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瑩側身坐在書桌前,一條腿彎起踩在椅面上,另一條腿垂下來晃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無名小站的對話框裡,翊廷剛剛傳來一張照片——是他前幾天在桃園體育學院校門口拍的,穿著深藍色運動外套,頭髮比記憶中短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俐落了。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嘴角不自覺揚起來。 這幾天他們已經養成習慣,每晚睡前總會聊上幾句。他會傳幾張照片給她看——比賽的獎盃、學校操場的夕陽、他自己煮的泡麵加蛋。她則回傳臺南的街景、系館前面的鳳凰樹、還有思雲養的那隻胖貓。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期待晚上這段時間。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啦,」她打字過去,後面加了一個吐舌頭的符號,「運動選手這麼會拍照,不合理啊。」 對話框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跳出回覆:「我是處女座的。」 心瑩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什麼回答啦!」 「真的啊,」翊廷又傳了一句,「處女座做什麼都很認真,拍照也是。」 心瑩搖搖頭,正要回嘴,按鍵手機突然在桌上震動起來。 Nokia3310的螢幕亮起,顯示「陸翊廷」三個字——她前兩天存進通訊錄的,當時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好久,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放下筆電,拿起手機,按開訊息。 「心瑩,生日快樂。10月16日,小學時妳說過生日一定要吃到的卡士達泡芙,等我們見面,我親自買給妳。」 她盯著那幾行字,呼吸突然卡住了。 生日? 她轉頭看向書桌角落的日曆——10月16日,星期四。 真的是今天。 她完全忘了。白天忙社團的期中考前準備,忙到連日期都沒注意。要不是翊廷傳來這則訊息,她大概要等到媽媽打電話來才會想起來。 可是——他記得。 她捏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幾行字她看了又看,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握住了。 「你真的還記得……」 她低聲呢喃,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裡顯得很輕很輕。 上鋪傳來思雲翻身的聲音,棉被窸窸窣窣一陣,然後又安靜下來。 心瑩低下頭,額頭抵在手機邊緣,眼眶開始發熱。 她想起小學四年級那個生日——爸媽剛離婚不久,她搬到阿嬤家,生日那天沒有人記得。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裡,假裝不在乎地看窗外。然後翊廷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個從合作社買來的卡士達泡芙,外包裝的塑膠袋還有點壓扁了。 「生日快樂,」他說,「我早上經過合作社看到的,想說妳應該會喜歡。」 她當時愣在原地,接過泡芙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個泡芙的滋味她到現在還記得——卡士達醬甜甜的,帶一點香草味,外皮有點軟掉了,但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泡芙。 她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 沒想到他記了十年。 手機又震了一下,又是一則訊息:「剛剛用電腦傳悄悄話給妳了,怕妳沒看到手機。」 心瑩吸了吸鼻子,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筆電螢幕。無名小站的對話框旁邊跳出一個提醒,她點開,是一則悄悄話。 「心瑩,生日快樂。我知道妳現在一定很驚訝,但我真的記了十年。從那個泡芙開始,我就決定以後每年都要跟妳說生日快樂。雖然中間斷了很久,但今年終於可以了。」 她盯著那幾行字,視線開始模糊。 鍵盤上多了一滴透明的水漬。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卻發現眼淚越擦越多。 「陸翊廷……」她低聲說,聲音啞啞的,「你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她想起剛才他傳的那句話——「我是處女座的。」 那時候她還在笑,現在卻笑不出來了。 她拿起手機,想回覆他,手指按在按鍵上卻打不出字。想說的太多了——謝謝你還記得、謝謝你找到我、謝謝你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片空白。 她放下手機,又拿起筆電,看著螢幕上那句「等我們見面,我親自買給妳」。 等我們見面。 她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見面,也不知道見面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但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胸口就脹得發疼。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書桌邊緣,肩膀輕輕顫抖。 寢室裡很安靜,只有筆電風扇低低的運轉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上鋪思雲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偶爾翻身時床板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心瑩抬起頭,視線模糊地看向螢幕上那句話。 「等我們見面,我親自買給妳。」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鍵盤。 按鍵微微下陷,卻沒有敲出任何字母。 她盯著那五個字,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鍵盤之間的縫隙裡,滲進金屬面板的邊緣。 窗外,臺南的夜色安靜得像一幅畫,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映出淡淡的橘黃色。 她沒有打任何字。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句話,眼淚一滴一滴地掉,胸口被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塞得滿滿的。 像那年夏天,她坐在教室裡,看著窗外樹影搖晃,心裡想著——他會不會真的記得。 而現在,她知道了。 --- 半年後的週六夜晚,臺南市區某間茶餐廳二樓包廂的門縫滲出嘈雜的笑聲和碗盤碰撞聲。 心瑩站在門外,手指捏緊懷裡的白色厚外套,深吸一口氣。 她今天特意綁了招牌的泡泡雙馬尾,茶棕色的髮絲在走廊日光燈下泛著柔光,空氣感齊劉海下,眼睛因為緊張而眨得飛快。白色大荷葉邊無袖削肩上衣露出一截肩頭,淺色紡紗長裙隨著她微微發抖的膝蓋輕輕晃動。 她低頭檢查了一下手機——沒有未讀訊息。 半小時前翊廷傳簡訊說「我已經到了,在靠門口的位置」,後面還加了一個笑臉符號。 心瑩咬著下唇,抬手推開包廂門。 「喔——來了來了!」 「心瑩!好久不見!」 「哇妳變得好漂亮!」 十幾個聲音同時炸開,包廂裡坐滿了人,圓桌轉盤上擺滿茶餐廳常見的菠蘿油、西多士和凍檸茶,熱氣和油煙味混在一起。心瑩被這股熱鬧迎面撲來,下意識露出笑容,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門邊掃去—— 然後她看見了他。 翊廷坐在靠門口的座位,深色襯衫襯得他輪廓更加深邃,長期的運動訓練讓他的肩膀線條明顯,即使坐著也比旁邊的同學高出半個頭。他正轉頭看她,眼神專注,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但讓心瑩視線瞬間定住的,是他左胸口袋裡露出的一角。 一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畫面朝外——正是她小學六年級送他的那張「勿忘我」,照片裡的她綁著馬尾,對著鏡頭笑得靦腆。 心瑩的呼吸停了一拍。 「心瑩。」翊廷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朝她走過來,步伐穩健,在她面前停下。 她仰頭看他,才發現他真的好高。186公分的身高差讓她必須把頭仰到極限才能對上他的視線,喉嚨突然有點乾。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要說什麼。 翊廷低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然後落在她懷裡那件白色厚外套上。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自然地接過那件外套。 心瑩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說「沒關係我自己拿」,但他的手已經勾住外套領口,輕輕往上一提,將那團白色絨毛從她懷裡抽走。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臂外側,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心瑩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瞬間發燙。 翊廷將外套掛在椅背上,轉頭看她,微微俯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好久不見。」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心瑩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鼻樑高挺,睫毛很長,眼尾微微上揚,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一小截鎖骨上方的皮膚。 她突然覺得臉頰燒了起來。 「好……好久不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旁邊的同學開始起鬨:「欸欸欽,翊廷你這樣不行喔,一來就霸佔我們心瑩!」 「對啊,讓人家坐下來啦!」 翊廷笑了一下,沒反駁,只是側身讓出一個位置——他旁邊的空位。 心瑩看著那個座位,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她捏緊裙擺,邁開腳步,在他旁邊坐下。 椅子是連在一起的長條沙發,她一坐下,手臂離他的手臂不到十公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乳味道,混著一點汗味,像是剛從訓練場趕過來。 翊廷轉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幫她倒了一杯凍檸茶。 「我記得妳喜歡喝這個。」他說,把杯子推到她的手邊。 心瑩低頭看著那杯金黃色的飲料,檸檬片在冰塊間浮動,杯壁凝著水珠。 她伸手握住杯子,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卻覺得胸口是燙的。 「你……你真的還留著那張照片。」她低聲說,視線落在他的左胸口袋上。 翊廷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泛黃的拍立得,伸手輕輕按了按照片邊緣,像是確認它還在。 「我說過,我記得。」他說,語氣平靜,卻讓心瑩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趕緊低頭喝了一口凍檸茶,酸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住那股想哭的衝動。 旁邊的同學開始聊起小學的往事,誰誰誰當年怎樣、老師多兇、畢業旅行去了哪裡。心瑩一開始還能笑著附和,但翊廷就坐在她旁邊,偶爾轉頭看她一眼,偶爾幫她夾菜,動作自然得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十年。 她發現他總是知道她碗裡什麼時候空了,總是知道她喜歡吃哪道菜——他夾給她的都是菠蘿油最酥的那一塊、西多士中間最軟的那一口。 「你怎麼……」她忍不住問,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都記得?」 翊廷轉頭看她,目光專注:「因為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心瑩的手指一緊,杯子差點滑出去。 她低下頭,感覺臉頰燙得可以煎蛋,手指緊緊絞著裙擺,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包廂裡的喧鬧聲好像都靜了下來,只剩下他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 她仰起頭,兩人之間僅剩一步距離,周圍嘈雜彷彿靜止。 --- 心瑩仰著頭,看著翊廷深邃的眼睛,喉嚨發緊,那句試探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就已經從左胸口袋抽出那張泛黃的拍立得。 照片邊角磨得發白,表面有些細微刮痕,但畫面依然清晰——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裡舉著一張「勿忘我」的小紙條。 翊廷把照片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心瑩面前,指尖按著邊緣:「我答應過的,這張照片一直跟著我。」 心瑩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視線瞬間模糊。 她認得那件白色洋裝——那是小學畢業典禮那天穿的,媽媽特地帶她去夜市買的新衣服。 而這張照片,他留了十年。 「……翊廷,」她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真的是你嗎?」 翊廷注視著她,目光專注而溫柔,嘴角微微上揚:「是我。9月私訊我的是妳,十年前留下『勿忘我』的是妳,上個月10月16日被我祝生日快樂的……也是妳。」 心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卻越擦越多,鼻子紅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你……你真的記得我生日……」 「當然記得。」翊廷的聲音很低,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小學三年級那天,妳請全班吃乖乖桶,妳說那天是妳生日,要我記住。」 心瑩咬住下唇,眼淚掉得更兇。 她想起那天——她真的帶了一大桶乖乖到學校,一個個分給同學,分到翊廷的時候,她還特別多抓了一把給他,說「你要記住喔,今天是我生日」。她那時候只是隨便說說的,甚至後來自己都忘了這件事。 他卻記了十年。 「欸欸欽!」班長突然從旁邊探頭過來,眼睛瞪得老大,「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走在一起的?誠實招來喔!」 旁邊幾個同學立刻跟著起鬨:「對啊對啊,剛剛就覺得不對勁了!」 「翊廷你一來就黏著心瑩,還幫她倒茶夾菜,太明顯了吧!」 「說!是不是偷偷交往很久了?」 心瑩的臉瞬間燒起來,她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裙擺,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她能感覺到好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戲謔的、有等著看好戲的,每一道都讓她心跳加速。 翊廷倒是鎮定,笑了笑,語氣平穩:「沒有啦,我們才剛聯絡上不久。」 「才剛聯絡上?那你們剛剛在那邊深情對望是怎樣?」班長雙手叉腰,一臉不信,「我剛剛可是看到了,翊廷你拿照片出來的時候,心瑩都哭了欸!」 「對啊對啊!」另一個女生跟著附和,手肘頂了頂旁邊的人,「而且翊廷你剛剛說『我記得』的時候,那個語氣——嘖嘖嘖,根本就是在告白嘛!」 「還有還有,」另一個男生插嘴,「翊廷你從進來到現在,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心瑩,當我們瞎子啊?」 心瑩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她感覺翊廷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聽見他說:「還沒到那個地步啦。」 班長還想繼續逼問,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好了啦,人家害羞,你別問了。」 「好好好,不問不問,」班長舉手投降,但臉上還是掛著促狹的笑,「不過你們兩個要是真的有什麼,記得請客啊!」 「對啊對啊,請客請客!」其他人跟著起鬨。 心瑩沒敢抬頭,只感覺翊廷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又很快縮回去。那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她的手臂,讓她整個人僵住。 她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手指緊緊捏著裙擺,掌心全是汗。 包廂裡的喧鬧聲又恢復了,同學們開始聊別的話題,有人問翊廷最近在做什麼工作,有人討論要不要續攤去唱KTV,但心瑩完全聽不進去。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模糊又遙遠。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裡的小女孩笑得那麼開心,好像早就知道十年後會有一個人,把這張照片隨身帶在身上。陽光透過包廂的窗簾灑在照片上,照出邊角細微的摺痕——那是反覆翻看留下的痕跡。 她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翊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心瑩。」 她抬起頭,轉頭看他。 翊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沒事,只是想叫一下妳的名字。」 心瑩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手指緊緊摀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淚水順著指縫滑下來,滴在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翊廷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坐在她旁邊,手臂離她的手臂不到五公分,體溫隔著空氣傳過來,暖得讓人心慌。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汗味,乾淨又熟悉。 心瑩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然後小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翊廷問。 「謝謝你……記得我。」 翊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心瑩的手指一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但胸口那股又酸又脹的感覺,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 包廂裡的喧鬧聲還在繼續,有人提議要加點飲料,有人拿出手機拍照,幾個男生圍著翊廷問他比賽的事。心瑩坐在沙發上,手指還捏著裙擺,掌心的汗已經乾了,但心跳還是很快。 翊廷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小紙盒。 「這個給妳。」 心瑩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白色的紙盒——上面印著一家老字號西點店的標誌,她認得那家店,在臺南火車站附近,開了幾十年了。 「這是……?」 翊廷把盒子放到她面前,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卡士達泡芙。我記得妳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 心瑩的手指一顫,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想起小學的時候,每次放學經過那家西點店,她都會趴在櫥窗上看那些泡芙,然後拉著翊廷的手說「以後我長大要買一整盒來吃」。那時候翊廷總是笑她,說「妳長大就忘記了啦」。 她沒有忘記。 他也沒有。 心瑩接過盒子,手指輕輕摩挲著紙盒的邊緣,鼻子酸得厲害。她低下頭,小聲說:「你……你特地跑去買的?」 「嗯,」翊廷的聲音很輕,「來之前繞了一下路,還好趕上了。」 心瑩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手背擦掉,但淚水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紙盒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還是輕輕顫抖。 旁邊的同學們注意到了,有人吹了聲口哨:「哇——翊廷你也太會了吧!」 「對啊對啊,還特地買泡芙,這不是男朋友是什麼?」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幾個男生開始敲碗起鬨,聲音越來越大,連隔壁桌的人都轉頭看過來。心瑩的臉瞬間紅透,她把紙盒抱在胸前,頭低得幾乎要埋進盒子裡。 翊廷轉頭看了那群人一眼,嘴角帶著笑,但沒說話。 班長又湊過來,臉上掛著促狹的笑:「陸翊廷,你老實說,你們兩個到底什麼關係?」 「對啊對啊,從剛才就一直黏在一起,還送照片送泡芙的——」 「該不會是青梅竹馬久別重逢,然後就——」 「哎喲,人家害羞啦,你看心瑩臉都紅了——」 心瑩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蛋,手指緊緊捏著紙盒的邊緣,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偷偷轉頭看了翊廷一眼,翊廷正好也在看她,目光溫柔又平靜,像是完全不受那些起鬨聲影響。 他低下頭,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聽得到:「我答應過,會親手買給妳。」 心瑩的呼吸一滯。 她想起小學的時候,她趴在櫥窗前看著那些泡芙,然後轉頭對翊廷說:「以後你要買給我喔!」 翊廷那時候笑著說:「好啊,等妳長大,我買一整盒給妳。」 她以為那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話。 沒想到他記了十年。 心瑩咬著下唇,把眼淚逼回去,然後抬起頭,看著翊廷。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但嘴角已經忍不住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你還要答應我一件事。」 翊廷挑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什麼事?」 心瑩深吸一口氣,手指緊緊捏著紙盒的邊緣,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她看著翊廷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跟十年前一樣——溫柔、專注,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紅著臉,輕輕說:「以後的生日,你都要在。」 翊廷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淺,但眼睛裡的光亮得像星星。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心瑩,看了好幾秒,久到心瑩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然後翊廷伸出手,手掌覆在她捏著紙盒的手背上,輕輕收緊。 「好。」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像是一個承諾。 心瑩的眼眶又熱了,但她忍住了眼淚,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旁邊的同學們還在起鬨,有人喊著「請客請客」,有人拿出手機說要拍照留念,包廂裡的氣氛熱鬧得像過年一樣。班長站起來敲了敲桌子:「好啦好啦,不要鬧了,人家翊廷難得回來,我們讓他好好跟心瑩聊聊——」 「哎喲,班長你什麼時候這麼體貼了——」 「我一直都很體貼好嗎!」 心瑩聽著那些吵鬧聲,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低頭打開紙盒,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六個金黃色的泡芙,奶油香氣撲鼻而來,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酥脆的皮在嘴裡碎開,冰涼的卡士達醬湧出來,甜而不膩,跟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瞇起眼睛,發出一個滿足的嘆息。 翊廷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吃嗎?」 心瑩用力點頭,嘴裡還含著泡芙,含糊不清地說:「嗯!好好吃!」 翊廷笑了,伸手輕輕擦掉她嘴角沾到的一點奶油。那動作太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心瑩愣了一下,臉又紅了。 翊廷收回手,若無其事地轉頭跟旁邊的同學聊起天來,像是剛才那個親暱的動作只是順手為之。 心瑩低下頭,咬著下唇,忍著笑意,又拿起一個泡芙。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但不再緊張了,反而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像是整個人都被塞滿了。 包廂裡的喧鬧聲還在繼續,有人提議要續攤去唱KTV,有人說要加點啤酒,幾個女生圍過來問心瑩跟翊廷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心瑩一邊吃泡芙一邊回答,聲音比剛才自然多了,偶爾還會笑出聲來。 翊廷坐在她旁邊,手臂離她的手臂不到五公分,偶爾轉頭看她一眼,目光溫柔又專注。 心瑩感覺自己像是做夢一樣。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紙盒,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從十歲就開始記得她的人,胸口那股又酸又脹的感覺,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翊廷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在眾人喧嘩中低下頭,嘴唇貼著她耳畔,輕輕說了聲:「好。」 然後他直起身,若無其事地繼續跟同學們聊天,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心瑩低下頭,咬著下唇,忍著笑意,手指輕輕捏著紙盒的邊緣。 她感覺自己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