楊晨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咖啡廳。 推開門的瞬間，暖氣撲在臉上，他縮了縮脖子，目光快速掃了一圈——靠窗的座位坐著兩個女生，吧檯前有人在點單。他選了最裡面的角落卡座，背對門口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身側。 服務生走過來，他沒看菜單，隨口點了杯摩卡。等人走開，他才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他鎖上螢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咖啡端上來，他握著杯子，低頭攪動。木匙撞著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奶泡在杯麵旋出淺淺的漩渦。他攪了很久，久到奶泡都快散了，才停下手。 他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要來。 昨天張揚說「我請你喝咖啡」的時候，他本來想拒絕的。但對面那個人笑得太亮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熱情，讓他找不到合適的藉口。等他回過神來，已經點頭說了「好」。 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還是沒有新訊息。 他鎖上螢幕，抬起頭，剛好看到張揚推開咖啡廳的門。 黑色衛衣，鴨舌帽壓得低低的，一進門就四處張望。楊晨下意識想舉手，又覺得這動作太主動，猶豫了半秒。張揚已經看到他了，大步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平板擱在桌上：「楊老師，你到了啊。」 「嗯，」楊晨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攪咖啡，「剛到。」 張揚摘下帽子，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看起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是剛睡飽的哈士奇，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勁。他把帽子往旁邊一放，招手叫服務生：「一杯拿鐵，謝謝。」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楊晨，語氣帶著笑：「楊老師，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楊晨的耳朵熱了一下。他今天穿的是米色高領毛衣，牛仔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其實就是平常出門的打扮。他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能低頭喝了一口咖啡：「……你也很帥。」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什麼奇怪的回應。張揚卻像是被逗樂了，嘴角往上翹了翹：「真的？那你多看看。」 楊晨的耳尖徹底紅了。他低頭攪咖啡，木匙撞著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張揚點的拿鐵端上來，他喝了一口，然後把平板打開：「對了楊老師，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公園樹蔭的光影，我拍了幾張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楊晨鬆了一口氣，總算有個正常話題可以聊：「好。」 張揚把平板轉過來，湊近了一點。楊晨也往前傾身，低頭看螢幕——照片拍的是公園一角，午後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構圖一般，但光線抓得不錯。 「這張的光影層次挺好的，」楊晨指著其中一張，「你看這裡，葉子擋住光，陰影的邊緣有漸層，畫出來會比照片更明顯。」 張揚湊過來看，肩膀挨著楊晨的肩膀：「這樣？」 「嗯，」楊晨點頭，「你拍的時候是幾點？」 「下午三點多吧，」張揚說，「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光特別軟。」 楊晨低頭又看了一張照片，目光卻在無意間掃過張揚擱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握著平板的時候，指腹壓在螢幕邊緣。楊晨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繼續說照片的事。 張揚聽他說話，目光卻忍不住飄到他手上。楊晨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比劃，那手指虛握，指尖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細的光澤。張揚喉嚨發緊，腦子裡那條哈士奇又開始不安分——它蹲在角落裡，用爪子捂著眼睛，從指縫裡偷看楊晨的手。 他盯著那雙手，忽然靈機一動。 --- 張揚把平板轉過來，螢幕停在桌面頁面，他點開一個圖示，介面跳出來，是 Procreate。「楊老師，你上次說的那個軟體，能給我介紹介紹嗎？」他抬頭看楊晨，語氣裡帶著點理直氣壯，「我昨天載了，但不太會用。」 楊晨愣了一下：「你不是畫畫的，學這個幹嘛？」 「想學啊，」張揚笑了一下，「總不能一輩子只會打遊戲吧。而且你不是說這軟體能畫光影嗎？我想試試。」 楊晨「哦」了一聲，正要開口解釋，張揚卻皺了皺眉，看著擋在兩人中間的平板。 「這樣看太麻煩了。」沒等楊晨反應過來，張揚已經一把抓起平板，直接站起身繞過桌面。卡座是長條的軟墊，張揚一坐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到只剩一個拳頭寬。 楊晨的肩膀僵了一下，下意識往牆壁方向縮了縮。 「這樣就行，」張揚把平板啪一聲放回兩人中間的桌面上，湊過來，「你講吧。」 楊晨的耳朵熱得發燙。張揚靠得很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點汗味。他把視線釘在螢幕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這個……這個是筆刷，你點這裡可以選。」 他伸出手，指著螢幕左上角的圖示。指尖碰到螢幕邊緣，隨即縮回來。張揚跟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頭：「嗯，然後呢？」 「然後這裡是圖層，」楊晨繼續說，聲音稍微穩了一點，「你可以新建圖層，把草稿放在下面，上色的時候在上面畫，這樣不會蓋掉線稿。」 他說著，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新建了一個圖層，又點開筆刷面板：「你看，這個是鉛筆，這個是噴槍，這個是……嗯，如果你要畫光影的話，可以用這個，柔邊筆刷，過渡會比較自然。」 「哦——」張揚拖長了尾音，湊得更近了一點，「那你示範一下？」 楊晨點頭，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用柔邊筆刷畫了一道漸層：「你看，這樣，陰影的邊緣就會變軟。如果你想要硬一點的陰影，就換這個，硬邊筆刷。」 他畫完，抬起頭，剛好對上張揚的目光。張揚沒有在看螢幕，他在看楊晨的手。那雙冷白的手搭在平板邊緣，指節微微彎曲，指尖泛著一層細細的光澤。張揚的目光從指尖移到指節，又移到手腕，那截露在毛衣袖口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張揚腦子裡那條哈士奇又開始躁動了。它蹲在角落，尾巴搖得飛快，眼睛死死盯著那雙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好想摸一下。就一下。摸一下那截手腕，或者碰一下指尖，感受一下那皮膚是不是看起來那麼涼。 楊晨沒發現異常。他低頭繼續操作螢幕，指腹在面板上滑動，調出漸層工具：「還有這個，你拉一下就會有過渡效果。不過如果是畫光影的話，我建議還是手動疊筆刷，比較自然。」 --- 楊晨講得專注，指尖在螢幕上滑動，示範著筆刷的透明度調整。 「……然後你把這個數值調低，疊上去就會有那種透光的感覺。」他說著，又補了一筆，「像這樣。」 螢幕上多了一道半透明的暖色漸層，邊緣柔和地暈開。楊晨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抬起頭：「你看懂了嗎？要不要自己——」 話沒說完，他愣住了。 張揚根本沒在看螢幕。他的視線落在楊晨的手上，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專注得像在盯一場關鍵團戰。那雙眼睛順著楊晨的指尖一路往上，滑過指節、手腕，最後停在那截露在袖口外的冷白皮膚上。 楊晨的手僵在半空中。 「……張揚？」他遲疑地叫了一聲。 張揚沒反應。他的目光還黏在楊晨的手腕上，像是在研究什麼精密儀器，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隱約翹著一個弧度。 楊晨的耳朵瞬間燙起來。他順著張揚的視線低頭看自己的手——就是一隻手啊。畫畫的人誰沒有一雙這樣的手？他下意識把手縮回來，往袖子裡藏了藏。 「張揚。」他又叫了一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啊！」張揚猛地回神，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彈了一下，椅子發出「嘎」的一聲。他眨了眨眼，視線終於從楊晨的手上移開，對上楊晨那雙圓潤的鹿眼。 楊晨正盯著他，表情帶著一點困惑和一點尷尬。 張揚的耳根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乾巴巴的：「啊……那個……我、我剛才有點走神。你說到哪了？」 楊晨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講完了。」 「講完了？！」張揚瞪大眼睛，「你剛才不是才講到筆刷——」 「講完了。」楊晨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你根本沒在聽。」 張揚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我在看你手看到入迷了吧」。 為了掩飾尷尬，張揚連忙接過平板，伸出手指在螢幕上胡亂戳了幾下。 但他剛才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不僅沒找到筆刷，還不小心調出了螢幕網格。他硬著頭皮憑直覺劃了一筆。沒想到手勁太大，指腹在光滑的螢幕上狠狠打了個滑。一條歪扭粗糙的線條赫然出現，尾端還撇出一個滑稽的圈，活像條喝醉酒的毛毛蟲。 張揚僵住了，瞪著這條毛毛蟲，英挺的眉毛死死揪在一起，表情精彩得像在面對世界級難題。 「……」楊晨在一旁看著。他原本因為張揚的靠近而高度緊繃，但看到這條「毛毛蟲」和對方嚴肅悲壯的表情，原本社恐發作的防禦瞬間破了功。 在遊戲裡，張揚無所不能、永遠自信，總給楊晨一種高不可攀的壓力。可現在，這個男人，卻對著平板露出極度挫敗的笨拙模樣。楊晨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鬆了下來。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張揚也就是個一般人，沒那麼具備侵略性。 「……你畫的是什麼？」楊晨輕聲開口。語氣雖然拘謹，眼角卻因為忍笑而微微彎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張揚抓抓頭髮老實承認，語氣懊惱，「我就想畫條直線，這螢幕太滑了。」 「因為你按得太用力了。」卸下心防後，楊晨說話順暢許多。他沒有退開，反而微微傾身，用手指隔空指了指螢幕右上角：「你點這裡，開啟『流線』功能。它會修正線條的抖動。手指放鬆一點，再試一次。」 張揚側頭，看著主動靠過來、語氣變溫柔的楊晨，心裡那條哈士奇又悄悄抬起了頭。雖然沒摸到手，但能換來楊晨的放鬆，他覺得這點笨拙簡直太值了。「好，」張揚重新架好手指，笑了笑，「那我再試一次。楊老師，這次可得看好了。」 --- 張揚信心滿滿地架好手指，學著楊晨剛才的姿勢，指尖貼上螢幕。「看好了，這次絕對是一條完美的直——」 指腹剛碰到玻璃，線條就歪了。 不是普通的歪，是那種畫到一半突然手抖、尾端直接甩出去的歪。張揚瞪著螢幕上那道比剛才更慘烈的曲線，嘴角的笑容僵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 「……」楊晨看著那道歪到天邊的線，又看看張揚瞬間垮下來的表情，終於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他笑得很輕，肩膀微微顫動，圓潤的鹿眼彎成了兩道月牙，連鼻尖都跟著皺了一下。 「楊老師！你笑了！你剛才笑了！」張揚瞬間忘了尷不尷尬這件事，指著楊晨的鼻尖大叫，「你笑起來明明很好看，為什麼平時總繃著一張臉！」 楊晨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耳根連著脖子紅成一片，下意識往牆壁縮了縮。「……沒有。」 「有！」張揚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一股執拗的得意，「我看到了，你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特別好看。以後多笑笑，別老繃著。」 楊晨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毛衣袖口，耳尖燙得幾乎能煎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轉移話題，最後只擠出一句：「……你的線，畫歪了。」 「畫歪了就再畫，」張揚一點也不氣餒，重新把手指架到螢幕上，「楊老師，你剛才說的那個流線在哪裡來著？我忘了。」 楊晨無奈地嘆了口氣，側過身，伸手隔空指了指螢幕右上角，指尖幾乎要碰到張揚的手指。「這裡。你點一下。」 「哪個？」張揚故意湊近，幾乎是貼著楊晨的手臂，「我怎麼沒看到？」 「就那個……藍色的圖標。」楊晨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張揚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香味，近到張揚的呼吸拂過他鬢角的碎髮。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往前伸。 張揚卻像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窘迫，低頭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突然「啊」了一聲：「找到了！是這個吧？」他抬起頭，衝楊晨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楊老師，你剛才教的，我都記住了。」 楊晨「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視線卻沒離開張揚的側臉。這個人剛才還笨拙得連直線都畫不好，現在卻因為學會了一個功能，就露出像完成什麼大事一樣的滿足笑容。 楊晨看著他，嘴角不知不覺又鬆動了一點，肩膀也慢慢從緊繃的狀態裡塌了下來。他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怕這個人了。張揚的自信和笨拙，其實一點都不矛盾。就像他現在明明畫得亂七八糟，卻還是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喊他「楊老師」。 楊晨沒說話，只是悄悄往張揚的方向挪了半寸，靠著柔軟的卡座椅背，整個人不知不覺地鬆弛下來。 --- 楊晨伸手接過平板，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兩下，把繪圖介面重新打開。他調整了一下筆刷粗細，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些：「初學者的話，先別急著畫細節。你先把輪廓抓準，用大筆刷打底，後面再慢慢疊。」 他說著，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勾了幾筆，一個遊戲角色的頭部輪廓便浮現出來。線條乾淨俐落，沒有半點猶豫，像早就刻在腦子裡一樣。 「你看，先定出頭的比例，再畫五官的位置……」楊晨一邊說，一邊補上幾筆，角色的眼睛便有了神采。他完全沒注意到張揚的目光已經不在螢幕上，而是牢牢釘在他臉上。 「陰影不用一開始就上，等結構對了再慢慢疊。」楊晨又抹出幾道線條，把角色的髮型輪廓畫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篤定，「這個角色的盔甲比較複雜，你可以先忽略，把重點放在臉部表情……」 他話說到一半，發現旁邊的人異常安靜，才抬起頭，正好對上張揚的視線。 張揚沒有說話。他就那麼側著身，一手撐在卡座的椅背上，安靜地看著楊晨。眼神裡沒有平時那種張揚的調侃，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專注的認真，像在看一幅他捨不得移開眼睛的畫。 楊晨的耳根又燒起來了。「……你、你看我幹嘛？看螢幕啊。」 「我在看啊。」張揚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楊老師，你畫畫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楊晨的手一頓，指腹在螢幕上偏了一下，劃出一道多餘的斜線。他慌亂地往後退了一點，聲音悶悶的：「……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張揚的目光還是沒移開，「你剛才講解的時候，語氣特別篤定，動作特別流暢。你知道嗎？你這樣真的很帥。」 楊晨的脖子連著耳朵紅了一片，低著頭，手指在螢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我就是，畫了很多年而已。」 「那也很了不起。」張揚說，語氣裡帶著一股難得的認真，「能把自己擅長的事情做到這麼好，真的很了不起。」 楊晨沒接話 --- 張揚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裡咯噔一下，壞了，剛才那句話是不是把人嚇著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腦子裡轉了幾個彎，最後乾脆把身體往後一靠，椅腳在地磚上蹭出一聲輕響，故意打破這陣安靜。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得鬆散，「那個……楊老師，我剛才說話不過腦子，你別當真。我這個人你知道的，直播的時候滿嘴跑火車，看到什麼就說什麼，跟個二哈似的。」 楊晨沒抬頭，但手指在螢幕邊緣的動作慢了一拍。 張揚見他沒反應，心裡更虛了，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乾笑兩聲：「我剛才那話，就跟粉絲誇我『張哥好帥』一個意思，就是粉絲濾鏡，懂吧？你別往心裡去。而且說真的，我看你畫畫看得入神，主要是因為我自己畫畫跟小學生似的，一對比就覺得你特別厲害……我一緊張就愛亂講話，講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有點乾，卻帶著一股笨拙的誠意。 楊晨微微抬起頭，從睫毛底下看了他一眼。張揚的笑容帶著點不好意思，跟剛才那個眼神專注的人判若兩人，像是被人當場戳破了什麼心事，急著把話圓回來。對方那副急於解釋的笨拙模樣，楊晨一直緊繃著的防線，不知不覺塌掉了一角。 「……嗯。」楊晨應了聲，聲音很小，像是怕被隔壁桌的人聽見。 他低下頭，指尖在螢幕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弧線，沉默了幾秒，才用極輕的聲音嘟囔道：「你說我畫畫的時候在發光……我，我以前從來沒聽過這種話。」 張揚的笑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他。 楊晨的耳尖依舊紅著，視線死死釘在螢幕那道沒意義的線條上：「我平時都是一個人畫，沒想過……會有人這麼看我。」 --- 張揚沉默了很久。 楊晨那句「沒想過會有人這麼看我」像根細針，扎在他心口某個說不清的位置。他想起自己還沒紅的時候，蹲在網咖角落打排位，老媽打電話來罵他是網癮少年，鄰居背後說張家那小子廢了。那時候他連個誇他「打得好」的人都沒有。 「楊老師。」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嗎？蹲網咖打遊戲，被我媽拎著耳朵拽回家，樓下大爺見我就搖頭。」 楊晨抬起頭看他，鹿眼裡映著咖啡廳暖黃的光。 「我那時候也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打遊戲能打出什麼名堂。」張揚笑了，這次笑得很真，「但你猜怎麼著？後來我真打出了名堂。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我喜歡，喜歡到別人潑冷水我也停不下來。」 他偏過頭，認真地看著楊晨：「你畫畫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這種光我見過，在我自己身上也有。楊老師，你別管別人怎麼看你，你喜歡畫，就一直畫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人看見的——你看，我這不就看見了嗎？」 楊晨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聲音悶悶的：「……謝謝。」 張揚沒再說什麼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咖啡涼了，窗外的天色開始泛黃。張揚看了眼手機，說晚上還有直播，得先走了。 「那……我先走了。」張揚撓了撓頭，「明天素材發你。」 「嗯。」 「你……早點回去，別熬夜畫。」 「嗯。」 張揚走到咖啡廳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楊晨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平板，朝他微微揮了揮手。 「再見。」楊晨無聲的說。 張揚咧嘴笑了，也揮了揮手，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