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縣公有市場舊址的鐵皮圍籬拆了一半,露出裡頭被刨開的柏油地面。舞臺骨架已經立起來,幾支喇叭吊在半空,工班在鷹架上鎖螺絲,電鑽聲一陣一陣地刮著耳膜。 梁硯沒往舞臺那邊走,先繞到空地正中央。一台小怪手正在堆土,土堆才推到一半,形狀歪了一邊。 「頭家,土要再潑點水。」他朝怪手司機喊,「太乾,明天鄉長一鏟下去,整排來賓吃沙。」 司機比了個 OK。梁硯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又走到土堆前面,用腳步量了量金鏟要插的位置。紅布條、彩球、七支金鏟,明天一字排開,誰站哪一格、鏟子往哪個方向翻土,鏡頭拍起來才好看。舞臺音響搭錯了還能重來,土堆歪了,照片就毀了。 他拍掉手上的土,才往舞臺走過去。 一個年輕人從舞臺側邊迎上來,宏圖的公司 POLO 衫燙得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袖口的褶線都還在。 「梁總嗎?宏圖行銷,周子凱。」他雙手遞上名片,腰微微前傾。 梁硯接過,回了自己的。周子凱低頭一看,嘴角的笑停了半拍。 「梁總……你是沛恩她們公司的老闆?」 「原來你就是沛恩的男朋友。」梁硯笑得很自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她常說你很照顧她。」 這句話沛恩從沒說過。周子凱的笑容僵在臉上,喉頭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吞回去。他把名片收進胸前口袋,動作比剛才慢了。 梁硯把手上那一大袋手搖飲遞過去:「大熱天的,給工班的,半糖少冰,不夠再跟我講。」 「梁總太客氣了。」周子凱接過袋子,轉身招呼鷹架上的人下來拿,回頭又從口袋摸出菸盒,「梁總,來一支?」 「免啦,我抽了會咳到明天。」梁硯擺擺手,「你抽。」 周子凱自己點了一支,吐了口菸,聲音悶悶的:「陳老闆要我們今晚搭到半夜,明天清晨五點還要試音。乾脆睡在現場算了。」 「辛苦了。」梁硯說。 半夜,清晨五點。他在心裡把這兩個時間對了一遍,然後把視線從周子凱臉上移開,落在那排還沒鎖好的喇叭上。 周子凱又抱怨了幾句音響廠商配合不上、紅毯長度要重裁,梁硯嗯嗯應著,偶爾補一句「這行就是這樣」。他看這年輕人的眼神始終溫和,像真的在跟同行搏感情。 傍晚離開工地,梁硯坐進車裡,冷氣吹上臉。他從置物箱摸出手機,系統的推演結果已經躺在加密通道裡。 「目標:江沛恩。坤卦六四動,括囊之期已過,之卦雷地豫。豫六三:盱豫,悔;遲,有悔。」 判讀寫得直白:仰望他人以求歡愉,必悔;遲疑不決,亦悔。目標的愧疚感已轉為對刺激的渴望,此時接近,成功率極高。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豫者,樂也。沉溺必悔。 梁硯盯著那行附注看了兩秒,把手機擱到副駕駛座。 車還沒發動,螢幕又亮起來。是沛恩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他今晚不回來。」 梁硯盯著那幾個字,沒有回覆,直接發動了車子。 --- 門鈴只響了一聲,門就開了。 沛恩站在門後,居家長衫的布料被水氣浸軟,貼在腰側,下擺蓋過髖骨。頭髮沒全乾,幾綹髮尾黏在頸子上,手裡還捏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下巴。她抬起頭,鼻尖先動了一下。 梁硯襯衫前襟整片汗濕,貼著胸口,袖口捲到肘上,小臂卡著一層工地帶回來的沙塵,冷氣吹了一路也沒把那身熱氣吹掉。 「你怎麼流汗流成這樣?」她往後退了半步,又沒真的退開。 「工地收尾,在附近吃了碗麵就過來,沒時間洗。」他把鞋在踏墊上蹭了蹭,「會臭喔。」 「是很臭。」她說,聲音卻低了下去,視線落在他襯衫敞開的那一格領口,呼吸明顯慢了。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汗、木質調、還有整天曬下來的熱,全混在一起。她伸手拉他進門,指尖碰到他前臂,觸到那層粗粗的沙,沒縮手。 客廳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几上沒有啤酒罐,抱枕排得整整齊齊。沙發扶手疊著一落摺好的衣服,最上面那件是男用襯衫。玄關衣架上一整排燙平的襯衫,燙線直挺挺地掛著,像一排站衛兵。 梁硯掃了一眼,沒說話。他知道這是誰的挽回期,也知道自己現在踩在誰的地盤上。 「喝水嗎?」沛恩問。 「不用。」他往沙發走,她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時,兩個人的膝蓋碰到一起。她身上的熱氣還沒散,沐浴乳的味道壓在他汗味上,兩種氣味貼著。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說,聲音很輕,手指捏著自己的衣角。「我想清楚了才傳訊息給你。」 梁硯沒催,只是看著她。 「我想在這裡。」她抬起眼,「在我的地方。」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她湊上來吻他。嘴唇還有點涼,貼上他嘴角的時候帶著試探,然後就沒再試探了。她的手按在他胸口,隔著汗濕的襯衫,掌心底下是心跳。他一手扶住她後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長衫的下襬被扯起來一截,露出腰側一段皮膚。 她忽然停下來,臉埋在他頸窩,鼻尖蹭著。「你這個味道……」她說,「我剛剛開門就聞到了,然後就一直想靠近。」 「那你靠近啊。」他的聲音啞了。 她整個人跨坐到他腿上,長衫往上縮,他的手從下襬探進去,摸到背脊,一路往上,掌心貼著她還帶著水氣的皮膚。她在他腿上動了一下,膝蓋夾住他的腰側。 手機在茶几上響了。 螢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子凱」。沛恩整個人僵住,手還搭在梁硯肩上。 「接。」梁硯說,聲音壓得很低。 她伸手拿起來,吸了一口氣才按下去。「喂?」 梁硯的手沒有停。他從她長衫下襬探進去,掌心貼上她的腰,慢慢往上推,指腹壓著肋側一寸一寸地揉。沛恩咬住下唇。 「嗯,在家。」她說,聲音平得不像話。「剛洗完澡,準備睡了。」 梁硯低頭,隔著布料吻她的頸側,嘴唇含住一小塊皮膚吸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抖,空著的那隻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緊,卻沒有推開。 「搭到幾點?」她問電話那頭,眼睛閉著。「喔……那你今晚就睡現場?嗯。好,你別太累。」 梁硯的手掌滑到她的背,整片貼上去,把她往自己身上壓。她整個人貼在他胸前,隔著兩層布料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她把臉偏開,對著話筒補了一句「先這樣」,然後掛掉。 客廳安靜下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沛恩把手機放回茶几,坐直了,看著他。她的臉很紅,眼睛卻很亮。 「他知道我在家。」她說。「他不知道你在這裡。」 「嗯。」 「我剛剛講話的時候,你在摸我。」她的聲音有點抖,但不是害怕。「我居然覺得……很刺激。」 「這樣不好。」 「我知道。」她伸手解他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往下,「可是我想要。」 襯衫敞開,她把臉貼上去,鼻尖蹭過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梁硯的手按在她後腦,指腹插進半濕的頭髮裡。 「套子。」他忽然說。 沛恩愣了一下,然後從他腿上爬下去,走到電視櫃下層的抽屜,翻出一個小紙盒,走回來塞進他手裡。盒子拆過,剩沒幾個。 「他的。」她說,臉更紅了。「我拿他的來用。」 梁硯低頭看了一眼,沒多問,撕開一個。 她重新跨回他身上,這次自己把長衫從下往上脫了,順手脫下內褲,丟在沙發扶手上,正好壓在那疊摺好的衣服旁邊。梁硯的手從她腰側滑到臀,五指張開扣住,然後託著她調整位置。她扶著他肩膀,慢慢坐下去,眉頭整個皺起來,喉間漏出一聲很長的「嗯」。 「慢一點。」他說。 「你別講話。」她喘著,「你一講話我就……」 他沒再講。她自個兒動起來,先是小幅度地磨,膝蓋在沙發墊上陷下去又撐起來。梁硯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手扶著她的腰。她的項鍊垂下來,墜子在鎖骨下方晃,隨著動作一下一下打在她自己的皮膚上。 節奏慢慢穩了,她的呼吸也順了。就在這時候,樓下巷口傳來一陣機車聲,由遠而近,在他們這棟樓前慢了下來。 沛恩整個人停住,趴在他身上,連呼吸都屏住了。梁硯的手也停在她背上。 引擎熄了。腳步聲,鑰匙聲,樓下鄰居的鐵門被拉開,又關上。 不是他。 沛恩的額頭抵著他的肩,過了很久才吐出那口氣。她可以在這時候起身,把長衫穿回去,把那盒剩下的套子放回抽屜,什麼都當作沒發生過。 她沒有。 她抬起頭,眼神不一樣了,扶著他的肩重新動起來,這次快得多,也深得多,沙發跟著發出規律的輕響。梁硯的手從她腰滑到臀,又從臀滑回腰,最後扣住她的髖,往上頂。 「啊——」她的聲音破掉,整個人往前趴,手撐在他胸口,撐得筆直。 茶几上那張合照被她的膝蓋撞得滑了一下,相框倒下去,玻璃面映著天花板的燈。照片裡是兩個人,站在某個海邊。 梁硯沒看照片。他把她抱緊,翻身壓到沙發上,動作沒停。沛恩的腳滑到沙發外,懸在半空,晃。她的手指扣進他背上的肌肉,摳出幾道紅痕。 「快一點……」她說,「不要停。」 他照做。沙發的彈簧在底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混著兩個人的喘息。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整個人繃緊,腰抬起來,又重重落回去。 梁硯又動了幾下,悶哼一聲,在她身體裡到了。他撐在她上方喘了很久,汗從額角滴到她鎖骨上。 可他沒有退開,也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沛恩察覺了,睜大眼睛看他,聲音又羞又驚:「你……怎麼還這麼硬?」 梁硯低頭,嘴唇貼在她耳邊。「你今天濕得太不像話了。」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沙發像淹了水一樣,我要試試看怎麼把這些水好好堵住,不然溺死了怎麼辦。」 梁硯慢慢地退了出來,把用過的套子用衛生紙包好。 沛恩喘著氣笑了,手環上他的脖子。她往臥室的方向偏了偏頭。 梁硯把她抱起來。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腿圈著他的腰,長衫沒撿,就那樣光著被他抱著走。經過玄關時,那排燙好的襯衫離她的臉不到半步,燙線還是直的。 臥室沒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沛恩把他拉到床邊。 --- 臥室裡沒有開燈,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斜切進來,剛好落在床尾。沛恩把梁硯往床邊帶,手貼在他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往下摸。他的襯衫扣子剛才在沙發上被她解開了一半,下襬還紮在褲頭裡。 她沒急著脫他,先自己坐上床沿,仰頭看他,然後兩手撐著床墊往後退,退到枕頭邊才停。她赤裸的身體在路燈下泛著一層薄光,胸口起伏,乳尖挺著。她抬手拍了拍床面。 「你上來。」聲音輕,但不是商量。 梁硯把襯衫拉出褲頭,鈕扣一顆顆解開。她看著他脫,眼神沒閃,等他彎腰上來的瞬間,她忽然伸出兩手扣住他肩膀,整個人往後倒,把他一起帶下去,翻身跨坐到他胸口。膝蓋夾在他兩側,臀部壓在他胸骨上,濕熱的氣味先一步貼下來。 「你先別動。」她說,聲音有些發顫,可腰往前挪了一寸。 梁硯仰頭,鼻尖埋進她腿間那片豐盛的毛裡。沐浴乳的香還沒散,底下是另一種更濃更腥的氣味,剛做過一輪留下的騷水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往鼻腔裡鑽。他伸出舌頭,從下往上慢慢舔開。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手撐在他頭頂的床面上,腰往下沉。 「嗯……」她咬著下唇,眼睛卻睜著,看著天花板那塊兔子形的水漬。 他含住那顆腫起來的肉粒,用嘴唇磨,她的大腿肌肉繃起來,臀部不由自主地往前頂。梁硯一手扶著她的髖骨,一手從她背後繞上去,掌心貼著她的背脊。她喘得越來越碎,腰動得也越來越快,最後自己抓住他的頭髮,把他往深處壓。 「再……再進去一點。」她的聲音啞了。 他舌頭探進穴口,她整個人弓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啊」。路燈的光在她背上滑動,汗水沿著脊椎的凹陷往下流。她撐著床面的手臂在抖。 她忽然往後退,翻身躺到枕頭上,伸手把他拉過來,讓他側躺在她旁邊,頭朝她的腳,身體疊成相反的兩端。她一手握住他硬起來的肉棒,指腹沿著柱身滑了一圈,然後低下頭含進去。 梁硯悶哼了一聲。她嘴裡很熱,舌頭貼著龜冠下方那圈邊緣來回掃,吸得很認真,臉頰凹下去,口水順著柱身往下淌。她的手同時在那底下輕輕揉著,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收得很緊。梁硯的腰忍不住往上頂了一下,她喉嚨裡「唔」了一聲,沒有退開,反而含得更深。 他的手也回到她腿間,拇指壓著那顆肉粒畫圈,舌頭重新探進去。兩個人疊在一起,誰也不讓誰,吸吮聲和水聲混在一起,床墊跟著他們的動作發出細微的吱呀。 她先受不了。她吐出來,喘著氣爬起來,跨坐到他腰上,扶著那根漲得發燙的肉棒,讓龜頭抵在自己穴口,只在外頭磨。濕滑的頂端滑過那兩片肉,一下一下地蹭,就是不進去。 「沛恩。」梁硯的聲音低得發啞。 「嗯?」她低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腰又磨了一下。 「你故意的。」 「對啊。」她說,然後又磨了一圈,穴口一張一闔地含住頂端又放開,淫水沿著柱身往下流。她撐著他的胸口,眼睛卻又抬起來,看著那塊水漬。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胸口。 「這裡是我的。」她說得很小聲,像是說給自己聽。 梁硯伸手摸到床頭櫃,拉開抽屜。裡面空的,只有一條充電線和半盒面紙。他轉頭看了一眼地板,剛才從客廳一路散落的衣服裡,沒有他要找的東西。 「等一下。」他撐起身,手往床下探。 沛恩按住他的手。 「不要了。」她抬起頭,眼睛很亮,聲音清楚得不像剛才那個喘著氣的人。「今天……我不想要任何東西隔著。」 梁硯停住。他看著她,手還壓在床沿。 「你確定?」 她點頭,點得很用力。 他沒再多問,扶著她的腰讓她坐下來。這一次她沒再磨,直接沉下腰,肉棒整根滑進去,她整個人繃緊,喉嚨裡那聲「啊」拉得很長。她撐著他的胸口開始動,先是慢慢的,臀部前後搖,穴肉一層層地裹上來。梁硯的手扣住她的腰,拇指壓在她髖骨上。 「好舒服……」她喘著說,聲音斷斷續續。「這樣……好滿。」 她越動越快,腰塌下去又抬起來,胸前的乳房跟著晃。梁硯往上頂,她整個人往前趴,額頭撞在他肩窩,嘴裡的話都碎了:「不要停……你別停……」 他翻身把她壓到床上,膝蓋頂開她的腿,抽送得又深又重。床頭撞著牆,發出悶悶的聲響。她的手抓住枕頭一角,臉偏過去,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那塊水漬,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快到了……」她說,聲音像哭又像笑。「梁硯……快一點……」 他加快節奏,她的腰猛地弓起來,小腿一陣痙攣,穴肉緊緊咬住他。他停在她最深的地方,喘著問:「要不要在外面?」 她搖頭,搖得很急。 他低吼了一聲,全部射在裡面。她整個人軟下去,手還抓著枕頭,胸口劇烈起伏。 梁硯側躺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窗外有人在騎樓下講電話,講什麼聽不清楚,只聽得見笑聲。沛恩把臉轉向他,路燈落在她半邊臉上,眼眶還是紅的。 「我是不是很壞?」她問。 系統說括囊,他知道這時候最好什麼都別說。可她問得太輕了,像是怕連這個問題都會被人罵。 「你只是第一次替自己做決定。」他說,「做錯也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把臉埋進他肩窩。過了很久,她悶悶地說:「剛剛那樣……」 「明天要不要我去藥局?」 「我自己知道。」她的聲音很小,聽不出是答應還是拒絕。梁硯沒再追問。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墜子貼在鎖骨下方,被汗浸得溫溫的。她摸了很久,沒有摘下來。 牆上的鐘指著十二點十分。梁硯先起身,抽了面紙遞給她,自己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撿回來。沛恩坐起來,接過面紙,安靜地清理,然後下床,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套上,又拿了條棉褲。 梁硯穿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把下襬紮進褲頭。他回到客廳,把沙發上那團包著套子的衛生紙塞進自己褲袋,又把歪掉的抱枕扶正、把倒下的合照立回原位,這才走到玄關。沛恩跟在後面,站在門邊,頭髮還亂著,臉上紅潮沒退。 她抬手往衣架那排燙好的POLO 衫指了一下。 「他明天要穿第三件。」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梁硯看了那排POLO 衫一眼,沒接話,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他下樓,樓梯間的空氣有點悶。走到一樓騎樓,夜風吹過來,他才發現自己袖口和領口都還帶著她的味道,那股沐浴乳混著汗的氣味,沾在他的木質調香水底下。 他也知道,同樣的木質調,現在留在了樓上那張床上。抱枕可以扶正,合照可以立回去,味道收不回來。 手機在口袋裡亮了一下。他拿出來看,螢幕上只有四個字。 沉溺必悔。 --- 清晨七點半,邱芷晴的七人團隊準時出現在紅地毯盡頭。她一身黑西裝,平板夾在臂彎,先繞場一圈,才回頭把女孩們叫成一排。她親自替每個人拉平衣領、撥正名牌,最後一個還蹲下去,幫對方把鞋跟上的泥擦掉。 「笑,」她用臺語說,「今天鄉長在看,笑給伊看。」 八點整,梁硯把任綺雯和帶場的禮生叫到帳篷下,三個人圍著配置圖,把流程從頭對了一遍。 「鄉長致詞完,我留三秒給掌聲,再說『有請貴賓移駕動土區』。」任綺雯指著圖上的紅地毯,「我講到『有請』,帶場的妹妹就出發,從主桌帶六位貴賓走到鏟土區,一個位置對一支鏟子。」 帶場的禮生點頭:「我走第一個,貴賓跟在後面,到定位我會先站到最旁邊,不擋鏡頭。」 「遞鏟的六個從兩側同時進。」梁硯補了一句,「彩球拉起來之前,等攝影師喊好。」 「我會拖一句話的時間給攝影師。」任綺雯把右手攤開,掌心用藍筆抄滿了來賓名字和職稱,字小得像螞蟻,「議員、代表、三個里長,誰先誰後,我都排好了。」 梁硯看了一眼那片掌心,墨水被汗浸得有點糊,她卻一個字都沒唸錯。 「你手心都是汗。」他說。 「流汗才記得住。」她把手握起來,朝他抬了抬下巴,「梁總,等一下你站旁邊看就好。」 音控臺那頭,周子凱彎著腰調線路,眼睛熬得通紅。他穿著宏圖的深灰色公司 POLO 衫,領子燙得平平整整,連胸前的公司 logo 都對得端正,正是衣架上掛著的第三件。他沒往貴賓區看,只盯著自己的面板。 珊翎拎著一疊新聞稿從停車場那頭走過來,看到禮生們已經排成一列,一個比一個高挑、一個比一個漂亮,腳步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晃到梁硯旁邊。 「梁總,」她拖長了尾音,「禮生這麼漂亮,是你刻意挑的喔?」 「我挑的是報價單。」梁硯面不改色,「漂亮是附贈的。」 「附贈的喔。」珊翎把新聞稿往他胸口一拍,瞄了一眼他脖子上掛的底片機,「今天有請攝影師,你那台玩具別只顧著拍禮生。」 典禮開始,鄉長上臺致詞,照例先介紹來賓。介紹到第二位時,他看著稿子,大聲說:「感謝我們的陳議長,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 臺下的陳議員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尷尬,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不知道該不該站起來。旁邊幾位里長互看一眼,空氣停了兩秒。 任綺雯接過話,笑吟吟地說:「鄉長這是先替陳議員預祝了,祝議員步步高升、早日更上一層樓!」她頓了一下,順勢接上鄉長的口頭禪,「這個咱一步一步來,今天先動土,明天就高升!」 全場笑開,陳議員也笑著站起來揮手,掌聲比剛才任何一刻都響。鄉長在臺上鬆了一口氣,朝她比了個讚。 「有請貴賓移駕動土區。」 帶場的禮生走在最前面,六位貴賓跟在她身後,沿著紅地毯走到鏟土區,在各自的位置站定。另外六位禮生從兩側同時上前,雙手遞上金鏟,彎腰的角度一模一樣。彩球拉起,攝影師喊了一聲好,六支金鏟同時插進土堆。 官方攝影師蹲在動土區正前方,閃光燈一下一下地閃。梁硯站在他斜後方,舉起自己那台底片機。這台相機不是來工作的,只拍他自己想留下的東西。從觀景窗裡看,那一排動作整齊得像用尺量過。 只有一個人不太一樣。左邊數來第三個禮生,個子高,皮膚曬成均勻的小麥色,頭髮盤得一絲不亂。制服是長袖的,她遞鏟時手臂一抬,袖口往上縮了一寸,露出手腕內側一截深色的刺青線條,又很快被布料蓋回去。 別的禮生都看著貴賓,她卻在彎腰的那一瞬間,眼睛往鏡頭這邊瞟了一下。不是無意的,是找到了鏡頭,然後給了它一個角度。 梁硯的手指在快門上停了半拍,才按下去。 他連按了幾張,又把鏡頭轉向主持臺。任綺雯握著麥克風站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剛才救場的笑,手心那片藍色的字已經糊成一團。他按下快門。 收起相機,他繞過貴賓席往音控臺走。經過時,他抬手拍了拍周子凱的肩。 「昨晚搭到幾點?辛苦了。」 周子凱抬起頭,愣了一下才笑:「十二點多。」他補了句謝謝,聲音有點乾。 梁硯點點頭走開,相機背帶在胸前晃。周子凱的目光黏在他背上,一直沒移開,手指停在推桿上忘了動。 帳篷下,珊翎把這一幕收進眼裡,眉尾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翻她的稿子。 --- 動土儀式一結束,宏圖的工班就爬上舞臺開始拆音響,電鑽聲又響了起來。 邱芷晴把七個女孩叫回帳篷後方,一個一個收回金鏟和彩球,點清數量,裝進印著「晴典」字樣的收納箱。女孩們排隊去流動廁所換衣服,出來時已經是各自的便服,臉上的妝還在,人卻一下子鬆了下來,有說有笑。 梁硯走過去,掏出手機,當著邱芷晴的面把款項全額轉了過去。 邱芷晴低頭看平板旁邊的手機,入帳通知跳出來的那一下,她愣了兩秒,才抬眼。 「梁總,你是第一個人還沒散就匯款的。」 「說好的。」梁硯把手機收進口袋,「你也沒多收我一毛。」 邱芷晴沒接話,指尖在平板上滑開,找到他那一頁。上面整整齊齊記著日期、項目、人數,最後一行寫著「待定價」。她按住那三個字,刪掉,遊標在空白處閃了兩下,最後什麼都沒打,直接闔上平板。 「你這個人,」她把平板夾回臂彎,「有點難定價。」 「那先欠著。」梁硯笑了一下。 女孩們拎著包包從他身邊經過,一個個喊「梁總辛苦了」。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個子最高,長袖制服已經換成一件寬鬆的外套,拉鍊沒拉,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運動內衣,手臂上的刺青一路爬到肩頭。她經過時沒喊梁總,只把墨鏡從頭頂拉下來戴上,朝他勾了一下嘴角。 邱芷晴看見了,什麼也沒說,把收納箱的蓋子扣上。 主桌那頭,鄉長正被老楊和幾位里長簇擁著要上車,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找到正在收麥克風線的任綺雯,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任小姐,多謝喔。」他一口臺語腔,「今仔日若毋是你,我彼句就收袂轉來矣。真正有夠穩。」 「鄉長客氣了,是鄉長今天講得好。」任綺雯笑得很得體。 梁硯走過去,站在鄉長旁邊,等他把話說完,才開口:「鄉長,今天那句『先替陳議員預祝步步高升』,是整場典禮最值錢的一句。陳議員回去,應該會記得這場動土記很久。」 鄉長哈哈大笑,拍了拍梁硯的肩,又拍了拍任綺雯的肩:「對對對,下擺閣請伊!」 鄉長的車開走了。任綺雯還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捆麥克風線,笑容停在臉上,沒有收回去,也沒有再往上揚。 「梁總,」她低聲說,「你剛剛那樣講,鄉長會記住我。」 「本來就該記住你。」 她別開眼,抬手把碎髮撥到耳後,喉頭動了一下。她做了這麼多場活動,鄉長、議員、廠商說過的「多謝」她都收過,可從來沒有人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她是在哪一句話、哪一個瞬間撐住了場子。 她吸了一口氣,眼眶紅了一圈,嘴角還是撐住了原本的弧度。「你這樣講,我會當真。」 「當真啊。」梁硯說得乾脆。 珊翎從帳篷那頭走過來,手上的新聞稿少了一大半,顯然剛發完記者。她看了任綺雯一眼,又看了梁硯一眼,把剩下的稿子往腋下一夾。 「梁總,你剛剛又救了一次。」她壓低聲音說,「鄉長嘴上在笑,心裡一定還卡著那個口誤。你那句一講,他就當成是自己的好彩頭了。要是被記者抄去當標題,他會氣好幾天。」 「所以你的新聞稿?」 「我的稿子只寫政績,口誤一個字都不會有。」珊翎淡淡地說,「記者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今天的重點是動土,不是誰叫錯誰。」她頓了一下,視線落到任綺雯身上,朝她點了點頭,「任小姐,今天辛苦了。我是他們公司的文案,卓珊翎。」 「謝謝卓小姐。」任綺雯也點頭回禮,「新聞稿要是需要我的照片或簡介,再跟我說。」 「好,我再跟你要。」 珊翎點點頭,轉身往停車場走,說要先去鄉公所交記者名單。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梁硯一眼,那個眼神裡什麼也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帳篷這邊只剩下他們兩個。任綺雯把麥克風線收進包包,拉了一張還沒被收走的塑膠椅坐下。 「梁總,」她說,「下一場,我想跟你討論一下。」 她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剛才官方攝影師傳到群組裡的大合照:鄉長站在中間,她和梁硯分站兩側,背後是那堆插著六支金鏟的土堆。她按下傳送。 梁硯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下次再一起。」她說。這次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 --- 慶功的地方是任綺雯選的,P縣市區一間開了三十年的熱炒店,鐵桌、塑膠椅,牆上的菜單用紅紙寫,老闆娘一看到她就喊:「主持人來了喔!」 「我第一場活動結束,就是自己一個人來這裡吃。」她拉開椅子坐下,熟門熟路地點了三杯透抽、炒水蓮和一盤蝦,又跟老闆娘要了一瓶臺啤,「梁總開車,你喝汽水。」 梁硯笑了一下,沒反對。 菜一盤一盤上來,她吃得很快,像是一整天沒吃東西。喝到第二杯的時候,她才放下筷子。 「半年前,有一家公關公司找我合作。」她說,「他們用我的救場片段去提案,提案書上寫『合作主持人』。案子拿到之後,換了一個形象比較好的。」她把杯子轉了半圈,語氣平得像在唸稿,「他們連通知都沒有,我是看到活動照片才知道。」 梁硯沒插話,等她說完。 「所以今天在臺上,我第一個念頭是:我要站得比誰都直。」 「我不會用完就換人。」他說,「但你要證明,你值得我長期押注。」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知道前半段是系統給的臺詞,後半段不是。他看著她擱在桌上的右手,掌心那片藍色墨跡被汗糊開,像一小片淤青。 「怎麼證明?」她問。 「你已經在證明了。今天鄉長叫錯人那兩秒,全場只有你接住。」 她低頭喝了一口啤酒,耳根紅了一點,很快又抬起來:「梁總,你講這種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我講的是實話,不用眨眼。」 吃完已經九點多。回程的車上,她靠著椅背,安靜了一段路。快到她住處時,她忽然開口:「梁總,我今天想被看見。」 不是問句,也沒有笑。梁硯從後照鏡裡看她,她正盯著窗外,手指在膝上收緊又放開。 車子停進巷子,她已經把高跟鞋脫了拎在手上。「上來坐一下。」她說,「我家只有白開水,但總比沒有好。」 老式五層公寓,樓梯間的燈拍一下手才亮,亮三秒又暗。她走在前面,洋裝的裙襬隨著腳步一階一階晃,盤了一整天的頭髮已經放下來,髮尾壓出一個彎。 門推開,玄關只亮著一盞小燈。 進門之後,她明顯想主導。外套脫得很快,回頭就說:「你先坐,我倒水。」腳步卻在矮桌邊卡了一下。她走回來,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放,身體微微前傾,像在臺上抓節奏。 梁硯沒動。他伸手把牆上的燈打開。原本只亮著玄關那盞小燈,現在整間套房亮起來,整面牆的照片一下子撲過來:剪綵、廟會、晚會,每張照片旁貼著一張手寫節目表,蠅頭小字標著流程、來賓職稱、停頓秒數。他的視線停在一張大雨裡的照片上,她把麥克風舉得高高的,全身濕透,笑得很用力。 「關掉啦。」她皺眉,「太亮了。那張最醜。」 「那張最好。」他說,「你不是想被看見?」 她愣住。那張好強的臉還撐著,嘴角想拉出一個反擊的弧度,沒成功。 梁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頰邊一綹頭髮撥到耳後。指腹碰到鬢角時是濕的。「盤了一整天,這裡都是汗。」他說。 「很噁心吧。」 「很真實。」 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梁硯握住她的右手,翻過來看她的掌心。那些名字、職稱、停頓秒數,被汗浸成一團藍。「上臺前寫的?」 「嗯。下臺就擦掉。」她聲音小了一階,「今天來賓太多,擦不乾淨。」 他低下頭,用拇指慢慢把那片藍色抹開。不是擦掉,是抹勻。她整隻手在他掌心裡僵著,又慢慢鬆掉。 「你其實不用寫這麼多。」他說。 「不寫我會忘。」 「你不會忘。你只是怕別人覺得你不夠努力。」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那雙眼睛在燈下睜得很大,酒窩沒出來,臉上是被人從臺上請下來的那種空。梁硯低頭吻她,她沒有立刻回應,隔了兩秒才把手抬起來,抓住他的襯衫前襟。 他解她洋裝背後的拉鍊,金屬齒一格格鬆開。她伸手想去關燈,被他攔住。「開著。」他說。 「這樣很奇怪。」 「哪裡奇怪?」 「……被看得太清楚。」 「那就看清楚。」他把洋裝從她肩上褪下來,堆在腰間。 衣櫃門上嵌著一面全身鏡,正好對著他們。她眼角瞥到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了,口紅暈出唇線,肩上兩道內衣勒出的紅痕。她下意識伸手要去撥頭髮、去抹嘴角,那是她每次上臺前都會做的動作。 梁硯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放下來。 「不用補。」他說,「今天沒有下一個節目。」 她盯著鏡子裡那個沒補妝的自己,看了很久,第一次沒有把視線移開。 底下的內衣是深色的,肩帶勒出兩道淺淺的痕。他低頭用嘴唇碰了碰那道紅痕,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手撐在牆上的照片邊緣,一張節目表被壓得翹起來。 「梁總……」她喘著,還想找回主導權,「你這樣,我會來不及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好被看。」 「你不用準備。」他把她抱到床上,洋裝順著腿滑落,「你已經在臺上被看一整天了。現在這個,不用演。」 她躺在那裡,頭髮散在枕頭上,胸口起伏得很快。梁硯把她的內衣解開,手掌覆上去,掌心的溫度壓著她,手指也故意挑逗那兩顆堅挺。她發出一個很短的聲音,像被自己嚇到,立刻咬住下唇。 「不要咬。」他說。 「習慣了。」她的聲音壓得很穩,穩得像在臺上,「主持人不能亂出聲,麥克風會收進去。」 「這裡沒有麥克風。」 「職業病。」 「今天不用。」 他低頭含住,舌面壓過去,她整個人往上挺,手抓住床單。他另一隻手沿著她的腰側往下,指節滑過髖骨,她腰腹的肌肉在那裡收緊。他放慢速度,一寸一寸,直到她忍不住自己把腰抬起來找他。 「你故意的。」她喘著說。 「對。」 「很壞。」 他忽然停下來,撐起身,只是看著她。 燈很亮,她無處可躲,下意識抬起手臂想遮。梁硯把她的手一隻一隻拿開,壓回枕頭邊。 「你在看什麼?」她的聲音有點抖。 「看你。」他說,「左邊的酒窩,笑的時候比右邊深。鬢角那裡的汗。手心那個議員的名字,糊到快看不見了。還有你現在這個表情。」 「什麼表情?」 「不知道下一句該怎麼接的表情。」 她張了張嘴,真的接不上。那個在臺上永遠有下一句的任綺雯,第一次卡住了。她把臉轉向一邊,耳根紅透,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梁總,你很討厭。」 「嗯。」他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你剛剛不是想主導?現在換你。」 她瞪了他一眼,真的翻身坐起來,跨到他身上。動作很利落,手往下探的時候卻停了零點幾秒——她在緊張。梁硯沒拆穿,只把手放在她腰上,等她。 她伸手從床頭櫃摸出一個套子,撕開,替他戴上,扶著他慢慢坐下去,眉頭皺起來,嘴唇張開卻沒出聲。進去一半的時候她停住,撐在他胸口喘氣。 「慢慢來。」他說。 「我知道。」她嘴硬,聲音卻在抖。 等她整個人坐到底,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層好強終於裂了一條縫。「好滿。」她說得很小聲,像承認什麼。 梁硯扶著她的腰開始動。她一開始還想抓節奏,自己上下擺,沒幾下就亂了,呼吸跟不上,手撐在他胸前打滑。他接手,往上一頂,她整個人彈了一下,叫聲從喉嚨裡漏出來。 「啊——你等、等一下……」 他沒等。手掌扣住她的腰,一下一下往上送,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推到底。她的頭髮在燈下晃,牆上的照片一張張在她背後掠過,那些笑臉看著床上的兩個人。她撐在他胸前的那隻手,掌心的藍色墨水蹭到了他的皮膚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字跡。 「太深了……」她低頭,額頭抵著他的肩,「梁總,太深……」 「不是要站得比誰都直?」 「現在不行……」她笑出來,笑到一半被頂斷,「現在不行啦……」 他翻身把她壓回床上,重新進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弓起來,手抓住枕頭邊緣。他撐在她上方,看著她的臉。汗從她鬢角滑下來,口紅早就花了,眼睛卻很亮。 「看著我。」他說。 她睜開眼。那一瞬間她沒有在表演,沒有在抓節奏,只是看著他,下體的歡快感不斷的衝擊她的每個神經。 「我妝花成這樣,沒什麼人看過。」她笑著說。 他沒回答,低頭吻她,下半身加快。肉體拍擊的聲音在套房裡響,混著黏膩的水聲。她的腿纏上來,腳跟壓在他後腰,聲音越來越碎,最後只剩下幾個單音,一聲比一聲高。 「我要——」她抓住他的手臂,「梁硯,我要——」 他頂到底,她整個人繃緊,腰抬離床面,喉嚨裡拉出一聲長的,然後斷掉。小腿在他腰側抽了一下,整個人軟下去。 那聲音在小小的套房裡迴盪了很久。她自己先愣住了,那不是她在任何一個舞臺上發出過的聲音,沒有咬字,沒有節奏,什麼都控制不了。 然後她笑出來,笑得整個人縮成一團,把臉埋進他肩窩。 「完了,」她悶著聲音說,「隔壁一定聽到了。」 她抬起頭,視線落在他胸口,忽然又笑了:「梁總,你身上有陳議員。」 梁硯低頭一看,胸口那片藍色墨跡,隱約還看得出「陳議員」三個字的輪廓。 「洗得掉吧?」 「油性筆。」她笑到眼淚都出來了,「你自求多福。」 他撐到她緩過來才退出來,把套子處理掉。她躺在那裡,眼睛半閉,胸口還在起伏,臉上那層撐了一整天的東西全散了。 她爬起來,抓了件大T恤套上,進浴室卸妝。水聲響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她頭髮紮成一個亂糟糟的包,臉上什麼都沒有,眉毛淡了一半,眼睛比上臺時小了一圈,看起來像個剛下課的大學生。 她站在浴室門口,有點不自在,用手擋住半張臉。 「不要看。」 梁硯偏要看。他靠在床頭,看著她從手指縫裡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看了很久。 「這樣比較好看。」他說。 「騙人。」她放下手,嘴角卻壓不住,「這張臉,連我媽都很久沒看過了。」 深夜,她側躺著靠在他懷裡,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慢慢勻了。梁硯看了一眼手錶,輕輕把手臂抽出來,起身穿衣服。 她半睡半醒,眼皮掀開一條縫:「梁總,下一場,記得找我。」 他沒答應,走到牆邊,把冷氣調高了一度。 --- 鑰匙轉開門鎖時,玄關地板傳來一聲拖長的不滿叫聲。大橘蹲在鞋櫃邊,尾巴拍著地板,像在質問他幾點才肯回來。 「拍謝啦,房客。」梁硯彎腰摸了牠一把,大橘不領情,轉身走到碗前,用爪子把空碗拍得叮噹響。 「好啦好啦,房租。」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罐罐,拉環一拉,大橘已經繞著他的腳踝轉了三圈。他把罐頭倒進碗裡,又想了想,把第二罐也開了。 「今天加班費,算你的。」 大橘埋頭吃,連頭都沒抬。梁硯把相機擱在沙發扶手,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掏出手機,點開那個沒有圖示的加密對話框。 實戰覆盤一欄已經自己跑完了。江沛恩:資料更新,豫六三。任綺雯:資料更新,晉初六轉晉六二。邱芷晴:待定價刪除,觀察中。 他盯著最後那一行,嘴角動了一下。邱芷晴那種人,把價錢刪掉,比開價還難處理。 底下多出一行紅字,閃了兩下才定住。 「警告:伴侶警覺升級,目標將遭受更強的控制。賁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判讀:光鮮潤澤之時,守得住正道,便無人能欺;沉浸其中,則有失。」 梁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賁九三,他默唸了一遍。賁如濡如,被裝點得光鮮又滋潤,說的就是這兩天。永貞吉,守得住才吉。他往椅背一靠,看著那行字很久,才把手機扣在胸口,扣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在沛恩那一欄的備註補了兩個字:慢。 大橘跳上沙發,踩過他的大腿,找了個位置趴下。他看著天花板,把今天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套子收了,抱枕扶了,合照立回去了,周子凱那邊他也一句話都沒說錯。他想不出自己哪一步沒守住。 他沒有想到枕頭。 —— 同一時間,公寓那頭。 周子凱把機車鑰匙丟進門邊的盤子裡,整個人直接倒上床,臉埋進枕頭,肩膀鬆下來。今天站了一整天音控臺,腿是痠的,腦子裡卻還繞著那個請工班喝飲料、對誰都笑得很客氣的男人。 他吸了一口氣。 停住。 枕頭上有一股味道,很淡,要貼著才聞得到。木質調的,乾乾淨淨,不是他的沐浴乳,也不是沛恩慣用的那種甜香。他把臉更往枕頭裡壓,鼻子貼著布料,聞了很久。 浴室的門開了。他撐起身,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沛恩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她胸口被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明天開始,我去接你下班。」他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每天。」 沛恩愣了一下,手還舉在半空中。「子凱,我——」 「每天。」他重複,手掌貼在她後背,沒有鬆。「不用你等公車。」 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感覺到她吸了一口氣,像要說什麼,又吞回去。 「好。」她最後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很輕。 周子凱把下巴擱在她頭頂,眼睛卻沒有閉。越過她的肩,衣架上還掛著幾件燙好的公司 POLO 衫,他一件一件數過去,數到第三件的空位時,手指在她背上收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