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工作房裡,只有繪圖螢幕的光暈籠罩著楊晨。他蜷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露出一張被螢幕光照得發白的臉。數位筆在感壓板上滑動,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填滿安靜的房間。 畫到一半,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旁邊架著的手機。張揚的直播還開著,T恤鬆鬆垮垮地掛在那副寬肩上,耳機垂在頸間,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湊近鏡頭時,彈幕瞬間炸開一片。 「這把打完就下了,明天線下賽見。」 張揚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楊晨的筆頓了一下,在螢幕上留下一道多餘的線條。他盯著張揚的側臉看了兩秒,又低頭把那條線擦掉。 線下賽。就在城東的電競館。距離他住的地方,坐地鐵大概四十分鐘。 楊晨把視線轉回畫面上,繼續處理委託圖的陰影層次。筆刷一層層疊上去,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開。張揚每次直播都會提到線下賽,說想見見粉絲,說要請大家喝奶茶。彈幕裡總是一片「老公等我」「我買票了」的狂歡,楊晨從來沒回應過。 他把手機音量調小了一格,又調小了一格。螢幕上的畫面還在動,張揚正在跟隊友復盤剛才那波團戰,語氣從容又篤定,偶爾笑一下,聲音低沉地從喇叭裡淌出來。楊晨的筆又停了。 「明天下午兩點,城東電競館,不見不散。」張揚對著鏡頭比了個手勢,然後揮揮手,「下了,各位早點睡。」 直播畫面暗下去。工作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數位筆擦過感壓板的聲響。楊晨把委託圖的最後一塊陰影補完,存檔,然後盯著手機螢幕上黑掉的直播介面發呆。 他在心裡盤算著時間:從這裡坐地鐵過去四十分鐘,兩點開賽,那他一點出門就來得及。他打開手機日曆,又關掉,又打開,在備忘錄裡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上:「城東電競館」。 畫筆被擱回筆座。楊晨往椅背上靠了靠,天花板上的燈管有一根在閃,明滅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閉了閉眼,腦海裡浮現出張揚在鏡頭前笑的樣子,那雙眼睛亮得像是裝了什麼光。 他沒事的。就是去看看。看看那個隔著螢幕每天見面的人,看看他打比賽時是什麼樣子。 楊晨重新睜開眼,把手機鎖屏,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對著自己的倒影無聲地唸了一句——沒事的就是去看看。 --- 隔天下午,城東電競館外排起長龍。楊晨裹著黑色連帽外套,口罩拉到鼻樑,帽簷壓得幾乎遮住眼睛。他混在人群裡,像一顆不起眼的暗色石子,跟著隊伍緩慢挪進會場。 會展中心內部燈光刺眼,舞臺兩側的大螢幕正輪播著選手宣傳片。楊晨沒往前排擠,他繞過販賣區,在觀眾席最邊緣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這裡視角偏,離舞臺遠,但能看清整個場地。他鬆了鬆口罩下緣,呼出一口濁氣。 比賽準時開始。張揚坐在舞臺左側的選手席上,戴著耳機,神情專注。T恤貼著他寬闊的肩線,螢幕光映在他側臉上,把原本凌厲的眉眼襯得柔和了幾分。楊晨隔著半個場館看他,像在看一幅會動的畫。 張揚打得很兇。第一局就壓著對面打,操作乾淨俐落,幾波團戰都靠他逆轉。現場歡呼聲一陣接一陣,楊晨沒跟著喊,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人隔著螢幕之外的、真實的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散場時,楊晨一直坐到觀眾走得差不多了,才緩緩起身。他站在走廊邊緣,隔著人群望向舞臺。張揚剛摘下耳機,站起身,朝全場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抬手比了個手勢,向四面的觀眾示意感謝。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 水龍頭嘩啦啦地響,楊晨彎著腰,把冷水往自己臉上潑了兩把。電競館的洗手間燈光白得刺眼,他撐著洗手檯邊緣,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滴進領口裡,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伸手去抽紙巾,眼角餘光瞥見鏡子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太高了,寬肩幾乎擋住半面鏡子的光。楊晨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紙巾沒抽出來。 「嘿,」張揚走到他旁邊的水龍頭前,伸手開水,「你是剛剛坐在角落那個吧?裹得跟顆粽子似的。」 楊晨的腦子瞬間空白。他下意識拉了一下口罩——口罩早摘了,掛在口袋邊緣,露出一張因為慌張而微微泛紅的臉。 「我、我……」 「別緊張別緊張,」張揚甩了甩手上的水,笑起來的眉眼跟臺上完全不一樣,沒那麼凌厲,反倒有股暖意,「我就是想說聲謝謝。你坐那麼偏,還待到最後才走,我看到了。」 楊晨覺得自己的舌頭打了個結。他想說「沒有,我只是剛好路過」,但嘴巴張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你……打得很好。」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什麼廢話。 張揚卻笑得更開了,眼睛亮亮的,像一隻被誇了的哈士奇。「真的?我第二局那個繞後你看到沒?對面打野氣得直接退出遊戲了。」 楊晨的視線從張揚的臉上滑開,落在對方挽起袖子露出的那截小臂上。線條流暢,因為常年握滑鼠的關係,手腕處有一層薄薄的繭。他盯著看了兩秒,又趕快移開。 「看到了,」他聲音低低的,「很厲害。」 「你聲音挺好聽的嘛,」張揚歪著頭看他,「怎麼把自己包成那樣?怕被認出來?」 楊晨縮了縮肩膀。洗手間裡沒別人,水龍頭還在嘩嘩響,張揚的聲音混在水聲裡,帶著一種不太真實的親近感。 「我……不習慣人多的地方。」 「社恐啊?」張揚一點也不見外,靠在洗手檯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我懂,不過你能來現場看我比賽,我挺開心的。」 他把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四下看了看,從旁邊抽了張擦手的紙巾鋪在洗手檯上。 「沒帶簽名板,」他低頭在紙巾上寫了幾個字,筆畫遒勁,「就簽這兒吧。你叫什麼名字?」 「楊、楊晨。」 「楊晨,」張揚重複了一遍,筆尖頓了頓,又補了幾個字上去,然後把紙巾遞過來,「給。楊晨,謝謝你來看比賽。」 楊晨伸手接過那張紙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張揚的手背。張揚的手是熱的,乾燥而溫暖,觸感只是一瞬間,卻讓楊晨的耳根燒了起來。 他低頭看那張紙巾。上面寫著「TO 楊晨」和一串簽名,簽名下面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下次別坐那麼偏了,」張揚收回手,朝他笑了笑,「前排位置我請你。」 楊晨攥著那張紙巾,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張揚已經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眉眼彎彎的。 「謝謝你啊,楊晨。」 --- 水龍頭還在嘩嘩響,楊晨低著頭,把那張紙巾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外套內袋。他抬眼看向門口,張揚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那件戰隊T恤上印著的隊徽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洗手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落在瓷盆上的聲音。楊晨站了一會兒,把口罩重新戴好,推門出去。場館裡的人群還沒散盡,他繞著邊緣走,避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拍照的粉絲,一路快步出了大門。 晚風撲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張摺好的紙巾,心跳又快了一拍。 地鐵四十分鐘,他全程攥著那張紙巾,沒鬆過手。 回到住處,楊晨踢掉鞋子,整個人往椅子裡一陷。房間裡黑漆漆的,只有繪圖螢幕的待機光暈亮著。他把那張紙巾拿出來,攤開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TO 楊晨」那三個字筆畫遒勁,像張揚這個人一樣不客氣。旁邊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又讓他忍不住彎起嘴角。 他打開手機,點進繪圖軟體,把直播間開了。 沒有開鏡頭,只露手。他習慣這樣——不露臉,就不會緊張,畫起來也自在。調整了一下感壓筆的筆壓,他在畫板上起稿,先勾大形,再鋪色塊。深夜的房間很安靜,筆尖擦過數位板的沙沙聲填滿整個空間。 彈幕慢慢多起來。 「大大今天怎麼這麼晚!」 「哇,深夜福利!」 「這手我舔爆,太好看了。」 楊晨沒抬頭,專注在畫面上。他畫的是一個側影,寬肩,線條利落的下頜,眉眼間那股張揚的氣勢。他本來想畫委託圖的,但筆落下去,畫出來的卻全是今天看到的那個人。賽場上那個冷靜指揮的張揚,洗手間裡那個低頭簽名、笑得眼睛亮亮的張揚。 彈幕忽然炸了。 「等等等等,這輪廓……是張揚吧???」 「我靠,大大你也是張揚的粉???」 「天啊這個側臉!我死了!」 楊晨手一頓,筆尖在畫板上停住。他這才發現自己畫了什麼,耳根瞬間燒起來。他想擦掉,手指卻停在半空,遲遲沒有按下去。彈幕還在刷,越來越密集,有人開始刷禮物,整個畫面被特效淹沒。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低下頭,把那道輪廓的陰影補完。燈光打在他手背上,指節分明,線條流暢。 他忽然想,像張揚那樣站在聚光燈下,被人這樣注視著,是甚麼樣的感覺。 --- 張揚把鑰匙往玄關櫃上一扔,整個人癱進沙發裡,手機順手滑開。螢幕亮起來的瞬間,他眼睛跟著一亮——他追蹤的那個繪圖直播,正好跳出了「已開啟」的通知。 「喔?」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一個鯉魚打挺坐直,點進去。 果然是那個熟悉的畫面:沒有鏡頭,只有一雙手。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寬大的手背上,指節分明,線條流暢。那雙手握著感壓筆,在數位板上輕輕勾勒,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股沉穩的節奏感。 張揚盯著那雙手,不自覺舔了一下嘴唇。他往後靠進靠墊裡,把手機舉近了一點。畫布上已經有了輪廓——寬肩,利落的下頜線條,眉眼間那股張揚的氣勢。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畫的是我啊。」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直播間彈幕已經刷成一片,滿屏的「大大畫的是張揚吧」「我靠這側臉絕了」。張揚往下滑了滑留言區,看見有人喊「主播快開麥」「大大說句話嘛」,那雙手卻只是頓了一下,又繼續畫。 「害羞了。」張揚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螢幕上敲了敲,打出一行字:「畫得真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手也太好看了吧。」 他發完就忍不住咧嘴笑,活像隻在螢幕前搖尾巴的哈士奇。直播裡那雙手又停了停,筆尖在畫布上懸了一瞬,才繼續落下去。張揚盯著那雙手的動作,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敲,像是在跟著那筆觸的節奏。 「這人手怎麼能長這麼好看。」他低聲唸著,往旁邊一倒,枕著手臂繼續看。那雙手畫得專注,偶爾停下來調整色塊,指腹在感壓板上輕輕摩挲,每一個細節都讓張揚移不開眼。 他翻個身,在留言區又打了一句:「大大畫的側臉好帥,本人一定更帥。」打完自己先笑了,腳尖在沙發扶手上愉快地晃了兩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螢幕裡那雙手,等著對方回應。 --- 楊晨的目光從畫布邊緣掠過,螢幕右側的留言區正以肉眼幾乎追不上的速度滾動。他習慣性想忽略,卻被那整齊劃一的內容弄得愣了一下——滿屏都是同一個帳號,一口氣連發了十幾條,從「畫得真好」到「這手也太好看了吧」,中間還夾著幾句「大大畫的側臉好帥,本人一定更帥」。 他眨了眨眼,筆尖懸在感壓板上方,一時忘了要落筆。這人是……把留言當聊天室在刷嗎?一條接一條的,彈幕都快被他一個人刷成瀑布了。楊晨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開了什麼外掛程式,不然正常人怎麼可能在十秒內打出這麼多行字?他下意識地數了一下,光是「這手也太好看了吧」這句話就重複了三次,後面還跟著一串驚嘆號,像是打字打到一半突然興奮起來,手速失控。 楊晨搖搖頭,把視線拉回畫板上。反正他從不在直播時開口說話,也不看彈幕回覆,對方要刷就讓他刷吧,影響不了什麼。他重新握緊感壓筆,繼續調整畫面上那件外套的陰影層次,筆觸沉穩,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從未發生過。只是那條留言區還在持續滾動,他眼角餘光掃到「大大今天畫的是什麼」「這配色絕了」「主播的手是藝術品吧」——對方一個人就撐起了整個直播間的熱度,甚至還有零星幾個路人觀眾被這股氣勢吸引,跟著發了幾句「這手真的好看」。 楊晨的筆頓了一下。他其實不太習慣被人這樣誇。平時粉絲的留言他幾乎不看,直播結束就直接關掉介面,但今天這個帳號刷得太密集,想忽略都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長、骨節分明,這雙手他從小看到大,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不就是會畫畫而已嗎? 只是,那行字還在他腦海裡轉——「本人一定更帥」。楊晨的耳根悄悄熱了一下,心裡默默吐槽:這觀眾也太歡樂了吧。 --- 深夜的客廳筆電擱在膝蓋前。畫面裡,那雙修長的手正握著感壓筆,指節微屈,在數位板上拉出一道俐落的弧線。 張揚往後一靠,視線黏在螢幕上。他剛才在留言區刷了十幾條,對方一句都沒回覆,他點開繪師的主頁,翻了幾頁作品集,視線停在簡介欄那行字上:「目前開放商業委託,詳情請私訊洽詢。」 商業委託。張揚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頓了一下,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要是他以客戶的身分去委託,不就有正當理由跟對方說話了嗎?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點開私訊視窗,卻在輸入框前卡住了。 他平時跟隊友開黑,垃圾話張口就來,這會兒反倒不知道怎麼開場。直接說「我是你粉絲」?太怪了。說「想委託畫圖」?萬一對方問他是誰,他總不能報上自己的直播主身分——那個帳號底下全是遊戲實況的認證標章,一搜就露餡。 張揚盯著輸入框看了半晌,最後打了一句:「您好,看到您開放商業委託,想詢價。我需要一張人物形象圖,用途是個人使用。」 他刪掉「個人使用」,改成「私人收藏」。又覺得這四個字太曖昧,刪掉重打:「用途是裝飾房間,想要一張原創人物立繪。」 他反覆讀了兩遍,確認語氣夠普通、夠像一般客戶,沒有露出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遊戲實況主的破綻,才按下送出。 訊息跳成「已送出」的那一刻,張揚往後倒進沙發裡,長長吐了一口氣。他瞥了一眼直播畫面,那雙手還在不緊不慢地畫著,他關掉筆電,順手滑開手機同步登入的私訊介面,那條訊息靜靜躺在對話框裡。 客廳暗下來,只剩手機螢幕的微光映在臉上。張揚把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對著螢幕無聲地微笑——對方應該很快就會回覆吧,到那時候,他就能用「客戶」的身分,多聊幾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