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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 11 章

七夕燈市

作者:Umi · 本章 3,456 字 · 全作 36,730 字

晨光斜斜地從屋簷灑下來,後院的青石板還帶著露水的潮氣。蘇晴蹲在灶房門檻邊,把一簍新到的白菜一顆顆搬進門內,菜葉上凝著水珠,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 昨晚藏刀之後她幾乎沒怎麼闔眼,肩頭舊疤隱隱發酸,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她壓下一個呵欠,正要搬起第二簍菜,廊下忽然響起腳步聲。 不是沈掌櫃的步子。 蘇晴抬眼望去,月洞門外走進一道灰藍身影。楚翎腰間佩刀,步伐穩健,在廊下站定,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 「蘇姑娘。」他聲音平板,「殿下口諭。」 蘇晴手裡那棵白菜險些滑出去。她穩住,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泥。「楚侍衛請說。」 「殿下邀蘇姑娘與小魚兒明日赴西街七夕市集,巳時在樓前等候。」楚翎頓了頓,補了一句,「殿下親口點名。」 親口點名。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蘇晴後腦。她垂著眼,指尖在圍裙邊緣蹭了蹭。「灶房明日還有幾道預訂的菜……」 「去吧。」廊下貨架旁,沈掌櫃正低頭對帳本,聲音不輕不重地飄過來,「樓裡我看著。」 蘇晴的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裡。沈掌櫃沒抬頭,銀簪在晨光裡閃了一下,語氣聽不出情緒:「七夕市集一年就一回,小魚兒那丫頭也該出去見見世面。」 蘇晴抿了抿唇。沈掌櫃這是在替她作主,也是在斷她退路。她張了張嘴,終究只低低應了聲:「……是。」 楚翎得了答覆,微一點頭,轉身往月洞門走去。灰藍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牆影裡,像是從沒來過。 蘇晴站在原地,手心微微發汗。她低頭把菜簍搬進灶房,經過門檻時,指尖在圍裙口袋裡不經意地摸到一角硬物——是昨晚包刀時撕下的舊布頭,她隨手塞在口袋裡忘了丟。 太子殿下。她腦中浮起那張溫潤帶笑的臉,和他眼底深處看不透的寒意。他點名要她去市集,是要做什麼?試探?戲弄?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灶房裡光線昏暗,柴火的餘燼還帶著一點暖意。蘇晴把菜簍擱在灶臺邊,背對著門口,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捏緊那塊碎布,布角的粗礪感硌著掌心,像是某種提醒。 --- 暮色壓下來的時候,西街兩側的燈棚一盞接一盞亮起,紅彤彤的光暈連成兩條長龍,把整條街映得熱鬧非凡。糖畫攤前圍著一圈孩子,銅勺在師傅手裡轉出細絲,空氣裡全是熬糖的甜香。 蘇晴被楚翎一路引到西街入口時,蕭景愁已經立在燈棚下了。月白長衫被燈籠染上一層暖色,素青披風搭在臂上,他手裡提著一盞兔子燈,看見她來,唇角彎了彎。 「蘇姑娘。」他語氣平常得像在打招呼,「市集人多,跟緊些。」 小魚兒已經忍不住踮起腳往裡張望,嘴裡哇哇地叫。蕭景愁不知從哪變出一串糖葫蘆,遞到她面前:「先墊墊。」 小魚兒兩眼放光,接過來咬了一顆,糖渣黏在嘴角,含糊著道謝。蕭景愁的目光卻已經轉回蘇晴身上,他邁步往人群裡走,蘇晴只好跟上。 燈棚下人流擁擠,糖畫攤、泥人攤、投壺攤一個挨一個,叫賣聲和笑鬧聲混在一處。蕭景愁走在她左側半步,不緊不慢,忽然側過頭來,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談論頭頂的燈:「你方才下意識看了三處屋脊。」 蘇晴心口猛地一跳。 她確實看了——進街口時習慣性掃了一眼兩側屋頂,這是前世刻進骨子裡的東西,根本壓不住。她沒抬頭,目光落在攤上的泥人上,裝作沒聽清:「太子殿下說什麼?」 「沒什麼。」蕭景愁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燈掛得高,怕你抬頭看。」 蘇晴指尖發涼,順勢在泥人攤前停下。攤上擺著一排捏好的泥人,有戲文裡的將軍、仕女,也有胖乎乎的娃娃。小魚兒湊過來,盯著角落一隻泥兔子,眼睛亮晶晶的:「蘇姐姐,這兔子好可愛!」 蕭景愁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回頭對人群外圍的楚翎道:「買了。」 楚翎應聲上前,從懷裡摸出銅錢。攤前人潮湧動,一個大漢扛著糖畫桿擠過來,蘇晴被撞得往旁一讓,後背幾乎貼上蕭景愁的胸口。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 她急急側開半步,耳根燙得厲害。 蕭景愁沒動,只垂眼看她,手裡那盞兔子燈微微晃了晃。燈影裡他的眉眼溫和,嘴角卻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像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網裡。 蘇晴低下頭,假裝去摸攤上的泥人,手指卻微微發抖。 就在她側身讓開的那半步間,蕭景愁的手虛虛地扶了一下她的後腰,隨即收回。那一下輕得像沒碰著,卻讓蘇晴整片後背都僵住了。 燈影落在他的指節上,白得近乎透明。 --- 蘇晴側身讓開半步,正想從蕭景愁掌下退開,街心忽然鑼鼓大作。銅鑼一響,整條西街的人潮像被什麼從背後推了一把,猛地朝轉角湧去,舞龍燈的金紅布身從人縫裡翻滾而過,鼓點砸在耳膜上,震得地面都在發顫。 小魚兒正踮著腳看龍頭,被後頭湧上的人一擠,整個人往後連退好幾步,粉斗篷的帽子滑到腦後。「蘇姐姐——」她叫了一聲,聲音立刻被鑼鼓吞掉。 蘇晴伸手去抓,指尖只擦過小魚兒的袖口,布料從她手裡滑走。一個挑擔的漢子橫插進來,扁擔左右一晃,硬生生把她和小魚兒隔開。蘇晴的目光掃過那人肩頭,腳步忽然一頓——那塊補丁縫得歪,位置也不對,不像是常年挑擔磨出來的口子,倒像是臨時貼上去掩什麼的。她心頭一凜,正要推開人群追上去,小魚兒那點粉色已經被人浪捲得不見了。 「楚翎。」蕭景愁的聲音從她側後方響起,不高,卻壓得極穩。 楚翎早已動了。他從人群外圍斜刺裡撥開兩道人牆,布衣外衫被扯得敞開,露出裡頭勁裝的腰帶,腳下踩著鼓點的空隙往小魚兒消失的方向切進去。 蘇晴顧不得多想,矮身從挑擔漢子腋下鑽過,肩上被人撞了一記,青灰布衫歪到一邊,披風半邊拖在地上。她眼睛只盯著前頭那片翻湧的人潮,餘光裡卻見蕭景愁不緊不慢跟在她側後,月白長衫被撞出幾道褶,他抬手虛虛一擋,替她格開一個橫衝直撞的後生,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家廊下踱步。 「往東南。」他忽然出聲。 蘇晴順著他目光看去——東南角鼓陣攤前,人潮有個明顯的斷口,像被什麼從裡頭頂開又合攏。她提氣擠過去,鞋底踩過滿地糖紙與燈謎籤,耳邊盡是「借過」「讓讓」的亂喊。鼓陣攤的紅鼓被擠得歪了一排,攤主扯著嗓子罵,沒人理他。 斷口處只剩一地亂腳印。小魚兒不在。 蘇晴蹲下身,目光在石板縫裡掃。一枚銅板、半塊踩碎的糖畫、一截被扯落的紅燈穗——她伸手撥開亂七八糟的腳印,看見地上躺著那頂粉斗篷的小帽,帽面被人踩出兩個灰印,歪歪斜斜陷在泥裡。 她俯身拾起,指腹捏到帽繩時停住了。繩子斷口齊整,切口平滑,是被人從後方一把扯斷的。 --- 楚翎的腳步在街西口頓了一瞬,回頭望過來,隔著漸稀的人影與蘇晴的目光撞上。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挑擔的,左肩補丁,往西第三條巷。」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半拍。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把那人從頭到腳拆解過一遍,只等有人問。 楚翎眼底掠過一絲異色,沒多問,抱拳領命,帶著兩名侍衛往西追去,灰藍勁裝的身影很快被燈影吞沒。 蘇晴垂下手,指間那截斷繩勒進掌肉。她等著身後那人開口盤問,等著那句「你如何看得這般仔細」落下來。 蕭景愁卻只是解了肩上披風。 素青的料子帶著他身上的暖氣,落到她肩頭時還微微一沉。他替她攏了攏領口,動作不疾不徐,聲音壓得低:「你隨我去另一頭等消息,別一個人追。」 蘇晴捏著披風邊緣,抬眼看他。燈籠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溫潤,半張臉沉在暗裡。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沒有審視,平靜得叫她心裡發毛——像是她方才報出的那串話,他早就在等她說。 「太子殿下不問?」她到底沒忍住。 「問什麼。」蕭景愁已經側身讓開半步,抬手示意她往茶棚方向走,「你肯說,自然會說。不肯說,我問了也是白問。」 蘇晴被他這句話堵得沒了下文,只得跟上。茶棚搭在西街街口的老槐樹下,白日裡賣粗茶給腳夫歇腳,此刻只剩兩張空桌、幾條長凳,棚角的油燈被夜風吹得明明滅滅。人潮多半往東邊鼓樂最盛處湧去了,這一頭反倒清靜下來,只餘零星幾個收攤的販子挑著擔子往巷裡走。 蕭景愁在棚柱旁立定,背手望向西街深處。蘇晴站在他半步之後,披風裹著肩,那截斷繩帽子被她攥在手裡,繩頭垂下來,一下一下掃著披風的邊。 「小魚兒不會有事的。」他忽然開口,沒回頭。 蘇晴喉間動了動。她想說你憑什麼這般篤定,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見過太多「不會有事」最後成了什麼樣子。 「那挑擔的是衝著我來的。」她說,聲音很平,「小魚兒只是撞上了。」 蕭景愁這才轉過身來。燈影裡他看了她一會兒,唇角竟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你倒是先替旁人攬罪。」 「不是攬罪。」蘇晴把帽子往披風裡攏了攏,「是實話。」 「實話。」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在舌尖掂它的分量,隨即抬腳往棚外走了兩步,又停住,「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牽馬,繞到西街那頭接應楚翎。」 蘇晴應了一聲。他走出幾步,忽然回頭看她一眼——那一眼平靜極了,沒有責問的意思,倒像早把什麼都看在眼裡,只是懶得說破。 然後他翻身上了馬,韁繩一抖,馬蹄踏著青石板往街西去了。 蘇晴立在茶棚燈下,斷繩帽子被披風裹著,貼在胸口。她望向楚翎消失的西街巷口,那裡的燈一盞一盞暗下去,最後只剩一團昏黃,風一過,也滅了。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