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燈將滿室衣香鬢影籠上一層柔黃。凱瑟琳夫人立於主位，手中酒杯微微傾斜，深綠絲絨襯得她頸間那串珍珠格外溫潤。她含笑與賓客寒暄，目光卻在杯沿後方一一掠過每張面孔——像在數人，又像在數什麼別的東西。 政要之女艾莉諾坐在她右手側，一身鵝黃小禮服，應對進退無可挑剔。凱瑟琳以閒聊引她談起近來政壇的幾樁小事，艾莉諾答得得體，卻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帶回凱瑟琳身上。 「夫人今晚氣色真好。」艾莉諾笑說。 「年紀大了，總得靠燈光襯著。」凱瑟琳舉杯，目光在她臉上一頓，「倒是你，這身衣裳很襯你。」 艾莉諾微微垂眼，沒有接話。宴席繼續進行，凱瑟琳引她認識幾位賓客，又與她並肩走過長桌。她的手不經意間拂過艾莉諾的後腰，像在帶路，又像在試探。 「凱那孩子，怎麼沒來？」艾莉諾問。 「他大了，有自己的事。」凱瑟琳語氣淡然，「我這做母親的，只能替他看著點。」 艾莉諾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宴席在笑語中漸入尾聲，賓客們三三兩兩起身告辭。凱瑟琳一一送到門口，微笑得體，姿態從容。 最後剩下艾莉諾。她起身整理裙擺，說要去補個妝。凱瑟琳點頭，目送她穿過偏廳，消失在那扇門後。 宴會廳裡一下子空了下來。水晶燈仍亮著，桌上一片杯盤狼藉。凱瑟琳坐回主位，指尖擱在杯沿上，沒有喝。 窗外夜色正濃。她母親的目光越過空蕩蕩的長桌，落在對面那幅海景油畫上，浪頭凝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 過了一陣，艾莉諾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響起，輕輕地，停在門外。凱瑟琳沒有抬頭，只把杯沿的指尖鬆開，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啜了一口。 艾莉諾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隔著半張桌子，靜默對望。廳裡只餘水晶燈的微鳴，與庭院裡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 宴會廳裡靜得只剩水晶燈的微鳴。凱瑟琳正要開口，陽臺那扇落地窗卻被人從外推開，冷風裹著夜氣湧進來。 凱倚在門框邊，黑色高領衫襯得那張臉格外蒼白。他目光越過母親，落在艾莉諾身上，嘴角勾了一下。 「裡頭悶。」他說，「我出去透口氣。」 凱瑟琳放下茶杯，起身跟了出去。陽臺欄杆上凝著一層薄露，她指尖拂過冰涼的石面，沒有回頭。 「你今晚安排得真周到。」凱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笑，卻沒什麼溫度，「坐我右手邊那位，政要千金，長得漂亮，家世乾淨，應對得體。」 凱瑟琳轉過身。夜風掀動她肩上滑落的披肩，她伸手按住，目光平靜。 「你該成家了。」 「母親，你這是給我綁樁，不是選妻。」凱走到欄杆旁，與她並肩，卻隔著半臂距離，「你怕我根基不穩，想用一樁婚事把我釘在棋盤上。」 凱瑟琳沒有否認。她低頭看著欄杆上自己的倒影，聲音放輕了些：「組織需要政要支持。你那套情報網再廣，也換不來議會裡一張票。」 「票？」凱笑出聲，冰藍眼眸在夜裡泛著冷光，「母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今晚宴請的名單裡，有三位議員的機要秘書是『暗影之眼』的人？」 凱瑟琳指尖一頓。 凱繼續說下去，語氣從容得像在念一份清單：「你安排艾莉諾坐我旁邊，是想讓她的父親欠你一份人情。可你沒算到，她父親上個月剛被人檢舉收賄，正愁找不到人壓下來。你這一樁婚事，綁的是樁，也是個燙手山芋。」 夜風穿過欄杆，吹得凱瑟琳鬢邊碎髮微亂。她沉默片刻，才開口：「你查得倒是清楚。」 「母親，我靠這個吃飯。」凱往前半步，聲音低下來，「你以為我在莊園裡只是個聽話的兒子？你散出去的每一條線，最後都匯到我手上。」 凱瑟琳轉頭看他。月光下，這張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臉龐帶著少年人的銳利，眼底卻沉得不像十八歲。 「我是為你好。」她說。 「我知道。」凱退後一步，雙手插進西裝口袋，轉身往門邊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母親別把我當棋子。」 --- 凱推開書房門時，紅酒杯在凱瑟琳指間晃了一下，酒液沿杯壁盪出一圈漣漪。她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疊攤開的名冊上。 「你查『暗影之眼』查到什麼程度？」她開口，聲音比陽臺上沉了幾分。 凱沒有立刻回答。他繞過書桌，在母親對面那張皮椅坐下，雙臂擱在扶手上，姿勢鬆散，像在自己房間裡一樣自在。 「所有。」他說，「你以為這套情報網是你的？母親，每一條線的終端都經過莊園的伺服器，你忘了，那臺伺服器是我十四歲那年幫你架的。」 凱瑟琳指尖一頓，杯沿碰到齒間，發出極輕一聲響。她抬眼看他，綠眸裡的光沉了沉。 「你監視我？」 「我確保你安全。」凱糾正她，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人，「今晚那三位議員的機要秘書，其中一位上週在酒會上被人塞了張支票，對方開價是要你名下那間運輸公司的帳冊。母親，你的『暗影之眼』替你擋了多少，你心裡有數。」 凱瑟琳放下酒杯。她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兒子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那張過分年輕的臉。 「凱，我經營這些年，不是為了讓你坐享其成之後反過來教訓我。」 「我知道。」凱仰頭看她，冰藍眼眸裡映著燭火，語氣忽然軟下來，「母親，我知道你為我鋪了多少路。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扛。」 凱瑟琳喉間一緊。她別開視線，手指搭在桌沿，指節泛白。 「你父親走得早，組織裡那些老骨頭盯著你這個位置，我不替你擋著，誰替你擋？」 「所以我才說，我們該站同一邊。」凱站起身，比她高出半個頭。他伸手，指腹輕觸母親鬢邊那縷碎髮，替她攏到耳後，「你繼續當你的社交名媛，我繼續當你的聽話兒子。情報照樣匯到你手上，但最終決策，我來。」 凱瑟琳沒有躲開那隻手。她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像在重新認識這個她一手養大的孩子。 「你什麼時候開始，把自己當成當家的了？」 「從我發現你半夜一個人對著父親照片發呆那天起。」凱說，聲音低低的，「母親，你太累了。讓我替你分擔。」 書房裡安靜下來。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疊在牆上，長長短短，分不清誰是誰的延伸。 凱低下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輕得像風拂過水面。他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沒有回頭。 「名冊我拿走一份。明早之前，那三位秘書的底細會送到你桌上。」 門關上。腳步聲沿走廊遠去。 凱瑟琳站在原地，指尖撫過額角那一小片殘留的溫度。她慢慢坐回椅裡，目光落在燭火上，火光搖曳，映得她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明明滅滅。她沒有擦，任由那滴淚沿臉頰滑落，砸在名冊邊角，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響。凱瑟琳夫人坐在皮椅裡，指尖撫過名冊邊角那滴乾涸的淚痕，指腹摩挲了兩下，像是要把那點軟弱揉進紙纖維裡。 她伸手拉開書桌最下層的抽屜，指尖探進夾層，摸出一枚銀灰色的加密通訊器。螢幕亮起時，她輸入一串十二位數密碼，線路接通，對面沒有聲音，只有規律的呼吸。 「棋子該換棋盤了。」她說，聲音平穩，像在陳述天氣。 通訊器那頭沉默兩秒，一個低啞的男聲回應：「夫人有指示？」 「城南那條線，撤掉一半的人。剩下的，往莊園外圍撤，不要留痕跡。」凱瑟琳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尖撥開厚重的窗簾，露出一線夜色，「另外，幫我查一個人。他叫李昂，退役特種部隊出身，目前在城南活動。我要他這三個月見過誰、碰過什麼、身上有沒有傷。」 「這人……在夫人的棋盤上？」 「還不確定。」她放下窗簾，轉身，目光掃過書桌上那盞燭火，「但他手裡有一張磁碟，裡面的東西，連凱都未必知道。我要在他決定站哪邊之前，先弄清楚他手上有幾張牌。」 通訊器那頭應了聲「明白」，線路切斷，只剩忙音。 凱瑟琳把通訊器收回夾層，闔上抽屜，指尖在桌沿停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火苗跳動，映著她眼底那層未散的水光，卻已經看不出方才的軟弱。 她伸手，將名冊闔上，推到桌角。起身時，裙襬掃過椅腳，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她走到門邊，手指搭上燈掣，回頭看了書房最後一眼。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落在牆上，像一株孤零零的樹。 燈滅。 窗外月色冷冽，穿過半掩的窗簾，在地板上鋪出一道銀白的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