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散了,最後一桌客人被楚翎客客氣氣送出門,灶房裡只剩蘇晴一個人。她把鍋裡剩的湯底舀進桶裡,鐵勺刮過鍋底,發出乾澀的聲響。灶膛的火壓成暗紅,映得牆上一片昏黃。 她正想熄燈,門口傳來兩下叩門聲,不輕不重。 蘇晴手一頓,抬眼。門板沒關嚴,留著一道縫,縫裡立著月白袍角。 「蘇姑娘。」 她走過去把門拉開。蕭景愁站在門外,左手提著一只油紙藥包,右肩微沉,月白長袍的左肩處顏色深了一塊,像被水浸過,只是那顏色是暗的。他面色比白日裡白了幾分,唇角卻還是那副溫和的笑。 「太子殿下。」蘇晴垂眼,「夜深了,樓裡已打烊。」 「孤知道。」他把藥包往前遞了遞,「楚翎送來的藥,孤想了想,還是自己提過來妥當。」他頓了頓,聲音放得低些,「傷口得換藥。孤身邊沒個使喚的人。」 蘇晴看著那包藥,又看了看他左肩。血跡已經透到外袍上了,一圈,不大,卻刺眼。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她張了張口,終究沒說出來。 蕭景愁也不催,就那樣站著,像是篤定她會讓開。 她側身讓了半步。他便自然而然地走進來,把藥包擱在灶臺上,油紙攤開,裡頭是幾隻小瓷瓶和一卷乾淨布條。 「殿下坐。」蘇晴把灶前那張矮凳拖出來。 蕭景愁依言坐下,抬手去解衣帶。傷在左肩,他右手使力,動作有些滯。蘇晴看了一會兒,伸手過去,替他把外袍從肩上褪下來,裡頭的中衣也解開半邊,露出纏著布條的傷處。布條上滲出一小片暗紅,已經乾了。 灶膛的餘火在兩人中間烘著。她俯身靠近,鼻尖幾乎擦過他肩頭,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皂角的味道。他的手垂在膝上,指節離她的衣角不過一寸。 蘇晴把藥膏挑在指尖,先沒急著上,去解那舊布條的結。結打在肩後,她繞到他側面,低下頭,指尖捏住布條邊緣,慢慢往外抽。 --- 布條一圈圈解開,黏在傷口上的那一截被血痂扯住,蘇晴放慢手勢,用指腹壓著邊緣輕輕揭。蕭景愁的肩膀繃了一下,呼吸沉了半拍,沒出聲。 布條落盡,灶火的光正好斜照過來。刀口從肩峰斜劈而下,約莫三寸長,皮肉翻捲,邊緣泛著暗紅。傷口周圍,橫著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舊疤,有的細如髮絲,有的寬得能看出當年縫合的痕跡,一層疊一層,像被反覆劃過又長好的樹皮。 蘇晴的指尖停在半空,只停了那麼一瞬。她垂下眼,從藥包裡揀出那隻盛金瘡藥的小瓷瓶,拔開塞子,藥膏的苦味混著灶膛殘煙散開。她拿乾淨布角蘸了藥,貼上傷口邊緣,由外向內一圈圈抹勻,力道穩,深淺一致,連翻捲的皮肉都被她壓得服帖。 蕭景愁始終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灶臺,落在她手上。那雙手沾著藥膏,指節分明,動作快而不亂,換布條時手腕一翻就繞過肩後,收得乾脆。 「你過去……」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灶火吞掉,「也這樣為人療傷?」 蘇晴的手停住。藥布貼在傷處,她沒抬眼,也沒應聲,只把布條又繞過一圈,壓住上層,打了個結,尾端掖進纏好的布層裡,抹平。 她退開半步。 蕭景愁沒追問。他坐在矮凳上,肩頭新換的白布條乾淨平整,跟方才那副血污的模樣判若兩樣。他抬眼看她,目光不重,卻像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頭。 「你的手很穩。」 蘇晴背脊一僵。那句話說得慢,尾音帶著點若有所思的軟,不像誇,倒像在心裡比對著什麼。她想起方才揭布條時自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的熟練,想起那些在她手下止過血的、包過骨的、最後還是沒救回來的人。灶膛裡一根柴塌下去,噼啪一聲,火星濺起又滅。 她把藥瓶塞好,放回油紙上,手指還沾著一點沒抹淨的藥膏,涼涼的,黏在指腹上。她低著頭,不看他,後頸卻能覺出那道目光還停在自己臉上,一寸一寸,不急著移開。 --- 蘇晴把瓷瓶一隻隻收回藥包裡,繩頭繞了兩圈繫緊,動作不快不慢,像要把這一晚也一併收攏起來。 背後傳來矮凳挪動的聲響。 她沒回頭,只當他要走了。腳步聲卻不是往門邊去,是朝她來。灶膛的暗紅映著他的影子,一寸寸從她腳邊爬上來。 「蘇姑娘。」聲音落在她耳後,很近,「你不答,我便當你默認了。」 蘇晴的手停在繩結上。 蕭景愁抬起手,指尖隔著衣袖,落在她右臂那處舊疤上。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像在確認底下那道硬痂的走向。指腹的溫度透過粗布滲進來。 「這道疤,」他聲音沉沉的,不急不緩,「也不像廚娘會有的。」 蘇晴整個人僵住。肩膀繃起來,腳下幾乎要側身讓開,那是身子比腦子先動的老毛病。她硬生生把那口氣壓回去,轉過身。 兩人隔著半臂。她抬眸,眼底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殿下多慮了。」她語氣平得像灶上涼透的水,「民婦只是個廚娘。」 蕭景愁看著她。灶火餘光跳在他眉眼間,那雙眼睛不急不惱,像在細細掂量她這句話的斤兩。半晌,他忽然笑了,唇角一鬆,笑意卻沒到眼底。 「是嗎。」他沒再追問,只把話輕輕放下。 他退開半步,伸手從灶臺上拿起那張攤開的油紙殘片,隨手攏了攏,又將自己的袖口理平。「夜深了,早點歇息。」 語氣溫和得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他轉身,月白袍角掃過灶前的青磚。門板拉開,夜風灌進來一線,吹得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亮了一亮。門簾晃了晃,落下,把他的背影隔在外頭。 蘇晴站著沒動。 灶房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簷角滴水。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抬在半空,指節微微發顫。方才替他包紮時按過傷口的那幾根指頭,此刻還留著藥膏的涼意,涼得發澀。 她慢慢把手放下,攥了攥,又鬆開。 他什麼都看在眼裡。那處疤、那雙手、她閃避時慢了半拍的身形——他一件件收進眼底,卻一件也不掀穿。掀穿了,她還能應對;這樣不掀,才叫人無處著力。 蘇晴抬眼望向那扇落下的門簾,簾子還在輕輕晃。 --- 蘇晴伸手去夠門板,指尖剛碰到簾邊,廊下那道人影便落進眼裡。 沈掌櫃站在兩步開外,暗紫襦裙的下襬讓夜風掀了一角,銀簪在月色裡泛著冷光。她不知站了多久,手裡沒提燈,也沒出聲,就那樣看著灶房這扇門。 蘇晴的手停在簾上,收了回來。「沈掌櫃。」 「夜深了,還不歇?」沈掌櫃語氣很淡,像隨口問一句。目光卻從蘇晴臉上掠過去,掠過她捲著的袖口、沾灰的衣襬,最後落在灶房裡那點將熄的火光上。 「這就歇了。」蘇晴低頭應道,聲音壓得低。 她側身預備退回去,沈掌櫃卻又開口,不緊不慢的:「那位殿下……傷勢可好些了?」 蘇晴的腳像被甚麼絆了一下,停在門檻裡側。她沒有回頭,背脊繃著,隔了一息才答:「好些了。」 廊下靜了片刻。夜風穿過院裡那株老槐,葉子沙沙響。 「妳心裡有數就好。」沈掌櫃的聲音輕下來,一字一字卻清楚得很,「別讓月下樓牽連進去。」 蘇晴沒接話。她曉得沈掌櫃話裡的意思——樓裡幾十口人,跑堂的、掌勺的、掃地的,誰都經不起一樁說不清的牽扯。她也曉得沈掌櫃問的不是傷勢,是她這個人。 「掌櫃早些歇。」她只說了這一句。 簾子放下,門板合上,木軸轉動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楚。蘇晴沒有立刻走開,背脊貼著門板,聽廊下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遠處去,踩過石階,繞過迴廊,最後聽不見了。 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還亮著,暗紅的光一縮一脹,映在泥地上。蘇晴抬起手,湊到鼻端。指尖上那股藥草的氣味還沒散,苦中帶一點涼,是她方才替蕭景愁換藥時沾上的。 「你的手很穩。」 那句話忽然又響起來,就在耳邊,像他還沒走。蘇晴猛地攥緊了拳,指節抵著掌心,攥得發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切過多少菜、握過多少刀,她比誰都清楚。可方才替他纏布條的時候,那雙手穩得連她自己都心驚——穩得不像個廚娘,倒像做慣了這種事的人。 灶膛裡的光又暗下去一層。蘇晴背靠著門板,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指尖微微蜷起,像要抓住甚麼,攤開來,掌心卻空空的,甚麼也沒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