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停駐,車簾掀開時,一股夾著枯葉與塵土氣的風灌進來。蕭景愁率先下車,回身伸出手,蘇晴卻扶著車框自行躍下,靴尖落在乾裂的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太子府後園比她想像中更荒。 圍牆塌了半截,雜草從磚縫裡瘋長,淹沒了原本的青石小徑。幾株老槐樹枝椏交錯,月光篩下來,在地面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空氣裡有股焦味,混著潮濕的土腥氣,像被火燒過之後又淋了多年的雨。 蕭景愁走在前頭,斗篷下擺掃過草尖,腳步不疾不徐。他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這處原是內庫房,十一年前失火,燒了大半。府裡人說是走水,可火滅之後,庫房裡少了一批賬冊。」 蘇晴跟在後頭,目光掃過兩側斷牆,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摩挲薄刃的柄。她認得這種地方——燒過的院子,殘留的焦痕,還有那些被刻意抹去又沒抹乾淨的痕跡。她前世踩過太多這樣的廢墟。 「賬冊少了,人就該補上。」蕭景愁停在一處焦黑的屋基前,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一道暗色的痕跡,「當年管庫房的太監、掌事的嬤嬤,前後三個月內全數暴斃。死因各異,沒有一個查出關聯。」 蘇晴沒接話。她垂著眼,目光卻順著他指尖的方向落在地面上。那處焦痕顏色比周圍更深,像血滲進磚縫裡,又被火舔過一遍。 「太子殿下同我說這些,是覺得我一個廚娘能看出什麼?」她開口,語氣平淡,像在問今晚灶上要不要多燒一鍋水。 蕭景愁站起身,回頭看她,眼底映著月光,神色溫和得近乎無害。「『夜梟』當年在這府裡待過三個月,她看過那些賬冊,也見過那些死人。她留下的線索,或許只有她能看懂。」 蘇晴袖中的指尖頓了頓。她沒抬頭,只蹲下身,手指觸上那片暗色痕跡,磚面粗糙,邊緣被火燒得捲起,中間卻有一道細細的刻痕,被灰燼填滿,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她的指腹沿著那道刻痕輕輕劃過,動作極慢,像在確認什麼。風從斷牆缺口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拂動,她卻一動不動,目光釘在那道痕跡上。 身後響起極輕的腳步聲。蕭景愁不知何時走到她背後,立在那裡,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 月光從枝椏間漏下來,落在她微顫的指尖上。 --- 蘇晴的指尖剛觸到那條細刻痕,一聲尖銳的哨音便劃破夜色——三短一長,楚翎的示警。 她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透,殺手本能瞬間接管身體。蕭景愁的手同時按上劍柄,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身後斷牆轟然碎裂,數道黑影破牆而出,刀光亮如匹練,直取蕭景愁後心。 蘇晴沒有思考。她一把推開蕭景愁,同時側身,刀鋒貼著她的肩頭削過,削斷幾縷碎髮。 「太子殿下!」 蕭景愁已拔劍格擋,鏗的一聲,火星四濺。來人有備而來,刀刀狠辣,不給他喘息的餘地。蘇晴在混戰中矮身,袖中薄刃滑出,貼腕反握——她閃過一名刺客的橫斬,薄刃順勢一挑,精準劃過對方腕脈,那人悶哼一聲,刀脫手。 動作如行雲流水,乾淨利落,是殺手慣用的近身短打。 蕭景愁眼角餘光捕捉到這一幕,劍勢一緊,將面前兩名刺客逼退數步。 「殿下,退後!」蘇晴低喝,薄刃反手格開一記斜劈,刀鋒相擊,震得她虎口發麻。 蕭景愁沒退。他反而往前邁了一步,將蘇晴護在身後,長劍橫掃,劃出一道銀弧,逼得刺客們散開。 「楚翎。」 話音剛落,一道玄黑身影從圍牆上躍下,佩刀出鞘,乾淨俐落地斬斷一名刺客的刀柄,反手將人壓倒在地,膝蓋頂住後背。 「綁了。」蕭景愁聲音平淡。 剩餘兩名刺客見勢不妙,翻身欲逃,楚翎擲出刀鞘,正中一人後腦,另一人被蕭景愁劍尖抵住咽喉,只得棄刀跪地。 一瞬間,殺聲盡歇。 月光重新照進廢園,照在青石板上濺開的血跡上。蘇晴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右腕的薄刃沾著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她下意識地將薄刃貼腕藏回袖中。 抬頭時,蕭景愁正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雙剛剛使過殺手短打的手——深深地注視著,眼底映著月光,什麼也沒說。 --- 蘇晴的視線還黏在蕭景愁身上,月光將他眉眼的輪廓照得清晰。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間卻乾澀得發不出聲。 「上車。」蕭景愁開口,聲音平淡,像是剛才那場廝殺不過是拂過衣角的風,「傷口需要處理。」 蘇晴的目光落在他肩頭——月白長袍被劍鋒劃開一道長口,布料浸透了暗紅,正順著袖口往下滴。她皺眉,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太子殿下的傷……」 「馬車裡有傷藥。」他已經轉身,朝停在道旁的馬車走去,回頭看她一眼,「過來。」 蘇晴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薄刃握柄的觸感。她看了一眼廢園裡被楚翎壓住的刺客,又看向那道漸遠的背影,終究跟了上去。 馬車內簡陋卻乾淨,炭火盆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蕭景愁已在車廂內盤坐,見她掀簾進來,也不多話,伸手便去撕肩頭的布料。傷口沾了血,布料凝結在皮肉上,他扯了一下沒扯開,眉頭微蹙,索性用力一撕,嘶啦一聲,整個肩頭裸露出來。 蘇晴的呼吸滯了一瞬。 那道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鮮血還在不斷滲出,順著他精瘦的肩線蜿蜒而下。他面色微白,語氣卻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藥在矮几抽屜裡。」 蘇晴蹲下身,拉開抽屜取出藥粉與白布條。她跪坐在他身側,指尖沾了藥粉,卻在觸到他皮膚前頓住——那溫熱的血跡沾上她的指腹,黏稠,帶著鐵鏽味。 她心口狠狠揪了一下。這道傷,是替她擋的。 「會疼。」她低聲說。 「嗯。」蕭景愁應得漫不經心。 蘇晴吸了一口氣,將藥粉撒上傷口。藥粉觸到血肉,嘶的一聲,蕭景愁悶哼出聲,肩頭肌肉猛地繃緊,卻沒有退開。 蘇晴的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她僵住,指尖還懸在他傷口上方,藥粉簌簌落下。蕭景愁的目光從她垂下的眼睫一路滑到她的指尖,聲音低而緩:「剛才那一刀——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殺我?」 蘇晴的呼吸頓住了。她抬眼,與他對視。車廂裡炭火噼啪作響,暖紅的光映在他眼底,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兩人距離極近,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 「我……」她喉間發緊。 蕭景愁沒有鬆手,目光灼灼地鎖在她臉上,聲音壓得更低:「我早就知道你是誰。但方才親眼見到你的身手,才發覺——我比想像中更想留住你。」 蘇晴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她抽回手,動作有些倉皇,卻沒有起身逃開。她垂下眼,沉默地繼續替他包紮,白布條一圈一圈繞過他的肩,手指卻微微發抖。 包紮完畢,她正要收回手,蕭景愁卻沒有鬆開她的手腕。他的指尖無聲收緊,將她的手虛虛牽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蘇晴沒有抽手。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纏。蕭景愁低聲開口,聲音沙啞而篤定:「蘇晴,別逃了。」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腕,掌心滾燙,像烙進肌膚裡。 ---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偶爾迸出的噼啪聲,火星跳了兩下,又暗了回去。蕭景愁鬆開她的手腕,掌心離去時帶走了一點溫度,蘇晴沒有立刻退開,垂著眼,像是還在感受那點殘留的熱。 他沒看她,卻從矮几下抽出一件疊好的玄色披風,遞到她面前。「夜裡涼,披上。」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蘇晴接過,指尖觸到布料上殘留的皂角氣味,遲疑了一下,還是披上了肩。 車外傳來楚翎壓低的聲音,幾句吩咐,接著是腳步聲漸遠。刺客已被帶走。蘇晴聽得明白,卻沒有動,只是盯著炭火盆裡暗紅的餘燼。 「舊案現場的線索,埋沒了十一年。」蕭景愁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夜深的倦意,「今夜這一刀,反倒證實了有人怕我查出真相。」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她,目光在炭火餘光裡顯得格外深,「我母親的舊案,我追了十年。你是唯一能替我翻案的人。」 蘇晴沒有立刻接話。她垂著眼,手指隔著那層白布條,輕輕按在他肩傷邊緣——不敢用力,卻也沒有收回。半晌,她低聲問:「值得嗎?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把命都賭上。」 蕭景愁聞言笑了。那笑意不深,卻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真。「你怎知不相干。」 蘇晴心頭一跳,像被人無聲撥了一根弦。她別開視線,指尖從布條上滑落,卻沒有接話。炭火又噼啪一聲,像替她掩飾那瞬間的失神。 車外楚翎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車隊重新起行的低響從車轅傳來。馬車微微一晃,簾縫透進一線夜色,又闔上。蘇晴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無法抽身了。 她垂眸,視線落在袖口露出的薄刃一角——那把藏了許久的刀,此刻竟不覺得燙手了。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它安放的位置。 馬車在夜色中穩穩駛動,輪轍壓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蘇晴沒有回頭看月下樓的方向,指尖卻無意識地按上肩頭那件披風——不,是隔著披風,按在方才觸過他傷口的位置,想著他方才那句話。你怎知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