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高鐵在凌晨一點多抵達Z站。梁硯只睡了四個鐘頭,醒著的時間全在心裡排綠地評估的架構。天還沒亮他就先繞去辦公室,在那臺主機前坐了二十分鐘,又出門到巷口吃了早餐,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到。 早上八點四十分,南部的陽光已經斜斜穿透百葉窗,在影印機旁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長影。 卓珊翎站在影印機邊,手裡捏著一疊剛印好的文件,深色褲裝的膝蓋處壓出幾道褶痕,頭髮沒紮好,幾縷碎髮從耳後滑落,明顯一夜沒睡好。她面前的桌上,手機螢幕亮著,通話紀錄一整排都是同一個名字。 梁硯推門進來,白襯衫領口鬆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見珊翎姐的姿勢,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桌邊。 「早。珊翎姐,你這黑眼圈,是查帳查的還是追劇追的?」 「查你查的。」珊翎姐把手中的影本往他桌面上一攤。最上面是一份退件通知——不是端午那案,是下個月的P縣文化展演案。下面壓著一張稅務局公文影本,和一疊她自己做的帳目整理。 「梁硯,」她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刻意壓出來的,「展演案的資格審查又被退了。這次理由是『未能提出最近一期納稅證明』——因為公司上一期營業稅申報數字對不上,稅務局發了補正通知,證明開不出來。」 梁硯拉開椅子坐下,沒有急著看那些文件。 「我昨晚翻帳翻到凌晨三點。」珊翎姐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申報是沛恩做的,我還沒問她。我先問你。因為對不上的那個數字,剛好就是這半年的『顧問費』。」 她頓了一下。 「每一個順得不像話的案子結案後,帳上就多一筆顧問費。沒有合約,只有收據。還有,你這個月跟著我表舅跑了兩趟C市。昨天我打了七通電話給你,你一通都沒接。」 她微微瞇起眼,左眉尾那筆眼尾線在晨光裡格外明顯。 「所以我要問你,梁硯,那些錢去了哪裡?還是——你根本知道申報會出包,就是想看我會不會查?」 梁硯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一切都在系統的計算裡——一個鐘頭前他坐在那臺主機前,把珊翎人事資料上的生日、出生時辰補進 X3,起了一卦,得山水蒙。輸出有兩頁。第一頁是應對腳本;第二頁只有一行:「她會問你怎麼知道。」 「珊翎姐,你問完了?」 「還沒。但你先回答第一個問題。」 梁硯沒有閃躲,視線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申報的事,是我疏忽。這週內補送更正,滯納金從我個人帳戶出,不走公司。沛恩那邊我來說,你別動她。」 珊翎姐微微揚眉,沒接話。 「顧問費的事,」梁硯繼續,「我暫時不能跟你講細節。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從今天起,帳上不會再有新的一筆。」 「不能講細節?」珊翎姐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冷笑,「梁硯,你以前不是這樣跟我說話的。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差點就打給我表舅?」 「我知道。」梁硯說,「但你沒打。」 珊翎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沒再追問,彎腰把桌上那疊文件收攏,指尖壓平紙角,推過桌面,停在梁硯面前。 --- 梁硯的手已經拉開抽屜。 他沒有回應那疊帳冊。抽屜深處躺著一個透明資料夾——他今天一早在主機前印好的。他將它推過桌面,紙角對齊她方才壓平的邊緣。 「N區那塊地。」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 珊翎姐的目光從帳冊移到那疊文件上,沒動。「你轉移話題的手法,比我前東家最會拗的公關還拙劣。」 「你先看一眼。」 她冷笑一聲,手指卻已經伸了出去。第一頁是沈婉清的名片影本;第二頁起是市府的都市計畫變更公告、沈氏集團對外公開的投資簡報,上面用紅筆圈出三處,旁邊是梁硯細密的手寫註記。 珊翎姐的冷笑凝住了。她翻頁的速度慢下來,指尖沿著紅筆畫過的句子逐字滑過。 「綠地回饋百分之十五……」她開口,聲音低下來,「沈氏的簡報根本沒算進去。」 「沈副總要我三天內交影響評估。」梁硯說,「數字我算得出來。算不出來的是另一半——當初是誰在市府推這個變更、哪幾個議員會拿綠地作文章、地方上誰在等著收割。」 珊翎姐抬起眼。「你要我去查。」 「我要你動用過去的人脈。」梁硯停了一下,「這案子幾十億,我是沈副總的外部顧問。如果地主和綠地都解得開,後續的地方溝通與整合行銷合約——是我們的。不是三百萬,是三年。」 她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舊款機械錶的秒針走得沉穩。 「你就不怕我挖到什麼不該挖的?」 「怕。」梁硯承認,「但我更怕在不知道對手底牌的情況下進場。」 珊翎姐盯著他看了很久。但這次她的眼神裡多了一樣東西——職業性的饑餓。一個跑過八卦線的老記者,聞到了大新聞的味道。 她拉過椅子坐下,把文件拉到面前。 --- 珊翎姐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嘴唇微張正要開口。梁硯搶在她出聲之前開口。 「珊翎姐,你離開《香江鏡週刊》那年,不是因為雜誌撤臺,對吧?」 她的動作頓住。那雙單眼皮的眼睛裡,銳利的光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那年挖到的那條線,其實是準的。」梁硯沒有移開目光,「只是那條線抓到了雜誌最大的廣告主。上面壓下稿子,最後推你出去扛——『查證不實』的處分。」 珊翎姐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個冷笑,卻沒扯動。文件從膝上滑落一角,她像是沒察覺。 「……你怎麼知道。」 她擠出這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個音階。然後她抬起頭,那個帶過一整個採訪組的人又回來了:「這件事,圈內知道的不超過五個人,而且沒有一個會跟你講。誰告訴你的?」 梁硯沒有急著回答。系統第二頁那行字下面,還有一段話。他照著念了。 「沒有人告訴我。你的命盤是廉貞坐官祿,化忌。」他說,「廉貞是囚星,也是處理他人罪狀的星。化忌在官祿,是替人拿罪。那年你的大限走到這個宮。我只是把它翻譯成人話。」 珊翎姐盯著他,那張臉上的情緒很複雜。她不信命。但她也確定,這件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在這間公司裡講過。 「……我不信這個。」她說。 「你不必信。」梁硯往椅背靠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篤定,「你只要知道,我認識的珊翎姐,不是會栽在查證上的人。」 她終於垂下眼。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慢慢恢復了點力氣。 「那時候……我確實查到了。線索是真的,證據鏈也差不多齊了,就差最後一個環節。結果上面說不用發了。客戶打電話來關切,主編叫我把資料交出去,對外說是我查證不足。」 「你沒交。」 「我沒交。」她嘴角終於浮起一點苦澀的笑意,「我把資料鎖在自己電腦裡,離職那天全刪了。他們什麼都沒拿到,但處分照樣記在我頭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篇舊新聞。但她擱在文件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邊緣被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你在這間公司,不會再遇到那種事。」梁硯說,「N區的案子你放手去查,查多深都行。出了事,我扛。」 「你這是……給我開空頭支票?」 「帳冊就在你旁邊。你要翻,隨時翻。」 她低下頭,把膝上的文件收攏,一張一張疊齊。「……你這樣,我會以為你對我有什麼企圖。」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半開玩笑的意味,卻沒抬頭。 「有啊。」梁硯笑了,「企圖讓你明天準時上班,不要再凌晨三點翻我的帳。」她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沒忍住。 她站起身來,把文件夾進臂彎裡。「梁硯。你要是哪天讓我發現你也在算計我——」 她沒把話說完。 ---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又轉過身來。 「對了,那份文件我拿回去翻。」她揚了揚下巴,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俐落,「有發現再跟你說。」 梁硯跟著站起來,繞過桌角。他在她面前站定,距離不到半步。他抬手,指尖輕輕落在她頭頂,把那縷翹起來的碎髮壓平。她髮絲間殘留著淡菸味——她今天早上又躲去樓梯間抽了一根。 珊翎姐僵了一下。她沒有躲開,也沒有迎合。 「有問題直接找我。」他收回手,順勢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她的手指微涼,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年握筆和敲鍵盤留下來的。「不用再查帳。」 珊翎姐低下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沒有抽手,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沉默了幾秒,她低低應了聲:「嗯。」 聲音比平時軟了不只一個調。梁硯注意到她耳根泛起的紅——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邊緣,連那對小珍珠耳釘都襯得格外明顯。 她抽回手,動作不算快,像是猶豫了一下才決定的。「那我走了。」她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爽朗,但耳根的紅還沒退。 她拉開門,沒有回頭。走到轉角時腳步頓了一下,最後還是繼續往前走。 門在梁硯面前緩緩闔上。 他回到桌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澀了。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加密對話框,在「實戰覆盤」欄位打了一行字:「卓珊翎:停止查帳,接下任務。」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她問了是誰告訴我的。」 系統回得很快:「已預測。目標對命理說法的接受度:表層低、情感層高。該疑問未消失,已轉入內部存檔。風險等級:中。」 他盯著「內部存檔」四個字看了很久,心裡罵了一句:這臺機器比珊翎姐還會記仇。然後他關掉對話框,打開在地鄉鎮公所的案件清單,開始逐條比對資格文件。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和窗外逐漸熱起來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