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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共 11 章

同車異路

作者:Umi · 本章 3,488 字 · 全作 36,730 字

西街的燈火從街口一盞盞往裡熄,像有人掐著燈芯走。茶棚的燈籠只剩最後兩盞還亮著,光被夜風吹得一晃一晃,把蘇晴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站在燈下,披風攏著肩,眼睛沒離開過那條暗巷。 楚翎進去太久了。沒有刀兵聲,沒有喝令,連追趕的腳步都聽不見——若是單一個綁匪,他早該拎著人出來。蘇晴把這筆帳在心裡算了一遍:巷子窄,兩頭通,人一進去從另一頭轉走,楚翎追到巷底只會撲空。對方人手不止一個,小魚兒現在恐怕已經出了西街。 她不能再等。 蘇晴把斷了帽繩的帽子往腰帶裡一塞,抬腳往街口走。她走得很穩,青灰布衫下擺在燈影裡擺動,步子比平日重,鞋底敲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清清楚楚。走過茶棚柱旁時,她停了一停,像是隨意張望,實則把斜巷那幾處能藏車的地方都掃了一遍。 斜巷口果然有東西。一輛舊馬車伏在暗影裡,車頭朝外,沒有掛燈,車廂漆皮剝落,看不出顏色。蘇晴故意偏了半步,讓自己走進那輛車的視線裡,又放慢腳步。 車簾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五指張開,扣住她的腕子。 那隻手乾瘦,指節粗大,力道卻沉。蘇晴腕骨在掌心微微一轉——她只要半息就能卸掉這股勁,反折對方肘彎,把人從車裡拖出來。但她把這個念頭壓了回去。車伕還在車上,順著這條線走,比在街口放倒一個嘍囉有用得多。 她順著那股力道往前一傾,膝蓋先抵上車板,半個身子被拖進車廂。裡面一股乾草和舊木頭的黴味,黑得看不清東西,只有車簾掀著的那道口子透進光。車身一震,輪子碾過石板,開始往前走。 蘇晴伸手去撐車壁,指尖摸到木板的接縫,一節一節往裡探,心裡默記著車行的方向和轉了幾次彎。車簾在她身後翻落,市集的燈光被切成一道細縫,那細縫窄下去,窄下去,最後徹底合上。 --- 車廂裡頭比外頭更暗,一股舊木料混著馬匹的氣味撲過來。蘇晴的背撞上軟墊,手腕還被人扣著,她沒急著掙扎,先讓眼睛適應黑暗,另一隻手已經摸上腰間藏著的薄刃。 她正要翻身往車簾方向撲,車簾卻先一步被人從外頭掀開。 一縷燈光漏進來,照亮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蕭景愁半彎著腰鑽入車廂,動作從容得像是走進自家書房,車簾在他身後闔上,最後一點光也被吞沒。他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力道不重,卻穩得叫她一時掙不開。 「太子殿下——」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惱意,「您壞了事。」 「遲了。」他貼著她耳側說話,溫熱的氣息拂過鬢邊,「我也被擄了。」 蘇晴一頓。 那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順口講了句笑話。她忽然明白過來——他根本是跟著她上的車,什麼被擄,分明是自己鑽進來的。 「殿下這是做什麼。」她聲音更沉了些,帶著壓抑的慍怒,「我本來可以——」 「可以什麼?制住車伕?」蕭景愁的語氣裡帶著笑,「你方才故意走過燈籠,不就是要引他們動手?我若不跟著上車,你打算一個人對付幾個?」 蘇晴沒答話。她確實盤算好了,被人拽上車的那一刻,她已經在默數車廂裡能用的東西——車簾的繩、坐墊下的橫木、車伕腰間的刀。 她伸手去掀車簾,想看一眼外頭的路。 手腕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按住。 「別掀。」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外頭有人跟著。」 話音剛落,馬車驟然加速。車輪碾過石板的沉響猛地放大,顛簸將她整個人甩向他懷裡,她下意識撐住他的胸膛,掌心隔著月白長衫感受到他穩穩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著得不像話。 外頭有人吆喝一聲,四方黑布同時落下,將車廂裹得密不透風。市集的喧囂、燈影、人聲,全被那層厚布悶在外頭,只剩下車輪滾動的聲響和馬蹄敲擊地面的節奏。 蘇晴的呼吸放輕了。 她聽得出來,這是往城外去。路面從石板變成土路,顛簸得更厲害,她的身子跟著車廂晃動,肩頭不時撞上他的手臂。他沒鬆開她,一隻手穩穩扶在她腰側,另一隻手還覆在她手背上。 「殿下這般跟著上車,若他們起了殺心——」她偏過頭,在昏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額角。 「那便一起死。」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今日的天氣,「總好過看著你一個人涉險。」 蘇晴喉頭一緊。 馬車又一個顛簸,她整個人往他懷裡陷了陷,那隻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始終沒有移開。黑布垂落,車廂陷入昏暗,蘇晴的手停在車簾邊緣,被他的手掌覆著。 --- 車輪碾過一塊凸石,整個車廂猛地一顛。蘇晴的額頭撞上蕭景愁的肩,鼻尖擦過他前襟的布料,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著夜裡的涼意灌進鼻腔。她臉上一熱,掌心抵住他胸口往外推。 「殿下,鬆手。」 蕭景愁沒鬆,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將她整個人往懷裡按實。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她頭頂落下來:「外頭的路我瞧不清,這車顛得厲害,一鬆手你要撞上板子。」 「我撞不撞板子,不勞殿下費心。」蘇晴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手還撐在他胸前,指腹隔著衣料壓到一處硬實的肌理,她立刻收了幾分力,「我不需要人護。」 「不需要?」他低低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她鬢邊,「那你方才是自己送上門的。燈籠底下走那一趟,是逛燈市,還是請君入甕?」 蘇晴一時噎住。她確實是故意走過那排燈籠,故意讓後頭跟著的人瞧見她孤身一個。這會兒被他一句話點破,反倒像她理虧。 她索性不爭這口舌。手從他胸前撤回來,轉去摸車廂壁上的木板,指腹沿著接縫一寸寸探過去。木板接得密,縫裡滲著涼氣,她順著木紋摸到一處釘眼,又往另一側摸,心裡默默記著車身傾斜的角度。 「別摸了。」蕭景愁的聲音忽然響起,「車已出城。」 蘇晴的手停在半途。 她側過臉,昏暗裡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見他下頷的輪廓。「殿下怎知?」 「車輪聲。」他答得隨意,「城裡是青石板,出了城門換成夯土路,聲音悶,顛得也散。方才那陣急顛,是過護城河的石橋。」 蘇晴沒作聲。她方才摸了半天,才隱約覺出路面變了,他卻連橋都聽出來了。這人坐在車裡,眼睛不瞧外頭,耳朵倒比她的手指還準。 「殿下好耳力。」她語氣平平,聽不出是讚是刺。 「在東宮待久了,聽的雜事多。」他頓了頓,聲音裡帶點意味不明的笑,「倒是你,一個廚娘,摸木板接縫做什麼?」 蘇晴的手指還搭在釘眼上,沒收回來。她曉得自己方才那串動作又露了底,索性也不裝了,只把臉轉回去,淡淡道:「怕這車散架,先找塊結實的扶著。」 蕭景愁笑出聲來,胸膛微微震動,隔著薄薄的衣料傳到她背上。他沒再追問,只把下巴輕輕擱在她髮頂,像是真怕她撞著,手臂穩穩圈著。 車輪又碾過一處坑窪,車身晃了晃。蘇晴的手停在木板接縫上,指腹壓著那道細縫,忽然覺出這一路顛簸裡,京城的石板聲早沒了影。車廂裡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一個沉,一個亂。 --- 車速慢慢緩下來,輪軸的吱呀聲也跟著低了。外頭有人吆喝了一聲,嗓音粗啞,帶著蘇晴沒聽過的腔調,另一個聲音應了句什麼,兩邊一來一往,像是在討價還價。接著是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響,還有什麼重物被人從車上卸下,沉沉地落在泥地上。 蘇晴把披風重新攏緊,退了兩步,背貼上車廂角落的木板。那塊板子有條細縫,她方才就摸著了,只是沒去摳。現在她把指節抵在縫上,沒動,只抬眼看向斜靠在軟墊上的那人。 「殿下。」她壓著嗓子,「您到底為什麼跟上車。」 蕭景愁沒立刻答。車裡暗,他那身月白長衫反倒成了唯一能看清的輪廓,衣料在昏黑裡泛著一點冷光。他把一條腿從軟墊上放下來,靴底踩在車板上,不急不緩地換了個坐姿。 「先活著出去。」他說,「其餘的帳,日後再算。」 蘇晴眉頭一皺。這話說得輕巧,可她聽得出裡頭的份量——他根本沒打算現在跟她解釋什麼,也不打算讓她問。她正要再開口,他卻抬起手,指節在車壁上叩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分明,兩短一長。 外頭立刻有了動靜。有人走近車尾,也回叩了兩下。 蘇晴心頭一沉。 那兩下回得乾脆,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她盯著他叩過車壁的那隻手,虎口上一道淺疤在暗處看不清,可她記得那位置。她忽然明白過來,這一路他從容得不像話,不是因為他篤定她會護他,而是因為從頭到尾都有人在後頭跟著。 「您早有安排。」她說。不是問句。 蕭景愁收回手,靠回軟墊,眉眼在暗裡看不出喜怒。「你以為我真是被人擄上車的?」 蘇晴沒接話。她心裡那點被識破的惱意還沒散,又添了一層別的——她自以為是甕中捉鱉的那個人,結果從踏出月下樓那刻起,她才是被算進去的那顆子。 車身微微一震,徹底停穩了。外頭那兩個陌生口音又交談了幾句,腳步聲散開,像是去牽換乘的馬。 蘇晴別過臉,湊近車簾邊上那道黑布縫隙。她本只是想看看外頭動靜,眼睛貼上去,卻怔了一下。 縫裡透進一線灰白,天已經濛濛亮了。遠處有山,山影起伏,一層疊一層,不是京城外頭她認得的那幾座矮丘。山腳下隱約有幾間屋舍的簷角,還有旗杆,杆上掛的旗被風扯得筆直。 這趟路,比她想的遠得多。 她退了半步,把那道縫讓開,沒說話。蕭景愁順著她的目光往簾子那邊看了一眼,也沒問她看見了什麼。 簾外傳來一聲吆喝,換馬的漢子拍了拍馬頸,那匹馬打了個響鼻。黑布縫隙透進一線灰白天光,遠處山影起伏,馬車停在一處陌生驛站外。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