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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共 8 章

觀國之光

作者:洵軾轍 · 本章 7,282 字 · 全作 64,856 字

週三上午,梁硯把何振邦的資料攤在桌上,翻到第三遍。 紙本的行事曆壓在資料旁邊,何振邦三個字底下,他用紅筆寫了一個「待」字。系統推演不了這個人——卦在溫守謙手上,他連對方會怎麼起、起出什麼都摸不到底。這種感覺像打牌時對面那家不看牌,只看你。 他把資料翻回第一頁,又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冰美式放在左手邊,杯壁的水珠沿著杯身滑下來,在桌面上積了一小圈。 敲門聲兩下。 「梁總,上個月的報表。」 沛恩抱著資料夾進來,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拉得整整齊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多看他一眼。她把報表放在桌角,翻到簽核頁,手指壓在紙邊。 梁硯接過筆,低頭簽名。「營業稅那邊補申報的收據都齊了?」 「齊了,副本我另外歸檔。」她的聲音壓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核對過三次的清單。 「好。」他把報表推回去。 沛恩收好資料夾,本來要轉身,又停了一下。「梁總,那個……」她扶了扶眼鏡,聲音小了一點,「大橘……還好嗎?」 梁硯抬起頭。「好得很。昨天晚上把我的拖鞋叼進貓砂盆裡了。」 沛恩愣住,下意識捂住嘴:「對不起,牠以前不會這樣……」 梁硯把筆放下,往椅背一靠。「牠在替你報仇。」 「報什麼仇?」 「怪我昨天晚上沒讓你準時下班。」他說得一本正經,「留你留到那麼晚,牠有意見。」 沛恩的耳朵先紅,接著是脖子。她整個人僵了半秒才反應過來,把資料夾往胸口一抱。「梁總,這裡是公司。」 「我知道啊。」梁硯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我說的是加班費。你以為是什麼?」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只擠出一句:「……報表有問題再跟我說。」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回頭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往上彎了一點點。 門關上。 梁硯看著那扇門,笑了一聲,很短。然後他低頭,視線落回何振邦的資料上,笑容收乾淨。 十一點四十分,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黎雅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何先生已到溫教授家。」 梁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螢幕亮著,映在他眼裡,他沒有馬上回,也沒有放下。他伸手把行事曆翻到今天那一格,紅筆在「待」字旁邊點了一下,點出一個很深的墨點。 然後他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第一次覺得,等待比算計還累。 --- 咖啡店在母校後門那條巷子裡,招牌舊得褪了色,玻璃門上還留著一張上週那場豪雨的「臨時公休」,膠帶沒撕乾淨。梁硯到的時候,黎雅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黑咖啡,杯壁的水痕乾了一半。 他拉開椅子坐下。店員送來一杯冰美式,他沒點,是黎雅替他點的。 「溫教授照實起,得觀卦六四。」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低,「『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他念完爻辭,何先生坐在那裡,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很久。」 「敲很久是多久?」 「我數到四十幾下。」黎雅端起杯子,沒喝,又放下。「他沒說賣,也沒說不賣。只講了兩件事:要親眼看看買方,還有想回N區看看老廠房。」 梁硯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個圈。何振邦要看人,也要看地,這比直接開價難處理得多。 「你早就知道溫教授會起出這一卦?」黎雅問。 「不知道。」梁硯說。這句是真話,他連溫守謙會怎麼斷都推不準,系統在那老頭面前像撞上一堵牆。「我要是算得到他,今天就不用坐在這裡聽你轉述。」 黎雅盯著他看了兩秒,像在秤他的斤兩,然後推了一下眼鏡。「明天看地,你以顧問身分同行。」她語氣平得像在交代行程,「何先生那邊我來安排,你只要人到,話少一點。」 「話少我擅長。」 「你擅長的是廢話少、算盤多。」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溫教授那關你過了沒過,明天看地就知道了。」 梁硯低頭,用吸管攪了攪杯裡的冰塊。窗外的路燈剛亮,把巷子照成一條昏黃的帶子。他想起院子裡那張照片,白髮、灰衫、滿桌蓍草,老頭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卻把他心不靜這件事說得比系統還準。 「明天幾點?」他問。 「九點,我去接你。」黎雅已經在收桌上的東西,手機、車鑰匙、一疊對折的資料,動作俐落得像在收拾一場會議。「何先生這個人,看地不看簡報,你那些數字他一個都不會記,他只記腳踩下去的感覺。」 「那我就陪他踩。」 黎雅站起身,把外套從椅背拎起來搭在手上。她繞過桌角,走到他旁邊時停了半步,偏過頭。 「溫教授問我,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她頓了一下,「梁總,你昨天去過了,怎麼沒跟我說?」 梁硯愣住了。 --- 週四上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昏,廢棄鐵工廠的鐵皮屋頂鏽得發紅,雜草從裂縫裡竄出來,長到人腰高。梁硯踩著碎磚塊走進去,腳下的水泥地裂成龜殼紋。何振邦走在最前面,一件洗舊的 Polo 衫配卡其褲,頭上那頂棒球帽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梁硯舉起相機,對著廠房和那個背影按了幾下快門,順手把照片送進手機的加密通道。 黎雅跟在後頭,手裡夾著一卷開發規劃圖,聲音不高不低:「這塊地總共三點二公頃,東側接省道,西側臨河堤,未來要做科技園區二期,聯外道路從……」 她講得仔細,梁硯聽出那是標準的開發商語言。何振邦卻沒在聽,目光掃過滿地雜草,越過倒塌的廠房,最後落在那棵老榕樹上。 榕樹在工廠正中央,樹冠撐開一大片陰影,氣根垂到地上又扎進土裡,粗得一個人抱不住。何振邦停了腳步,沒理黎雅還在講的容積率,一個人走過去,站在樹下。 他站了很久。太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梁硯低頭瞄了一眼,系統只回了一行:以價格與時程施壓,催促表態。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把手機收回口袋。他走過去,在何振邦身邊站定,開口問了一句:「這棵樹,您想留下來嗎?」 何振邦轉頭看他,眼神裡有點意外。沉默了一陣,他說:「這棵樹是我爸種的。」他抬頭看樹冠,聲音放輕了,「我小時候,工廠還在運轉,我爸每天下班就在樹下抽一根菸。我那時候皮,爬到樹上去,摔下來,手劃了一道口子。」他伸出右手,虎口上一道淺白的舊疤,「縫了七針。我爸沒罵我,只說,樹會長,你也會長。」 梁硯沒接話,就站在那裡聽。 何振邦笑了一下,拍了拍梁硯的肩:「守謙的學生,果然不太一樣。」他收回手,語氣轉回公事,「不過這塊地,我還要再看看。價錢是一回事,但我要確定,這地方拆掉之前,該留的留得住。」 黎雅在後面收起了規劃圖,沒有插嘴。 何振邦走回榕樹前,把手掌貼在粗糙的樹幹上,閉了一下眼睛。風穿過雜草,葉子沙沙響。黎雅站在幾步外,視線停在梁硯身上,第一次什麼都沒問。 --- 何振邦說想一個人在廠區多待一會兒,等飯店的車來接。黎雅沒勸,替他把礦泉水留在榕樹下,才轉身上車。 車子駛出鐵工廠的鐵門,上了產業道路。黎雅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冷氣出風口撥向自己,風吹得她鬢邊幾根頭髮往後貼在椅背上。 「你怎麼知道那棵樹?」她開口,聲音比在廠房裡鬆了些。 「看他站的位置。」梁硯把相機擱在膝上,「何先生一進廠房,人往哪走都繞著那棵樹。黎營運長在講容積率,他的帽簷一直朝著樹。這種人不會賣地,除非有人先跟他談樹。」 黎雅沒接話,隔了幾秒才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你觀察人觀察得很細。」 「做這行不細,標案都給人搶光了。」 「細到有點不像做行銷的。」她偏頭瞥他一眼,很快又把視線拉回路面,「梁總,你背後是不是有人?」 梁硯笑了一下,把相機帶子繞在手指上。「黎營運長,我背後要有人,今天就不用自己扛相機來拍老榕樹了。」 「是嗎。」她語氣平平,「南部小公司,半年內連拿幾個案子,還剛好都卡在別人卡不住的地方。這種事我見多了,背後不是有人,就是有鬼。」 「那您覺得我是哪一種?」 「我還在看。」黎雅打了方向燈,車子滑過一個彎,「不過我這人看東西有個壞習慣,看對了眼,就不太想換。」 梁硯沒立刻回話。他轉了轉手腕上的錶。被問到這裡,他是真的有點緊張。「黎營運長,我背後只有一台很吵的主機,跟一隻會把我的拖鞋叼進貓砂盆的貓。」 「問不倒你。」她嘴角牽了一下。 「您問得客氣了。」 車上了主幹道,兩側是剛插秧的水田,水面反著正午的白光。黎雅把車速穩在速限上緣,忽然說:「那百分之十五的綠地回饋,位置可以由我們自己規劃。我想把那棵榕樹圈起來,做個小廣場。」 梁硯轉頭看她。 「你別這樣看我。」她眼睛盯著前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我想說的正是這個。」梁硯把相機放進腳邊的背包,「樹留著,地才賣得掉。何先生今天在樹前面站了多久,您也看見了。」 黎雅沉默了一小段路,方向盤上的手鬆了鬆。「我原本以為要花一個下午說服你。」 「不用說服。這件事我從進廠房就在想。」 「想到一塊去了。」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不像讚許,倒像在確認某個麻煩的判斷。 前方路口轉紅。黎雅踩下煞車,車身微微一頓,她轉過頭來,正眼看著梁硯,那雙眼睛在正午的光裡顯得很亮。 「梁總,你讓我想起一件很麻煩的事。」 「什麼事?」 「我開始想聽你說話了。」 綠燈亮起,她踩下油門,車子往前滑出去。 --- 週五上午十點多,鄉公所的決標通知寄進公司信箱。沛恩把信件轉寄給梁硯,隔著隔板喊了一聲:「梁總,市場改建的動土典禮,我們得標了。」 梁硯從螢幕後探出頭,嗯了一聲,沒有太大的反應。沛恩把報價單調出來重新核了一遍,眉頭慢慢皺起來。「這個價……扣掉舞臺、音響、人事,利潤很薄耶。」她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會計的本能,「幾乎是做白工。」 「這案子要的不是錢。」梁硯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是人脈。鄉公所後面那條線,比這張標單值錢。」 話才說完,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林叔笑呵呵地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聽說標到了?我就講嘛,跟著我走準沒錯。」他把水果往沛恩桌上一放,轉頭看梁硯,「要不要我去鄉長那邊『瞄』一下?這種場子,眉角很多,有人在旁邊照看著比較穩。」 梁硯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不用了林叔,這次是照規矩、乾淨拿下來的。」 林叔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又堆回來,只是眼角的紋路沒跟上。「好啊,好啊,乾淨好。」他拍了拍梁硯的肩,力道比平常重了些,又寒暄兩句才走。 門一關,珊翎從她座位那邊出聲:「對了,舞臺音響那塊,營造廠發包給宏圖。」 梁硯抬眼。「宏圖?」 「陳志豪的公司。」珊翎翻著手上的資料,頭也沒抬,「他最近往南部伸手伸得很勤,典禮那天,他的人大概會在現場晃。」 隔板那頭,沛恩敲鍵盤的聲音停了。只停了一下,很快又響起來,比剛才快,也比剛才亂。 梁硯的視線越過螢幕邊緣,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肩膀繃得很直,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按著刪除鍵不放。 宏圖。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跟周子凱的名字放在一起。系統替沛恩建檔那天,伴侶欄裡寫的公司,就是這兩個字。 他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把這件事先擱著。 中午,沛恩拿著存摺和幾張要軋的支票出門,說要跑一趟銀行,順便在外面吃。她走得很快,經過梁硯門口時沒有轉頭。 梁硯起身走動,經過珊翎座位時發現人不在了,桌上攤著方議員那疊後續資料,旁邊的菸盒也不見了。 他繞到走廊底,推開樓梯間的安全門。 珊翎坐在階梯上,背靠著牆,指間夾著一根剛點著的淡菸。菸霧順著樓梯井往上飄,她的眼下浮著兩圈青黑,臉頰比前幾天又尖了一點。 梁硯在她旁邊坐下,水泥階梯冰得透過褲子。 「你連熬兩晚了吧。」他伸手把她指間的菸抽走,就著自己的手吸了一口,隨即嗆得咳了兩聲,「這什麼淡菸,跟喝西北風一樣。你再這樣熬,我要開始扣你健保費了。」 珊翎伸手來搶,指尖在半空中撞上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先縮手。菸回到她指間,她哼了一聲:「扣啊,扣完我剛好退休。」 她側過臉打量他,菸在指間轉了半圈。「你最近對人特別溫柔喔。」她瞇起眼,「是不是談戀愛了?」 梁硯沒答,只是看著她,看她眼底那片熬夜熬出來的血絲。「方議員的事查到這裡就好。」他說,聲音放得很平,「我不想你出事。」 珊翎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平常那句酸話都到舌尖了,卻沒吐出來,最後只是把菸湊回唇邊,靜靜抽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她把菸在階梯邊按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身上的貓毛又沒滾乾淨。」她伸手替他拍掉肩上那一撮白毛,指尖在他肩頭多停了一秒,才收回來。 她推開安全門先走出去,耳垂上那顆小珍珠旁邊,泛起一點紅。 梁硯在樓梯間又坐了一會兒,聽著門板闔上的聲響散掉,才起身回辦公室。他翻開行事曆,在週一那格寫下「場勘」,另起一行,補了兩個字:主持、禮生。 --- 星期一午後,P縣公有市場舊址的空地上已經圍起一圈黃色警示帶,臨時帳篷的帆布被南風掀得啪嗒作響,角落壓著兩塊紅磚。梁硯提早十分鐘到,站在帳篷底下翻行事曆。 承辦人老楊騎著機車進來,安全帽還夾在腋下,手上捏著一張手繪的配置圖,紙角被汗浸軟了。 「梁總,主桌擺這裡,鏟土區在前面,沙堆跟彩球我們公所會準備。」他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停車場到主桌這段,要鋪拋棄式紅地毯,鄉長很在意這個,上次別的廠商沒鋪,他整場臉都很臭。」 「紅地毯我來。」梁硯在行事曆上記了一筆,「主持人呢?」 「這個我正要講。」老楊笑得有點得意,「鄉長指名要一個叫任綺雯的。去年中秋晚會遇到颱風外圍環流,原本的主持人臨時落跑,就是她一個人在大雨裡撐了三個小時。鄉長說,這種人用起來放心。」 話才說完,一輛白色小車倒進空地邊緣。 下車的女人穿著白色 T 恤和牛仔褲,長髮大波浪披在肩上,手裡抱著一本活頁夾,封面用膠帶貼著標籤。她先朝老楊點頭喊了一聲「楊大哥」,才轉向梁硯,伸出手。 「梁總你好,我是任綺雯。」她的手心有點涼,握得很用力,「我聽楊大哥說了,這場是鄉長很重視的。」 她翻開活頁夾,上頭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鄉長的口頭禪是『這個咱一步一步來』,我抄在第三頁。他講話會停頓,停頓的地方要留給掌聲,不然他會以為自己講錯。」 老楊在旁邊猛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 梁硯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字。連鄉長致詞時習慣先感謝哪幾位里長,她都排好了順序。他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睛:大,亮,帶著一點等人打分數的緊張。 「功課做得很足。」他說。 「我只是不想被當成花瓶。」她笑了一下,左邊臉頰陷出一個酒窩,「梁總,你找主持人,是看稿子還是看臉?」 梁硯還沒回話,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另一個人傳來的:「到了,在你們帳篷後面。」 他上週在網路上找禮生,翻了七、八個粉專,最後停在一個叫「晴典禮儀團隊」的頁面上。作品集裡有幾十場動土和剪綵,每一張照片裡女孩們的站位、角度、捧鏟的高度都一模一樣,整齊得像用尺量過。他私訊過去,對方十分鐘就回,第一句話不是「謝謝詢問」,而是「梁總,報價要含稅還是未稅?」 他繞到帳篷後面。 邱芷晴靠在一輛黑色休旅車旁,穿著黑色西裝外套配窄管褲,短髮俐落,耳骨上一排銀色耳環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指間夾著一根細菸,看見他走過來,沒有馬上熄,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錶、鞋、手上的相機,大概三秒。然後她才把菸按熄在隨身菸灰盒裡,夾起平板走過來。 「梁總,我邱芷晴。」她沒伸手,直接把平板轉向他,「付款天數是多少?」 「公所驗收後付款。」梁硯說,「我這邊,你們禮生的部分——」 「我們當天要看到匯款。」她打斷他,手指在平板上一滑,報價單已經攤開,「人我出七個,含一個帶場的,紅地毯兩側各三個,鏟土的時候遞金鏟、捧彩球,一個都不會站錯。價錢在這裡,你要砍可以,砍哪一項我們當場講。」 任綺雯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抱著活頁夾站在一旁,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邱小姐,動土那天流程會卡很緊,帶場的禮生要跟我對三次流程。」 「我的人對流程不用對三次。」邱芷晴連頭都沒抬。 「那對兩次。」任綺雯笑了一下,酒窩淺淺的,「剩下的我來補。」 梁硯心裡想:一個怕自己不被看見,一個怕自己被白拿。今天這場場勘,倒是比動土本身還熱鬧。 他從背包拿出相機,拔掉鏡頭蓋:「我拍個現場,回去找素材。」他蹲低拍了停車場到主桌那段要鋪紅地毯的路,起身時順勢把鏡頭轉向兩人,快門響了兩聲。任綺雯下意識地撥了一下頭髮,隨即擺出一個上台用的笑容。邱芷晴沒躲,也沒笑,只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梁硯低頭檢視螢幕,眼角餘光掃到邱芷晴臂彎裡的平板。畫面停在一頁剛開的試算表上,最上面是他的名字,底下幾行備註,最後一行寫著「待定價」,字體比別處小一號。 他把相機收進背包,什麼都沒說。 老楊看了看錶,說鄉長四點還要聽簡報,先騎車走了。風把帆布吹得鼓起來,三個人一前一後往空地外走。 任綺雯走到白色小車旁,忽然回頭,長髮甩過肩頭:「梁總,看稿子還是看臉,典禮那天你就知道。」 梁硯笑了笑,沒接話。 邱芷晴什麼都沒說,坐進休旅車,車窗搖上之前朝他點了一下頭。 車子開出空地沒多久,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邱芷晴,只有一行:「報價今晚有效。」 --- 梁硯把車停好,進門時大橘從電視櫃旁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他換了拖鞋,把相機擱在餐桌上,倒了一杯冰美式,才在沙發坐下,打開手機裡那個沒有圖示的加密對話框。 他把今天拍的兩組照片、錄音檔和手寫筆記一一傳進去。辦公室角落那台主機遠遠地跑了一陣,手機畫面跳出兩份推演。 任綺雯,晉卦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裕無咎,未受命也。」系統判讀:想往前,卻屢屢被推回來。她怕的不是失敗,而是努力了卻沒人看見。切入方式:當眾肯定她救場的能力;長期合作暫緩,先讓她證明自己,再給她一個「被認定」的位置。比錢更有用的,是讓她知道有人看見。 邱芷晴,兌卦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系統判讀:交易永遠在談,心裡從來沒有安定過。她這輩子沒收過不必交換的東西。切入方式:照價全付、不多索取,然後慢慢等,等她自己起疑,等她自己靠過來。 系統建議:兩人同時進行。 梁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照做。 他先點開邱芷晴的訊息,回覆:「照報價,活動當天匯款,不殺價。」送出前又補了一句:「辛苦了。」不多,也不欠。 然後他翻開任綺雯留下的那份企劃影本,翻到動土流程那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典禮順利,再談後續。」 他擱下筆,往沙發背靠去,揉了揉眉心。大橘跳上茶几,踩過他的筆記,在他手邊蹭了一下。梁硯伸手撓了撓牠的下巴,貓的喉嚨裡滾出一串低低的呼嚕聲。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實戰覆盤寫入:「任綺雯:建檔。邱芷晴:建檔。使用者選擇:任綺雯優先,未依系統建議。已記錄,修正中。」 梁硯看著「修正中」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這台機器不只在算別人,也在算他。 大橘翻了個身,伸了伸爪子,露出圓滾滾的肚皮。手機又亮了,是任綺雯傳來的。一張照片:她活頁夾裡的一頁,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條歪歪的線,從「停車場」連到「主桌」,旁邊寫著「42步」,還畫了兩個圈,標著「鄉長停頓」。附了一句:「梁總,剛剛你們在談報價的時候,我把紅地毯那段走了三遍。典禮那天見。」
洵軾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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