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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共 17 章

暗潮

作者:ReTin · 本章 4,057 字 · 全作 128,816 字

鐘淵醒來時,寢殿裡的光線已經從深夜的墨黑轉成了灰濛濛的晨色。燭臺上的燈芯燒得只剩一截,火苗在殘油裡掙扎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他動了一下,腰腹間的鈍痛從深處泛上來,像是被什麼鈍器從裡往外碾過。他倒抽一口氣,側躺的姿勢讓他的視線正好落在榻邊那張小几上——几上擱著一碗涼透的藥,碗沿凝著一圈褐色的漬。 「你醒了?」永夜的聲音從榻邊傳來,帶著壓低的急切。鐘淵轉過頭,八殿下蹲在榻邊,寶藍錦袍的衣擺拖在地上,沾著幾片乾枯的草屑,一雙眼睛湊得很近,裡頭有血絲,像是沒睡好。 「三哥走了。」永夜沒等他開口就說,語氣急急的,「昨晚半夜出發的,帶了三千騎兵,往北境去了。父皇下的旨,要他去討夜國殘兵。」 鐘淵眨了眨眼,思緒從昏沉中慢慢撿起來。北境……夜國殘兵。他閉了一下眼,喉結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半晌,他啞著嗓子開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永夜搖頭,「父皇沒說,三哥也沒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他走之前,讓我看著你。」 鐘淵沒接話,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薄被外的手腕上——那上面的勒痕已經褪成淺淺的紅印,像一圈褪色的繩跡。他撐著手臂想坐起來,腰腹間那股鈍痛忽然往上頂,一陣猛烈的噁心從胃底翻湧上來,直衝喉頭。 他猛地側過身,伏在榻沿,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嗆進鼻腔,刺得眼眶發熱。 永夜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又立刻湊回來,伸手扶住他的肩:「你怎麼了?我去叫太醫——」 鐘淵想攔他,但噁心的勁還沒過去,張口只能發出嘶嘶的氣聲。永夜已經從榻邊彈起來,朝殿門的方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見他伏在榻沿動彈不得,扭頭加快腳步衝了出去。 殿門被推開又闔上的聲音傳進來,帶進一陣清晨的涼風,掠過鐘淵汗濕的後背,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慢慢撐起身體,靠回榻頭的引枕上,閉著眼等那陣暈眩過去。胃裡還在翻攪,他抬手按住小腹,掌心貼著裡衣薄薄的布料,那裡的皮膚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輕輕地動了一下——又或許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他沒有力氣去想這件事,只是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聽著殿外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太醫來得很快,是個鬢角花白的老者,被永夜拽著袖子一路小跑進來,氣都還沒喘勻,藥箱擱在几上就忙著跪下來把脈。永夜站在榻邊,盯著太醫的手指,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比他自己的事還著急。 太醫的手指搭在鐘淵腕上,眉頭先是皺著,過了片刻,忽然鬆開,又擰得更緊,像是確認了什麼,又不敢確定似的,重新按了按脈位,換了隻手再搭了一回。 鐘淵看著他的表情,心裡那陣隱隱的不安慢慢擴大了,像水漬在紙上暈開:「怎麼了?」 太醫收回手,跪直了身子,目光往永夜那邊飄了一下,又落回鐘淵臉上,像是斟酌了一會,才低聲道:「回八殿下、回公子——這位……脈象滑而數,是……是喜脈,約莫……一個月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 鐘淵的手還擱在引枕上,指尖微微發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什麼意思?」 太醫垂著眼:「公子有身孕了。」 永夜愣在榻邊,張著嘴,半晌才找回聲音:「一個月?那、那不就是——」他沒說完,像是意識到什麼,猛地閉了嘴,轉頭看向鐘淵。 鐘淵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裡衣,那裡的皮膚似乎還在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穩穩地跳動著——一個月。他想起那條鐵鍊,想起那些夜裡逸軒壓在他身上時,頂開他身體最深處的力道,想起那陣從裡到外被填滿的飽脹感,想起最後一次,逸軒在他體內深處洩出來時,他腰塌下去,膝蓋抖到撐不住,內裡那處被徹底打開的地方,滾燙的液體灌進去,燙得他幾乎要哭出來。 那時候,他沒想過會留下什麼。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攥住薄被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 永夜湊近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鐘淵……你、你要告訴三哥嗎?」 鐘淵沒答,沉默了片刻,殿裡只聽得見太醫收拾藥箱的細碎聲響,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像一條金色的裂縫,把地面分成兩半。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乾得發緊,好一會才發出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八殿下——」 永夜湊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件事……先別告訴他。」 永夜愣住,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確定該怎麼接。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重重地點了兩下頭,沒再說話。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太醫收好藥箱、起身告退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窗外漸亮的天光,把兩人的影子慢慢拉長,投在寢殿的地面上。 ---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將寢殿內的灰塵照成細細的金絲。永夜坐在榻邊,兩條腿懸著,晃了一下,又一下,終於憋不住似地開口:「你為什麼不讓三哥知道?」 鐘淵靠著引枕,指尖還搭在自己小腹上,那裡平坦得什麼也摸不出來。他垂著眼,聲音很輕:「他在北境打仗,不能分心。」 「可是——」永夜皺著眉,顯然覺得這個答案不夠,「三哥要是知道你有他的孩子,他肯定會很高興的!他從來沒有——」 「八殿下。」鐘淵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不容再問的意味,「等戰事結束,我會親自告訴他。」 永夜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外間傳來腳步聲。春櫻端著託盤進來,袖口挽到肘彎,碗裡騰著熱氣,在晨光裡裊裊地散開。她跪坐到榻前,目光在鐘淵面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只把藥碗擱到几上:「殿下吩咐,讓奴婢看著您喝下。」 鐘淵接過藥碗,藥湯還是燙的,苦氣衝進鼻腔,他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眉頭皺得幾乎打結,才把碗從唇邊移開,擱回几上。 春櫻沒有催,也沒有伸手接碗,就那麼安靜地跪著,目光落在他握碗的手指上,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北境傳了捷報回來,殿下已擊退夜國主力。」 鐘淵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那……夜國那邊呢?」 永夜搶先答道:「聽說殘兵往西北退了,三哥正追擊呢!」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冷月姐姐說,夜國殘兵好像有什麼異動,不太像單純敗退的樣子。」 鐘淵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露,只低聲重複:「異動……」 「嗯,」永夜點頭,「冷月姐姐說他們退得太整齊了,像是早有準備。」他歪了歪頭,看著鐘淵,「你以前是夜國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們會往哪兒跑?」 鐘淵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半晌才道:「夜國用兵,慣以退為進,若是敗退得太整齊,多半是誘敵深入。」他抬起眼,目光平靜,「你轉告殿下,讓他小心伏兵。」 永夜眨了眨眼,用力點頭:「好,我寫信告訴他!」他跳下榻,又回頭看了鐘淵一眼,像是想再說什麼,終究只是揮了揮手:「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鐘淵目送他跑出寢殿,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慢慢將目光收回,落在自己小腹上,掌心貼著那一層薄薄的衣料,什麼話也沒有說。 春櫻收拾藥碗,起身時腳步微頓,目光掠過鐘淵腹部,一言未發,退至門邊。 --- 晨光從窗格間漏進來,落在鐘淵擱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沉默了片刻,指尖還貼在腹前,沒抬頭,聲音卻比方才穩了些:「八殿下……聲凱他,真的走了?」 永夜盤腿坐在榻邊,寶藍錦袍的衣角沾著草屑,聞言用力點頭:「走了走了,我親眼看著三哥讓人把他送出城的,還給了盤纏和藥材——」他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三哥說,那個人救過你的命,他不殺他。」 鐘淵的指尖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他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睫毛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永夜湊近了些,歪著頭看他,忽然又補了一句:「你放心,你那個……那個事,我不會跟三哥說的。」 鐘淵抬眼看他。 永夜的表情認真得近乎鄭重,十歲的孩子用一種大人般慎重的語氣說:「我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做到。」 鐘淵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絲。他看著永夜,唇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真的笑出來,只低聲說:「多謝八殿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殿下問起……只說我病勢漸好便是。」 永夜眨了眨眼,像是想了一下,然後點頭:「好,就說你病著,還沒好利索,不能下床。」他說得篤定,彷彿這謊言是什麼了不起的計謀,還帶著點得意。 鐘淵看著他,沒再說話,只是指尖在腹上輕輕按了一下,又移開。 時春櫻立在門邊,袖口還挽著,垂著手,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沒出聲,只靜靜聽著。 永夜又坐了一會兒,像是想再說些什麼,又覺得話已說盡,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草屑,回頭衝鐘淵一笑:「那我走了,你放心養著,那個秘密——我替你守著。」 鐘淵目送他小小的身影走到門邊,晨光勾出他寶藍錦袍的輪廓,門簾掀落又垂下來,腳步聲在廊外遠去。他掌心貼著腹部,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春櫻在門邊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只把几上的藥碗收走,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鐘淵靠回引枕,閉了閉眼,晨光落在他眼瞼上,溫溫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永夜離去後,寢殿整個靜了下來,連窗外鳥鳴都像是隔了一層水。鐘淵靠回引枕,指尖仍殘留著方才藥碗的濕熱,掌心卻不知不覺移到了小腹上。那裡平緩而安靜,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知道那裡面正有一絲極細的暖意在蟄伏。 死契褪盡之後,他以為自己終究會是孤身一人——卻沒料到,這世上竟還會有這樣一條新的牽絆,細細的,軟軟的,纏在他血脈深處,讓他在這四面高牆的東宮裡,忽然有了立足之地。 春櫻收拾藥碗,動作輕緩,碗沿碰著幾面,幾乎沒有聲響。她沒有馬上端走,而是垂著眼,像是斟酌了片刻,才低低開口:「殿下會平安歸來的。」 鐘淵聞言沒有答話,視線越過窗格,落在北境的方向——那裡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壓著一層看不見的煙塵,他恍惚想起逸軒臨走前那個清晨,鎖鏈卸下時冰涼的觸感還留在腕上,轉眼那人已經策馬去了北境,連背影都沒留下。 他指尖微微收緊,按在小腹上的力道重了些許,像是要把那點暖意按進骨血裡,不讓它散掉。 春櫻沒有等他回應,端著藥碗起身,袖口仍挽著,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她走到門邊,停了一瞬,終究沒有回頭,只低聲說:「藥,奴婢晚些再來收。」 門扇輕輕闔上,寢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鐘淵閉了閉眼,晨光落在他的眼瞼上,溫溫的,像極了逸軒指腹擦過他頰側時的那點溫度——他想起那個人總是在離開前反覆確認他的位置,像是怕他會忽然不見似的,卻從來不知道,他其實哪裡也不會去,因為這裡已經有了他生根的理由。 他掌心貼著小腹,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對裡面那個還不成形的生命說話,又像是對自己說:「我會等。」 窗外鳥雀忽然驚飛,撲稜稜掠過簷角,遠方似有馬蹄聲隱約,踏著晨光,一路向北。鐘淵沒有動,只靜靜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遠去。
ReTin

另有《死對頭》《追心路》等 2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