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掀開,蘇晴先跳下車,落地時腳尖點地無聲。天色濛濛亮,山寨的影子壓在晨霧裡,寨口兩根火把燒著,隱約有人影晃動。 她回頭看了蕭景愁一眼,沒說話,抬手比了個繞後的手勢。蕭景愁略一點頭,跟在她身後,步伐輕得幾乎聽不見。 兩人沿著寨牆外緣潛行,貼著矮牆根走。牆是黃土夯的,年久失修,幾處已經塌出豁口,雜草從縫裡鑽出來。馬廄在寨子後頭,幾匹瘦馬拴在欄杆上,聽見人聲打了個響鼻,蘇晴腳步一頓,等了片刻才繼續走。 繞到寨後時,風裡忽然飄來斷斷續續的哭聲——是女童的聲音,細細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大半,嗚咽著從矮牆另一頭傳過來。 蘇晴的腳步停了。 牆後緊接著是一聲粗喝:「哭什麼哭!再哭抽你!」 蘇晴指節泛白,攥緊了拳頭。她側過頭,蕭景愁正站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越過牆頭,神色平靜。他伸手,掌心覆上她攥緊的拳,力道不重,低聲道:「先看清楚再動手。」 蘇晴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 兩人矮身貼到牆根,從塌陷的豁口望進去。寨內空地上一排木樁,十幾名少女被繩子串著手,衣衫襤褸,縮在角落。小魚兒站在那群人前頭,張開雙臂護住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背對著持棍的看守,肩膀微微抖著,卻沒往後退。 蘇晴的呼吸一滯。她認得那個背影——粉斗篷的帽子沒了,雙丫髻上繫的紅繩鬆了一邊,垂在肩上。 持棍的看守來回踱步,嘴裡罵罵咧咧,棍子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聲。蘇晴的目光掃過場地,數了數人頭,又看向寨牆四周的哨位。 「兩個。」她壓低聲音,手指在牆根泥地上虛點,「寨口一個,東邊棚頂一個。馬廄後面還有一個,剛才沒動靜。」 蕭景愁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追問她怎麼看出來的,只點頭:「你左我右。」 蘇晴點頭,兩人在牆根分開。她沿著牆根貓腰繞到東側,貼在棚柱後頭,將棚頂哨位的位置記在心裡。晨風吹過,她掌心全是冷汗,在泥地上畫出三個哨位的位置,指尖壓進土裡,劃出淺淺的痕。 --- 晨霧將散未散,蘇晴指尖在泥地上劃完最後一個哨位,縮回棚柱後。蕭景愁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微微頷首,隨即從懷中取出一管短簫,湊到唇邊。 一聲清越的簫音劃破山寨上空的寂靜。 幾乎同時,寨門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楚翎率人踹開門栓,玄黑勁裝的身影挾刀殺入,守門的寨匪還沒反應過來,刀背已經砸上後頸,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蘇晴沒等第二聲。她從東側竄出,腳尖一勾,堆在牆角的乾柴嘩啦散開,滾落一地,驚得幾個看守同時回頭。就這一瞬,她已經欺到空地中央。 賊首正揮著一根齊眉棍,喝罵著指揮手下:「愣什麼?去堵後門——」 話沒說完,蘇晴已經貼到他身前。賊首瞳孔一縮,棍子橫掃過來,她卻不閃不避,左手順著棍勢一帶,扣住他手腕,右手同時貼上肘關節,猛地一折。 「喀」的一聲脆響,賊首慘叫出聲,棍子脫手。蘇晴反手接住,棍尾順勢掃出,重重砸在兩名撲上來的寨匪小腿上,兩人齊齊撲倒。 廊下傳來一聲悶哼。蕭景愁不知何時已經繞到正廳側翼,一手扣住一個欲逃的頭目後頸,將人按在廊柱上,語氣卻從容得像在談天氣:「密室在哪?」 頭目哆嗦著:「在……在正廳供桌底下,地磚是鬆的——」 蘇晴沒再聽下去。她丟開棍子,快步奔到空地邊緣,小魚兒正蹲在牆角,懷裡死死護著一個更小的女童,粉斗篷上沾滿泥灰,雙丫髻散亂,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看見是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晴姐姐!」 小魚兒撲過來,小手死死攥住她衣角,哭得直打嗝:「我以為……我以為你們不要我了……」 蘇晴蹲下身,一手攬住她,另一手去穩住那個嚇得發抖的女童。女童揪著她的衣襟不肯鬆手,小臉埋在她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會。」蘇晴聲音很輕,卻穩,「我們來了。」 她半跪在地,小魚兒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哭得渾身發抖,女童攥著她衣襟的手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晨光從屋脊斜斜照下來,把她們三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處。 --- 地窖的鎖是鐵匠鋪裡常見的粗製貨,蘇晴蹲下身,從賊首腰間摸出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一聲鈍響。鐵鏈嘩啦垂落,她推開厚重的木板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人氣撲面而來。 窖裡光線昏暗,只有從門口斜斜透進來的一束晨光。地上鋪著稻草,幾個身影蜷縮在角落,聽見動靜,有人瑟縮著往後縮了縮,有人抬起頭,眼神茫然又驚恐。 蘇晴沒有說話,先走進去,蹲到離她最近的一個少女面前。那少女手腳都被麻繩縛著,手腕磨出一道道血痕,嘴唇乾裂,看見蘇晴時眼眶猛地紅了。 「別怕。」蘇晴聲音放輕,一邊解她腕上的繩結一邊說,「我來帶你們出去。」 繩結打得很緊,蘇晴指尖用力,一層層剝開。少女的手腕一鬆,眼淚就掉了下來,啞著嗓子說:「還有……裡面還有人……」 蘇晴點頭,將她扶到窖口,楚翎已經等在階梯上,伸手接住。蘇晴轉身往更深處走,越過幾根撐著頂的木柱,又看見兩個女孩——一個已經昏過去,另一個縮在角落,雙手抱膝,額角腫了一塊青紫。 昏過去的那個手腳都被綁著,蘇晴解開繩子後將她背到背上,走回窖口時,楚翎接過去,動作輕穩地將人抱上地面。她回頭再看,角落裡那個女孩還縮著不動,蘇晴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能走嗎?」 女孩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戒備,過了好一會才慢慢點頭。蘇晴扶著她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窖口。晨光斜照在她們身上,女孩瞇了瞇眼,像很久沒見過光似的。 空地上一片忙碌。蕭景愁站在高處,月白長衫沾了牆灰,神色卻從容,正吩咐侍衛將賊眾綁成一串,又命人封存名冊與贓物。他看見蘇晴扶著人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沒說話,轉頭繼續交代:「分車送她們回京,每車安排兩人照看。」 蘇晴站在窖口,看著那些少女被一一扶上馬車。小魚兒牽著女童跟在楚翎身後,頻頻回頭看她,蘇晴朝她微微點了個頭。 她蹲回窖口,彎腰探進去,想確認還有沒有漏掉的人。指尖在稻草間摸索時,碰到一塊硬物——她撿起來,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邊角磨得圓潤,上面刻著一個官家名號。蘇晴動作頓了頓,不動聲色將木牌收入袖中。 她直起身,抬眼正撞上蕭景愁的目光。他站在空地高處,隔著幾步距離,眼底平靜,像什麼都沒看見。半晌,他淡淡開口:「上車吧,路上再說。」 蘇晴垂下眼,沒有應聲。她最後一個離開地窖,回頭望了一眼那塊被推進角落的木牌,才跟上車隊。 --- 蘇晴是最後一個踏上車板的。車輪碾過碎石,一路顛回京城,她靠著車壁,把袖中那塊木牌按了又按,邊角硌著腕骨,像一枚沒拔出來的刺。楚翎在前頭分頭送人,每到一戶巷口便停下,把少女交還給哭紅了眼的家人。蘇晴隔著車簾看那些抱頭痛哭的身影,看了一陣,便別開眼,盯著自己膝上沾的泥。 回到月下樓時日頭偏西。她從後門進去,繞過柴垛,灶房的門半掩著,裡頭熱氣騰騰。沈掌櫃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隻碗,見她進來,也不起身,只把碗往前一遞。 「先喝了。」 蘇晴接過,是薑湯,還燙手。她低頭喝了一口,辣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一路壓著的寒氣逼散了些。灶臺邊擱著一盆熱水和一套乾淨的青灰布衫,疊得齊整。 「換了衣裳再說話。」沈掌櫃眼皮也沒抬。 蘇晴把碗放下,背過身去解衣帶,換上乾淨衣裳,袖口挽起,走到水缸旁搓洗手上的泥。泥水一層層落進缸裡,她搓得很慢,指縫裡的土卻像搓不完。 沈掌櫃看她洗了一陣,忽然開口:「太子殿下親自送你回來的?」 蘇晴手上動作一頓,水珠從指間滴下去。 「……嗯。」 她含糊應了聲,沒敢多說。沈掌櫃也不追問,端起自己那碗薑湯抿了一口,半晌才道:「灶上缺人。明日照常出菜。」 「是。」 蘇晴把水潑了,抹淨手。沈掌櫃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下,背對著她,聲音淡淡的:「有些事你不說,我不逼你。可這樓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你自己掂量。」 說完便走了,門簾晃了兩下,歸於平靜。 蘇晴在灶前站著,聽外頭人聲漸歇,燈一盞盞熄下去。夜裡她關上灶房門,插好門閂,才從袖中取出那塊木牌。牌面被體溫焐得微溫,上面刻的名號在昏光裡看不太真。她蹲下身,就著灶膛裡未熄的火光,把木牌湊近了細看。 火舌一舔一舔,映得那幾個字明滅不定。她看了許久,指腹沿著刻痕慢慢摩過去,像在辨認一道舊傷。 而後她起身,走到灶膛後頭,摸到那塊鬆動的磚。磚縫裡薄刃菜刀靜靜躺著,她把木牌塞進去,與刀並放,再把磚按回原處。 灶火映著她半張臉,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