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把那枚晶片收進內袋，指尖在「小心你自己人」那行字上頓了頓，隨即拿出手機撥了名片上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凱瑟琳夫人不疾不徐的聲音。他沒寒暄，只說了一句：「我有東西，想請夫人過目。」對方沉默片刻，給了他一個地址，便掛了線。 莊園會客廳比他想像中更寬敞。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午後陽光斜斜鋪在深色木地板上，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凱瑟琳夫人坐在主位沙發上，深紫禮服襯著她豐腴的身段，珍珠項鍊在領口微微晃動，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像在迎接一位老朋友。 凱站在窗邊，白金色短髮映著光，冰藍色的眼睛卻冷得像塊薄冰。他沒坐下，雙手插在休閒襯衫口袋裡，目光從李昂進門起就沒離開過他身上。 「李昂先生主動約見，倒是難得。」凱瑟琳抬手示意他坐，「茶還是咖啡？」 「不必。」李昂沒坐，從西裝內袋取出那張黑色磁碟，擱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磁碟邊緣磨得發亮，在午後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夫人應該認得這個。」 凱瑟琳沒動，目光落在磁碟上，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窗邊的凱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亮，語氣卻老練得不像話：「你從地下拍賣會拿的那張？動作挺快。」 李昂沒接他的話，只看著凱瑟琳。「這東西裡頭是什麼，夫人比我清楚。我把它帶來，是想問一句——夫人想跟我合作，還是想跟我搶？」 凱瑟琳這才伸手，指尖輕觸磁碟表面，又收了回去，像在掂量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往後靠進沙發，深綠眼眸對上李昂的目光，半晌才說：「合作。但我需要知道，你手上還有多少籌碼。」 李昂沒立刻回答。他掃了一眼凱，又看向凱瑟琳，語氣平穩：「籌碼有多少，取決於夫人願意說多少真話。」 會客廳安靜下來，只有牆角老鐘的滴答聲。凱從窗邊走過來，在母親身側站定，冰藍色的眼睛盯著李昂，唇角微微一勾，沒再說話。 磁碟靜置桌上，三人各懷心思。 --- 磁碟靜置桌上，三人各懷心思。 李昂率先打破沉默：「夫人方才說合作。那我直說——我需要這張磁碟裡的情報，夫人需要什麼？」 凱瑟琳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身上：「我要你確保凱的安全。」 「媽。」凱的聲音冷下來，「我不需要——」 「你坐下。」凱瑟琳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壓。凱抿緊唇，沒坐，卻也沒再開口。 李昂的視線在母子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他看得出來，凱瑟琳說這句話時，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收緊——她不是在談條件，是在亮底牌。 「夫人要我保護一個——」他頓了頓，「——不信任我的人？」 凱嗤笑一聲，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嘲弄：「你要我母親用情報換一個保鏢？李昂，你把自己想得太值錢了。」 「凱。」凱瑟琳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些，「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用情緒談判。」 凱沒回話，卻往前邁了一步，站到茶几另一側，與李昂隔桌相對。他個頭比李昂矮半個頭，氣勢卻不落下風，下巴微揚，像隻被逼到角落的年輕狼。 李昂沒動，目光卻沉了下去。 「夫人。」他轉頭看向凱瑟琳，「我可以幫你制衡他——但不是當保鏢。我幫你盯住他那些過激的計畫，換這張磁碟裡的所有情報。一換一，公平。」 凱瑟琳沒立刻回答。她打量著李昂，像在審一件來路不明的古董，半晌，才慢慢勾起嘴角：「你倒會討價還價。」 「媽，我不需要他盯。」凱的聲音驟然冷硬，「我不信任他，從他走進這扇門開始就不信任。」 「你信任過誰？」凱瑟琳反問，語氣平淡，卻讓凱一時語塞。 會客廳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凱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李昂的臉，李昂卻沒避開，只靜靜回望。牆角老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走過，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凱瑟琳重新端起茶杯，送到唇邊，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李昂。她淺淺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底在碟上磕出一聲輕響，眼神銳利。 --- 凱瑟琳放下茶杯，目光在兒子身上停了片刻，像是終於做了什麼決定。 「凱，你先出去。」 凱的腳步頓住，冰藍色的眼睛掃向母親，帶著明顯的不悅。他張了張嘴，但凱瑟琳只輕輕搖了搖頭，沒再看他第二眼。 凱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向門口。經過李昂身側時，他停了半步，側過臉，聲音壓得極低：「別讓我後悔讓我媽跟你談。」 門在他身後闔上，喀噠一聲輕響。 會客廳裡安靜下來。凱瑟琳伸手揉了揉眉心，動作裡帶了些方才沒有的倦意，她靠向椅背，沒有馬上開口，只靜靜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李昂沒有急著追問。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淺淺啜了一口，茶湯微溫，帶著一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桂花香。 「凱這孩子，」凱瑟琳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個調，「半年前被人下過一次藥。下手的人算準了他每天傍晚會喝的那杯水，劑量不重，混在裡面誰也沒察覺。」 李昂放下茶杯，沒有打斷。 「他撐了三天，第四天開始出現幻覺。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把身邊兩個保鏢當成敵人，從二樓跳了下去。」她的指尖沿著杯沿慢慢劃了一圈，「是我把這件事壓下來的。就醫紀錄、證人、藥檢報告，全部處理乾淨，對外只說他練拳摔傷。」 李昂看著她，終於開口：「查到是誰了？」 「查到了。」凱瑟琳抬起眼，目光裡有種沉靜的冷意，「但查到了，不代表我能動手。那個人，我動不了。」 她沒有說名字，李昂也沒有追問。他知道這種話在這種場合說出口，本身就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試探。 「我壓得了一次，壓不了第二次。」她放下茶杯，直視著他，「我需要一個不在我這個圈子裡、卻能保護他的人。你不在他看得見的棋盤上，他不會防你。」 李昂靠向椅背，沉默片刻。窗外午後的光斜斜照進來，將她鬢邊幾縷碎髮鍍成淡金。她的眉眼間少了方才談判時的鋒利，反而多了些許疲態，像一個撐了很久、終於肯在人前鬆一口氣的女人。 「夫人，」他開口，「你確定要我盯的人，是凱？」 凱瑟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目光裡有短暫的停頓，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到了什麼。半晌，她才淡淡勾起嘴角：「你比我想的還聰明。」 她沒有再多說，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將剩下的半盞一口飲盡。李昂也沒再追問，他知道有些答案，得等對方自己說。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凱推開門，倚在門框上，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聊完了？」他問。 凱瑟琳沒回話，只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進來。 凱卻沒有動，他靠在門框上，目光牢牢鎖住李昂，語氣裡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警告： 「李昂，不管你跟我媽談好了什麼——記住，這莊園裡每一扇窗，我都看得見。」 --- 李昂沒有回頭看那扇窗。他站起身，將西裝前襟拉平，目光越過凱瑟琳，落在會客廳盡頭那幅油畫上——畫裡是一片灰藍色的海，浪頭凝在半空，像永遠落不下來。 「夫人，合作可以。」他轉回視線，「但我有個條件。」 凱瑟琳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說。」 「監視我的人，源頭指向退役前的系統。你手上既然有『暗影之眼』，這條線你查得比我快。」李昂的聲音不高，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要那條線的底。」 凱瑟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像在掂量這筆交易的分量。半晌，她輕輕笑了一下：「你倒是會挑時候開價。」 她起身，走到牆邊一座胡桃木書櫃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邊角微微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 「這條線的底，我查了三個月，只查到一層殼。」她把信封擱在茶几上，指尖按住，沒有立刻推過去，「裡面的東西夠你順著摸一陣子。但我要你記住一句話——」 她抬起眼，目光裡那點笑意淡了下去，換成一種近乎鄭重的冷靜：「凱是我兒子。你護他可以，別傷他。」 李昂伸手，將信封從她指尖下抽出來，沒有當場拆開，只掂了掂分量，收進西裝內袋。 「他要是不動手，我不會先動。」他說。 凱瑟琳沒有接話，只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淺淺啜了一口。她的姿態又恢復了方才那種從容，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李昂沒有再多留。他朝她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經過那扇半掩的門時，凱的身影已經不在門框邊，走廊盡頭只剩一道被燈光拉長的影子，斜斜地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停步，徑直走過那道光，推開莊園大門。午後的風迎面撲來，帶著庭院裡修剪過的草葉氣味。他伸手按了按內袋裡那隻信封，腳步沒有放慢。 身後，會客廳的窗簾微微動了一下。凱瑟琳站在窗邊，目送那道深色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鐵門外。她身後，凱無聲地走進來，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沒有開口。 母子兩人隔著半間會客廳，各自沉默。窗外那道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庭院裡的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