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頭斜進灶房西窗,把案板上的水漬照得發亮。蘇晴把最後一尾鯽魚刮鱗去鰓,沖淨血水,擺進竹篩裡瀝著。晚市要用的筍絲、肉片、時蔬一碟碟碼在長案上,刀口齊整。她手裡做著活,腦子卻沒閒下來——蕭景愁昨夜那句話還壓在胸口,像塊沒焐熱的石頭。 簾子嘩地掀開,沈掌櫃側身進來,反手把簾子壓嚴了。暗紫襦裙的下襬掃過門檻,她沒像平日那樣先去瞧鍋裡的火候,逕直走到蘇晴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楚翎方才來過。」 蘇晴停下手裡的刀。「又傳殿下的話?」 「不是殿下的話。」沈掌櫃眉間擰著,「是他自己來遞的信。山寨那夥人跑了幾個,漏網的,已經摸進京城了。」 蘇晴握刀的手沒動,指節卻緊了一分。「衝著誰?」 「還能是誰。」沈掌櫃朝前頭舖面方向抬了抬下巴,「小魚兒。那丫頭當日在地窖裡瞧見了綁匪的臉,如今人家要滅口,也在情理之中。」 案板上的魚尾還微微彈了一下。蘇晴垂眼看著,忽然覺得那點細微的動靜刺眼得很。她想起小魚兒粉斗篷上沾的泥灰,想起那丫頭被人從背後扯斷帽繩時,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 「今晚別讓她出樓。」沈掌櫃說,「前門後門都叫人守著,她要是鬧著要去街上看燈,你攔著。」 「我曉得。」蘇晴點頭,把刀擱回架上,「晚市收工我就把她留在後院屋子裡,一步不放。」 沈掌櫃盯著她看了片刻,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蘇晴由她看,神色不動。半晌,沈掌櫃嘆了口氣:「你這丫頭,遇事比我還沉得住氣。」 蘇晴沒接話,只把瀝乾的鯽魚端到灶臺前。等沈掌櫃的腳步往簾子那頭去了,她才慢慢側過身,手往灶膛後方那塊鬆磚的位置探了探。磚面還是溫的,指腹貼上去,能覺出底下那柄薄刃菜刀硬邦邦的輪廓,安安穩穩擱在暗格裡,沒被人動過。 她收回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指頭上的灰。 若真出了事,前門後門守得再嚴,也擋不住有心人翻牆。這灶房後頭就是柴房,柴房外頭是條窄巷,巷子通著西街。她心裡把這條路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每個轉角、每處能藏人的暗影都清清楚楚。 簾子那頭傳來沈掌櫃的嗓音,吩咐夥計去把後門的門閂換根粗的。蘇晴應了一聲,把鯽魚翻進熱鍋,油星子濺起來,噼啪作響。 沈掌櫃掀簾出去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再說,簾子落下,晃了兩晃,靜了。 蘇晴獨自站在灶臺前,手還按在暗格上方那塊磚上,油煙在眼前裊裊升著。她望著鍋裡煎得焦黃的魚身,眼底那點溫順的軟意一點一點褪乾淨,目光漸冷。 --- 蘇晴把最後一尾煎魚翻面,油花濺上手背,她卻沒縮手。傍晚沈掌櫃那番話壓在心口,她索性將小魚兒的鋪蓋挪到自己腳邊,又搬了條板凳抵住後門。可那丫頭向來坐不住,趁她低頭片魚的工夫,門板吱呀一響,粉色的身影已經鑽了出去。 蘇晴扔下菜刀就追。 後巷窄得只容兩人並行,牆根積著白日潑出來的洗鍋水,踩上去滑膩。小魚兒正蹲在巷口那家糖攤前,手裡攥著幾枚銅錢,回頭還朝她笑:「晴姐姐,我就買一串——」 話沒說完,牆頭翻下兩道黑影。 刀光比巷裡的燈還亮。蘇晴一步竄上去,左手格開當先那人的腕子,右肘撞在他肋下,短刃脫手,她順勢抄住,刀柄還是溫的。那人悶哼一聲退開半步,她已橫刀攔在小魚兒身前,刀刃朝外,指節穩得沒有一絲顫。 「閉眼。」她低喝。 小魚兒僵在原地,糖串掉在地上,糖渣碎了一地。 另一名黑衣人卻不朝她來,腳下一錯,繞過牆根的柴堆,直撲小魚兒。蘇晴心頭一緊,正要回身,卻聽得巷口一聲極輕的衣袂破風。 月白長衫自暗處踏出,蕭景愁抬手,硬生生用肩頭迎上那一刀。 刀鋒切進衣料,血從他左肩濺出來,幾點熱的落在蘇晴臉頰上,順著下頜往下淌。他身形一晃,卻沒退,反手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往牆上一擰。 「殿下!」蘇晴脫口。 巷口另一頭,楚翎的黑影已經壓了過來,腰刀出鞘的聲響又沉又短,一記橫削逼得那名黑衣人棄刀後躍。兩人在巷中交手,刀風颳得牆頭碎瓦簌簌往下掉。 蘇晴顧不得那邊,一步跨到蕭景愁身側,短刃遞出去,刃尖抵住被制住那人的咽喉。那人被蕭景愁擰著手腕,動彈不得,額上冷汗順著鼻樑滑。 「誰派你來的。」蘇晴聲音低而平,像在問今日買了幾斤蔥。 那人咬緊牙關不答。蕭景愁卻鬆了手,任那人跌坐在地,自己退了半步,把蘇晴和小魚兒擋在身後。他左肩的月白料子已經浸透,血順著袖管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 「留活口。」他對楚翎的方向淡淡吩咐,聲音聽不出痛意,只是比平時低了些。 楚翎應了一聲,刀背拍在那人後頸,黑衣人軟倒下去。 蘇晴回頭看小魚兒,那丫頭縮在牆角,抱頭抖得厲害,斗篷上沾了泥。她伸手把人拉起來,小魚兒一頭扎進她懷裡,哭得打嗝。 蕭景愁沒看她們,低身,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從地上把那柄帶血的短刃撿了起來。血沿著刃口滑到他指節,他捏著刀柄轉了半圈,抬眼望向蘇晴。 「蘇姑娘的刀,收好。」 --- 蘇晴把小魚兒往身後一帶,快步上前扶住蕭景愁。他整個人半倚過來,左肩的月白長衫已被血浸透,暗紅的濕痕沿著袖管一路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濺開細小的血點。 她一眼就看清了傷口——衣料裂開處,皮肉翻捲,深可見骨。 心口猛地揪緊,但她手上沒有半分猶豫。蘇晴扯下腰間圍裙,三兩下疊成厚實一團,不由分說按在他傷口上。力道穩、準、狠,像做過千百遍。 蕭景愁低低「嘶」了一聲,卻沒躲,反而笑了:「蘇姑娘手藝不錯。」 蘇晴沒理他,手掌壓著布團,指尖能感到血正往外滲,溫熱黏膩。她抿緊唇,牙關微微發顫,卻硬生生把那股慌亂壓下去。 「別慌,小傷。」他聲音低啞,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可那雙眼睛卻牢牢鎖在她臉上,一瞬不移,像要把她每一個表情都刻進眼底。蒼白的臉,淺淺的笑,目光灼灼,彷彿受傷流血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蘇晴被他看得心頭髮毛,別開眼,咬著唇不讓自己顫抖。 「太子殿下還能走嗎?」她問,聲音比預想中穩。 「你若扶著,便能。」 她沒接他的話,只把布團按緊了些,另一手攬過他腰側,將他往樓裡帶。蕭景愁順勢靠過來,大半重量壓在她肩上,步子卻還算穩。 身後傳來楚翎沉穩的腳步聲,他單手押著昏迷的刺客,另一手護著小魚兒跟上。小魚兒哭得滿臉是淚,卻死死咬著唇沒出聲,小手攥著蘇晴的衣角,一步不落。 後巷裡夜風灌進來,吹得牆角枯葉打了個旋。 蘇晴扶著蕭景愁邁進月下樓後門,門檻不高,他卻頓了一下,像是牽動了傷口。她沒回頭,只低聲道:「進去了。」 楚翎在她身後伸手,將那扇厚重的木門合攏,「吱呀」一聲,巷外的夜色被隔斷在門外。 --- 蘇晴扶著蕭景愁進了廂房,燭火被門帶起的風吹得晃了晃。她將他安置在榻上,回身栓好門,才發現自己滿手都是黏稠的血。 她沒說話,轉身從櫃裡翻出乾淨的布條、傷藥和一碗清水,端到榻邊。蕭景愁半倚著,月白長衫褪至腰間,露出左肩那道翻捲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沿著臂膀的線條蜿蜒而下,滴在榻沿。 蘇晴蹲下,擰了布巾,先擦去傷口周圍已經凝固的暗紅。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卻在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血,而是因為這個人。 「疼就說。」她低聲道。 蕭景愁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唇角微微勾起:「妳的手比妳的嘴溫柔。」 蘇晴沒接話,將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藥粉一觸到血肉,他肩膀明顯繃緊了一瞬,卻沒哼一聲。她抬眼看他,見他額角沁出薄汗,面色蒼白,那雙眼睛卻仍鎖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溫度。 她垂下眼,繼續纏布條。一圈,又一圈,繞過肩頭,在他腋下收緊。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可她就是不敢抬頭看他。 纏好了。她正要收手,他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穩穩地扣住了她。蘇晴整個人僵住,指尖還殘留著他肌膚的溫度。 「妳方才那身手,不像廚娘。」他聲音低啞,帶著傷後的虛弱,語氣卻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晴瞳孔驟縮。她猛地抽回手,退開半步,背脊撞上桌沿。燭火在她身後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她盯著他,唇抿成一條線,眼底的驚慌一閃而過,隨即被壓進平靜的殼裡。 蕭景愁沒有追逼。他只是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嘆了一口氣。 「罷了,今夜妳也驚著了。」 他別開眼,靠回榻上,像剛才那句試探不過是隨口一問:「去歇著吧。」 蘇晴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指尖還在微微發麻。她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看他閉上眼,睫毛在燭火下投出淺淺的影。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門口。 手指搭上門栓時,她停住了。 「多謝殿下。」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燭火的爆裂聲蓋過。 身後沒有回應。她沒有回頭,拉開門,一步跨出去,反手將門帶上。 夜風撲面,涼得她打了個寒顫。蘇晴靠在廊柱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慢慢滑下幾寸。她低下頭,攤開雙手——十指還在抖,掌心的汗在夜風裡泛著涼意。 身後廂房內,燭火透過窗紙搖曳,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