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鐵鏽與油汙的氣味，從廢棄廠房的裂縫裡鑽出來。李昂沿著圍牆陰影摸到入口處，蹲下身，目光掃過斷裂的水泥柱和堆疊的廢鋼管。幾盞路燈在遠處亮著，光線到這裡已經稀薄，只剩一團模糊的灰。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幾乎被風聲蓋過。他沒回頭，只壓低聲音：「霞妹。」 「哥。」霞妹從陰影裡鑽出來，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背著工具包，蹲到他身旁，動作輕得像貓。「監視節點的事，你確定是這裡？」 「資料夾指向這片區域，源頭訊號最後一次出現就在這附近。」李昂側過身，讓出觀察角度，「你掃，我盯。」 霞妹沒廢話，從包裡抽出掃描器，按下開關。螢幕亮起幽藍的光，她瞇著眼，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掃描器發出細微的嗡鳴。 李昂半跪在廢鋼管後方，視線在廠房輪廓和巷道之間來回巡弋。風吹動散落的鐵皮，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握緊腰間刀柄，指節微微泛白。 「哥，這地方太安靜了。」霞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興奮的顫抖，「安靜得像是有人特意清過場。」 「嗯。」李昂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前方，「掃到什麼？」 「剛開始，才掃了外圍一圈。」霞妹蹲著挪了半步，掃描器貼近地面，「訊號很雜，廢鐵堆會干擾……等等。」 她的動作突然停住。掃描器螢幕上，一個紅點從雜訊中浮出來，穩定地閃爍。 「有了。」霞妹的聲音壓得更低，手指點在螢幕上，「廠房深處，大概三點鐘方向，距離我們約四十米。」 李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的廠房牆壁有一道裂口，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他沉默兩秒，然後看了霞妹一眼。後者也正抬起頭看他，帽簷下那雙眼睛裡映著掃描器幽藍的光，嘴唇抿緊。 「走。」李昂低聲說，率先壓低身子，貼著牆根往前移動。霞妹收起掃描器，緊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廠房入口的陰影吞沒了兩人的身影。掃描器螢幕上，那枚紅點還在穩定地閃爍，指向深處。兄妹倆對視一眼，壓低身子前進。 --- 廠房內部的黑暗比外頭更濃。李昂側身閃過一截垂落的管線，目光掃過腳下的地面，灰塵厚得能留下清晰的腳印，但只有兩行——他們自己的。 「紅點在右前方。」霞妹低聲說，掃描器已經收進包裡，改拿一把戰術手電，光柱刻意壓低，貼著地面照。 控制室的門半掩著，門板鏽得邊緣捲起。李昂伸手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裡面比走廊更暗，幾張傾倒的辦公桌斜在牆角，讀碼器的殘骸就翻倒在一張金屬桌上，外殼被撬開，線路裸露，像剖開的機械內臟。 霞妹跨過去，蹲在桌前，把記憶晶片從腰包裡掏出來。她對著讀碼器殘骸的接口比了比，又從工具包裡抽出幾條轉接線，動作快而穩。 「哥，幫我壓住這塊。」她頭也不抬，把讀碼器翻過來，露出底部一個裂開的卡槽。李昂上前，一隻手按住金屬殼邊緣，另一隻手撐在桌面，俯身看她操作。 霞妹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飛快地在平板螢幕上滑動。她將晶片接上轉接線，再連到讀碼器殘骸的接口，螢幕上跳出一串串編碼，滾動得越來越快。 「有了。」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壓抑的興奮，「比對出來了，這條傳輸路徑走的是軍方內網的舊有後門，端口是退役前系統的保留通道。」 李昂的手停在她肩側，沒有移開。「哪個權限？」 霞妹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一個名字浮出來。她頓了一下，聲音突然變了：「……哥，這權限是你老長官的。」 她的手停在螢幕上，沒有回頭。李昂站在她身後，能聞到她頭髮上混著鐵鏽氣味的汗味，她的肩胛骨在通訊背心下方微微起伏，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些。 「你確定？」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編號比對過三遍了，不會錯。」霞妹終於轉過頭來看他，手電的光從下往上打，讓她的臉半明半暗，「哥，監視你的不是外人，是你老長官。」 話音落下，廠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 腳步聲不重，但節奏穩，像是受過訓練的人刻意壓著步伐。李昂的手從霞妹肩側移開，無聲地抽出腰間短刀。 「走。」他低聲說，一個字就夠。 霞妹沒問，收起平板和轉接線，跟在李昂身後。兩人沿著控制室後牆的暗縫鑽進一條窄道，鐵皮管道在頭頂交錯，灰塵簌簌落下。李昂憑著記憶拐了兩個彎，推開一扇鏽蝕的鐵門，裡頭是廠房深處的網絡節點房。 房間不大，四面牆壁佈滿老舊的機櫃，線路像枯藤一樣垂掛下來。角落有臺仍在運轉的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一明一滅。 「這裡能接入監視系統。」霞妹蹲到機櫃後方，拉開偽裝網，手指已經摸到接口位置，「哥，把門堵上，給我五分鐘。」 李昂退到門口，側身貼著牆，刀尖朝下。他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分成了兩路，一左一右包抄過來。 「三個。」他低聲說。 霞妹沒回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的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她的呼吸平穩下來，進入狀態了。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片刻，然後門板被猛地踹開。一個黑影率先闖入，李昂側身讓過對方的衝勢，手腕一翻，刀柄精準地磕在那人持槍的手腕上。槍脫手飛出，李昂順勢一個肩頂，把人壓在機櫃側面，膝蓋頂住對方後腰，動作乾淨利落。 第二個人從左側冒頭，李昂一腳踢起地上的碎鐵管，砸在對方小腿上。那人悶哼一聲踉蹌，李昂已經欺身而上，一手扣住對方持械的手腕往後一擰，另一手按住後頸，把他整個臉壓進灰塵裡。 第三個腳步聲退了。 李昂沒追，蹲下身，從兩名被壓制的人腰間各摸出一枚定位器，反手黏回他們自己的衣領內側。動作快得對方還沒反應過來。 「哥，好了。」霞妹的聲音從機櫃後方傳來。 李昂鬆開手，退到霞妹身邊。螢幕上，廠房外圍的監視畫面已經被替換成一段循環影像——空蕩蕩的走廊，偶爾有風吹動鐵皮的影子，看不出半個人影。 霞妹又敲了幾下鍵盤，把操作紀錄清乾淨，合上平板，收進工具包。 「撤。」她低聲說。 李昂最後掃了一眼節點房，確認沒有留下痕跡，彎腰鑽進通風管道。霞妹跟在後面，偽裝網的邊角掃過鐵皮，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管道盡頭是廠房外側的排水溝。夜風灌進來，帶著鐵鏽和泥土的氣味。兩人先後滑出管道，蹲在陰影裡。 李昂回頭看了一眼，廠房深處的節點房安靜地蟄伏在黑暗裡。監視畫面上，只有一間空蕩蕩的廠房，風穿過破窗，吹動地上的灰塵。 --- 夜風從鐵皮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殘留的槍火味。臨時安全屋不大，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空油桶。霞妹把工具包擱在桌上，拉開拉鍊，取出平板和一枚加密晶片。 「哥，都整理好了。」她將晶片推過桌面，「監視源頭、長官身份、假訊號的備份，三份加密，密鑰我留了後門，只有你能開。」 李昂接過晶片，拇指摩挲過金屬邊緣的蝕刻編號，收進內袋貼身的位置。「你確定源頭指向他？」 「八成。」霞妹靠回椅背，揉著太陽穴，語氣裡那點得意已經褪乾淨了，「但剩下的兩成，夠要命了。哥，內部敵人比外部更致命——外部敵人你至少看得見槍口朝哪。」 李昂沒接話，目光落在牆角油桶的鏽跡上，半晌才點頭。「下次見面，老地方，第三個貨櫃。」 霞妹站起身，背起工具包，走到門口時頓住，回頭看他。門縫漏進一線路燈的昏黃，她的臉半隱在陰影裡，語氣忽然輕下來。 「哥，查到你長官身上時，記得——你真正該防的，也許不是他。」 門輕輕闔上。鎖舌咔嗒一聲歸位。 李昂獨自站在原地，指尖按了按內袋裡晶片的輪廓。燈泡在頭頂嗡嗡作響，光線落在桌面上，他這才看清那枚加密檔封面上，霞妹用筆寫下的一行小字——「小心你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