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進辦公室,把影印機旁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卓珊翎站在那道光裡,手上捏著一疊標書文件,指節泛白。 「江沛恩。」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音量。「端午節標案的資格文件,你核對過幾次?」 沛恩站在她對面,頭垂得低低的,眼鏡歪了一邊也沒去扶。「三次……我核對過三次。」 「三次。」珊翎姐把那疊文件往桌上一摔,紙張四散飛開。「你三次都沒看出缺了勞工安全衛生承諾書?這份標案三百萬,你知不知道缺一份文件就直接喪失資格?」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機的嗡鳴。沛恩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眶卻已經紅了。 「我……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珊翎姐深吸一口氣,手撐在影印機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我昨天還跟對方窗口說我們一定沒問題,今天早上人家打來跟我說資格審查沒過,你讓我怎麼回?」 沛恩的肩膀微微發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抬手去擦,動作又急又亂,眼鏡更歪了。「珊翎姐,我真的……我那天有檢查,我記得我有放進去……」 「你記得?」珊翎姐的聲音驀地拔高,又硬生生壓下來。「你記得有什麼用?白紙黑字擺在那裡,缺就是缺。你知道這案子我跑了多久?從過年後就開始盯,對方採購單位我請人家吃了三次飯……」 她沒再說下去,別過頭,盯著窗外那棵被陽光曬得發白的鳳凰木。辦公室另一頭,林叔的座位空著,桌上擺著半杯涼掉的茶。他掛著公司顧問的頭銜,一個禮拜大概只進來兩三天。 梁硯從自己的辦公室走出來,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腳步不急不緩。他走到兩人中間,先看了一眼散落的文件,又看了看沛恩滿臉的眼淚,最後把目光落在珊翎姐緊繃的側臉上。 「珊翎姐。」 她沒回頭。 「這案子我也有責任。」梁硯的聲音平穩,沒有刻意放軟,也沒有公事公辦的僵硬。「資格文件的最終複核是我簽的,我該自己看一遍。」 珊翎姐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試探。「你簽的?」 「我簽的。」梁硯點頭。「流程上行政先核,你複核,我最後把關。三關都沒看出來,不是沛恩一個人的問題。」 沛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珊翎姐沉默了幾秒,伸手把那疊散落的文件慢慢收攏,一張一張疊齊。「梁硯,你知道這不是認個錯就能解決的事。對方那邊已經把我們公司列入觀察名單,下一季的案子……」 「我知道。」梁硯打斷她,語氣依然平穩。「後面的事我來處理,我會親自跟對方窗口聯絡。」 珊翎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她把那疊文件抱在胸前,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沛恩,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這案子我跑了太久。」 沛恩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她沒擦。 梁硯轉頭看向沛恩。「你先去洗把臉。」他頓了一下,語氣鬆了一點,「眼鏡也扶一下,歪成那樣,我看了都想幫你報修。」 沛恩愣了一下,點點頭,低著頭快步走向洗手間。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碎碎地響,越來越遠。 梁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門沒關。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馬路上的車流,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心裡清楚,這次的錯是真的錯——沒有人替他在後面打點,案子就是這樣。過去半年,公司幾個中型案拿得順得詭異,評選分數漂亮得不像話。他不是不知道原因。林叔每次在送件前都會說一句「評委那邊我去瞄一下」,案子拿下來後,帳上就多一筆「顧問費」。他沒問錢去了哪裡,林叔也沒說。 這次林叔沒管這案子,結果就是這樣。 約莫過了十分鐘,珊翎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梁硯,我先走了。那份文件我帶回去再翻一遍。」 他走出去,看見珊翎姐已經拎起包包,站在門口。她的頭髮有些散亂,神情疲憊,但眼神還是銳利的。 「好。」梁硯點頭。「路上小心。」 珊翎姐轉身推開玻璃門走了。她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挺直,像是肩膀上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又過了幾分鐘,沛恩也收拾了桌面,低著頭說:「老闆,我先下班了。」 「嗯。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玻璃門在她身後闔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辦公室一下子空了,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辦公室切成一明一暗的兩半。 --- 傍晚六點,梁硯獨自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電子採購網的頁面一片藍白。他點開幾個案件,又逐一關掉——不是資格不符,就是利潤太薄。他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咖啡已經些微發酸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伴隨一陣爽朗的笑聲。 「硯仔啊,還在忙?」 林叔提著一袋伴手禮走進來,花襯衫敞著領口,手腕上那隻金錶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他逕自走到梁硯桌前,把那袋東西往桌角一放:「鳳梨酥,客戶送的,我這把年紀吃不了甜的,給你帶一盒。」 梁硯靠回椅背,嘴角牽出一個不深不淺的笑:「林叔,客戶送的你都轉送我,我這半年胖了三公斤,有一半是你害的。」他嘴上抱怨,手倒是很誠實地把那盒鳳梨酥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哪裡的話。」林叔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聽說今天下午辦公室挺熱鬧的?珊翎打電話跟我抱怨了半小時。端午那案怎麼回事?」 梁硯的指尖在滑鼠上停了半拍。珊翎是林叔的表外甥女,當年就是林叔介紹來面試的,她會先打給林叔,一點也不意外。 「資格文件出了點紕漏,對方把我們列入觀察名單。」梁硯說得平淡,「後續我會處理。」 「哎呀,這種事急不得。」林叔擺擺手,身體往前傾了傾,「說起來,我這兩天跟沈氏集團那邊的司機聊了聊——老交情了——他們下週五在C市辦晚宴,沈董的女兒、就是那個副總裁沈婉清主持大局。地方上的頭面人物去了一半。」 他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燙金的邀請函,在指間轉了一圈才放到梁硯面前:「我這張是人家特地送來的,指名可以帶人進去。你要是想拓展點人脈,這機會可不多得。」 梁硯垂眼看著那張邀請函。他以前當董事長特助時,這種場合一個月要跑兩三場。但那是別人的名片、別人的面子。他離職那天,董事長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外面的世界和這裡不一樣」——後來他才懂,意思是「你一走,我這邊的人不會再接你電話」。那些人脈還在,只是都在董事長的簿子裡,不在他的。 「林叔費心了。」他語氣裡帶著恰如其分的感激,「不過這種場合,帶我進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林叔一拍大腿,笑得露出那顆鑲銀假牙,「你是我看著成長的晚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條線我替你牽,後面怎麼走,就看你自己了。」 梁硯在心裡默默翻譯了一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意思是,你的帳就是我的帳。 林叔頓了頓,聲音壓低:「端午那案啊,你下次早點跟我講,我來瞄一下就沒事了。你看前幾個案子,不都順順的?」 梁硯看著林叔那張笑瞇瞇的臉。他知道這份人情背後掛著帳——前幾個案子的帳,還沒算清楚。但眼前這條路確實需要一個人帶他進場。 「那就先謝過林叔了。」梁硯伸手拿起邀請函,收進抽屜裡。 林叔又閒扯了幾句當年的政壇軼事,才心滿意足地起身離開,臨走還拍了拍梁硯的肩膀:「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借力使力啊。」 --- 夜裡十點四十分,公司只剩下梁硯一個人。 走廊的日光燈早被他關了,只留辦公桌上那盞檯燈,昏黃的光圈罩著攤開的筆電與散亂的文件。他鬆開襯衫第二顆釦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這個月的案子又卡住了。他滑開手機,翻出下午那封回信——對方客客氣氣地說「預算還在內部討論」,意思就是沒下文。再往上滑,另外兩封也是差不多的軟釘子。 焦慮像一層黏在皮膚上的薄膜,怎麼剝都剝不乾淨。他這半年的好成績,其實不屬於他。林叔哪天不「瞄」了,或者哪天要他還帳,他手上就什麼都不剩。更糟的是珊翎——她這陣子已經不只一次在會議上多看他兩眼,問他「這案子你怎麼這麼有把握」。還有沛恩,那個對數字敏感得過分的小會計,上個月對帳時盯著一筆顧問費看了很久,最後沒問,但那眼神他記得。 他煩躁地蓋上筆電,又掀開。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的決定。他切到無痕視窗,打開一個色調暗沉的成人論壇——沒有演算法推薦,沒有帳號綁定,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他本來只是想讓眼睛有個地方可以停,一則一則地滑過去,慢慢地,腦子裡那些嗡嗡聲終於安靜了。 某一刻他停住,目光落在一張拍得極好的黑白側影上,女人的頸線延伸到肩窩,光打在輪廓上,像一幅攝影作品。他自己玩底片,對這種光特別敏感。 他點進去,內文空蕩蕩的,頁面底部夾在雜亂的廣告橫幅之間,有一行灰色小字: 「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嗎?輸入名字,讓AI告訴你。」 他盯著「AI」這兩個字。這幾個月公司文案量爆到寫不完,他試過的寫作工具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每一個都寫得客客氣氣,沒有一個懂人。 他點了下去。 螢幕先是一白,接著整頁跳黑。網址列的字串變成一大串他看不懂的亂碼,瀏覽器跳出警告框,說這個連線不安全。他冷笑了一聲,不安全才正常。 黑頁正中央浮出一行白字,字體細瘦得像刻上去的: 你來得正好。她心裡有話沒說。 他滾了滾滑鼠。頁面像被拉開的布幕,先跳出一張極簡的介面截圖:左邊欄位「目標人物」,右邊「推演結果」,中間是一條長條圖,標著一個數字:80%。 說明文字寫得不像廣告,倒像一份技術文件:輸入目標對象的姓名、年齡、職業、影像與近期互動細節,系統將解析其心理結構,推演未來三個月內最可能的行為選擇,初始推演準確率八成;經實戰覆盤修正,上限九成。 八成。這個數字很賊。不夠高到讓人覺得是詐騙,也不夠低到讓人覺得沒用。它剛好卡在一個會讓人願意賭一把的位置。他做標案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數字是算過人心之後調出來的。 說明的最後一行,用的是另一種字體:「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其餘一成,天數不可盡。」 梁硯差點笑出聲。暗網上的程式,居然會引繫辭傳。溫教授當年在課堂上講過這句——五十根蓍草,起卦前先抽掉一根擺在旁邊,那一根不用,代表人算不到的天意。他當時在底下打瞌睡,被點起來回答,答不出來,罰抄了一整頁。 他沒想到十幾年後,會在這種地方再看到它。 底下是幾段匿名見證,只有代號。「我照它說的時間點約她,她真的來了。」「它叫我別急著表白,我忍了兩週,她自己先開口。」文字平鋪直敘,沒有驚嘆號。這反而讓他多看了兩眼。 她心裡有話沒說。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紮在他今天一整晚的煩躁上。他需要一個東西,一個不必靠林叔「瞄」、能讓他自己把局面抓回手裡的東西。 他點開頁面底部的「開始下載」,將路徑指到外接硬碟。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絕不能進公司這臺電腦——帳目、客戶名單、標案報價全在裡面。 他走到辦公室角落。那臺他自組的靜音主機,無光害、獨立網路、跟公司內部系統完全隔開。他當初弄那臺機器,是為了跑攝影後製,跟一些不想留痕跡的搜尋。他彎腰按下電源,接上外接硬碟,先用防毒軟體掃了一遍——乾淨得不對勁。他還是執行了安裝檔。 視窗跳出一道確認:「本軟體將讀取本機檔案結構以建立環境模型,是否繼續?」 梁硯的手指懸在滑鼠上。他這輩子做過不少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決定——幫客戶喬事情、替長官擋子彈、在飯局上把一句話說得剛好讓對方聽懂又抓不到把柄。但那些都是人對人,規則是人訂的,破了還有得談。眼前這個東西不一樣。 他想到林叔那句「你看前幾個案子,不都順順的?」。又想到下個月的房租、三個員工的薪水,還有自己那張快刷到底的信用卡。人窮的時候,膽子會自己變大。 「繼續。」他按下確認。 進度條從零開始爬。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七。爬到百分之十二時卡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前傾,手按在桌緣。過了兩秒,數字又跳了一格。他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有點濕。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點賭徒似的興奮照得很清楚。 --- 進度條走完最後一格,視窗跳出「安裝完成」四個字。 介面出乎意料地簡潔。深藍色底,白色字體,左側欄位只有四個分頁:「變數輸入」「複合演算」「戰術輸出」「實戰覆盤」。變數輸入底下又分三格——X1 基礎數據、X2 感官特徵、X3 玄學參數。X3 那一格旁邊標著小字:「出生年月日時;現場起卦之本卦與變爻」。梁硯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一套在暗網流通的程式,居然要他起卦。沒有教學,沒有歡迎畫面,像一臺早就等著他來使用的機器——而且知道他是誰。 他打開手機,翻出珊翎的LINE大頭照。那張照片是上個月公司聚餐時他拿底片機拍的,她側著臉,手裡夾著菸,眼角笑紋淺淺的。他用傳輸線把照片拷進主機,拖進資料欄位。 「目標:卓珊翎。性別:女。年齡:三十六。職業:資深文案,前《香江鏡週刊》臺灣區採訪主任。」他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像在填某種不可逆的申請表。 「X2、X3 未輸入。是否僅以 X1 建立初步模型?(未經命理權重過濾,輸出將為原始心理側寫)」 他按下確認。螢幕閃了一下,開始跑出一行行的字: 「目標性格主軸:防禦型洞察者。長期處於『觀察—判斷—定論』的循環中,對人性抱持職業性的懷疑,但對已建立信任的對象表現出超乎尋常的保護欲。」 「關鍵驅動力:真相。源於其媒體生涯的訓練與創傷——曾追查一條觸及雜誌最大廣告主的線,稿件被上層壓下,本人以『查證不實』的處分被迫離職。此事未完全消化,形成對權力者的深層不信任。」 梁硯停住,下意識轉了轉手腕上的機械錶——他一緊張就會這樣。 珊翎從沒跟他提過她離開《香江鏡週刊》的真正原因,她只說是「雜誌撤臺,順勢離開」。上個月加班到深夜,她喝了一點紅酒,說漏嘴過半句:「有些事,不是你想寫就能寫的。」——也就半句。 「廣告主」「處分」「查證不實」——這些他一個字也沒有輸入。 他往椅背靠去,後頸進了一陣涼意。這不是推論,是調閱。它從哪裡調的?他沒有答案,但他也沒關掉它。他繼續往下拉。 「弱點:孤獨。目標長期處於『看穿所有人卻無人看穿自己』的狀態,對『被真正理解』有極高的渴望。若有人能精準說出她的心事而不帶威脅感,她會迅速產生強烈依附。」 「行為預判:目標對『你為何對標案如此有把握』的疑問將持續升級,並開始比對公司過去半年的帳目與顧問費支出。若無法在兩週內轉移其注意力,目標將主動向外部核實——最可能對象為其表舅林國棟。」 梁硯的背離開椅背。如果珊翎拿著顧問費去問林叔,林叔會怎麼說?那個老狐狸不會承認自己拿了什麼。他只會說:「那是硯仔自己要做的。」 「應對建議:主動提供一個足以吸引其注意力的『真相』。目標對『獨家』有本能反應,一個值得追查的內幕可有效轉移其焦點至少兩至三週。」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慢慢穩下來。這不是星座運勢,是可操作的下一步。 他退出珊翎的檔案,這才注意到視窗右下角多了一個他沒有設定過的圖示。點開,是一個 QR code,標題寫著:「行動端安全通道已建立。」 梁硯盯著它看了很久。這臺機器的網路是他親手拉的,沒有任何對外開放的埠。它是怎麼自己開出一條路的?他想到安裝時那一句「讀取本機檔案結構」,後背又涼了一次。 他應該拔掉網路線。他知道。 他拿起手機,掃了那個 QR code。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圖示的加密對話框,靜靜躺在他的手機裡。 窗外天色開始發白。視窗右下角閃著一行小字:「建議優先輸入高價值對象。」 他想起下週五那場晚宴的主人。他輸入:「沈婉清,沈氏集團副總裁,董事長沈萬建之女。」 畫面跳出:「X1 不足,X2、X3 空白。建議於接觸現場取得影像與錄音(X2),並當場起卦(X3)後重新推演。」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張燙金邀請函。下週五。 第一道晨光從百葉窗縫隙斜斜切進來,落在他手背上。他往後靠上椅背,瞇起眼。 --- 天亮之後,梁硯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了兩個小時,醒來時脖子落枕,整個人歪了一邊。 他睡前做了一件事:讓系統替珊翎跑一個短期預測,就測今天。結果只有一行——「卓珊翎:今日不主動與你交談。午前將端午案文件整理成冊置於你桌上,附便條一張。」 九點整,珊翎進辦公室,經過他門口時連頭都沒轉。十一點四十分,一本用長尾夾夾好的資料冊出現在他桌上,封面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字跡潦草:「下次沒看過的東西不要簽。」 梁硯盯著那張便利貼,不知道該先驚訝系統,還是先檢討自己。他把便利貼撕下來,貼在螢幕邊框上,當座右銘。 中午,沛恩紅著眼睛敲門,手上拎著一袋早餐,說是謝謝他昨天替她扛。三明治是他愛吃的鮪魚,咖啡是熱美式——他只喝冰的。他沒講,當著她的面喝了一大口,燙到舌頭也忍著。這件事系統沒預測到,是他自己觀察的:這個女生連道歉都會先記住別人愛吃什麼,只是記錯了溫度。 第三天,系統給了第二個預測:「林國棟:三日內來電。開場問鳳梨酥,第三句提『顧問費比例』。」 當天傍晚,林叔的電話就來了。 「硯仔,鳳梨酥好吃嗎?」 「好吃,林叔,胖了。」 「好吃就好。晚宴那天穿體面一點,不要給我丟臉。」林叔頓了頓,「對了,之後如果沈家那條線有東西進來,比例我們再照舊談啊。」 梁硯掛掉電話,對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笑出聲來。連順序都對。這臺機器知道林叔會先客套兩句才談錢,就像知道太陽會從東邊出來。 第四天,他決定測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端午案那位窗口,他寫了一封長長的道歉信,附上補件說明,問系統對方會怎麼回。系統跑了很久,給出的結果是:「對方將於週三回信,語氣軟化,觀察名單可望於下季解除。成功率:七成六。」 週三,信回來了。署名不是原本那位窗口。新的承辦人用公文格式寫了三行字:原承辦人已於本週調離採購單位,貴公司觀察名單依規定辦理,不另函覆。 梁硯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打開「實戰覆盤」,系統已經自己記上了一筆:「偏差來源:目標以外之人事異動。歸類:天數。」 天數。他想起說明頁最後那一行,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原來被抽掉的那一根,指的就是這種事——你把一個人的心算得再準,也算不到他明天會不會被調走。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那個百分比,比任何一句預言都更讓他安心。一臺說自己全知的機器,他不敢用;一臺承認算不到天的機器,他才敢賭。 那天晚上回家,他從書櫃最底層翻出一個紙箱。大學的東西他幾乎都丟了,只留下這一本:溫教授那門易經課的筆記,封面被咖啡漬染黃了一角。 翻開第一頁,是他二十歲的字,歪歪扭扭地抄著梅花易數的起卦法:以年月日時之數,上卦取年月日,下卦加時,動爻取總數除六之餘。頁邊有一行紅筆批註,是溫教授的字:「心不靜,卦不準。少打瞌睡。」 梁硯笑了。他把筆記攤在餐桌上,拿起手機看時間,在心裡算了一卦,又拿紙筆驗算一次。錯了。再算一次,對了。 接下來那一天,他走到哪算到哪——等紅燈時算,排隊買便當時算,開會聽廠商報價時也偷偷算。到了週四晚上,他已經可以看一眼手錶,三秒鐘內在心裡得出本卦和動爻,不必掏紙,不必動唇。 系統要的 X3,他現在給得起了。 週五早上,晚宴當天。 他站在高鐵站附近的鞋店裡,試了第三雙皮鞋。店員蹲在地上替他壓鞋頭:「先生,這款是全新的牛皮,建議先在家穿個幾天,把鞋子穿開。」 「沒時間了。」梁硯對著鏡子看了看,「今天晚上就要穿去打仗。」 店員以為他在開玩笑,跟著笑了。 他刷了卡,看著帳單上的數字心痛了一下,提著舊鞋走進高鐵站。月臺上風很大,他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十七分。他在心裡起了一卦,問今晚。 得雷火豐,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日正當中,卻在屋裡看見了星斗。光明之中藏著遮蔽。 他還沒想清楚這是吉是凶,列車就進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