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薄霧裹著月下樓的後巷,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蘇晴被沈掌櫃從灶房後頭的小間裡喚出來時,眼皮還帶著昨夜輾轉的沉,腦子卻已醒了個透。 「太子殿下備了車,說要送你回鄉探親。」沈掌櫃立在門檻上,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日天氣,「東西我替你收拾了,人到了就走吧。」 蘇晴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回鄉?她哪來的鄉可回。可沈掌櫃已經側身讓出門口,那姿態分明是半推半就,由不得她多說。 後門外果然停著一輛馬車,烏木車廂,素淨簾子,車轅上拴著一匹棗紅馬,正低頭噴著白氣。蕭景愁立在車前,月白長袍外罩玄色斗篷,肩傷處看不出異樣,整個人像從霧裡走出來的畫,乾淨得不真實。 「蘇姑娘。」他喚她,聲音不高,卻在靜謐的巷子裡格外清晰,「清晨露重,先上車吧。」 蘇晴站在臺階下沒動。她背著小包袱,指尖攥著布帶,目光掃過馬車、掃過車夫、掃過蕭景愁含笑的眼睛,心裡警鈴大作。護送回鄉?她什麼時候說過要回鄉?這人分明是找了個由頭,把她從月下樓裡撈出來,塞進他眼皮底下。 「太子殿下費心了。」她開口,聲音穩著,「民女並未打算——」 「已安排妥當。」蕭景愁打斷她,語氣溫和,眼底卻沒有半分商量餘地。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掀開車簾,側身讓出車門,「蘇姑娘不必多慮,這一路不會有人打擾。」 蘇晴沒動。薄霧貼著她的頰,涼意滲進衣領。她看著那隻掀簾的手,指節修長,虎口一道淺疤,忽然想起昨夜灶房裡他按住她手腕的力道。 僵持不過兩息。沈掌櫃在身後輕輕咳了聲,不輕不重,像一根針紮在背上。 蘇晴咬了下唇,抬腳上了車。 車廂比她想的還窄,鋪著一層厚氈,角落擱著個小几,上頭放著一壺茶。她揀了最靠裡的位置坐下,背貼著車壁,膝蓋幾乎要碰著對面的坐榻。蕭景愁隨後上來,在她身邊坐下,兩人間的距離不過一掌。 蘇晴往角落又縮了縮,肩頭抵著車廂板,目光落在自己膝上。 車輪滾動,馬車晃了一下,緩緩駛出巷口。蕭景愁沒說話,片刻後,一件玄色斗篷遞到她面前。 「清晨露重。」他說,「披上。」 蘇晴抬眼看他,沒接。蕭景愁也不催,手就那麼伸著,斗篷上淡淡的龍涎香飄過來,混著車廂裡的茶氣。 她終究接了。指尖觸到斗篷的緞面,微涼,她緊了緊,那香氣便順著掌心鑽進袖口,纏上她的手腕。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蘇晴往外看去,月下樓的飛簷在薄霧裡漸遠,青灰的牆面融進晨光裡,像一幀將要闔上的畫。 簾子落下。 她垂眼,指尖收緊,玄色斗篷的布料在掌心裡攥出一道褶。 --- 車輪碾過碎石,猛地一顛。蘇晴攥著斗篷的手指收緊,車簾縫隙間,月下樓的飛簷已經縮成模糊的一團灰影,被晨霧吞沒。 她正要移開視線,馬車突然一頓——不是顛簸,是急停前的驟然一滯。 破空聲刺穿車廂。「篤」的一聲,一支箭釘入車壁,尾羽猶自顫動。 蕭景愁睜開眼,眼底沒有一絲睡意。他沉聲道:「加速。」車夫揚鞭,馬匹嘶鳴,車身猛地往前竄。 第二支箭擦過車簾,蘇晴矮身一縮,整個人貼住車板,右手已探入袖中——指腹觸到薄刃熟悉的涼意,她還沒抽出來,就聽見身側一聲極輕的笑。 「果然。」 她抬頭。蕭景愁不知何時已掀開車簾,半個身子擋在她身前,左手一抬,格開迎面射來的第三支箭。箭矢偏了準頭,釘在車框上,離他指尖不過一寸。 他肩頭那塊暗色血漬,在動作間又滲開了一圈。 蘇晴心口一緊。他傷沒好,還擋在她前面做什麼?她來不及多想,伸手拽住他腰側的衣料,用力一扯——蕭景愁被她拉得往下一沉,整個人壓低身子,兩人幾乎同時伏在車板上。 他的呼吸拂過她耳側,帶著一點藥味。「別怕,」他聲音低得像在哄人,「楚翎會收拾。」 蘇晴咬咬牙。車外箭聲未歇,馬蹄聲亂成一片,她卻忽然抬手,將薄刃抵在他腕間。刃鋒貼著皮肉,只消一壓就能見血。 「殿下。」她聲音平穩,眼底卻冷,「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蕭景愁低頭看了看腕上的刀,又看了看她。車廂顛簸,他卻穩穩地撐著身子,沒有退開半分。 「蘇姑娘覺得,孤有什麼目的?」 他語氣裡甚至帶了點興味,像是完全沒把這柄抵在腕上的刀放在心上。蘇晴指尖微緊,正要再說,車外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哨音——楚翎的哨聲,從車後傳來,清亮而篤定。 馬車猛地一衝,衝出樹叢夾道的窄徑,陽光驟然亮起。 蕭景愁反手一握,將她持刃的手腕整個扣住。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卻穩,半分不容她抽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褪盡,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 「蘇晴,」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你這一刀,孤記下了。」 --- 車輪輾過碎石,悶響在車廂裡迴盪。蕭景愁放下車簾,晨光被擋在外頭,他轉過頭來,直直看著蘇晴的眼睛。 「夜梟。」 兩個字,輕得像落在布上的灰塵,卻讓蘇晴整個人僵住了。她握著薄刃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刃尖幾乎脫手。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半晌才擠出一個字:「……什麼?」 「月下樓灶房裡那刀,擲得又準又狠。」蕭景愁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風大,「那日市集上你替我擋下刺客,我就認出了那雙眼睛。這幾個月來種種試探,不過是確認罷了。」 蘇晴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她攥著刀柄,指尖發麻,心底卻湧起一股冰涼的寒意。她以為自己藏得夠深,以為那些下意識的動作不會有人察覺,卻忘了眼前這人是太子,是那個前世親手監斬她的人。 「你……早就知道。」她的聲音啞了,帶著殺手從未有過的顫抖,「為何不揭穿?」 蕭景愁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揭穿你做什麼?讓你以罪人之身被押進大牢,還是讓你在菜市口再死一次?」 蘇晴瞳孔驟縮。他連這個都知道。 「我要你親手為自己翻案。」蕭景愁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沉穩地鎖住她,「夜梟一案,當年疑點重重。你替我查明太子府舊案的真相,我便保你與月下樓眾人平安,許你一個真正安生的日子。」 車輪又碾過一塊碎石,車廂微微顛了一下。蘇晴握著刀的手沒鬆,卻也沒再往前遞。她垂著眼,盯著自己膝上那截薄刃,刃面映出她蒼白的臉。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她問,聲音低低的。 「因為你想活。」蕭景愁說,「你重生回來,不就是為了好好活一遭?」 蘇晴沒答話。車廂裡靜得只剩車輪輾過土路的聲響,一下一下,沉悶而規律。她腦子裡翻湧著前世種種——那些血、那些刀、那條不歸路——和眼前這個人含笑卻篤定的目光交疊在一起,理不清是恨多還是懼多。 沉默良久,她終於將薄刃緩緩收回袖中,目光低垂,手指卻緊掐掌心,掐得生疼。 --- 蘇晴沒有應聲。 車廂裡靜得能聽見簾外風穿過樹梢的細響。她垂著眼,薄刃已收回袖中,掌心被自己掐出四道淺痕。她不是沒想過拒絕,可話到喉頭又嚥回去——拒絕之後呢?她一個廚娘,拿什麼跟當朝太子說不。 蕭景愁也不催她。他從車座下的暗格裡取出一隻皮囊,拔了塞子,自己先飲了一口,才遞過來。 「不急,你慢慢想。」 蘇晴盯著那隻水囊看了兩息。囊口還沾著水光,她伸手接過,指尖擦過他的指腹,觸到一片微涼。這人方才為她擋刀時,肩頭血浸透了半邊袍子,如今傷處已乾,他卻像無事人一樣坐在這兒喝水。 她想起山寨裡他擋在她身前那一下,想起他撿起短刃遞還給她時,眼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心裡像被人揉了一把,亂得沒法理。 馬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日頭西斜,把車簾染成暗金色。車夫在外頭卸了馬嚼子,讓牲口啃路邊的草,蹄子踏在乾土上,悶悶地響。 蘇晴把水囊擱在膝頭,終於抬眼。「太子殿下。」她聲音很低,「我若拒了,你會不會拿月下樓來壓我?」 蕭景愁偏過頭看她,眉梢微動,像是沒料到她把話問得這麼直。 「不會。」他答得乾脆,「月下樓幾十口人,與你無冤無仇,我拿他們做什麼。」 蘇晴沒接話,只把水囊攥緊了些。 「不過——」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你會答應的。」 「殿下憑什麼這麼篤定。」 「憑你不是甘願受縛的人。」他望著她,暮色裡那雙眼睛溫和得過分,「這樁交易,你若不應,往後只能一輩子藏著那點身手,做個提心吊膽的廚娘。你藏了這麼些年,不累嗎?」 蘇晴胸口一窒。累。怎麼不累。夜裡聽見腳步聲就醒,刀擱在灶膛磚縫裡,連做夢都在數退路。可這些話她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口。 她別過臉,望向簾外那截官道。遠處山巒已經模糊了輪廓,天色一寸寸沉下去。 「讓我考慮一夜。」她說。 蕭景愁點頭,沒再逼。「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薄暮裡竟格外溫和,像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蘇晴被那目光燙了一下,慌忙轉開視線,指尖去摩挲包袱布角,粗布的紋路磨著指腹,一下,又一下。 應,還是不應。應了,便是把命交到這個前世親手斬了她的人手裡。不應,她這輩子都得在暗處躲著,連小魚兒都護不周全。 車廂裡又靜下來。蕭景愁將水囊收回,動作從容,彷彿篤定她跑不掉。 馬車外暮色漸濃,蘇晴靠著車壁,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中薄刃,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