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還沒亮透,月下樓灶房已經騰起白濛濛的蒸氣。蘇晴站在大桌前,麵粉在她指間翻飛,一團白麵被揉得光滑柔韌。她擀麵的動作極穩,麵杖壓下去、滾開、收回,節奏均勻得像呼吸。 「蘇姐姐!讓讓讓讓——」 小魚兒捧著一碗熱湯從灶臺邊小跑過來,雙丫髻上的紅繩跟著一顛一顛。蘇晴聞聲側身,卻見那丫頭腳下不知怎麼絆了門檻,整個人往前一撲,碗裡的湯汁嘩地潑了過來。 熱意猛地貼上右臂,順著袖口往裡滲。蘇晴下意識退了半步,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小魚兒跪在碎瓷邊,眼眶瞬間紅了。 「蘇姐姐!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得聲音都在抖,伸手想幫她擦,又怕碰疼她,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燙著沒有?我去拿涼水——」 「無妨。」蘇晴低頭看了一眼,右袖和前襟濕了一大片,湯汁還在往布料裡頭鑽,貼著手臂的燙意一陣一陣。她語氣平淡:「你去前堂幫忙吧,這兒我收拾。」 「可是……」 「去。」 小魚兒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還是乖乖點頭跑了出去。 蘇晴等她走遠才動。濕透的袖子貼在皮膚上,黏膩難受,她轉身繞過灶臺,走進灶房後那間窄小的更衣間。 門沒鎖,她反手帶上,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半掩的木窗透進天井的晨光。她解開腰帶,外衫從肩頭滑落,裡頭的粗布中衣也被湯汁浸透,貼著手臂勾勒出線條。她抬手去褪右袖,動作小心,卻不得不將整條手臂從衣料裡抽出來。 晨光從窗縫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右臂內側——一片陳年刀疤交錯如蛛網,從手腕蜿蜒到手肘,有的發白,有的仍泛著淡紅,密密麻麻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膚。 天井暗角裡,楚翎本在例行巡看月下樓後院動靜。他聽見窄間裡布料摩擦的聲響,偏頭掃了一眼,恰好從半掩的窗縫看見那條手臂。 他目光一凝。 那些疤——形狀、走向、密集程度,不是尋常傷痕。他記住位置與形狀,悄無聲息地退了開去,身形沒入天井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窄間裡,蘇晴換上乾淨的中衣,將新衣袖拉上手臂。指尖在疤上短暫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放下,繫好衣帶。 她推開門走回灶房,麵團還擱在桌上。天井裡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 暮色壓得更低了,東宮書房外的長廊籠在一層濃稠的昏黃裡。蕭景愁負手立於欄杆邊,目光落在天邊最後一線殘霞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白玉珮的溫潤。廊下風來,吹動他玄青錦袍的下擺,袍角翻捲又落下,像一隻斂翅的鳥。 「殿下。」 楚翎的腳步聲在青磚上響起,到了三步外便停住,單膝落地,灰藍勁裝的袖口還沾著一層薄薄的灶灰。他聲音平穩,一板一眼:「屬下今日依例探查月下樓後院,從灶房窗縫窺見一事。」 蕭景愁沒回頭,只「嗯」了一聲,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那廚娘蘇晴……」楚翎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她右臂內側舊疤密佈,形狀不似跌傷磕碰。細看之下,像是多年握刃與格擋累積的痕跡,深淺交錯,有幾道幾乎貫穿臂彎。屬下還見她褪衣時肩背先側、手腕收得極快——是習武之人的本能反應。」 暮風穿廊而過,吹動蕭景愁的玄青袍角,也吹得廊下幾株矮竹沙沙作響。他沉默片刻,指節在白玉珮上輕敲了兩下,清脆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分明。 「刀疤。」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像是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細細嚐過一遍,唇角慢慢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個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獵人聞到獵物氣味時的篤定。 楚翎垂著頭,等著吩咐。廊下的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把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半晌,蕭景愁才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不必再盯了。」 楚翎微怔,抬頭看了他一眼:「殿下?」 「照常留意就是。」蕭景愁轉過身,負手望向月下樓的方向。暮色裡那處樓閣只剩一片模糊剪影,像一幅淡墨暈開的畫。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別驚了人。」 他頓了頓,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果然。」 那兩個字落在風裡,輕得像沒有說過,卻又重得讓楚翎心頭一凜。他沒敢追問,只垂著頭,聽著蕭景愁的腳步聲從廊上移開,邁步走向書房的方向。白玉珮在他腰間一晃,暮色裡閃過一道溫潤的光,像一顆墜落的星,隨即被書房門扉吞沒。 楚翎這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他垂首退下,走過廊角時,嘴角幾不可見地鬆了鬆——不知怎的,腦子裡忽然浮起今晨那個小丫頭的雙丫髻,和那雙含淚的眼睛。 她被門檻絆倒的模樣,倒是比這滿院暮色有趣得多。 --- 午市的月下樓正忙得腳不沾地,跑堂的吆喝聲從前堂一路撞進灶房,油煙與酒氣攪在一處。蘇晴在出菜口後頭低頭切著薑絲,刀起刀落,節奏穩得聽不出半分異樣。 簾外忽然靜了一瞬。 那種靜法她太熟了——整間酒樓的聲響像被人一把掐住,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鬆開。沈掌櫃的笑聲從前堂響起來,比平日更亮三分:「哎喲,這不是昨兒那位……貴客嘛!快請快請,靠窗的雅座給您留著呢。」 蘇晴隔著簾縫抬眼,一道月白身影正被讓進窗邊,素青披風解下來搭在臂上,動作從容得像回自家庭院。她手裡的刀停了半拍,又落下去,薑絲細得均勻,心口卻沉到底。 不一會兒,沈掌櫃親自進來傳菜,壓著嗓子:「招牌那幾樣,手腳麻利些。這位爺出手闊綽,別怠慢了。」她瞥蘇晴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丟下一句「機靈點」便掀簾出去。 菜一道道端上去。蘇晴刻意垂著眼,把盤子穩穩放下就要退。蕭景愁卻在第二道菜上桌時開了口,聲音溫得像閒話家常:「昨兒聽聞,你們灶房有人被熱湯潑了?可有燙著?」 蘇晴手指一頓。「回貴客,只是小濺了下,不礙事。」 「是麼。」他執筷的姿勢極好看,目光卻越過她肩頭,若有似無地落在她紮緊的袖口上,停了一息才收回,「那就好。灶上刀火無眼,姑娘家做這行,當心些。」 「多謝貴客記掛。」她低著頭退開,後頸已沁出一層薄汗。 第三道菜端上去時,她放盤的手剛要抽回,他指尖不輕不重地擦過她的手背,像不經意,又像量準了。「蘇姑娘的手,」他垂眼看著那只盤子,語氣裡帶著點笑,「比尋常廚娘穩得多。」 蘇晴指節猛地一僵,硬扯出個笑:「貴客說笑了,做慣了,手自然穩。」說完倉皇退開,背脊貼上出菜口的木框,才覺出裡衣已被汗浸得發涼。 小魚兒捧著茶壺過來添水,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這尊大佛,手抖得厲害,壺嘴一歪,熱茶嘩地灑在蕭景愁袖擺上。 「啊——對不住對不住!」小魚兒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去擦。 「無妨。」蕭景愁抬手擋了擋,語氣和緩。 蘇晴趁這一亂,端著空盤一頭紮回灶房,背抵著門板,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壓住。 她隔著簾縫望出去,見蕭景愁正低頭對嚇得眼眶發紅的小魚兒說話,聲音聽不真切,神態卻溫和得很,還抬手虛虛扶了下她發顫的手腕。安撫完,他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穿過簾縫,落在蘇晴藏身的門板後頭,唇角那點笑意沒動,眼底卻像早知她會站在那裡看。 --- 午市終於收了場。跑堂的收拾完最後一桌,油燈一盞盞滅下去,月下樓的喧囂像潮水退盡,只留灶房裡餘溫未散。 沈掌櫃提著燈籠從後院進來,站在灶房門口,沒進門。燈籠的光把她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出菜慢了。」她開口,語氣淡淡的,「那幾道招牌,平日你半炷香就端得出去,今兒拖了快一炷香。」 蘇晴背對著她,擦灶臺的動作沒停。「對不住,手有些僵。」 「手僵。」沈掌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沒追問,頓了頓,語氣轉得漫不經心,「那位爺看人的眼神,不像來吃飯的。妳自己長點心。」 蘇晴擦灶臺的手停了一息。「知道了。」 沈掌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燈籠的光微微晃了晃,像是想再說什麼,終究只丟下半句:「……早些歇著。」轉身往廊下走去,燈籠的光在門框上拖出一道長影,隨即被夜色吞沒。 灶房裡靜下來。蘇晴把抹布擰乾搭在灶沿,走到菜籃邊,蹲下身。 那柄裹著粗布的菜刀靜靜躺在籃底,和幾把普通廚刀混在一處,毫不起眼。她伸手將它抽出來,粗布解開一層,刀刃在昏暗的光裡泛著一線冷白——薄得幾乎透光,是殺手慣用的那種。 她盯著那線寒光看了片刻,重新將粗布裹好,起身走到灶膛後頭。那裡有一塊鬆動的磚,是她兩年前搬進來那天就悄悄撬開的,一直空著。她把菜刀塞進暗格,磚塊按回原處,又用灶灰抹了抹縫隙,直到看不出痕跡,才直起身。 做完這些,她靠在牆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灶膛的餘溫隔著磚壁傳過來,烘著她的背。她下意識伸手,隔著衣袖按住右臂那條舊疤——白日裡蕭景愁的目光曾在那裡停過一息,像無意,又像有意。 她閉了閉眼。那雙含笑的眼在腦海裡晃了一下,溫溫的,卻讓她後背發涼。 怕麼?應該是怕的。她藏了兩年,連刀法都刻意練得笨拙,就是為了不讓人多看一眼。可白日裡那一擲,全毀了。 但她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不全是怕。像是平靜了兩年的水面被丟進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她壓不住,也撈不回。 「……別想了。」她低聲對自己說。 窗外,月下樓的燈籠熄得只剩一盞,孤零零掛在簷角。 她吹熄灶房最後一盞油燈。黑暗落下來,她仍靠著牆,手臂還按著那道舊疤。後院廊下,沈掌櫃那盞燈籠的光從門縫斜斜照進來,細細一條,落在灶房地磚上,像一道沒說出口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