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入住手續,翊廷把行李袋擱在房門口,轉頭看向窗外那片湛藍得過分的天空。「天氣這麼熱,去泳池泡泡水?」 心瑩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短褲,又抬頭看他。「我……我沒帶泳衣耶。」 「我有準備。」翊廷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昨天路過百貨公司看到的,覺得很適合妳。」 心瑩接過紙袋,打開一看,是一件淡粉色的連身泳衣,肩帶是細細的蝴蝶結,裙擺微微展開。她耳根瞬間燒起來,捧著那件泳衣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喜歡的話——」 「沒有!」她連忙搖頭,聲音又急又小,「我、我去換。」 更衣室裡,心瑩對著鏡子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泳衣穿上。粉色襯得她皮膚更白,裙擺剛好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截纖細的腿。她撥了撥泡泡雙馬尾,又對著鏡子確認了好幾次,才鼓起勇氣推開門。 露天泳池就在飯店後院,四周種滿高大的椰子樹,午後的陽光從葉縫間篩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鱗。池水清澈見底,映著天空的藍,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氯味混著草木的清香。 翊廷已經站在池邊了。他背對著她,正在把上衣脫掉,深色泳褲貼在腰際,露出整片背脊——肩胛骨隨著動作微微起伏,腰線收得乾淨俐落,兩條斜斜的肌肉線從後腰延伸進褲頭。他轉過身來,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胸肌的輪廓在光線下格外分明,腹肌一塊一塊整齊地排列著,還掛著幾滴剛才沖水時沒擦乾的水珠,順著肌肉的紋路往下滑。 心瑩的腳釘在原地。她感覺臉頰像被點火一樣燒起來,視線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趾,雙手下意識地擋在胸口前面。 「心瑩?」翊廷的聲音帶著笑意。 「嗯、嗯?」 「下來啊,水很涼。」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撲通」一聲,翊廷已經跳進池裡,濺起一大片水花。水珠飛濺到她腳邊,涼意從腳踝竄上來。翊廷從水裡冒出來,甩了甩頭,水珠沿著髮梢飛散,他抹了一把臉,朝她伸出手,笑容被陽光鍍上一層暖意。 「會游泳嗎?我教妳。」 心瑩囁嚅著:「只、只會一點點……」 「沒關係,我牽著妳。」他游到她腳邊,仰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映著水光,溫柔得讓人移不開視線,「下來試試看?」 她蹲下來,把腳尖伸進水裡,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一下。翊廷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手維持著伸向她的姿勢。 心瑩咬咬牙,扶著池邊的階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水從腳踝漫到小腿,再到膝蓋,涼意包圍上來,她緊張得整個人僵住,階梯上長著薄薄一層青苔,腳下一滑—— 「小心。」 翊廷的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腰側。掌心隔著濕透的泳衣貼上來,溫熱的溫度穿透布料,她整個人幾乎是跌進他懷裡,胸口貼著他堅實的胸膛,能清楚感受到他肌肉的起伏和心跳的節奏。他的手還扶在她腰上,拇指輕輕扣著她腰側的弧度,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讓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喉嚨。 「站得穩嗎?」他低頭看她,聲音就在她頭頂上方。 「嗯……」她連聲音都在發抖,手指下意識地抓著他的手臂,指尖陷進他結實的前臂肌肉裡,「我、我好像踩不到底。」 翊廷低笑一聲,帶著她往淺水區移動。「這邊可以踩得到。」 果然,水只到她胸口的位置。她鬆了一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手還牢牢抓著他的手臂,連忙鬆開,往後退了半步,水波盪開,她重心不穩地晃了一下。 翊廷又伸手扶住她,這次握住的是她的手。「牽著吧,剛下水都會不穩。」 他的手心溫暖而有力,包住她整隻手。心瑩低下頭,看著兩人的手交疊在水面上,陽光把水紋的影子投在他們手臂上,晃啊晃的。 「放輕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在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身體放鬆下來。翊廷牽著她慢慢往池中央移動,水越來越深,從胸口漫到肩膀,她緊張地踮起腳尖,整個人幾乎要掛在他身上。 「來,試著讓腳浮起來。」 「我、我不敢……」 「我牽著妳,不會讓妳沉下去的。」 心瑩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半點不耐煩,只有滿滿的耐心和溫柔。她咬著下唇,終於鼓起勇氣,把雙腳從池底抬起來。 身體一下子失去重心,她嚇得整個人往前撲,雙手死死抱住翊廷的手臂。水花濺起來,她嗆了一口水,咳嗽著抬頭,卻發現自己真的浮起來了——翊廷穩穩地託著她,她整個人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只有抓著他的那隻手是實的。 「看,妳會了。」翊廷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心瑩低頭看著水面,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映著她泛紅的臉頰。水波輕輕推著她,她整個人放鬆下來,漂浮在涼涼的池水裡,只有手心還緊緊攥著他的手臂,像攥著什麼捨不得放開的東西。 --- 翊廷牽著她往淺水區走了兩步,水從她肩膀退到胸口,他鬆開手,繞到她身後。「來,這次試著往前。」 心瑩轉過頭,看見他站在她背後,雙手張開,像是隨時準備接住她。「怎麼往前?」 「雙腳輪流打水,手往前劃。」他示範了一下動作,水花在他掌下濺開,「像這樣,不用快,慢慢來就好。」 她點點頭,學著他的動作,雙手往前劃,雙腳踢著水。但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她慌張地亂拍水面,水花四濺,噴了他滿臉。 「啊!對、對不起——」她連忙回頭,看見翊廷滿臉是水,睫毛上掛著水珠,忍不住笑出來。 翊廷抹了一把臉,低笑出聲。「沒關係,繼續。」 「我、我再試一次。」她轉回去,深吸一口氣,重新划水。這次她記得放慢動作,雙手輪流往前劃,雙腳輕輕打水,身體竟然真的往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對,就是這樣。」翊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讚許,「手再放鬆一點,肩膀不要聳著。」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又劃了幾下,身體往前漂去。水波輕輕推著她,她感覺自己像一條魚,輕飄飄地滑過水面,涼涼的池水從指縫間流過,陽光曬在背上,暖洋洋的。 「我會了!翊廷你看——」她興奮地回頭,整個人卻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翊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到她身後,她一回頭,鼻尖幾乎擦過他的鼻尖。她嚇了一跳,忘了打水,整個人往下沉。 翊廷立刻收攏手臂,把她撈起來。她整個人貼進他懷裡,胸口抵著他堅實的胸膛,水花從兩人身上嘩啦啦地落下。他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腰,隔著濕透的泳衣,那股溫熱的力道傳進她皮膚裡,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手指扣在她腰側的弧度。 「小心。」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帶著低低的笑意。 心瑩的耳朵瞬間燒起來,她把臉埋進他胸口,不敢抬頭。他的心跳隔著胸膛傳過來,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比池水的波動還要清晰。她感覺自己的心跳亂成一團,完全對不上他的節奏。 「我、我剛剛真的浮起來了……」她悶悶地說,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帶著一點模糊的迴音。 「嗯,妳會了。」翊廷沒有鬆開手,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聲音裡的笑意更明顯了,「進步很快。」 「那你放開我,我再試一次。」她嘴上這麼說,手卻還抓著他的手臂,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翊廷低笑一聲,沒有戳破她。「好,那妳先站穩。」 他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水波在她身邊蕩開,她穩了穩身子,重新划水。這次她順利往前遊了一小段,雖然姿勢還有些笨拙,但已經不會沉下去了。 「很棒。」翊廷在她身後跟著,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她快要失去平衡時伸手扶她一把。 她遊了一會兒,漸漸抓到訣竅,動作越來越順暢。她轉過身,面對著他,水只到她胸口,她仰著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你看,我真的會了!」 翊廷站在她面前,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他低頭看她,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嗯,妳做到了。」 心瑩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連忙低下頭,假裝在研究水面。「那、那你還要不要教我別的?」 「想學什麼?」 「嗯……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翊廷想了想,繞到她身側,手掌輕輕托住她的腰。「那學側身換氣吧,游泳的時候頭要轉到側邊呼吸,才不會累。」 他的手貼在她腰側,隔著泳衣的布料,溫熱的觸感清晰地傳過來。心瑩整個人僵了一下,又很快放鬆下來——他只是在教她游泳,她告訴自己。 「來,先試著把頭轉到右邊,肩膀跟著轉。」翊廷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耳廓。 她照著他的話,把頭轉向右側,肩膀跟著轉動,身體自然地往右傾斜。翊廷的手穩穩托住她的腰,幫她保持平衡。 「對,就是這樣。然後划水的時候,頭轉回來。」 她試了幾次,動作越來越順。翊廷的手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腰,隔著濕透的泳衣,那股溫熱的力道穩穩地支撐著她。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形狀,手指微微收攏,扣在她腰側的弧度上,像是隨時準備在她失去平衡時把她撈回來。 「我好像會了……」她說,聲音有些喘。 「要不要自己試一次?」 她點點頭,翊廷鬆開手,退開一步。她深吸一口氣,往前划水,頭轉向右側換氣,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確實游出了一小段距離。 「很棒。」翊廷在她身後說。 她停下來,轉過身,喘著氣看他,臉頰因為運動泛著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 「真的。」翊廷走過來,伸手把她臉頰邊貼著的濕髮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耳廓,溫熱的觸感讓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她低下頭,耳朵尖又開始發燙。水波輕輕推著她,她整個人像是浮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面,暈暈的,不想動。 「累了吧?」翊廷問。 「有一點……」 「那去泡溫泉放鬆一下。」 他先上了岸,伸手拉她。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爬上岸,水從身上嘩啦啦地流下來。夕陽的餘暉染紅了水面,整個泳池像是鍍了一層橘金色的光。翊廷從旁邊的架子拿了條乾淨的毛巾,輕輕蓋在她頭上,幫她擦了擦濕漉漉的頭髮。 「去泡溫泉放鬆一下吧。」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 夕陽沉到山後,泳池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翊廷把毛巾從心瑩頭上拿下來,看她頭髮半乾,幾縷髮絲還貼在頸側,濕漉漉的。 「先回房換衣服吧,晚餐時間差不多到了。」他說。 心瑩點點頭,把毛巾疊好還給他。兩人並肩走回房間,沿途的棕櫚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她推門進房,換上一件鵝黃色的棉質短袖和白色七分褲,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綁成低馬尾,臉頰還帶著剛才游泳的紅暈。 敲門聲響起,她打開門,翊廷換了一件淺藍色polo衫搭配卡其褲,頭髮往後撥過,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清爽氣味。 「走吧。」他笑著說。 自助餐廳裡燈光明亮,取餐檯上擺滿各式料理。翊廷一進門就繞到水果區,夾了幾塊西瓜和鳳梨,又拿了兩個卡士達泡芙,回頭朝她晃了晃盤子。 「妳的甜點我負責。」 心瑩笑了出來。「你這是把我當小朋友哄。」 「妳本來就是小朋友。」翊廷走回來,把盤子放在她面前,「小學六年級那年,妳每次午餐都把水果留到最後吃,說要留著『壓軸』。」 她愣了一下。「你連這個都記得?」 「記得啊。」他在對面坐下,「妳那時候還說,吃水果之前要先許願,願望才會實現。」 心瑩耳根一熱,低頭戳了戳盤子裡的鳳梨。「那是小時候不懂事……」 「我覺得很可愛。」翊廷語氣平淡,卻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夾了一塊西瓜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涼涼的,一下子把剛才的羞窘壓下去了。 「對了,你全大運滑冰比賽的時候,真的摔了?」她轉移話題。 翊廷點頭,嘴角帶著無奈的笑。「預賽最後一個彎道,冰刀打滑,整個人跪在冰面上。裁判都嚇到了。」 「那後來怎麼贏的?」 「爬起來繼續滑啊。」他說得輕鬆,「摔了就摔了,膝蓋破皮而已,比賽又還沒結束。」 心瑩看著他,想像那個畫面——他跪在冰面上,膝蓋滲血,然後一聲不吭地爬起來繼續衝刺。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低頭夾了一塊海鮮沙拉。 「你都不怕喔?」 「怕啊。」翊廷笑了,「但更怕輸。」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餐廳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暖暖的,像有什麼話想說又沒說出口。她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急忙低頭繼續吃。 「對了,你們臺南宿舍晚上都在幹嘛?」翊廷問。 「就……聊天啊。」心瑩總算恢復正常,「思雲最愛講鬼故事,每次都講到小雯用棉被把自己包成一顆球,芳如在旁邊安靜地聽,然後突然冒出一句『然後呢』,把大家嚇一跳。」 翊廷笑出聲,肩膀微微顫動。「你們寢室感覺很熱鬧。」 「超熱鬧的,有時候吵到隔壁寢來敲門。」她說著自己也笑了,「不過她們人都很好,我剛搬進去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是思雲教我怎麼用洗衣機,芳如幫我佔下舖的位子,小雯每天拉我去吃早餐。」 「有人陪著妳,我就放心了。」翊廷說。 心瑩愣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匙在碗裡攪了攪,沒接話。餐廳裡的音樂換了一首,輕快的鋼琴聲流淌在兩人之間。 吃完晚餐,翊廷幫她把盤子收好,兩人並肩走出餐廳。大廳旁邊有個手作區,木桌上擺滿了壓花材料、書籤紙卡、彩色棉繩和小珠子。幾組房客正低頭做著手作,氣氛安靜而溫馨。 「要不要做一個?」翊廷停下腳步,指了指壓花書籤的攤位。 心瑩眼睛一亮。「可以嗎?」 「當然。」他拉開椅子,「我陪妳。」 她開心地坐下,桌上擺著各種乾燥花材——滿天星、繡球花、小雛菊、楓葉,還有各種顏色的緞帶。她挑了一朵淡紫色的繡球花和幾朵白色滿天星,低頭開始構思擺放的位置。 翊廷在她旁邊坐下,視線掃過桌面,最後落在角落那籃彩色棉繩上。他拿起一條藍色的繩子,又拿了一條白色的,低頭研究著怎麼起頭。 心瑩專注地把花材擺在書籤紙卡上,調整了好幾次位置,才拿起膠水,小心翼翼地黏合。她做得很慢,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弄壞什麼似的。 「好了。」她把書籤舉起來,淡紫色的繡球花搭配白色滿天星,下方垂著一條淺黃色緞帶,簡單又精緻。 「很好看。」翊廷說。 她轉頭看他,這才發現他手裡已經多了一條編了一半的繩子,藍白兩色交織,雖然有些歪歪扭扭,但看得出來很用心。 「你在編幸運繩?」她湊過去,語氣帶著驚喜。 「嗯。」翊廷低著頭,手指笨拙地繞著繩結,「小時候看阿嬤編過,憑印象試試。」 他編得很慢,繩結偶爾會鬆開,他就重新拉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解什麼難題。心瑩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會想編這個?」 「看妳在做書籤,總不能空手。」他頭也不抬地說。 她沒說話,就坐在旁邊看他。他手指修長,因為長期訓練帶著薄繭,編繩子的動作不算靈巧,卻很執著。繩結歪了,拆掉重來;鬆了,再拉緊。她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好了。」他把編好的幸運繩遞到她面前,「有點歪,別嫌棄。」 藍白交織的繩結,細細的一條,尾端打了個小小的結。她伸手接過來,繩子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幫妳戴上?」翊廷問。 她點頭,伸出左手。翊廷低頭,把繩子繞過她的手腕,打了個結,輕輕拉緊。他的指尖擦過她的皮膚,溫熱的觸感讓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抬起頭,對她溫柔一笑。大廳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暖暖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心瑩低頭看著腕上的藍白幸運繩,繩結打得不算工整,卻牢牢地繫在她手腕上。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小小的結,嘴角漾開甜甜的笑意。 --- 野天溫泉藏在飯店後方一片濃綠的樹林裡,從泳池走過來不過幾分鐘的路程。翊廷牽著她的手穿過石板小徑,兩旁是低垂的蕨類和姑婆芋,葉尖還掛著水珠,被傍晚的天光映得發亮。 「腳下小心,石板有點滑。」他回頭提醒,手掌穩穩地扣著她的。 心瑩嗯了聲,腳尖踩在濕潤的石面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和迎面撲來的熱氣混在一起,讓人有種說不出的放鬆。小徑轉了兩個彎,視野豁然開朗,一池碧綠的溫泉水靜靜躺在樹林懷抱裡,水面蒸騰著白霧,像一層薄紗輕輕罩著。 換好浴巾出來時,心瑩不自覺地拉緊了胸口,白色的厚浴巾裹到腋下,露出被水汽蒸得泛紅的肩頭。她光著腳踩在池邊的木棧板上,腳底被溫熱的木頭燙得縮了一下,翊廷已經先一步踏進池裡,轉過身向她伸出手。 「來。」 她搭上他的手,慢慢滑進水裡。溫泉的溫度比想像中高,熱氣從水面蒸騰而起,白霧裊裊地貼著肌膚往上爬,像是有人用溫暖的掌心把她整個包住。她舒服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整個人往水裡沉了沉,只留肩膀以上露出水面。腳尖在池底輕輕劃了兩下,碰到他小腿的側面,她縮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 「好舒服喔——」她瞇起眼睛,把雙臂展開搭在池緣,仰頭讓熱氣撲上臉頰。肩頭的肌膚在水汽裡泛著潤澤的光,水珠沿著手臂滑落,在肘彎處停了一下,才滴進水面。 翊廷在她身側靠著池壁坐下,水波因為他的動作輕輕盪開,推到她胸口又退了回去。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蒸騰的白霧裡,她的臉頰被水汽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睫毛上凝著細小的水珠,嘴角微微上揚,整個人像是泡軟了一樣,連肩膀的線條都鬆了下來。水珠順著她頸側滑落,沿著鎖骨的弧度滾進浴巾邊緣,消失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她的頭髮在腦後隨意紮成一個鬆鬆的髻,幾縷碎髮貼在頸側,被水汽打濕,襯得那截皮膚格外白嫩。 他看著她,目光專注得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記憶裡。 心瑩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他說話,睜開眼睛轉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有溫泉的霧氣,還有她看不太懂的、柔軟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聲音被熱氣蒸得有點啞。 翊廷搖搖頭,目光沒有移開,低聲說:「看妳覺得很幸福。」 心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熱氣本來就把她的臉烘得發燙,這下更是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她慌亂地彎腰,雙手捧起一掬溫泉水,朝他潑了過去。 「你少來!」她喊,聲音帶著笑,水花卻沒什麼力道,軟軟地灑在他胸口。 翊廷沒有閃躲,任水花撲在臉上、肩上,笑著眨掉睫毛上的水珠。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沿著下顎線滴進水面,蕩開一圈細細的漣漪。他胸口的皮膚被水打濕,浴巾鬆鬆地掛在腰間,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膛,水珠滾過肌肉的紋理,在燈籠初亮的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我是說真的。」他說,語氣裡的笑意還在,眼神卻很認真。 心瑩瞪著他,心跳聲在耳膜裡轟轟作響。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嘴角不聽話地往上彎,怎麼也壓不下來。最後她放棄似的把臉埋進水裡一半,咕嘟咕嘟地吐了幾個泡泡,才又抬起頭。濕漉漉的碎髮貼在額角,她伸手撥開,水珠沿著指縫滴下來。 「不跟你說了。」她別過臉,聲音悶悶的,卻藏不住笑意。 翊廷沒有追著她鬧,只是往她身邊靠了一點,肩膀輕輕碰著她的。溫泉的熱氣把兩人之間的距離蒸得更薄,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隔著水傳過來,沉穩地貼著她的皮膚。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仰頭靠著池壁,閉著眼睛,水珠沿著他頸側的線條滾落,滑過鎖骨,沒入水面。線條分明的肩頸因為放鬆而微微下沉,胸口的肌肉在水面下若隱若現,被熱氣蒸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他結實的臂膀半浮在水面,手指鬆鬆地搭在池緣,指節上那層薄繭被水泡得微微發白。 心瑩把視線移開,低頭看自己腕上那條藍白交織的幸運繩,繩結沾了水,顏色更深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小小的結,指尖沿著繩紋慢慢滑過。 「翊廷。」 「嗯?」 「你剛剛在廟裡許了什麼願?」 他睜開眼睛,偏頭看她,沉默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說出來就不靈了。」 「小氣。」她哼了一聲,又忍不住笑了。水波輕輕盪開,她往他身邊又蹭近了一點,肩膀徹底靠上他的手臂,把下巴擱在水面上,瞇著眼睛看池邊的樹影。傍晚的風穿過樹梢,帶著草木的清香,混進溫泉的硫磺味裡,悶熱中透著一點涼。她腳尖在水下輕輕踢了踢,碰到他的腳踝,這次沒有縮開,就這麼若有似無地蹭著。 翊廷沒有動,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他低頭看她,她半張臉埋在水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凝著水珠,映著初亮的燈籠光,亮晶晶的。 「還想再泡一下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水聲蓋過。 「嗯,再泡一下。」她說,聲音軟軟的,像是被溫泉泡化了。 暮色不知不覺地沉下來,林間的小燈籠一盞一盞亮起,暖黃的光暈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她安靜下來,不再說話,就這麼泡在泉裡發著呆,睫毛低垂,呼吸平穩,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溫度好好記住。水汽在她肩頭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皮膚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她沒有去擦,任由那點涼意和溫熱交錯著爬上肌膚。 翊廷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陪在旁邊,肩膀靠著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映著燈籠光的側臉上。水汽仍在蒸騰,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漣漪,一圈一圈,慢慢地盪開。他伸手把她鬢邊一縷被水汽打濕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心瑩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整個人往他肩窩裡又靠了靠,髮梢的濕氣沾上他頸側的皮膚,兩個人的影子在水面上疊在一起,被燈籠的光拉得很長。 --- 溫泉的水聲在暮色裡顯得特別清楚,像是整個山谷只剩下這一池熱氣,還有兩個人幾乎重疊的呼吸。 翊廷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深藍色的防水盒,盒蓋邊緣磨出一圈淺淺的白痕,角落那道裂紋用透明膠帶貼了好幾層,膠帶邊緣已經泛黃翹起。他拇指沿著盒緣摩挲了兩下,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打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張拍立得照片,邊角泛黃,微微捲起,表面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人翻來覆去看了太多次。 他沒有說話,把照片遞到心瑩面前。 照片裡,一個綁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站在校門口,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裡比著一個有些歪的YA。背景是夏天的藍天白雲,陽光亮得刺眼,照得她額前的劉海微微反光。 心瑩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認得那張照片。那是她小學六年級那年,學校最後一天,她站在校門口,媽媽拿相機幫她拍的。那天她笑得特別開心,因為她以為那是暑假的開始,還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站在那所學校的門口。 「妳離開的那一天,」翊廷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水汽的潮潤,「妳說『勿忘我』。」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直鎖著她的眼睛。 「我從來沒忘過。」 心瑩的視線模糊了。她伸手想接過那張照片,指尖卻在發抖,碰到照片邊角時縮了一下,像是怕碰壞了。 「這十年我一直在等妳,」翊廷的聲音很穩,卻能聽出裡面壓著什麼,「現在終於找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個溫泉的熱氣都吸進肺裡。 「心瑩,做我女朋友好嗎?」 水聲在那一刻像是被抽遠了。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點燈籠光反射出來的光點,看著他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前,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抿緊的嘴角。眼淚毫無預警地滾下來,混著溫泉水滑過臉頰,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點頭,點得又快又急,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啞著聲音說: 「好。」 那一個字說出口,翊廷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嘴角揚起,眼底那層壓著的情緒一下子散了,像是等了一個世紀的答案終於落地。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臉頰上的淚水,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然後將她攬進懷裡。水花嘩啦地盪開,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一下一下撞進她耳膜裡。 他低頭,吻落在她額頭上,帶著溫泉的熱氣,溫柔得像一片羽毛。 心瑩在他懷裡哭得肩膀微微顫抖,卻又忍不住笑出來,淚水和笑聲混在一起,聽起來亂七八糟的,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卻停不下來。翊廷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她髮頂,手掌貼著她的背,順著她起伏的節奏輕輕拍著。 過了一會兒,她的哭聲慢慢停了,只剩下細細的吸鼻子聲。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照片,又看了看他,聲音還帶著鼻音: 「你怎麼還留著這個……都那麼久了。」 「一直放在錢包裡。」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換錢包就換夾層。」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又哽住了。她想起那個夏天,她搬去南部,換了學校,換了電話號碼。新學校的鐘聲比原來那所尖一些,走廊也長得多,她花了好幾個月才記住從教室到廁所的路。日子就這麼過去了,她幾乎要以為那個在校門口說過「勿忘我」的男孩只是童年的一場夢。 可是他把那場夢好好收著,收了十年。 翊廷的手指輕輕梳理她鬢邊被水汽打濕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下,像是觸到那年夏天她辮子上的蝴蝶結,又像是只是捨不得移開。 「你都沒有交過女朋友嗎?」她問,聲音悶悶的。 「有想過交。」他說,語氣很坦然,「但每次看到別人,就會想到妳。」 她沒忍住,眼淚又掉下來,這次連自己都覺得丟臉了,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你真的很誇張耶。」 「嗯,我知道。」他低聲說,手掌貼著她的後背,順著她肩胛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拇指沿著她鎖骨線條輕輕撫過,在水面下觸到她腰側,溫熱的皮膚貼著溫熱的皮膚,帶著一點試探,又帶著一點篤定。 她沒有躲,反而往他懷裡又靠了靠。 夜色徹底沉下來,頭頂的星空亮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鑽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林間的燈籠光暈暈地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拉得很長。溫泉的霧氣在四周蒸騰,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隔在外面,只剩下這一池熱水,和池子裡終於靠在一起的兩個人。 翊廷低頭,下巴擱在她髮頂,閉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地平穩下來,靠在他肩上的身體也放鬆了,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他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混著溫泉的硫磺味,說不上好聞,卻讓他鼻子發酸。 他等了十年,從男孩等到男人,從校門口等到這座山裡的野天溫泉,終於等到她點頭的那一刻。 水聲仍在輕輕地響,一圈一圈地盪開。心瑩靠在他肩上,手裡緊握著那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四周靜得只聽得到泉水湧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