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整,機車聲從巷口滑進來,停得剛剛好。 梁硯正把最後一疊結案資料歸檔,抬起頭,隔著玻璃門看見周子凱跨下車,安全帽夾在臂彎裡,那件宏圖的深灰 POLO 衫燙得筆挺,連袖口的褶線都還在。他推門進來,笑得客氣。 「梁總,沛恩以後我來接,你們就不要讓她加班了啦。」 語氣軟,尾音拖著,像在拜託。梁硯聽得出來那句話底下的意思:她是我的,六點一到,人我帶走。 他把資料夾放下,笑回去。「好啊,有人接最好。她最近報表盯太緊,早點回去休息也好。」還補了一句,「你這樣很體貼。」 周子凱眼睛彎了一下,笑意卻沒進到眼底。他站在門邊沒走,等沛恩收東西,順手把她桌上的馬克杯挪正。梁硯低頭繼續看報表,餘光裡那隻手在桌面停留的秒數,比他該停的久。 接下來一週,六點的機車聲變成公司的背景音。 五點五十,沛恩就開始收東西,滑鼠歸位、資料夾疊好、椅背上的運動包換成側背包。健身房那張會員卡,她收進抽屜裡,沒再拿出來過。珊翎端著咖啡經過,眉一挑,什麼都沒說,只在她背後多看了兩眼。 有天傍晚下小雨,周子凱提早五分鐘到,撐著傘站在騎樓下等。沛恩下樓時他迎上去,把傘往她那邊傾,自己半邊肩膀淋濕了。梁硯從窗戶看下去,那畫面說不出的妥貼,像排練過。 有一回,沛恩在茶水間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想說今天先去一下健身房,很久沒去了……好,不去了。嗯,下班就回家,你煮飯。」 珊翎剛好端著杯子進去,聽了個正著。她回到座位,只丟一句:「她連下班去哪都要報備喔?」 梁硯沒接話,喝了口冰美式。 週五傍晚,五點五十,沛恩照例收東西。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往梁硯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門半掩,他坐在桌後,報表攤在面前,筆尖停在某一欄,沒有抬頭。 她站了兩秒,才轉身下樓。 梁硯聽著機車發動、遠去的聲音,才慢慢把視線從報表上抬起來。他其實早就看見她回頭了。 他沒有抬頭,不是不想看。他知道只要他抬頭,她就會停下來,會等他說點什麼,而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變成她留下來或離開的理由。 他在備註上寫的是「慢」。慢,不是不理她,是不替她做決定。那一眼要落在哪裡,該由她自己決定。 --- 沛恩換了洗髮精。周子凱是在她洗完頭從浴室出來時聞出來的,一股偏甜的果香,不是原本那瓶草本的味道。他靠在門框上問了一句「換牌子了?」,她擦著頭髮點頭,說舊的快用完,順手買的。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記得這種事。大四那年,她也是先換了洗髮精,然後換了常聽的歌,然後有一天,說要冷靜一下。那個「她」不是沛恩。可是那股陌生的香味一飄過來,他腦子裡先浮出來的,是那個人的臉。 接下來幾天,他注意到更多。 吃晚飯時,他隨口提起動土典禮:「你們梁總人蠻好的嘛,還請工班喝飲料,半糖少冰,問得很細。」沛恩的筷子停了一下,夾起來的青菜又放回碗裡,才說:「嗯,他對誰都這樣。」然後低頭扒飯,扒得很快。那頓飯,她沒再開口。 她洗澡洗得比以前久。水聲停了,人卻很久沒出來,浴室裡安安靜靜,連吹風機都沒開。周子凱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小,他盯著那扇門看,遙控器在手裡轉了半圈,最後放回茶几上。 他沒有問。問了,就得聽答案。 那晚他比較晚睡,沛恩先上床,沒多久呼吸就勻了。他想起遙控器沒電,起身去電視櫃翻電池。最下面那個抽屜卡了一下才拉開:電池、舊充電線、說明書,還有那盒套子。他拿起來,本來只是要挪開找電池,手卻停住。 他記得裡面還剩幾個。現在數一數,少了一個。他最近沒碰過那盒。 紙盒很輕,輕得不像能裝下什麼。客廳只剩電視待機的紅點亮著,冰箱壓縮機嗡了一聲又停。他捏著盒子走到臥室門口,沛恩側躺著,臉朝牆,短髮散在枕面上,睡得很沉。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久到手臂有點痠。然後他走回客廳,把盒子原封不動塞回角落,抽屜推回去,力道放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隔天早上,他比平常早起半個小時。POLO 衫照樣燙,領子壓得平平整整,一件件掛回衣架。他煎了蛋,烤了吐司,把沛恩那份擺在桌上,還多切了半顆她愛吃的奇異果。沛恩揉著眼睛出來,看見早餐愣了一下,說「今天怎麼這麼好」。他笑笑,說沒什麼,你最近累。 送她出門時,他替她把側背包的背帶理順,手掌在她肩上多停了一拍。 從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趁沛恩洗澡時打開那個抽屜,數一次。水聲蓋過抽屜滑軌的動靜,他蹲在電視櫃前,掀開盒蓋,數。數字沒有再變過。 他卻停不下來。他知道自己在數什麼,也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問出口。 --- 兩週後的週三上午,沛恩把公司女廁的門鎖上,坐在馬桶蓋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鏡片上一片白。經期 App 的日曆上,該來的那格空了五天,紅字底下寫著「預估已延遲」。她從沒遲過,一天都沒有。 她往上滑,一天一天往回數,數到那個週四晚上,手指停住。那晚她說「不要任何東西隔著」,說得那麼快,像早就決定好。梁硯問她明天要不要陪她去藥局,她說「我自己知道」。她以為自己知道。結果隔天起床趕報表,趕到中午,趕到下班,藥局就在公司斜對面,她卻一次都沒走進去。事後藥的時限,她比誰都清楚,現在早過了。 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聽見外面飲水機咕嚕一聲。胃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她重新坐直,打開相簿,那天早上在梁硯家拍的大橘跳出來,牠在地板上翻著肚子睡覺。她看了兩秒就關掉。 洗手、擦手、把眼鏡推回鼻樑。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次呼吸,才開門。 回到座位,報表攤開,數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齊齊,偏偏合不起來。她核第一次,差三位數;核第二次,換成另一個差額。第三次她拿計算機一位一位按,按到一半忘了自己按到哪。第四次她從頭來,筆尖停在「顧問費」那一欄,盯著那三個字發呆,忽然想起這筆她很早就覺得不對,卻一直沒問。 「喂喂喂,江小姐~」 珊翎端著馬克杯從走道經過,尾音拖得長長的,是她開玩笑時才會有的腔調。她在沛恩桌邊停下來,彎腰看了她一眼:「你臉色很差耶,白得像紙。」 沛恩把報表往鍵盤前挪了挪,手指壓在紙角。「胃不舒服。」 「吃壞東西?」 「可能吧。」她低頭,聲音更輕,「昨晚吃太趕。」 珊翎盯了她兩秒,那雙單眼皮的眼睛像在對焦,什麼都沒追問,只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我抽屜有胃藥,自己拿。真的不行就早點回去,報表不會跑。」 「好。」 腳步聲往茶水間去了。沛恩等那聲音遠了,才把壓在報表底下的手機抽出來,解鎖,螢幕還停在剛才那個畫面。她拇指在搜尋列上停了一下,打「驗孕 幾天準」,打完又刪掉一個字重打,最後按了搜尋。結果一排排跳出來,她只看了最上面那行,喉嚨就縮了一下,什麼都沒點進去。 她把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兩隻手壓著手機邊緣,像怕它自己跳起來。 --- 下午的茶水間沒開燈,只有飲水機的紅燈亮著。沛恩站在流理臺前,手指還壓在熱水鍵上,杯子早就滿了,水從杯緣溢出來,一路流進底下的接水盤,她沒發現。 梁硯走過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輕輕把她的手從按鍵上移開。水聲停了。他抽了兩張紙巾墊在杯底,把杯子挪到一邊。「怎麼了?」 她像被那聲拉回來,低頭看著那杯滿出來的水,看了很久。「遲了。五天了。」 梁硯把擦過杯底的紙巾丟進垃圾桶,動作沒停。「五點我有一個外勤,」他說,「你跟我去。」 沛恩抬起臉。「去哪裡?」 「辦點事。」 五點整,他把車停在公司兩條街外的藥局門口。招牌是綠色的,玻璃門上貼著促銷海報。他先下車,繞到副駕那側等她,等她站穩才推開門。 店裡有股消毒水味,貨架排得很密。梁硯直接走到最裡面那排,蹲下來看包裝,手指在一盒兩入和三入之間比了一下,拿了三入的。他走到櫃臺放下盒子,藥師面無表情地刷了條碼,只問一句:「要袋子嗎?」 「要,謝謝。」 沛恩站在他身後,小聲問廁所在哪裡。藥師頭也沒抬,指了指後面。 她接過紙袋時,指尖是涼的。她進去之後,梁硯站在櫃臺旁邊,拿起一張藥局的促銷 DM 看,保健食品買二送一、維他命第二件半價,他從頭看到尾,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廁所裡水龍頭的聲音響了很久。 門開的時候,她走出來,紙袋捏在胸前,手抖得讓袋口一直晃。 「沒有……」她說,聲音先破掉,「一條線。」 梁硯把 DM 放回架上,抽了面紙遞過去,人沒往前靠。她走到騎樓的柱子邊才哭出來,肩膀一縮一縮,哭得很小聲。他站在一步外,等她哭完,才開口:「先上車吧。」 車裡沒開冷氣,窗戶降下一半,傍晚的風帶著柏油路的熱氣。 「這兩個禮拜,你繃得太緊了。」他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按啟動鍵,「身體會亂,是正常的。」 停了一下,他又說:「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不來也沒關係。」 沛恩捏著那張揉爛的面紙,愣住。他什麼都沒問,沒問是不是他的,沒問她打算怎麼辦,也沒替她排好下一步。 「六點快到了。」梁硯看了一眼錶,按下啟動鍵。 他把車停在公司前一個路口。她下車時回頭望了一下,他坐在駕駛座,朝她抬了抬下巴。 她走回公司,拿了包包,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鐘。六點整,她準時下樓,周子凱的機車已經停在騎樓下,安全帽端端正正掛在後照鏡上。 --- 晚餐是子凱煮的咖哩,鍋底還有點焦味,他說是趕著下班的關係。沛恩坐在對面,聽他講陳志豪今天在會議上怎麼削他,講到一半還學了陳志豪的口氣,把湯匙往桌上一擱:「這種東西也敢拿出來,宏圖是沒人了嗎?」學得唯妙唯肖,他自己先笑了。 沛恩也跟著笑,笑完低頭扒飯。 「明年啦,」子凱舀了第二碗,「陳志豪說明年那幾個大案要放給我帶,我算過了,如果成,年終至少多兩個月。」 「嗯。」 「你那個案子不是也快結了?」 「下禮拜報結。」 「那很好啊。」他伸手過來,把她垂到碗邊的瀏海撥開,「我們兩個都撐過來了。」 那隻手在她額角停了一下,指腹有點粗。沛恩沒有躲,只是把碗端起來喝湯,讓那隻手自然滑下去。 她想起傍晚騎樓下的風,還有藥局門口那張揉爛的面紙。子凱在講他明年要帶案子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大學社團那個站在臺上喊口號的人。他也很辛苦,這幾年他被罵得狗血淋頭,回家還記得煮咖哩。她心裡那塊地方一陣一陣地縮,說不上是愧疚還是什麼,就是覺得自己欠他。 碗洗完,子凱去洗澡。水聲從浴室傳出來,沛恩坐在床沿擦頭髮,抬頭看見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兔子形,耳朵往左歪,從他們搬進來第一天就在,房東說樓上漏水,補過一次沒補好,後來就沒人管了。子凱說過要拿油漆蓋掉,講了半年。 上一次她這樣看著這塊水漬,是那個週四晚上。 她關掉大燈,只留床頭燈。 子凱擦著頭髮進來,看到她坐在床中央,愣了一下。沛恩把毛巾放到床頭櫃上,朝他伸手。 「過來。」 那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穩。子凱把毛巾往椅背一丟,爬上床,動作有點急,膝蓋壓得床墊一沉。他抱住她的時候很用力,整個人往她身上貼,像怕她會從床墊的縫裡漏掉。 「怎麼了?」他問,聲音悶在她頸邊。 「沒有。」她把手放在他背上,「就想抱你。」 他開始吻她,從耳下到脖子,有點亂,呼吸很重。沛恩閉上眼睛。她讓自己的手去摸他的肩膀、他的背,照著記憶裡該有的順序。她出聲,輕輕的,在他耳邊。子凱聽見了,動作更急。 「等我一下。」他撐起身,下了床,赤著腳往客廳走。 沛恩躺在床上,聽見客廳電視櫃最下面那個抽屜被拉開,滑軌卡了一下,發出熟悉的聲音。 然後是安靜。 一秒。兩秒。 抽屜才又被推回去。子凱走回臥室,手上拿著整盒,拆出一個,剩下的連盒子一起塞進床頭櫃的抽屜。 「以後放這裡,」他說,沒有看她,「比較方便。」 那兩秒很短,沛恩卻聽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那兩秒裡,他在做什麼。現在,那盒子就躺在她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 她什麼都沒說,把視線移回天花板。兔子形的水漬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比白天淡。 子凱回到她身上,這次抱得更緊。他的胸口貼著她的胸口,心跳撞得很實。沛恩配合著他的節奏,手扣在他後腰,該出聲的時候出聲,該收緊的時候收緊。她做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覺得像在排練一齣已經演過很多次的戲。 她想起另一片天花板。白的,沒有水漬,燈是嵌在天花板裡的,關掉之後乾乾淨淨一片黑。她在那片天花板下面喘得說不出話,那時候她什麼都沒在想,腦子是空的。可是現在,她腦子裡什麼都有:藥局騎樓下的風、那包面紙、一條線,還有客廳裡那安靜的兩秒。 她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身體停,是裡面某個東西停住了,像唱片跳針,跳過去之後又接回來。時間很短,短到她以為不會被發現。 子凱卻慢了下來。 「怎麼了?」他撐起身看她,額頭一層汗。 「沒事。」她伸手把他的頭按回頸窩,「繼續。」 他繼續了,但節奏亂了一拍,後面就接不回原來那個速度。結束的時候他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很重,喘得很兇。沛恩拍他的背,像安撫一隻不安的狗。 「對不起,」他忽然說。 「幹嘛道歉?」 「我最近……有點累。」他翻身躺到她旁邊,手卻沒有放開,環過來扣在她腰上,「公司的事。」 「我知道。」 「你不要覺得我沒用。」 「我沒有。」 他把臉埋進她的肩窩,呼吸慢慢平下來。沛恩盯著天花板,兔子形的水漬,耳朵往左歪。她想起傍晚梁硯坐在駕駛座,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按啟動鍵,說「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不來也沒關係」。他什麼都沒問。她到現在才發現,什麼都不問,比問了更難受。 「沛恩。」 「嗯?」 子凱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她的手指停在他背上。 「沒有啊。」她說,「就報稅那件事,還有點煩。」 「那個不是處理好了?」 「嗯,就是……覺得自己很笨。」 「你不笨。」他把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你是我想娶的人,怎麼會笨。」 沛恩沒有接話。她聽著他的呼吸一點一點變長,變得均勻,扣在她腰上的手臂也慢慢鬆了,但沒有拿開。房間裡只剩冷氣壓縮機的低鳴,還有樓上不知道誰家在拖椅子的聲音。 她維持同一個姿勢躺了很久,久到肩膀開始發麻。子凱的鼻息吹在她鎖骨下方,熱熱的,規律得像節拍器。 她輕輕把他的手臂移開,起身走進浴室。 --- 沛恩坐在浴室冰涼的磁磚上,背靠著浴缸,把水龍頭轉到最大。嘩啦嘩啦的水聲灌滿整個空間,像一堵牆,把外面的一切隔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雙手替他拍了背,像安撫一隻不安的狗;剛才那張嘴說了「沒有啊」,說得那麼順,順到她自己都差點信了。她想起自己怎麼配合、怎麼在他懷裡把呼吸放軟、怎麼在他問「有心事嗎」的時候,把眼神移開。每一個努力的瞬間,都是為了讓一切看起來沒有變。 可是補償沒有讓她比較不愧疚。她越努力,越清楚一件事:她回不去了。那個能在這間屋子裡安心睡著的自己,回不去了。 下腹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痛,沉沉的,從腰後慢慢絞過來。她愣了一下,手按住小腹,那痛感像有人拿鈍器在裡面輕輕敲,一下,又一下。 月經來了。 她整個人鬆了下去,肩膀垮在浴缸邊緣,額頭抵著膝蓋。驗孕棒上那一條線、經期延遲的那五天、那些她不敢細想卻在半夜自己冒出來的念頭,現在全都結束了。 可是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在哭,只是眼前的磁磚慢慢模糊,一滴、兩滴落在膝蓋上,混著浴室裡悶熱的水氣。不是鬆一口氣的眼淚。她終於知道,把身體搞亂的不是懷孕,是她這陣子過的日子。每天算著時間、算著該說什麼、算著誰在看,連自己的身體都跟著亂了。 水聲一直響。她就那樣坐著,任眼淚一直流,流到自己都停了,才伸手把水龍頭關掉。浴室一下子靜得可怕,只剩排水孔咕嚕咕嚕吞水的聲音。 她扶著浴缸站起來,腿有點軟,從洗手台下的櫃子裡拿出一片衛生棉,處理好,又抽了張衛生紙胡亂抹了臉。鏡子裡的人眼睛腫、鼻頭紅,她看了兩秒就別開。 回到臥室,房間裡冷氣還開著,暗暗的。周子凱翻了個身,含糊地開口:「沛恩,你去哪了?」 「上廁所。」她說,聲音壓得平平的。 她背對著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翻成仰躺,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兔子形狀的水漬,一直看到窗簾縫透出天光。 --- 週五傍晚,五點五十。 沛恩開始收桌面。滑鼠歸位、資料夾疊好,疊好了又拆開重疊一次,側背包的拉鍊拉上又拉開。這一週她都是這樣,收東西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慢,好像只要收得夠慢,六點就會晚一點來。 梁硯在辦公室裡看得見。他沒問。他答應過不替她決定,這個原則他守得很牢。 六點整,樓下機車聲準時響起。沛恩抱起包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像要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下頭。梁硯也點頭。 門關上,辦公室一下子空了。珊翎早就下班,林叔的座位照例空著。梁硯沒有馬上走,他靠回椅背,把手機拿出來,一則一則往回翻。 任綺雯的企劃書是週二寄來的。附件整整八頁,燈會的主視覺、動線、雨天備案一應俱全,連哪個轉角要放便利商店的贊助看板都標好了。信末只多一行:「這次我想主持兩天,開幕跟閉幕。」他那時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好」,沒加條件,也沒問為什麼是兩天。他知道為什麼。她要的不是兩天的主持費,是讓人記得,開場和收場都是她。 邱芷晴的訊息在週三下午:「梁總,下個月車展,我這邊有個人想讓你看看。」底下附一張照片,是動土典禮那個找到鏡頭的禮生。這回她沒穿長袖,一隻手臂上滿滿的刺青從手腕爬到肩頭,墨色的線條在小麥色的皮膚上很清楚,墨鏡推在頭頂,對著鏡頭笑,笑得很清楚自己值多少。梁硯那時把照片放大,又縮回去,沒回話。現在他也還沒回。邱芷晴開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會沒有價錢。 黎雅的電話是今天下午打來的,背景有高鐵進站的廣播。「何先生月底再回臺,」她說,「他說想再見你一次。這次不是談地,是想聽你講那棵樹。」 梁硯那時指尖轉著手錶:「樹我記得,就怕他聽完,覺得沒什麼。」 黎雅笑了半聲:「他要的就是沒什麼。」掛電話前,她又補了一句:「你那天講話的樣子,不太像談生意的。」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辦公室外那排空掉的座位,看了很久,才起身關燈。 回到家,大橘在玄關叫了兩聲,尾巴翹得老高,一路跟到櫃子前。梁硯蹲下去開罐頭,兩個罐罐併排倒好,看牠埋頭吃得耳朵一抖一抖。他洗完手,坐到沙發上,打開手機裡那個沒有圖示的加密對話框,系統的覆盤頁自己跳了出來。 「周子凱:睽上九。見豕負塗,載鬼一車。猜忌已成形,然不敢發,轉為加強控制。江沛恩:月經恢復,壓力源未解除。判讀:等待其自決。」 梁硯的目光停在「自決」兩個字上,停得比平常久。他點開沛恩那一欄的備註,遊標在「慢」字後面閃了幾下。他按了刪除,改成「等」,存檔。 大橘吃完,跳上沙發,尾巴掃過他的手腕。他順手摸了一把貓背。 「房客,」他說,「你主人在想事情。等她想清楚,你大概就要搬家了。」 大橘打了個呵欠,在他腿上找了個位置趴下,一副這裡就是牠家的樣子。 搬去哪裡,他沒說。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