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恩先醒的。 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落在梁硯襯衫的袖口上。她睜眼時先看見那截袖口,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什麼,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樣漫回來,臉一下子燒起來。她不敢動,怕吵醒他,也怕一動就得面對。 大橘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枕頭,佔了梁硯那一側,尾巴尖輕輕掃著他的額角。沛恩伸手想把貓挪開,指尖碰到梁硯的頭髮,又縮回去。 她悄悄摸到自己的手機。螢幕一亮,二十七通未接來電,全是周子凱。最後一則訊息停在凌晨兩點多:「沛恩,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交往三年,這是周子凱第一次說「我錯了」。以前吵完架,他會煮一鍋咖哩,會把家裡打掃乾淨,會在她面前低著頭不說話,等她先開口。他從來沒有打過這三個字。偏偏是在她做了這種事之後。 沛恩把手機翻面扣在床頭,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也嚥不下去。她知道自己該愧疚,也確實愧疚,可那愧疚裡頭還混著別的東西,她不敢細想。 梁硯在她翻身時就醒了,只是沒睜眼。他起身套上長褲,襯衫敞著,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雨停了,屋外的水泥地還濕著,反著光。 他進廚房時順手帶上門。流理臺上放著手機,他點開那個沒有圖示的介面,輸入幾行字,螢幕停了一下,浮出卦象。 坤卦,六四。括囊,無咎無譽。 底下跟著一行判讀:扎緊袋口。不言,不為,不提分手,不提挽留。讓她自己選。此刻多說一句都是減分。 梁硯看著那行字,拇指在螢幕邊緣停了兩秒。他想起溫教授在課堂上講過,六四這爻最難,難在忍。老先生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敲了兩下:「括囊,就是閉嘴。」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開始弄早餐。冰箱門一開,冷氣撲上來,裡頭整整齊齊排著一列冰美式,同一個牌子,同一個包裝,像有人一格一格擺進去。他拿了兩罐,又拿了蛋跟吐司。 沛恩出來時,身上還是那件寬大的襯衫,下擺蓋到腿的一半。她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著,眼鏡沒戴,瞇著眼看他。 「你冰箱裡怎麼那麼多冰美式?」 「買的。」 「一次買這麼多?」 梁硯把吐司放進烤箱,轉過身。「上次你拿早餐來謝我,咖啡買成熱的。」他頓了一下,「那天我喝了一口,燙到舌頭,三天才好。」 沛恩愣住。 「但心意很溫暖。」他把那罐冰美式推到她面前,「我只喝冰的,一向一箱一箱搬。」 沛恩先是沒反應過來,等聽懂了,嘴角忍不住抽動,接著笑出聲。那笑來得突然,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用手背掩住嘴,可笑意從眼睛裡漏出來,擋不住。這是她醒來之後第一次笑。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下次就不買給我了。」梁硯拉開椅子,「坐。」 餐桌是老木桌,桌面上有幾道刮痕。沛恩坐下時,大橘跟著跳上桌角,被她抱下去,又跳上來,最後只好隨牠蹲在桌邊。她吃了兩口吐司,才低聲開口。 「梁硯。」 「嗯。」 「大橘……能不能先放你這裡?」她捏著吐司邊緣,「我那邊,子凱他——」她停住,改口,「我怕他會真的把牠丟掉。」 梁硯沒有馬上答。他打開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把罐子放下,才說:「可以。」 沛恩抬起頭。 「房租用罐罐抵。」他看著桌邊那隻三花貓,「一天兩罐,不二價。」 沛恩又笑了,這次沒掩嘴。她低頭揉了揉大橘的頭,貓咪瞇起眼,喉嚨裡滾出呼嚕聲。笑完之後,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烤箱餘溫的細微聲響。 她在等。 梁硯看得出來。她低頭吃東西的樣子太專心,專心得不自然,叉子停在半空,耳朵卻豎著。她在等他說點什麼,等他說「你別回去了」,或者「那種男人不值得」,或者任何一句能替她把決定做掉的話。 他什麼都沒說。 他把蛋吃完,把盤子收去水槽,回來時只說了一句:「衣服烘好了,在洗衣間。」 沛恩愣了一下,點點頭。 「八點半出門,我送你到公司附近。」他拿起擱在玄關櫃上的車鑰匙,「錯開十分鐘進門,省得珊翎姐問東問西。」 沛恩說了一聲「好」。 那聲「好」很輕,裡頭有鬆一口氣,也有別的東西,說不清。她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起身去換衣服,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 九點十分,沛恩先進了門。 她今天穿回自己的襯衫和長褲,頭髮吹得整齊,瀏海夾好,一副和平常沒兩樣的樣子。只是她在玻璃門外停了兩秒才推門,像在確認自己撐得住。 珊翎已經回來了。她把從K市帶回來的資料攤了半張桌,旁邊壓著一疊手抄筆記,紙角被咖啡杯墊著。她抬頭看了沛恩一眼,點個頭,又低迴去。 九點二十分,梁硯拎著一杯冰美式進門。 他今天難得沒先看桌上的東西,先把外套脫了掛椅背。這一脫,珊翎的眼睛就黏上去了。 深色西裝外套的下擺,白、黑、橘三色毛黏成一片,沿著縫線一路沾到口袋邊,連袖口也蹭了幾撮。 「你這是去打滾了?」珊翎把筆放下。 梁硯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自己外套,神色沒變。「撿到一隻三花,暫時收留。」 沛恩在座位上僵住。她手裡的滑鼠停在螢幕中央,整個人像被誰按了暫停,連呼吸都收著。她不敢回頭,只盯著螢幕上那格還沒填完的數字,耳朵卻把每個字聽得清清楚楚。梁硯沒有看她,若無其事地拉開椅子坐下,冰美式擱在桌角。 珊翎愣了三秒,然後笑出聲。「你?養貓?」她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他旁邊,像在看什麼稀有動物,伸手捏起外套下擺那撮橘毛看了看。「你連盆栽都養死三盆,那盆黃金葛我記得撐不到一個月,葉子黃得比你抽屜裡的舊報紙還快。」 「所以我說暫時收留。」梁硯撕開吸管包裝,語氣平穩。「不是我養牠,是牠暫時住我那裡,住不慣就走。」 「有差嗎。」珊翎回頭從自己抽屜裡翻出一捲黏毛滾筒——她天天穿深色褲裝,家裡以前又養過貓,這捲東西在她抽屜裡放了好幾年——啪地丟到他桌上。「拿去。你這樣走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公司兼職寵物美容。」 梁硯接住滾筒,沒有立刻用。 「取名字了沒?」珊翎問。 「先叫牠房客。」 珊翎嗤了一聲,走回自己的位子,一邊翻資料一邊搖頭。「房客。你這種人就是這樣,什麼都要留一手,連隻貓都不肯認。」她翻過一頁,忽然想到什麼,頭也沒抬地說:「沛恩不是也養貓嗎?一隻叫大橘的。」 沛恩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橘貓吧,」珊翎自顧自往下說,語氣輕鬆,「看名字就知道,胖的那種。我們家以前那隻也是,叫什麼來著,反正也是橘的,吃飽就躺陽臺曬肚皮,叫都叫不動。」 她沒有抬頭,沒有看見沛恩的表情,也沒有把「三花」和「大橘」連在一起。在她腦子裡,大橘就是隻圓滾滾的橘貓,跟梁硯撿到的三花是兩回事。 沛恩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眼睛盯著螢幕,肩膀繃得很直。她捏著滑鼠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她怕珊翎再多問一句,怕自己一開口就露出破綻,只能把背挺得更直,讓自己看起來像在專心看報表。 梁硯把黏毛滾筒拿起來,慢條斯理地在外套下擺滾了兩圈,白色貓毛黏上紙面,撕掉一層,再滾。他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每天早上都會做的那種事,滾完下擺又滾袖口,最後把滾筒擱在桌角,才端起冰美式。 「K市那邊怎麼樣?」他問。 珊翎翻資料的手停了一下。「收穫不小。」她把那疊手抄筆記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十點半,我整理好進你辦公室講。有些東西,不適合攤在外面說。」 梁硯點點頭,沒再追問。 沛恩的手指回到鍵盤上。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螢幕上的遊標閃了兩次,她停下來,發現自己連打錯三個字,整段刪掉重來。她的耳朵還紅著,眼睛卻已經定在螢幕上,像要把自己釘進那份報表裡。 梁硯翻開自己的行事曆,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落下第一筆。 --- 十點半,珊翎姐準時推門進來,手裡那疊手抄筆記壓在一個牛皮紙袋上,坐下前先把門帶上。 「方議員。」她把第一張紙推過桌面,「綠地變更從都委會初審到最後拍板,一路都是他在護航,其他委員的意見全被壓下去。」 梁硯接過紙,上頭是珊翎姐一貫的蠅頭小字,時間、場次、發言紀錄,連哪一次會議誰中途離席都標了。 「你怎麼挖到的?」 「跑地方線的老同事,欠我一頓酒。」珊翎姐從牛皮紙袋抽出一張照片,四乘六,光線偏黃,看得出來是手機翻拍再洗出來的。「去年底一場餐會。方議員坐主位,摟著他肩膀那個人——」 梁硯的視線停在照片右側。那張臉他在新聞上看過不只一次——現任立委,沈婉清的丈夫。 「我只負責查,不負責猜。」珊翎姐靠回椅背,「不過夫妻要是好到能一起吃一塊地,就不會一個人在 C市、一個人在南部。」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指腹在桌面壓了一下。系統那句話浮上來:無可信之人分擔。他當時以為是商場上的孤立,原來對面站的是自家枕邊人。 「這張先別外流。」他把照片推回去,「評估報告只列事實,方議員的名字我會寫,照片不進附件。」 「你這是留一手。」 「是留退路。」梁硯翻開評估表,把珊翎姐那幾行時間序抄進欄位裡,寫到「變更案推動人」時筆尖頓了頓,落下「方議員」三個字,其餘空白。 下午四點,評估寄出。他把綠地扣除後的面積與回收年限算清楚,再附上程序、時程、與會名單,結論欄留白。 傍晚六點多,手機響,來電顯示沈婉清。 「梁總,評估收到了。」她那頭背景安靜,像在車裡,「數字跟我們內部重算的差不多,你做事很乾淨。」 「該寫的寫,不該寫的我不放。」 「綠地那塊要回董事會重跑程序,地主那邊黎營運長會處理。」她停了一下,「案子快不了,你別急。」 「我等得起。」 「雙方保持聯繫。」她語氣鬆了些,忽然問,「南部今天有沒有下雨?」 「沒有,陰了一整天。」 「C市下了一整天。」她說完便掛了。 梁硯放下手機,翻開行事曆,在「沈婉清」那一行底下,加了一個字:雨。 --- 週一下午三點多,珊翎去議會找助理喝咖啡,林叔的座位照例空著,整層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機的低鳴。 梁硯桌上那杯冰美式已經退了冰,杯壁凝著一圈水痕。他翻著行事曆,視線停在沈婉清那行底下的「雨」字,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聽見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沛恩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她今天穿自己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整整齊齊,瀏海用夾子固定住,看起來精神不錯,只是眼下還有一層淡淡的青。 「梁總,營業稅更正申報,要麻煩你簽名。」她把資料夾放在桌角,抽出一疊文件,翻到該簽的那一頁,遞到他面前。 梁硯沒急著接筆。螢幕邊框上那張黃色便利貼還貼著——「下次沒看過的東西不要簽」,珊翎的字。他伸手把整疊文件拿過來,從第一頁開始翻。 沛恩站在他身側,沒有回到座位。她安靜地等他翻頁,目光落在他翻頁的手指上。 辦公室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響。梁硯看得很慢,每一欄數字都對過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簽下名字。簽完最後一頁,他把文件遞還給她。 「好了。」 沛恩接過文件,卻沒有馬上離開。她站在原處,手指捏著資料夾的邊緣,像是想說什麼。 梁硯抬頭看她。 「那個……」沛恩的視線落在桌面上,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子凱這幾天對我很好。」 梁硯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他每天都煮飯。咖哩、紅燒肉、炒青菜,都是我以前愛吃的。」她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資料夾邊緣,「他好像真的在改。」 梁硯依然沉默。他想起系統給的那兩個字——括囊。閉口不言。 「可是……」沛恩的聲音低下去,「我每晚都睡不著。」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我躺在他旁邊,閉上眼睛,一直想到那天晚上。」她的聲音幾乎是氣音,「想到你家的浴室,想到那件襯衫,想到你……」 她沒有把話說完。梁硯看見她的耳根慢慢泛紅。 他依照卦象,沒有開口。 沛恩沉默了一陣,然後做了一個他沒預料到的動作。她放下資料夾,把手輕輕覆在他擱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一點點顫抖。 「梁硯。」她第一次在辦公室裡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很穩,「門我剛剛鎖了。」 梁硯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纖細、白皙,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輕輕收緊。 「你確定?」他問。系統說括囊,可這一句,他還是得問。 沛恩點頭,點得很小,很用力。 梁硯站起身。椅子滑開,發出很短的一聲。他把她帶到辦公桌側邊那面牆前,那裡從外面看不進來。沛恩背貼著牆,仰頭看他,呼吸已經亂了。 他先吻她。不急,一下一下地碰她的嘴唇,等她鬆開牙關才探進去。他的手從她腰側往上,隔著襯衫的布料往上推,推到胸口,掌心覆上去,隔著衣料揉。沛恩的背離開牆面又貼回去,喉間漏出很輕的一聲。 「這裡會有人嗎?」她喘著問。 「珊翎姐去議會,林叔今天不會進來。」 「那如果——」 「沒有如果。」 他把她的襯衫釦子一顆一顆解開,解到第三顆時停下來,低頭隔著內衣含住她一側的乳。布料很快被口水浸濕,貼著皮膚變成半透明。沛恩的手抓住他肩膀,指節收緊。 「癢……」她說,聲音發顫。「不要隔著衣服。」 梁硯把內衣往上推,讓乳房露出來,重新低頭含住。這次是直接含著,舌頭壓著乳頭碾過去,再用牙齒輕輕磨。沛恩整個人往上一彈,後腦撞到牆面,悶哼了一聲。 「小聲點。」他含著她的乳頭說,聲音悶在皮膚裡。 「你這樣……我怎麼小聲……」 他換到另一邊,同樣含住、吸吮,手掌託著另一側的乳房揉。沛恩的腿開始站不穩,膝蓋微微往內夾。 梁硯的手往下走。從腰,到褲頭,解開鈕扣,拉下拉鍊。他把手探進去,隔著內褲先按了一下。 濕的。指腹一壓下去,布料就陷進那道縫裡,吸附感很明顯。 「什麼時候濕的?」他貼著她耳邊問。 沛恩搖頭,臉埋進他頸窩。「不知道……你簽名的時候就……」 「簽名的時候?」他把內褲往旁邊撥開,手指直接貼上小穴的穴口,滑過去,沾了滿指。「這樣?」 「嗯——」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梁硯的手指在穴口來回滑,不急著進去,先沾濕了,再往上,找到那顆硬起來的陰蒂,用指腹壓住,畫著小圈揉。 沛恩的腰立刻塌下去,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她咬住下唇,還是漏出聲音。 「啊……不要那麼直接……」 「不舒服?」 「太舒服了……」她說完自己先羞得閉眼。「你慢一點……」 梁硯放慢,改成兩根手指夾著陰蒂輕輕搓,偶爾往下滑,在穴口沾一點淫水再回來。內褲已經濕透,貼在臀縫裡,他乾脆把它往下扯,掛在她一邊膝蓋上。淫水順著她腿邊流下去,在牆邊的地板上積了一小滴。 「好濕。」他說,語氣很平。 「不要說……」 「為什麼不能說。」他的中指壓進穴口,只進去一節,慢慢地轉。「是你自己的。」 沛恩的呼吸整個碎掉。她的手從他肩膀滑到手臂,扣著他的手腕,卻不是要推開,是往自己身上壓。 「再進去一點……」 梁硯順著她的話往裡推,推到第二指節,慢慢抽出來,又推進去。穴肉吸著他的手指,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層水光。 就在這時候,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都停了。 沛恩整個人僵住,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腳步聲從電梯口那頭過來,皮鞋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經過他們門口,沒有停,往樓梯間的方向去,然後是安全門推開又闔上的聲音。 安靜下來。 沛恩吐出一口氣,額頭靠在他胸口。「嚇死我了。」 「走了。」梁硯說。 「你怎麼知道是走了,不是站在外面?」 「門鎖著。他進不來。」 「那如果他在外面聽——」 梁硯低頭吻她,把後面的話堵回去。吻到一半,手指又動了起來,這次比剛才快。拇指壓著陰蒂,中指在穴裡抽送,兩個動作同時來。 沛恩的背又貼回牆上,這回連聲音都壓不住了。 「不行……這樣會……啊……」 「會怎樣?」 「會忍不住……」她仰起頭,脖子的線條拉得很直,嘴唇張著喘。「你那隻手……不要兩邊一起……」 「為什麼?」 「我會……太快了……」 梁硯沒有停,反而把節奏穩住,不快不慢,剛好讓她上不去也下不來。沛恩的腰跟著他的手在動,臀一下一下往前送。 「梁硯……」她喊他名字,聲音黏在一起。「你饒我一次。」 「饒你什麼?」 「饒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在這裡……」 他這才放慢,手指退出來,濕淋淋地貼在她腿邊。沛恩靠著牆喘,胸口起伏得很明顯,乳頭還硬著,被剛才吸得發紅。 梁硯抽了張面紙把手擦乾淨,又替她把腿邊擦過。沛恩低著頭,自己把內褲拉回來,褲子穿好,一顆一顆扣襯衫的釦子,扣到第三顆時手還在抖,停下來,重新扣。 「我先出去了。」她說。 梁硯點頭,把桌上那疊申報書推到她面前。「這個帶走。」 沛恩拿起資料夾,走到門邊,解鎖,回頭看了他一眼,才拉開門。 她回到座位,臉頰還燙著,把簽好的申報書收進資料夾。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周子凱:「今晚我煮咖哩,早點回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螢幕上懸著,最後按下去,回了一個「好」。 --- 沛恩推開門時,屋裡飄著咖哩的香味。 客廳的啤酒罐、外賣盒全不見了,茶几擦過,地板也拖過,連沙發上的衣服都疊成一落。周子凱繫著那條她買的深藍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笑得有點小心:「回來啦,快洗手,咖哩剛好。」 她站在玄關,沒有馬上脫鞋。 又是咖哩,又是打掃。跟每一次吵完架一樣。 她把包包掛好,坐到飯桌前。桌上有兩副碗筷,咖哩盛得整整齊齊,還切了半顆水煮蛋擺在中間。她拿起湯匙,吃了兩口,味道偏甜,是他一貫的煮法。 「好吃嗎?」他問。 「嗯。」 他坐在對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在想怎麼開口。「大橘呢?」 「寄養在朋友家。」她低頭舀咖哩,沒抬眼。 「你哪來的朋友?」話出口他自己也頓了一下,隨即放軟聲音,「我是說……怎麼沒聽你提過。」 「公司的姐姐。」 「那個很兇的?」 「嗯。」 「喔。」他應了聲,低頭扒飯,又補一句,「那牠在那邊還習慣嗎?」 「應該吧。」沛恩說,「她以前養過貓,比較有經驗。」 一個謊接一個謊,她講得越來越順,心裡卻越來越沉。周子凱沒再追問,只說改天把貓接回來,家裡現在乾淨了,不會再亂。她點點頭,沒接話。 她知道「不會再亂」能撐多久。上一次是兩個禮拜,上上次撐不到十天。屋子會慢慢回到原本的樣子,啤酒罐一個一個長回茶几上,他會重新窩回電視前,對她說話的語氣也會跟著變回去。 吃完飯他搶著洗碗,她坐在沙發上滑手機,滑到一半就沒了心思。屋裡很安靜,只有水聲。 夜裡關了燈,他從背後摟上來,手臂環過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呼吸慢慢沉下去。她睜著眼,看天花板那塊兔子形的水漬。看了三年,位置、形狀都熟得不能再熟。 她想起另一片天花板。乾淨、平整,沒有水漬,燈的形狀也不同。那天她躺在下面,腦子一片空白,只記得冷氣的聲音很輕。 網路上的人會怎麼說,她很清楚。可是三年的東西一件一件浮上來,好的、壞的,攪在一起,分不開。 他母親過年多包的那個紅包,塞進她手裡時說「當自己家」。可是大學室友結婚那天,他從前一晚就開始不說話,說她只顧朋友,最後她沒去,在家陪他打了一整天遊戲。 他用第一份薪水買的項鍊,盒子還綁著店員包的廉價緞帶,她到現在還戴著。可是她生日那晚,他在網咖待到半夜,回來才說忘了,隔天補了一個蛋糕,上面的字寫錯了她的名字。 她發燒那次,他騎車出去買粥,回來時粥已經涼了,他懊惱得直道歉。可是也是他,在她報稅報錯的那天晚上冷冷地說,你連這種事都做不好,還能做好什麼。 還有那個公仔。他把大橘關進籠子的時候,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感謝過他,也怕過他。她分不清自己捨不得的,是眼前這個人,還是那個偶爾會對她很好的他。 她不是能快意恩仇的人。她只是卡在兩片天花板中間,哪一邊都不敢伸手。 周子凱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句「沛恩,對不起」,又睡著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無聲地哭了。 --- 溫守謙的宿舍在校園最邊緣,圍牆外就是產業道路,車子開不進來,梁硯把車停在活動中心後面,走一段碎石子路過去。木門沒關,院子裡的桂花開得正盛,香氣濃得有點膩。竹桌擺在樹下,上頭一排蓍草,切得整整齊齊,長短一致。 老人坐在竹桌旁,灰唐衫洗得發白,手裡正撥著那排草莖,沒抬頭。 「哲學系大一,」溫守謙開口,聲音慢,「坐倒數第二排靠窗。第三週開始打瞌睡,第四週我點你起來,你答不出來,罰抄繫辭傳上第九章,還抄錯三個字。錯在哪,我到現在還記得。」 梁硯站在院子口,沒急著進去。「溫教授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老人總算抬眼,眼神利得像刀片刮過,「是你這種學生不多。罰抄抄錯字,還敢抬頭跟我對看的,十年一個。」他把蓍草往旁邊一推,「坐。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種人來找我,不會是敘舊。」 梁硯在對面坐下,竹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把來意講得乾淨:沈氏那塊地,何振邦手上三分之一的持分,卡在變更案裡,買方想談,地主不肯鬆口。 溫守謙聽完,沒接話,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涼的,他照喝。 「振邦明天回國。」老人放下杯子,「他每次回臺灣,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先來我這裡起一卦。這習慣三十年了。」他看著梁硯,「你算準了這點才來的。」 梁硯沒否認。 「你想要我起出一個『賣』字。」溫守謙說得很平,像在陳述天氣,「起一卦,卦象往賣的方向解,他信我,就會鬆動。是這樣吧。」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桂花落了一朵在竹桌上。 「卦我照實起。」老人把蓍草一根一根收攏,動作不急,「他來,我照實起、照實說。卦說賣,我就說賣;卦說守,我就說守。一個字都不會為你改。」他頓了一下,視線釘在梁硯臉上,「你要做的不是求我改卦。你要做的,是讓他聽得懂卦——還有,讓買方配得上那一卦。地賣給誰,比賣不賣更重要。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梁硯端起茶,喝了一口。涼茶滑過喉嚨,他心裡冒出一句:這老頭,不好喬。 「你既然來了,」溫守謙忽然把蓍草推到他面前,「起一卦。現在。」 梁硯看錶。三秒。 「不用蓍草。」他說,「我心裡有數。」 「說。」 「坤之謙,六三。」梁硯的聲音很穩,「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時候未到,藏著,別動。」 溫守謙盯著他,看了很久。桂花樹的影子在老人臉上晃。 「三秒。」老人慢慢開口,「我起一卦要撥四十九根草,分二、掛一、揲四、歸奇,十八變才成一卦,快也要一炷香。梅花易數,以時起卦,快是應該的,這招還是我教你的。」他把身子往後靠,「可你連想都沒想,就斷了吉凶。」 梁硯沒說話。 「起卦是手上的功夫,斷卦是心裡的功夫。你二十歲的時候,一個爻辭能跟我爭半堂課。現在你斷得又快又乾淨,乾淨得不像你。」溫守謙看著他,「倒像是有人替你斷慣了,你照念。這幾年,你身邊有高人?」 梁硯笑了一下,很淡。「自己練的。」 「胡說。」溫守謙沒動氣,語氣反而更慢,「易不是背出來的。」他抬手,指了指梁硯的胸口,「而且你心不靜。你坐在這裡,眼睛在看我,腦子在算別的事。有人讓你心不靜。」 梁硯沒接。 卦確實是他自己起的。可老頭沒說錯:這一個多月,他斷的每一卦,都是系統先寫好的。 老人也不追問,只是把那杯涼茶喝完,杯底磕在竹桌上,很輕的一聲。「你回去吧。振邦那邊,我照實起。你要真有本事,就讓買方配得上那一卦,別來動我的草。」 梁硯起身,道了謝。走到院門口,他回頭,掏出手機。「溫教授,院子這棵桂花開得好,我拍一張。」 老人坐在樹下,手裡重新撥起蓍草,沒反對。快門聲響了兩下。畫面裡,白髮、灰衫、滿桌草莖,還有篩下來的碎光。梁硯把照片收好,退出院子。 碎石子路走回活動中心,車門一開,熱氣撲出來。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冷氣還沒上來。手機架在儀錶板上,他點開那個沒有圖示的介面,先輸入溫守謙三個字,再補上退休系所、住址、專長,把剛才那張照片一併拖進附件欄。 送出。 螢幕轉了一圈,浮出一行字:此目標不可推演。 梁硯皺眉,以為是資料不全,補上「易經、象數派、蓍草起卦」幾個關鍵詞,再送一次。 一樣的結果。此目標不可推演。沒有原因,沒有說明,連慣例會附的那行判讀都沒有。遊標在空白處閃,像系統根本沒收到東西。 他把手機拿近了些,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外頭日頭很大,桂花香好像還沾在袖口。車裡的冷氣忽然變得很冷。 --- 週二晚上九點,辦公室裡只剩梁硯桌上那盞燈。 他攤開黎營運長那份資料,何振邦明天落地,航班、接機人、過往投資偏好,幾頁紙被他翻過好幾遍。他習慣在關鍵場合前把所有細節摸透,這次卻難得地分心——視線不時飄向門口。 下午五點多,沛恩跟他說要加班。他沒多問,只應了聲「好」,眼角餘光掃過她低垂的睫毛。她手上的工作其實下午就做完了。她椅背上掛著平常下班要帶去健身房的運動包,今天一整天都沒動過。 外面座位上,沛恩盯著早就存好檔的報表,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來。她只知道,在那間辦公室裡,沒有人會告訴她該怎麼做。沒有人嫌她做不好,也沒有人替她決定她能去哪裡、不能去哪裡。那是她這三年來,唯一一個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推門的地方。 她起身走進茶水間,從冰箱拿出一瓶冰美式倒進杯子,夾了滿滿一杯冰塊。 九點半,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沛恩端著一杯冰美式走進來,杯壁凝著水珠,沿路在空氣裡留下一道涼意。她今天穿白色襯衫、及膝的深色窄裙,釦子扣得好好的,頭髮比早上稍亂了些,像是趴在桌上許久。 她把咖啡放在他手邊,視線低著。 「這次是冰的。」她說。 梁硯抬頭看她,沒接話。系統裡那兩個字——括囊——在他腦海裡沉著,像石頭壓住水面。 沛恩站在原地,手指捏著衣角,過了一陣才開口:「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 「我沒有要你想好。」梁硯說。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倒像是一路走到這裡終於鬆了一口氣。她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梁硯。」 他放下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留出空間。她沒再說話,直接跨坐到他腿上,雙膝分跪在他大腿兩側的椅面上,窄裙被撐得往上縮。她伸手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他。 梁硯的背貼上椅背,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沿著她後頸往上,插進她短髮裡。她的唇帶著冰美式殘留的涼意,吻得急切,舌尖撬開他的牙關,像是要把這幾天的壓抑全部倒出來。 他順著她的節奏,手掌從她腰側滑下去,隔著布料揉她臀瓣。沛恩在他懷裡哼了聲,腰往前頂,貼著他胯間那一處已經明顯硬起來的輪廓。 她拉開距離,喘著氣,低頭看他。 「我想……」她話沒說完,人已經從他腿上滑下去,跪在椅子前的地毯上,手往上解開他褲頭的釦子,拉開拉鍊。梁硯沒攔她,只是看著她動作。 她把他半勃的陽具從內褲裡掏出來,手指圈住根部,低頭湊近。她先是舔了一下頂端,像是嘗味道,然後張嘴含進去,慢慢推進深處。 梁硯的呼吸沉了,仰頭靠在椅背上。沛恩的嘴巴很熱,舌頭靈活地沿著柱身舔,來回吞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渴望。 他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髮絲,指尖順著她耳廓滑下來,輕撫她頸側。她含得更深,喉嚨收縮著吞嚥,發出濕黏的水聲。辦公室的冷氣嗡嗡作響,她的喘息夾在裡面,斷斷續續。 「夠了。」梁硯低聲說,手掌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往上帶。沛恩的嘴唇泛著水光,微微喘著,他低頭吻她,嘗到自己鹹腥的味道。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自己也站起身,讓她轉過身,讓她背對自己彎腰趴在桌上。沛恩順著他的力道趴下去,雙手撐在桌面邊緣,臀往後翹。梁硯從後面掀起她的裙擺,扯下內褲,那處已經濕得一塌糊塗,淫水沿著大腿根部往下流。 他沒有立刻進去。他扶著自己的陽具,用頂端沿著她的穴口上下滑動,沾著她的騷水,卻只在外面磨蹭,時不時頂進去一點又退出來。 沛恩的腰往後頂,想要吞進去,他卻退開,換個角度繼續磨。 「梁硯……」她聲音發抖,帶著哭腔,「別玩了……」 他低笑一聲,終於頂進去。沛恩的指尖攥緊桌沿,仰起頭,壓抑著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一聲長長的呻吟。他沒有給她適應的時間,直接開始抽送,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辦公桌被撞得往前滑,桌面上那杯冰美式搖晃了一下,差一點翻倒,杯裡的水珠沿著杯壁滑落。 「要不要扶一下?」他問,聲音裡帶著喘。 「不要管它……」沛恩咬著下唇,聲音被頂得斷斷續續,「你繼續……」 梁硯扣住她的腰,加快速度。肉體拍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沛恩的呻吟已經壓不住,從齒縫裡漏出來,一聲一聲,黏著水聲。 他俯下身,胸膛貼上她的背,嘴唇湊到她耳邊:「今天射哪裡?」 沛恩的呼吸亂了,過了一陣才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嘴巴裡。」 「嗯。」梁硯應了聲,抽送的節奏沒停。 他撐起身,在最後幾下用力頂進去,然後退出來。沛恩轉過身,跪下去,張嘴含住他,舌頭裹著頂端。梁硯的呼吸粗重,按著她的後腦,在她嘴裡射出來。沛恩嗆了一下,卻沒退開,喉嚨蠕動著吞下去,然後微微抬頭,舌頭還留在他陰莖上,輕輕吸吮著。 他低喘了一口氣,手指收緊,沒推開她。過了一陣,她終於鬆口,癱坐在地板上,嘴角還殘留一點白濁,她伸手抹掉,眼神有些迷離。 梁硯蹲下去,把她拉起來,幫她把內褲穿好,裙擺拉平。沛恩靠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胸口,沒說話。 「幾點了?」她悶聲問。 「十點出頭。」 她沉默了一陣,然後輕輕推開他,去茶水間整理了一下頭髮,把襯衫釦子重新扣好。她走回來,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冰塊都化了,淡了。」她說。 梁硯看著她,沒接話。 沛恩放下杯子,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他一眼,然後推開門走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間去。 梁硯扣好皮帶,關掉桌燈,走到窗邊。辦公室暗下來,只剩外頭路燈的光透進來。他站在窗簾後,看著樓下。 十點十五分,沛恩走出大樓門口。路燈下,一輛機車停在人行道邊,騎士戴著安全帽,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沛恩走過去,接過騎士遞來的另一頂安全帽,跨上後座。 騎士發動引擎,車燈亮起,離開前他偏過頭,往那扇剛熄燈的窗戶看了一眼。梁硯退進陰影裡,隱沒在窗簾後。 機車引擎聲漸遠,消失在街口。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系統的實戰覆盤已經自動寫入: 「江沛恩:資料更新。男友關係:未解除。坤六四持續。括囊。另:伴侶已出現警覺。」 梁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收起手機,鎖門,下樓。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他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他出門前沒關。大橘蹲在玄關地墊上,一見他進來就衝著他叫,尾巴豎得筆直。 「房客,你主人今天不回來。」梁硯彎腰換鞋,語氣平淡。 大橘不領情,轉過身走到碗前,用爪子拍了兩下空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天兩罐。梁硯看著那隻貓的背影,牠果然自己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