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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共 17 章

以命相挾

作者:ReTin · 本章 7,837 字 · 全作 128,816 字

晨光從木屋板縫漏進來,細細的光柱裡浮著塵粒,落在鐘淵膝前一團暖黃。他盤腿坐在榻邊,把曬乾的藥草一根根理順,指尖沿著葉脈摩挲——這門手藝是這幾日才學的,在暗衛營那些年,他學會的是怎麼用一根草莖勒斷人喉,而不是怎麼把草藥紮成齊整的一束。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的動作,葉片乾燥的觸感帶著微微的脆,稍一用力就會碎掉。他放輕了力道,把三莖草葉並攏,用細麻繩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聲凱蹲在門口,藥箱擱在膝前,正把裡頭的瓷瓶一隻隻取出來對著光檢查瓶口有沒有裂。晨光把他半邊側臉鍍上一層淺淺的金,綠髮垂下來,遮住了一截眉眼。 他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說天氣:「昨日我去鎮上補藥,瞧見幾名堯國兵士。」 鐘淵手上的動作沒停,但指尖頓了頓。 聲凱把一隻瓷瓶放回藥箱,又拿起下一隻,繼續說:「他們拿著一張畫像,問藥鋪掌櫃的見沒見過畫上的人。」 鐘淵沒抬頭,等著他說。聲凱說:「畫得七分像你,額角那道舊疤也畫出來了。」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聽口音,是從京城來的。」 鐘淵的手指停在草葉上,葉脈的紋路抵在指腹下,細細的一條硬。他沒接話,心底卻浮起一個念頭——他果然在找我。 那念頭來得又輕又暖,像晨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期待,又混著酸楚,哽在胸口下不去。他隨即把那股情緒壓下去,指尖重新動起來,把草葉理齊,聲音低低的:「那鋪主怎麼答的?」 聲凱抬眼看他,目光平平的:「鋪主搖頭,說沒見過。」他把瓷瓶擱回藥箱裡,蓋上箱蓋,「但那幾名兵士沒立刻走,在鎮上轉了兩圈才離去。」 鐘淵沒再說話,低頭把紮好的藥草放進竹簍裡,一束一束排齊。晨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山風從板縫間漏進來,帶著草木的濕氣。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空無紋路的掌心上——那裡原本有一道纏繞多年的黑紋,如今什麼都沒剩,乾淨得像一張從未寫過字的紙。 他看著那掌心,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他還在找我。」 聲凱側首看他一眼,沒接話,只低頭用布巾慢慢擦淨手指上的藥漬,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 午後的林間透著稀疏的日光,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草木的潮氣。聲凱把洗淨的藥草一把把掛上晾繩,綠色的葉子滴著水珠,在風裡輕輕晃動。 鐘淵蹲在一旁,把麻繩截成段遞過去,指腹被草汁染成淡綠。他沒說話,聲凱也沒開口,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和林鳥偶爾的啼叫。 過了一陣,聲凱才開口:「堯國那位太子,最近動作不小。」 鐘淵遞繩的手頓了一下。 「他整頓吏治,撤了三個老尚書的職,換上自己的人。」聲凱把一束甘草掛上繩頭,語氣平平的,「朝裡罵聲一片,但皇帝沒斥他,反倒賞了他一批東西。」 鐘淵低頭把麻繩繞成圈,沒接話。風吹過來,藥草的苦香撲了滿懷,他想起那夜私宅裡的火光——是皇宮方向傳來的鐘聲與亮光,逸軒翻身下榻時衣料摩擦的聲響,還有那句「等我回來」。他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聲凱沒回頭,又補了一句:「夜國那邊,暗衛營重組了。」 鐘淵的手指停在繩結上。「舊人清換了一批,」聲凱說,「走得早的算運氣好,留下來的,多半沒什麼好下場。」 鐘淵沉默了一陣,把繩結拉緊,聲音低低的:「……若我回去,會不會連累他?」 聲凱晾藥的手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看他。綠色的眼睛裡映著午後的光,語氣卻沉沉的:「你回去,才會連累他。」 鐘淵沒說話,低頭把麻繩繞在掌心,繩面粗糙,壓得指腹微微發白。 聲凱看著他,又補了一句:「可你不回去,他大概會把半個堯國翻過來找你。」 鐘淵聞言,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苦澀,卻又帶著點暖意,像是心底某個擰緊的地方被輕輕鬆開了一線。他沒再追問,只把繩結收好,站起身,把最後一束藥草掛上繩索,風穿過林梢,拂動他鬢邊碎髮,他忽然說:「那我們走吧,往南走,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聲凱看著他半晌,點頭說:「好。」 --- 木屋裡炭火將熄,餘燼在爐膛裡泛著暗紅的光。鐘淵側躺在榻上,寢衣外披著薄衫,呼吸淺而勻。 夢裡他正走在一片荒原上,風沙撲面,遠處有個人影始終追不上。 忽然一聲低沉的「誰」從屋外傳來——是聲凱的聲音,尾音還沒落定,便緊接著一聲短促的悶哼,像什麼重物砸進土裡,接著是身體倒地的鈍響。 鐘淵雙眼猛地睜開,整個人從榻上彈坐起來,右手已經摸進枕下,冰涼的短刃柄貼進掌心,指尖收緊。他屏住呼吸,側耳聽向門外——林間有風,有蟲鳴,唯獨沒有聲凱的動靜,方才那聲悶響像是被夜色吞沒了。 他赤足落地,泥地冰涼,正要翻身往窗邊去,木門外卻響起一道聲音,低沉、壓抑,像被烈火燎過之後還壓著喉嚨沒燒出來:「鐘淵,出來。」 鐘淵握刀的手猛地一頓,刀刃幾乎從掌心滑脫——那聲音他三年來在夢裡聽過無數次,醒來時枕邊空蕩蕩的,只有風穿過窗縫的嗚咽。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半晌才擠出一個氣音:「……逸軒?」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一聲極輕的吐息,像是那人把滿腔的話都嚥了回去。 鐘淵把短刃擱回枕下,站起身,薄衫下擺掃過榻沿。他赤足走過泥地,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指尖卻微微發顫,撥開門閂。 木門「呀」地一聲開了。 月色鋪進來,將門外那人的身影拉得長而挺拔——玄色外袍,帶子未繫,衣襟被夜風吹得微微敞開,金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站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腳邊地上聲凱側身倒著,一動不動,胸口還有起伏。 逸軒抬眼望向他,黃色的眼睛裡布著疲憊的紅絲,卻仍一瞬不移地鎖在他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會消失。 --- 月光落在空地中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鐘淵站在門檻內側,赤足踩著粗礪的泥地,夜風從敞開的領口灌進去,拂過那些還沒長好的舊傷疤,激起一層細密的涼意。他看著三步外的逸軒,那人玄色外袍沒繫帶,衣襟敞著,髮絲微亂,眼底映著月色,像一團被壓抑了很久的火,終於燒到了他面前。 「三年。」逸軒的聲音壓得低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讓我找了你三年。」 鐘淵張了張嘴,喉嚨裡乾澀得像塞了砂石,沒有聲音出來。他想說些什麼——對不起,或是解釋,或是任何能讓那雙黃眼裡的怒意淡一點的話——但那些話全堵在胸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逸軒沒等他開口,手一推,昏迷的聲凱被他往前推了出去,悶哼一聲伏倒在地,臉頰擦過泥地,身體在落地時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又沒了動靜。 鐘淵的視線猛地從逸軒臉上移開,落在聲凱身上,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頓了半拍。 聲凱的深灰布衣上沾著塵土,袖口的藥漬在月光下泛著深色——他是真的昏迷了,方才那一下撞擊都沒能讓他醒過來。 鐘淵的指尖微顫,腳下不自覺往前半步,又硬生生釘在原地,因為逸軒已經踏前一步,月光被他的身影遮去大半,鐘淵本能後退,脊背撞上粗糙的木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逸軒抬手撐在他耳側,俯身逼近,黃色的眼睛在暗影裡亮得駭人,呼吸幾乎拂在他臉頰上:「你若再走,我便殺了他——你該知道我做得到。」 鐘淵瞳孔驟縮,胸口那口氣徹底卡住了。他當然知道逸軒做得到,他太知道這個人了——堯國新封的太子殿下,向來說到做到,尤其牽涉到他時。這三年裡,他斷斷續續從聲凱口中聽過一些消息:堯國邊境的關隘幾乎被翻過來,凡是能通行的路都設了盤查,凡是能藏人的的地方都被搜過,為了找他,逸軒幾乎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那些消息聽進耳裡時,他總是在心底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天乾的佔有慾作祟,等時間久了自然會淡——可此刻,當那雙黃眼這樣近地盯著他,當那人的呼吸這樣熱地拂在他臉上,他才知道自己騙了自己多久。 鐘淵抬眼直視逸軒,月光從逸軒肩頭漏下來,照見他眼底那點幾不可察的疲憊與紅絲,像許久沒有好好闔過眼。鐘淵的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話出口的那一刻,他感到胸口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又像斷了——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說出這句話,但他知道這是此刻唯一能說的話,唯一能做的事。 聲凱不能死,尤其不能因為他而死。 聲凱已經為了脫離暗衛營付出了那麼多,他不能讓逸軒的手再染上這條命。 逸軒盯了他片刻,像是要從他眼底確認這句話的真假,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鐘淵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說謊,沒有敷衍,沒有打算再逃 半晌,逸軒眼底的怒意終於稍斂了些,他退開半步,聲音沉沉的:「這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鐘淵說,聲音仍啞,但每個字都清楚,像在泥地上一個一個釘進去的腳印 逸軒沒再多說,轉頭向空地外圍樹影下喚了聲:「冷月。」 樹影動了一下,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掠了過來,深色勁裝在月色下幾乎與暗影融為一體。冷月面無表情地掃了鐘淵一眼,那目光裡的審視比方才月光還要冷上幾分,但沒多話,只等著逸軒的指令 「把人帶走。」逸軒說,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果決,「找個地方安置,別讓任何人傷他。」 冷月應了聲,上前一步,拎起昏迷的聲凱的後領,像拎一隻破布袋那樣輕巧地將他提起,聲凱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露出的頸側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逸軒制伏他時留下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暗色,像一道無聲的警告:不要靠近他的人,不要動他的人,不要讓他再等三年 冷月沒有多作停留,縱身一躍,身影連同聲凱一起沒入夜色中,轉眼間便消失在樹影深處,只餘下衣袂劃過空氣的細微聲響,隨即也被夜風吞沒 空地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相對站著,以及木屋門前那盞沒點亮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的聲響,像一種不確定的心跳。鐘淵的視線從聲凱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逸軒身上,他的背仍貼著木牆,赤足踩在泥地上,腳趾被夜風凍得微微發白,但他感覺不到冷,所有的知覺都被面前這個人佔滿了——他瘦了,眼下有青影,下巴冒著一層沒刮乾淨的鬍茬,那張一向意氣風發的臉上此刻寫著疲憊與怒意交織的複雜情緒,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卻不知道該先發火還是先鬆口氣 逸軒轉回身,月光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他朝鐘淵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些許:「過來。」 鐘淵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氣還堵著,腳像生了根似的動不了——他想過去,太想了,想得這三年裡每個獨處的夜晚都在胸口燒灼,可當那隻手真的朝他伸來時,他卻忽然有些怕了,怕自己走過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力氣走開,怕自己一旦握住那隻手,就再也不想放開,怕那句「我跟你回去」 --- 馬車在官道上轆轆前行,車輪碾過碎石與泥塊,發出沉悶的聲響。夜風從車簾縫隙灌進來,帶著邊境曠野特有的乾燥與涼意。 鐘淵裹著那件外袍,蜷在車廂角落裡。外袍是逸軒的尺寸,肩線寬闊,衣擺長過他膝蓋,布料厚實,內層的絨裡貼著他赤裸的腳踝,微微發癢。他低著頭,指尖在袍緣的滾邊上來回摩挲——那布料上沾著逸軒身上的氣味,混著皮革的韌味與龍涎香的沉甜,從領口與袖口散出來,一陣一陣地往他鼻腔裡鑽。他眼眶忽然發酸,連眨了好幾下眼,才把那點潮意壓回去。 逸軒坐對面,背靠車壁,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伸長,幾乎碰到鐘淵的膝蓋。他沒開口,目光沉沉地鎖在鐘淵身上,從他垂下的眼睫看到他裹著外袍的肩線,又從肩線看到他摩挲袍緣的指尖,再從指尖回到他的臉——像是怕他憑空消失似的,視線一遍一遍地巡,不厭其煩。 車輪又碾過一處坑窪,車身晃了一下,鐘淵的肩膀撞上車壁,悶哼一聲。他還沒坐穩,逸軒忽然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力道收緊,掌心乾燥而熱,像燒著的鐵。 鐘淵沒抽手,也沒抬頭,只是盯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著逸軒的指節收攏,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自己掌心裡。 「你瘦了。」逸軒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低低地壓在車廂裡,比外頭的風還沉。 鐘淵的指尖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又鬆開。「聲凱呢?」 逸軒頓了頓,手上的力道沒鬆。「冷月已經送他出境,他不會有事。」 鐘淵終於抬眼看他,眼底有複雜的光芒閃過——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什麼別的,太碎太亂,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分辨,就匆匆沉進眼底深處。「嗯。」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也啞,卻比方才輕了些許 逸軒沒放手,另一手卻抬起來,撫過他鬢邊碎髮——動作輕緩,指腹從他鬢角順到耳後,帶過一陣溫熱的觸感,與方才在木屋門前脅迫他時的狠厲判若兩人。鐘淵在他指尖碰到耳廓時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只是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鐘淵沒答話,只微微偏了偏頭,讓逸軒的指尖從他頸側滑開,落在肩頭。他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隻手——逸軒的手還握著他的,指節交纏,分不清誰的溫度燙誰的。「聲凱說,堯國皇宮出事,城門在嚴查。」他頓了頓,「你怎麼找到我的?」 逸軒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無意識的。「冷月最近才查到那間木屋的藥渣,認出是暗衛營的手筆。」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連夜趕過來,本來以為要撲空,結果你還在。」 鐘淵的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想起昨夜一個人躺在木屋裡,聽著風聲與蟲鳴,想起逸軒在雨夜裡披著濕氣推門進來,想起他說「等我回來」——那句話他記了一整夜,記到天亮,記到聲凱說「那就別回去了」,記到他幾乎就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不回去了 可逸軒來了,站在木屋門前月光裡,朝他伸出手,說「跟我回去」——他就把那句話忘了,忘了聲凱的勸,忘了皇帝的警告,忘了自己想了半個月的一切,只知道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又輕又淺,怕一用力,眼裡那點東西就要掉下來 鐘淵搖搖頭。「他沒傷我。」他頓了頓,「他是我表哥。」 逸軒沒說話,聲音平平的,「冷月查過他,脫離暗衛營兩年,在邊境當遊醫,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鐘淵抬眼看他,眼底那點複雜的光芒還沒散盡,卻多了一層別的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安心。「你查過他?」 「我查過所有接近你的人。」逸軒的語氣還是平平的,但握著他手的力道卻收緊了些,「一個都沒漏。」 鐘淵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逸軒的指節修長有力,死死扣著他的手指,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進他骨頭裡去。他忽然覺得那件外袍的絨裡也沒那麼冷了,領口那點龍涎香的氣味混著逸軒掌心的熱,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連車廂裡灌進來的夜風都吹不透 馬車又輾過一處碎石,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鐘淵身體一晃,整個人往側邊倒去。逸軒的反應比他還快,另一手已經攬上他的腰,力道強硬,不由分說地將他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讓他跌坐在自己腿上,背脊貼著他的胸膛,心跳隔著衣料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別想逃走。」逸軒的聲音低低地壓在他耳畔,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壓抑的怒意與佔有慾,卻又混著某種更深的什麼——像是怕失去,像是怕他再一次消失在半個月的夜色裡,再也不回來。 --- 東宮寢殿裡燭火搖曳,將滿室器物映得明暗交錯。窗外宮牆沉沉壓著夜色,遠處隱約有巡夜的更聲。鐘淵站在窗側,指腹貼著窗框的雕花,木紋的冰涼順著指尖滲進皮膚——這裡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再回來。 三年前他被帶走時,以為這扇窗、這張榻、這個人,都該留在記憶裡了,可如今他站在這裡,身上還帶著馬車顛簸的餘溫,連呼吸都還沒完全平穩下來。 背後的腳步聲很輕,卻沒有刻意隱藏,鐘淵沒有回頭,他聽得出那是誰的步子,沉穩裡帶著一點疲憊的拖沓,是連日奔波留下來的痕跡。 逸軒走到他身後,沒出聲,鐘淵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隔著衣料滲過來,帶著淡淡的皂角氣味,混著一點夜風的涼意,然後一隻手臂越過他肩頭,指尖扣住窗牖的邊緣,將那扇半開的窗輕輕關上。 「夜涼。」 兩個字,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溫熱的吐息擦過鐘淵的耳廓,鐘淵沒動,任由他的體溫從背後貼上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鬆開,逸軒的下顎抵在他髮頂,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你竟然逃走,你忘了我說什麼了嗎?」 鐘淵沒答話,目光落在窗牖的雕花上,指腹還貼著那涼涼的木紋,心跳卻慢慢快了半拍,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舌尖又吞了回去,他確實逃了,確實沒有等他回來,確實讓他在半個月的尋找裡撲了空,這些事他沒法辯駁,也沒打算辯駁。 逸軒也沒等他答話,一隻手從他肩頭收回來,順勢往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篤定,鐘淵被那力道帶著轉過身來,背脊抵上窗牖的雕花,涼意隔著寢袍滲進皮膚,逸軒低頭看他,黃色的眼瞳在燭火裡沉沉的,像兩汪燒著闇火的深潭,語氣卻平靜得反常:「我讓冷月找了你半個月,你倒是會躲。」 鐘淵抬眼看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啞:「我沒有要躲你一輩子。」 「那就是躲一陣子。」逸軒接得很快,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慍意,「你打算躲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等我放棄找你?」 鐘淵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只是……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 「想清楚我該不該回來。」鐘淵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閃躲,「你父皇的話,我沒法當沒聽過。」 逸軒的眉頭動了動,沒立刻接話,只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裡的怒意慢慢沉下去,換成另一種更沉的東西,半晌,他低聲說:「你想清楚了嗎?」 鐘淵沒答話,逸軒也沒有逼他,只是鬆開他手腕,轉身走向榻邊,榻旁的矮几上擱著一條鐵鍊,細細的,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逸軒伸手拿起那條鐵鍊,鐵環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鐘淵的目光落在那條鐵鍊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認得那條鐵鍊——他剛被軟禁時,逸軒就是用這條鐵鍊鎖住他腳踝的,後來他恢復自由,逸軒便將它收了起來,如今他又把它拿出來了。 逸軒轉過身來,手裡拎著那條鐵鍊,朝鐘淵走近,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你既然想不清楚,那就別想了。」 鐘淵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撞上窗牖,退無可退,逸軒已經走到他面前,伸手扣住他手腕,將那條鐵鍊纏上去——鐵環冰涼,貼上皮膚的瞬間鐘淵打了個寒顫,他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逸軒扣得死緊,同時另一隻手在他腰側某處按了一下,指尖準確地點中穴道,鐘淵只覺體內那股流轉的內力一瞬間消失殆盡,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抽空了,四肢發軟,整個人被逸軒順勢一拽,踉蹌地跌向榻邊——榻沿磕上他的膝蓋,他整個人撲進被褥裡,寢袍的衣帶在跌撞間鬆散開來,露出半截肩頸。 鐘淵撐著手肘想爬起來,可內力被封,四肢酸軟得使不上力,才撐起半個身子就被逸軒按住肩頭壓回去,整張臉埋進被褥裡,寢袍滑落,露出後背一片光裸的肌膚,燭火的光映在脊線上,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起伏,逸軒的呼吸也重了,卻沒急著壓上來,鐘淵聽見他轉身走開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又回來,榻邊的燭火被帶起的風晃了晃,隨即鐘淵感覺腳踝一沉,冰涼的鐵環貼上他的腳踝肌膚,喀噠一聲扣緊,鐵鍊的餘韻在骨頭裡嗡嗡作響,他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慢慢鬆下來,側過臉,視線從被褥的縫隙間望出去,看見逸軒蹲在榻邊,正低著頭,將鐵鍊的另一端扣在榻腳的銅環上,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燭火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張俊朗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眼睫低垂著,看不清神情,鐘淵的喉嚨發緊,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你這是做什麼?」 逸軒扣好鐵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他,黃色的眼瞳裡映著燭火的光,語氣低沉緩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既然想不清楚,那就留在這裡想,想清楚了,我再放你。」 鐘淵撐著手臂想坐起來,腳踝上的鐵鍊卻繃得死緊,將他釘在榻上,他仰頭看逸軒,聲音有些發顫:「你這是……軟禁我?」 逸軒沒答話,只是伸手解開自己腰帶,玄色中衣的衣襟鬆開來,露出底下結實的胸膛線條,他將外袍脫下來,隨手擱在榻邊的矮几上,然後彎下腰,拿起另一條鐵鍊——那條鐵鍊比腳踝上那條略短一些,鐵環更細,在燭火下泛著冷冷的光,他朝鐘淵走近,榻邊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籠在鐘淵身上,鐘淵往後縮了縮,背脊抵上榻裡側的牆面,退無可退,逸軒蹲下身來,伸手扣住他腳踝,將那條短鐵鍊纏上去,鐵環貼上皮膚的瞬間,鐘淵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著逸軒的動作,看他低垂的眼睫、抿緊的唇角,以及指節分明的雙手靈巧地將鐵環扣緊,喀噠一聲,鎖上了,鐘淵的呼吸頓了頓,半晌,他啞聲開口:「……你打算鎖我多久?」 逸軒抬起頭來看他,黃色的眼瞳裡映著燭火的光,語氣低沉卻篤定:「鎖到你想清楚為止。」
ReTin

另有《死對頭》《追心路》等 2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