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出頭的桃園,天還矇矇亮,操場邊的路燈暈著一圈橘黃的光,草皮上凝著薄薄一層露水,跑道上被晨露浸過的膠粒踩起來微微發軟。 翊廷已經在跑道上做了二十分鐘的熱身。他蹲在起跑器前,兩手撐地,肩胛骨微微隆起,運動背心貼在背上,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他閉著眼,把呼吸壓勻,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只等著那個念頭——槍響的瞬間,身體自己會動。膝蓋上那條舊護膝還留著上一季練習的汗漬,邊緣捲起來一小塊,他沒去管它。 他猛地蹬出去。 第一步落地,腳掌壓過跑道膠粒,第二步、第三步,身體從低伏逐漸拉直,手臂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快。清晨的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草皮上涼涼的濕氣。他衝到六十公尺處才慢慢減速,叉著腰走回來,胸膛起伏,汗水沿著鬢角滑下來,滴在跑道上,留下一小點深色。他抬手用前臂抹了一把額頭,把汗甩在地上,又蹲回起跑器前。 他又練了兩趟起跑,每一趟都比前一趟更順。第二趟蹬出去的時候,腳掌在起跑器上滑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前栽,手掌撐住跑道才沒撲倒,掌心磨過膠粒,微微發熱發疼。他甩了甩手站起來,深呼吸兩次,重新蹲回去,這次腳跟抵得更實。第三趟衝出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風灌進背心領口,涼意貼著汗濕的皮膚滑過去,他跑到七十公尺才收住腳步,停下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勾著。 最後一趟衝完,他沒急著走,彎著腰撐住膝蓋喘了一陣,膝蓋上的護膝被汗浸得濕了一圈。然後直起身,走到跑道邊的樹蔭下,從運動袋裡撈出毛巾擦了把臉。毛巾是深藍色的,角落繡著一個小小的「翊」字,洗過太多次,繡線已經起了毛球。他順手把毛巾掛在脖子上,仰頭灌了兩口水,水壺是舊的,瓶身刮痕累累,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到鎖骨上,他拿毛巾胡亂擦了一把。 他蹲下來拉開運動袋的拉鍊,手機躺在袋底,螢幕上亮著一個小小的信封圖示。 他拿起來,按開。 簡訊是半夜發的,號碼存著「心瑩」兩個字。內容很短,就一行。 「翊廷,加油!」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凌晨三點多發的簡訊,她大概又熬夜了。他想像她窩在宿舍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打完這幾個字,猶豫了一下才按下送出。他記得她打字慢,拇指一個字一個字戳,發完簡訊大概還會把手機抱在胸口躺一會兒,才肯閉眼。她怕黑,宿舍燈關了之後總要留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他看過一次就忘不掉。 他拇指停在回覆欄上,想了想,打了三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他按下送出。 「我會的。」 發完簡訊,他沒有馬上把手機放回去。他點開收件匣,那封簡訊靜靜躺在列表裡,他看了幾秒,才關掉螢幕。螢幕暗下去,他的臉映在玻璃上,眉頭鬆開了一些。 手機放回袋裡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邊角。他摸了一下,把那個東西拿出來——一個小小的鐵盒,舊舊的,邊角磨得發亮,盒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只剩半張,剩下的半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他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綁著兩條辮子,穿著白色的小學制服,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得很大,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筆跡歪歪扭扭的,寫著「勿忘我」,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鉛筆字被摸得有點糊了,邊角也磨出毛邊,像是被翻來覆去看了很多次。照片表面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從她額頭斜斜劃到下巴,那是他國中那年不小心折到的,為此他懊惱了好幾天。 他看著那張照片,拇指沿著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十年前的夏天,她把照片塞進他手裡,一句話沒說就跑開了,辮子一甩一甩的。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然後低頭看照片,看到她寫的「勿忘我」。那三個字他記了十年。那時候他不懂她為什麼寫這三個字,後來他慢慢懂了——她怕他忘了她,就像她怕黑一樣,都是說不出口的事。 晨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幾片落葉滾過跑道邊緣。他把照片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重新放回運動袋的底層,指尖在盒蓋上停了一瞬,才鬆開。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了轉脖子,走回起跑線。 蹲下去,兩手撐地,腳尖抵住起跑器。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那張照片——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缺了一顆門牙。還有那行鉛筆字,「勿忘我」。他不會忘的。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吐掉。 天邊的雲開始泛白,操場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他微微抬起頭,看向跑道盡頭那條白色的終點線。 --- 傍晚六點半,訓練館的燈還亮著。翊廷把最後一組深蹲做完,槓鈴放回架上,喘著氣蹲在地上,汗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他拿毛巾擦了擦臉,從運動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沒有未讀訊息。他盯著看了兩秒,才把手機塞回去。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封簡訊。早上他回了「我會的」,她沒有再傳新的過來。他想著她現在在幹嘛——大概剛下課,可能正跟室友在餐廳吃飯,或者已經回寢室打開電腦。 他推開宿舍門,把運動袋丟在椅子上,先去沖了澡。熱水沖掉一身汗味,他閉著眼站在水柱下,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她。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他就坐到書桌前,按下電腦的電源鍵。 螢幕亮起來,他點開MSN視窗。她不在線上,顯示離線狀態。他看著那顆灰色的小人頭,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還是點了一下她的名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坐了一會,正準備關機,螢幕右下角跳出一顆黃色的小人頭——心瑩上線了。他整個人坐直,點開對話框。 「翊廷!你訓練結束了嗎?」 他嘴角鬆開,飛快地打字:「剛結束,回宿舍了。妳今天課多嗎?」 「下午只有兩節,早早就回寢室了。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等等去買。」 「不可以只吃泡麵喔。」 他看著那句話,笑了一下。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管東管西的。 「知道。妳呢,吃了嗎?」 「吃了,思雲買了滷味回來,分我一大包。對了,我今天看到新聞說全大運要到了,你準備得怎麼樣?」 他頓了頓,手指停在鍵盤上。今天練滑冰的時候,他又摔了兩次。第一次是重心沒壓住,整個人側著滑出去,膝蓋撞到冰面,痛得他齜牙。第二次是起跑的時候動作太急,腳下打滑,屁股著地,摔得有點狼狽。教練站在場邊,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罵人還讓人心虛。 「今天練滑冰摔了兩次。」 他打完這句,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送出。 心瑩的回覆來得很快:「摔得嚴重嗎?有沒有受傷?」 「沒什麼,膝蓋有點瘀青而已。就是覺得自己很遜,滑冰一直練不好,重心總是不穩。」 他盯著螢幕,等她的回覆。對話框上方顯示「正在輸入訊息」,過了一會,跳出一長段話: 「翊廷,你記得我們五年級的時候嗎?那時候你教我數學,我怎麼都聽不懂,一直算錯,氣得想哭。你跟我說『沒關係,多算幾次就會了』,然後陪我把同一題算了五遍。我那時候覺得你好有耐心。」 他看著那段話,喉嚨忽然有點緊。 「後來我算對了,你比我還開心,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你看,那個時候你教我的事,我到現在都記得。所以摔兩次沒關係啊,多練幾次就會了。你可是全大運金牌耶,滑冰這種小事,難不倒你的啦。」 他盯著螢幕,久久沒有動。宿舍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操場的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氣,又吐掉。 「早餐店老闆娘今天也跟我說,年輕人摔幾次沒什麼,站起來就好。」 「對啊!老闆娘說得對!你看連老闆娘都懂。」 「她還說,叫我練完早點回去,別讓女朋友等太久。」 他打完這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沒有說「我沒有女朋友」,也沒有解釋。他看著那句話停在對話框裡,等著她的反應。 心瑩那邊停了一會,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訊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你……要聽老闆孃的話啊。」 他看著那句話,嘴角慢慢揚起來。他把身體往椅背靠去,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會的。」 他打完這三個字,停了一下,又接著打:「心瑩,臺南今天下雨嗎?」 「沒有耶,太陽很大,熱死了。怎麼了?」 「記得帶傘。氣象說這幾天會變天。」 「好~你也是,訓練完要記得穿外套,不要著涼。」 「等我回去。」 他打完這四個字,沒有再多說。螢幕上安靜了一會,心瑩回了一個笑臉符號,後面跟著一句話:「嗯,我等你。」 他看著那句話,心裡像是被什麼填滿了,鼓鼓的,暖暖的。他靠回椅背上,抬起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嗡嗡響著。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他點開瀏覽器,連上無名小站。心瑩的網誌更新了一篇新的,標題寫著「下一個天亮」。他點進去,看到她上傳了幾張臺南的照片——學校的樹蔭、路邊的貓、一碗淋了滷汁的肉燥飯,還有一張她自己的自拍,對著鏡頭笑,眼睛彎成月牙。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今天天氣很好,等他回來的時候,應該也是好天氣吧。」 他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一次她寫的那行字。MSN視窗還開著,她留的每一句叮嚀都靜靜躺在對話框裡——「不可以只吃泡麵」「記得穿外套」「我等你」。他沒有關掉電腦,就那樣坐著,看著螢幕上她的臉,嘴角一直沒有放下來。 --- 小雯拍著桌子爆笑出聲:「心瑩,妳就承認吧,妳的心早就被他勾走啦!」 話音剛落,思雲立刻湊過來,一手撐在心瑩的椅背上,低頭盯著她:「對啊,還『哪有啦』,剛才我們回來的時候,妳可是整個人貼在他身上耶。」 「我、我哪有貼在他身上——」心瑩的聲音越講越小,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芳如從旁邊探出頭來,語氣溫溫的,卻帶著笑意:「心瑩,妳剛剛是不是在跟他講電話?我看妳笑得好甜。」 「那是……那是他在跟我說訓練的事啦!他全大運要到了,很辛苦的——」 「哦——全大運——」小雯拉長了尾音,故意學她的語氣,「他全大運很辛苦,所以妳就心疼他,對不對?」 「才不是——」 「那妳臉紅什麼?」思雲戳了戳她的臉頰,指尖剛碰到,心瑩就往後縮了一下,整張臉埋進手裡。 她下意識抱緊那件白色軟萌厚外套,把下巴縮進領口裡,悶悶的聲音從布料後面傳出來:「你們真的很無聊耶,就只是……就只是朋友而已嘛。」 「朋友哦——」小雯拖長了尾音,跟思雲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同時笑出聲。「朋友會半夜不睡覺,盯著電腦等人家上線?朋友會把人家外套抱得那麼緊,捨不得放?」 心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反駁不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件外套,白色軟萌的絨毛被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揉來揉去,袖口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點汗味,說不上好聞,卻讓她莫名安心。 「我……我只是覺得有點冷。」她小聲說,聲音虛得連自己都不信。 思雲「嘖」了一聲,搖了搖手指:「冷?現在6月欸,臺南熱得要死,妳跟我說冷?心瑩啊,撒謊也要打草稿好不好。」 芳如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來,又趕緊用手掩住嘴。她從桌上拿起一杯還沒開的紅茶,遞給心瑩:「好啦好啦,別欺負她了。心瑩,喝點東西。」 心瑩接過紅茶,冰涼的杯壁貼在掌心,稍微緩解了臉上的燥熱。她低頭喝了一口,卻發現自己連拿杯子的手都有點抖——剛才翊廷站在門口,低頭看她時那個眼神,還有那句「等我回去」,像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一圈一圈蕩開來,怎麼也停不下來。 「心瑩,」小雯忽然湊到她面前,把臉貼得很近,「妳老實說,妳是不是喜歡他?」 心瑩的呼吸頓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喜歡嗎?這個詞太輕了,好像裝不下她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情緒——期待、緊張、甜蜜,還有一點點害怕。她想起小時候每一次搬家轉學,她都告訴自己不要跟人靠太近,因為習慣了就會捨不得,捨不得就要難過。可是翊廷不一樣,他好像從一開始就沒給過她逃走的機會。 「我……我不知道啦。」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外套裡,聲音悶悶的,「你們別問了啦,我要寫報告了。」 她轉過身,裝模作樣地打開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來,卻還是MSN的聊天視窗。翊廷最後那句「等我回去」還停在對話框裡,綠色的小字,安安靜靜的,卻讓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吼——妳還說要寫報告!」小雯眼尖,馬上湊過來看螢幕,「『等我回去』——哇,陸心瑩,妳們這根本就是遠距離戀愛了吧!」 「才、才不是!他只是叫我等他回來——不是,我是說,他叫我等他回來——哎呀不是——」心瑩越解釋越亂,最後乾脆放棄,整張臉埋進外套裡,悶聲大叫:「你們再鬧我就不理你們了!」 思雲笑到彎腰,一手拍著心瑩的背:「好好好,不鬧妳不鬧妳,不過心瑩啊,妳這樣不行啦,人家翊廷都還沒開口,妳就先把自己賣了。至少要讓他請我們喝飲料啊,我們可是幫妳把風把了多久。」 「對啊對啊!」小雯立刻附和,「飲料!珍奶!要大杯的!」 心瑩從外套裡抬起半張臉,眼睛水汪汪的,語氣又羞又急:「你們——」 「哎唷,還威脅我們呢——」思雲伸手去揉她的頭髮,把她的泡泡馬尾揉得亂糟糟的,「不理我們可以啊,那翊廷請的飲料,我們自己去跟他要喔?」 心瑩「嗚」的一聲又把臉埋回外套裡,悶聲說:「你們再鬧我就不理你們了!」 室友們笑成一團,小雯伸手揉她的頭髮,把她好不容易綁好的馬尾徹底揉散了。心瑩窩在椅子上,外套領口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怎麼也藏不住那點甜。 --- 室友們的笑鬧聲像隔了一層水波,從床鋪旁邊傳進來,嗡嗡的、模糊的,碰不著她。心瑩把臉埋進白色厚外套裡,布料柔軟地貼在頰邊,鼻腔裡滿是洗衣粉的乾淨氣味,混著一點她說不清是不是錯覺的、屬於翊廷的溫暖味道。她整個人往床鋪角落縮了縮,膝蓋彎起來抵著胸口,像一隻把自己藏進殼裡的蝸牛。 趁著思雲和小雯為了「珍奶要大杯還是中杯」爭得面紅耳赤,芳如在旁邊笑著勸架,心瑩悄悄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長方形輪廓,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往棉被堆裡又陷了陷,幾乎整張臉都要埋進去,才敢把手機掏出來。 按鍵手機的螢幕在昏暗的寢室裡亮起一團淡藍的光,照在她微微發燙的指尖上。她瞇起眼,拇指輕輕按了一下,一條未讀訊息靜靜躺在收件匣裡。 寄件人:陸翊廷。 心瑩的呼吸頓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點開訊息,綠色的螢幕上跳出簡短的幾行字: 「心瑩,我到桃園了。宿舍網路剛弄好,看到妳的留言。我會好好集訓,妳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我回去。」 後面還有一行,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補上的:「妳的網誌我看了。金牌,我會拿回來。」 心瑩盯著那幾行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想起剛才在電腦前,自己慌慌張張關掉的那個網誌頁面,本來以為不會有人看到的——她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寫那些「下一個天亮,我們在金牌那裡見」的句子,寫那些不敢說出口的期待。 原來他看到了。 她咬住下唇,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彎。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響,像有人在裡面打鼓,好像整個寢室都能聽見似的。她趕緊把手機往懷裡藏了藏,像怕被誰搶走一樣,指尖卻還捨不得離開那幾行字,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心瑩妳躲在那邊幹嘛?」小雯的聲音突然從床邊傳來,「是不是又在偷看簡訊?」 「沒、沒有!」心瑩嚇了一跳,整個人往棉被裡一縮,聲音悶悶的,「我在……我在想報告要怎麼寫啦!」 「騙人——」思雲的笑聲從床邊飄過來,「妳手機螢幕那麼亮,誰看不到啊。好啦好啦,不鬧妳了,芳如說要吃豆花,我們下去買,妳要嗎?」 「我、我不要,你們去就好。」心瑩的聲音從棉被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甜。 門開了又關,室友們的腳步聲和笑鬧聲沿著走廊遠去,寢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冷氣機低沉的運轉聲。心瑩這才敢把棉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通紅的臉,額角沁著薄薄的汗,呼吸還帶著剛才屏住的那股急促。 她重新把手機舉到面前,螢幕還停在剛才那封簡訊上。她的拇指停在按鍵上,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按下去: 「陸翊廷,加油!你在桃園安心衝刺,我在臺南等你拿金牌回來,一言為定!」 每個字都按得很慢,像在確認什麼重要的事。按到「一言為定」的時候,她的指尖停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幾拍。她想起小時候,每一次搬家前,翊廷都會跟她勾手指,說「一言為定」,然後她就真的會相信,不管搬到哪裡,他都會記得她。 她按下發送鍵,手機螢幕亮起「傳送成功」四個字,綠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在對她眨眼睛。心瑩把手機緊貼在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到那點微弱的震動,像一個小小的、只屬於她的秘密,穩穩地藏在心口。 她抬起頭,眼神望向窗外。夜色很深,遠處的路燈亮著一團溫暖的橘光,天邊隱約有一兩顆星星,像是誰不小心撒在深藍絨布上的碎鑽。她想起翊廷說「等我回去」,嘴角又忍不住彎起來,甜甜的笑意掛在唇邊,怎麼也藏不住。手機貼著胸口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熱,她輕輕呼了一口氣,眼裡映著窗外那點星光,亮亮的,軟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