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把最後一塊鬆磚推回原位,指腹在磚縫上抹了兩下,抹去新翻動的痕跡。灶膛裡餘燼還亮著,一層薄薄的灰浮起來,嗆得她偏過頭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起身—— 簾子響了。 那聲音很輕,是布簾被指節挑開、又放下的動靜。蘇晴整個人僵在半蹲的姿勢裡,手還懸在磚面上。她沒有回頭,先聽。腳步不急,一步,兩步,踩在灶房夯實的泥地上,從容得像走自家院子。 這樓裡能這樣走路的,只有一個人。 「太子殿下。」她站起來,轉身的同時往灶膛前挪了半步,把後背貼上灶臺邊沿,擋得嚴嚴實實。右手順勢在衣襬上抓了一把柴灰,胡亂抹了兩下,灰白的粉末沾在青灰布面上,混進原本就有的灶灰裡。 蕭景愁立在門口,月白長衫的下襬沾了些夜裡的塵。他沒急著進來,就著灶膛那一點光打量她,眉眼含笑,像隨意路過。 「這麼晚還在灶房。」 「灶火沒熄乾淨,怕走了水。」蘇晴的聲音穩,穩得過了頭,「殿下怎麼進來的?前頭該有人通傳。」 「通傳了。」他答得慢條斯理,「沈掌櫃說你歇下了。我想著,歇下的人不會在灶房添柴。」 蘇晴不接話。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摸到灶臺邊的火鉗,握了上去。鐵柄冰涼,握緊時掌心的灰被擠出一道白痕。 「殿下深夜來灶房,有何貴幹?」 「山寨的事。」蕭景愁往裡走了一步,語氣淡淡的,「擄人的手法太乾淨,不像山賊。我查了兩日,線頭斷在城外,得從頭問起。」 「問到我灶房裡來?」 「你當日在地窖裡蹲了多久,看見了什麼,我還沒細問。」他目光掃過她袖口,那裡沾著一道新鮮的灰痕,從腕子斜斜劃到肘彎,像是蹭過磚石,「順便看看灶膛火候。這樓裡的菜,火候最要緊。」 蘇晴握火鉗的手緊了一分。他話裡有話,她聽得出來,可他偏生說得溫和,像真在跟她論菜。 「灶膛髒,灰大。」她側身讓開半步,卻沒離開灶臺,「殿下金貴,別沾了身。要看火候,明日白天來,我給您看個明白。」 蕭景愁沒應她這句。他抬眼,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落向灶膛後那面牆。牆上磚縫齊整,只有她方才按過的那一塊,邊角還留著沒抹勻的灰。 他停下來。 距她三步,不遠不近。灶火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眼底那點笑意卻涼著。 --- 蕭景愁沒再往前逼,反而抬腳往灶臺另一側繞。月白長衫擦過柴堆邊緣,帶起一縷細灰。蘇晴的下巴跟著他轉,身子也不得不側過去,怕他繞到背後瞧見磚縫。灶膛窄,兩個人一讓一進,她的後腰撞上灶沿,陶鍋在灶眼上晃了一下,湯面潑出半圈,滋滋作響。 「山寨那塊木牌,」他停在灶臺另一端,手指搭上灶沿,語氣像在說今日天氣,「我的人也在查。」 蘇晴喉頭一緊。她沒料到他會自己提這個。她原以為他會繞著問,逼她先開口。 「殿下查您的,與我一個廚娘說什麼。」她聲音壓得低。 「因為你藏了。」蕭景愁偏過臉看她,灶火從側面舔上來,把他半張臉照得暖,眼底卻還是涼的,「藏東西的人,多半知道那東西的來處。」 蘇晴沒接。她手裡的火鉗攥得更緊,鐵柄上的灰印子被掌心焐出一道濕痕。 他卻忽然鬆了話鋒:「今夜來,其實想問你——灶上這鍋湯,用的是什麼火候?」 蘇晴一愣。 「大火滾,小火煨,還是文火吊著?」他說著,伸手作勢去掀鍋蓋。 「別掀!」蘇晴想也沒想,另一隻手伸出去攔。指尖還沒碰到他袖口,手腕先被捉住了。 不是猛扯。他五指圈住她腕骨,輕輕一收,像收攏一隻剛捉住的雀。她整條手臂一麻,心跳撞上耳膜。另一隻手已經摸到柴堆方向——那裡擱著一把剔骨刀,刀柄朝外,手一探就能握住。她的手指動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動。這一刀下去,就全露了。 「殿下,」她把聲音放軟,換上一副尋常廚娘被冒犯的慌張,「鍋裡湯還沒滾透,掀了蓋子就走氣,這鍋就廢了。」 蕭景愁沒鬆手。他低頭看她被捉住的手腕,拇指挪了挪,正好壓在她腕間脈上。那地方皮薄,底下的跳動一下一下頂著他指腹,快得藏不住。 「廢了就廢了。」他聲音很輕,「一鍋湯,比你的脈搏還值錢?」 蘇晴嚥了口氣。她腕子在他掌心裡繃著,不敢硬抽,抽了就是心虛。灶膛裡的火苗矮下去,鍋底那圈湯水咕嘟咕嘟響起來,白汽從鍋蓋縫裡擠出細細一線。 --- 灶火轉弱,鍋蓋縫裡的白汽細成一道絲,蕭景愁扣在她腕上的指卻沒鬆半分。蘇晴抽了一下,沒抽動,鐵鉗還握在另一隻手裡,指節泛白。她再使了把勁,腕骨在他掌心裡轉了半圈,那幾根手指卻像生了根,紋絲不動。 「殿下。」 她聲音壓得低,像灶膛裡將熄的柴火。蕭景愁沒應聲,目光順著她微微繃緊的小臂往上走,掃過她衣襟微亂的領口,最後落回她臉上。灶膛裡最後幾塊柴已經燒透了,暗紅的餘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忽然順著她抽手的力道往懷裡帶了一步。 蘇晴後腰撞上灶臺邊沿,陶鍋裡的湯水又晃出一圈,潑在灶面上滋滋作響。她整個人被他圈在微光與胸膛之間,退無可退。他另一手撐在她身側的灶沿,指尖沾了層薄灰,語氣卻閒散得像在問今日菜色。 「方才在磚縫裡藏什麼?」 氣息掃過她耳側,帶著夜裡涼意,尾音微微上挑,像鉤子。蘇晴偏過頭,後頸貼上他袖口,月白錦緞的觸感涼得她一縮,可她沒退,抬眼直直迎上他。灶膛的光映在她眼底,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過了頭,像夜裡踩著屋脊走的貓。 「太子爺夜探灶房,翻人私物——傳出去怕不好聽。」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察覺不對。那眼神太利了,像薄刃出鞘,寒光一閃而過,不該是一個廚娘該有的。她慌忙垂眼,指尖在鐵鉗柄上挪了挪,卻已來不及。 蕭景愁沒說話。灶膛裡一塊炭塌了,啪地濺出幾粒火星,他看著她,眼底那點逗弄的意思慢慢沉下去,換了種更深的東西。他沒退開,反倒湊近半分,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了什麼。 「我要翻的不是私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又往上走,定在她眼睛裡。 「是你這個人。」 蘇晴心口猛地一跳,像有人拿指節在胸骨上敲了一記。呼吸亂了節拍,她下意識往後縮,後腰抵著灶沿沒處退,只能抬手抵住他胸口想推開——掌心卻正好貼上他的心跳。 沉穩有力,隔著層錦緞一下一下撞進她手心,燙得她像被火鉗烙了一下。 她沒敢動。 灶膛餘燼在這一瞬爆出一點亮光,映上兩人的臉。他垂眼看她,眼底那點笑意褪了,只剩沉沉的審視,像要把她看穿。她仰著頭,指尖還壓在他心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穩得像這座宅子的根基。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忘了抽手。 --- 灶膛餘燼的光在他指間遊移,蕭景愁先鬆了手。退開半步時,衣料擦過她的指尖,她壓在他心口的那根手指才像被燙著似的蜷回去,卻忘了放下。 他垂眼,替她理了理袖口——方才被她自己抓過一把柴灰的地方,他指腹壓平那道褶痕,動作輕得像拂落灰塵。灶臺邊的火鉗還握在她另一隻手裡,冰涼的鐵柄被掌心的汗濡出一片暗色。 「湯既然沒滾,」他語氣恢復了尋常溫和,彷彿方才將她圈在灶臺前逼問的人不是他,「改日再來喝。」 蘇晴沒答話。她站在原地,看他轉身掀簾,月白長衫的下襬掃過灶膛前的灰,拖出一道淺淺的痕。簾子半掀時他停了步,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像是說給灶火聽的。 「磚縫裡的東西,自己收好。別讓第二個人瞧見。」 她心口一涼。 他看見了。他方才彎腰探向灶膛時,那塊鬆磚的縫隙、她指尖抹去的灰,全落在他眼底。可他沒奪,沒問,甚至替她把話圓了過去——「改日再來喝」。蘇晴攥緊火鉗,鐵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喉間那句「殿下看見了什麼」終究沒出口,問了,便是自投羅網。 簾子落下,輕輕一聲,像嘆息。 灶房裡靜下來,只剩餘燼偶爾爆出一粒火星。蘇晴慢慢松開火鉗,掌心留著鐵柄的涼意,和另一隻手——方才貼在他心口的那隻——殘存的溫熱。他的心跳隔著月白錦緞傳來的震動,還黏在她指腹上,像一尾滑溜的魚,抓不住,也甩不掉。 她蹲下身,從柴堆下抽出那把剔骨刀。刀身薄而窄,映著灶膛最後一點暗紅的光。她握了片刻,指節收緊又鬆開,最終還是將它推回原處,柴枝掩好,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磚縫裡的木牌,他知道了。她卻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灶膛餘燼徹底暗下,青灰的煙氣在暗裡浮了一陣,慢慢散進夜裡。蘇晴站在灶房中央,簾子垂著,外頭廊下的風燈透過布簾漏進一線昏黃,照在她垂落的手上。 她低頭,看自己方才按住他胸口的那隻手,指腹上似乎還留著那記心跳的餘溫,掌心卻空落落的,久久沒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