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裡安靜得只剩下三個人平穩的呼吸聲。上鋪的思雲翻了個身,被子發出窸窣的摩擦,隨即又沉入夢裡。心瑩躺在黑暗中,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腦子裡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她翻了一個身,又翻了一個。棉被被她捲成一團抱在懷裡,腳趾在被子裡蹭了蹭,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胸口那顆心臟跳得太用力了,像是有一隻手在裡面不停敲門。 她躺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忍不住坐起來。床板「咯吱」一聲,她僵住,屏息等了一會——上鋪沒有動靜。她鬆了一口氣,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心被冰得縮了一下,還是咬牙走到書桌前坐下。 筆電的蓋子是暗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又縮回來。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蓋子,螢幕亮起,無名小站的頁面還停留在她睡前關掉的那個畫面。藍白色的介面在黑暗中特別刺眼,她瞇了瞇眼睛,等視線適應。 她的留言還掛在那裡,底下沒有新的回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你回桃園前,要不要再見一面?」——當時打這句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勇敢極了。現在再看,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在嘲笑她。太主動了吧?他會不會覺得很困擾?他是不是根本沒看到?還是看到了,但不知道怎麼回? 她下意識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筆電邊緣的貼紙。那張貼紙是她上個月買的,一隻圓圓的柴犬,笑得很傻。她看著那隻柴犬,心想:你倒是輕鬆,你都不用擔心這種事。小時候她也是這樣——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拉著翊廷到處亂跑,從來不怕被拒絕。但那時候她只是個小孩,小孩的勇氣是免費的,大人沒有。 窗外有風吹過,窗簾輕輕鼓了一下,又貼回牆邊。室友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寢室裡此起彼落,像是某種安穩的背景音。她盯著螢幕上那行字,心跳卻越來越快,撲通撲通地撞著胸口,連耳膜都跟著震。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心開始冒汗,黏黏的,她往睡褲上蹭了蹭,又放回鍵盤上。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宿舍門口的身影。他比她記憶裡高了很多,肩膀寬了,下巴的線條俐落得像畫出來的。他把外套披到她肩上時,指尖擦過她頸側,那一下的觸感到現在還殘留著,像一個看不見的印記。她當時整個人僵住,連「謝謝」都說得結結巴巴,他卻只是笑了笑,說「早點休息」。 還有那張照片。他傳給她的那張校門口照片,深藍色運動外套,頭髮比記憶中短了一些,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微微瞇起來,像小時候那樣,帶著一點她說不上來的溫柔。她把那張照片放大看過三次,每次都在他嘴角的弧度上停很久,然後又心虛地縮小。 她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已經睡了。她不知道他明天幾點的火車。她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她太主動、太黏人、太不像一個才重逢半年的小學同學該有的樣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明天就要回桃園了。 她把視線移回留言框,遊標在空白處閃爍著。她的手放在鍵盤上,指尖微微發抖。寢室裡好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你明天回桃園前,我們一起吃個早餐好不好?」 打完這句話,她沒有馬上送出。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每個字她都認識,每個字她都確認過——沒有錯字,沒有多餘的語氣詞,沒有可能被誤會的地方。但她的手指還是停在送出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想像他收到這則留言時的表情。他會不會笑?還是會皺眉?他會不會覺得她太主動了?他們才重逢半年,她連他有沒有女朋友都還沒問過——室友提醒過她這件事,她當時說「下次再問」,但「下次」一直沒有到來。她甚至沒想過他會不會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長得那麼好看,笑起來那麼溫柔,怎麼可能沒有?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如果現在不送出,明天他回桃園,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可能是寒假,可能是明年,可能永遠不會有下一次。她想起小時候他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他偷偷把糖果塞進她抽屜裡的畫面——那時候她從來不用猶豫,因為她知道他永遠在那裡。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都長大了,長大以後的「永遠」是要自己伸手去抓的。 她閉上眼睛,又張開。 指尖落在送出鍵上,輕輕按下去。 螢幕跳出一行字:「留言成功。」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啪」地一聲,雙手摀住了臉頰。掌心貼上發燙的皮膚,熱度從臉頰一路竄到耳根,連指尖都跟著發麻。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甚至不敢放下手去看螢幕——那行字還在那裡,留言成功,留言成功,留言成功。她真的按下去了。她真的說了。 --- 清晨六點半的臺南,街道還裹著一層薄薄的睡意。心瑩站在宿舍騎樓下,懷裡抱著那件洗好烘乾的深色外套,洗衣精的香味混著晨風飄進鼻子裡。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白色荷葉邊無袖削肩上衣,淺色紡紗長裙,跟昨天穿的是同一套。她本來想換一件的,但翻遍衣櫃才發現自己帶來的衣服就那麼幾件,最後還是穿了這套。她把雙馬尾重新綁緊了一點,又拉了拉衣角。 遠處傳來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翊廷從巷口走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下身是深色休閒長褲。他走路的步伐很穩,像在球場上那樣帶著節奏感。看見她,他嘴角彎起來,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 「早。」他說,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清爽。 「早。」心瑩把外套遞過去,「洗好了,也烘乾了。」 翊廷接過外套,低頭看了一下,然後直接披在肩上:「謝了。」他頓了一下,「你……穿這樣會不會冷?」 心瑩搖頭:「不會啦,臺南早上沒那麼冷。」 翊廷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走吧,那家店在轉角。」 心瑩跟上去,跟他並肩走著。清晨的街道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幾臺摩托車呼嘯而過,空氣裡混著豆漿和油條的香味。翊廷走在她左邊,步伐刻意放慢,配合她的速度。兩人沉默了一下,但那種沉默不尷尬,像是默契。 「你怎麼知道這家店的?」心瑩問。 「昨晚在旅館用電腦查的。」翊廷說,「在地人推薦,說牛肉湯很道地。」 「你昨晚查這個?」 「不然要幹嘛?」翊廷轉頭看她,笑了一下,「總不能讓你帶我去吃早餐,結果踩到雷。」 心瑩被他這句話逗得笑出來,低頭又趕快用手掩住嘴角。翊廷沒再說什麼,轉過一個彎,一間老舊的小吃店出現在眼前。鐵捲門半拉起來,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寫著「阿娟牛肉湯」。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婦女在裡面忙進忙出,看到他們,熱情地喊:「少年仔,進來坐!」 店裡不大,擺了五六張圓桌,鋪著紅白相間的塑膠桌布。牆上掛著泛黃的菜單,用奇異筆寫的,字跡有點模糊。角落的電風扇嗡嗡轉著,吹動桌上的免洗筷包裝。店裡已經有幾個客人,都是附近看起來像做工的人,低頭吃著自己的湯,偶爾跟老闆娘搭兩句話。 翊廷選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心瑩坐在他對面。陽光從半掩的鐵捲門縫隙透進來,剛好落在桌面中間。 「菜單在那邊。」翊廷指了指牆上,「老闆娘推薦牛肉湯跟蝨目魚粥。」 「都點!」心瑩說,語氣帶著興奮,「我好久沒吃這種傳統早餐了。」 翊廷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櫃檯,跟老闆娘點了兩碗牛肉湯、一碗蝨目魚粥,還有一盤燙青菜。老闆娘笑瞇瞇地應了,轉身進廚房忙起來。 沒多久,老闆娘端著一個大託盤走過來,把兩碗冒著熱氣的牛肉湯放在桌上,湯面浮著翠綠的蔥花和薑絲,牛肉片切得薄薄的,被滾燙的湯汁燙成淡淡的粉紅色。接著是蝨目魚粥,米粒煮得軟爛,魚肉一塊塊埋在裡面,香氣撲鼻。最後是燙青菜,淋了一點醬油膏,上面撒著油蔥酥。 心瑩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吹了吹,送進嘴裡。湯頭濃鬱鮮甜,帶著中藥材的香氣,她忍不住發出一個滿足的嘆息。 「好好喝!」她說,眼睛亮起來。 翊廷看著她,嘴角帶著笑意:「慢點喝,燙。」 心瑩哪裡聽得進去,又舀了一口,這次沒吹夠,燙得她「嘶」地一聲,趕快張嘴呼氣。翊廷看了,忍不住笑出聲:「就跟你說燙。」 「太好喝了嘛。」心瑩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又低頭喝湯。她吃得豪邁,一碗湯沒幾下就見底了,額頭開始滲出薄汗。翊廷把自己的蝨目魚粥推到她面前,用湯匙把魚肚肉撥到她碟子裡。 「你幹嘛?」心瑩抬頭看他。 「你吃太快了,這樣會燙到。」翊廷說,「魚肚給你,我吃粥就好。」 「那你的粥呢?」 「我吃牛肉湯配飯就夠了。」翊廷說,語氣平平的,像是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心瑩看著他,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把魚肚肉夾起來送進嘴裡,魚肉鮮嫩,入口即化。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 翊廷也沒再說話,低頭喝他的湯。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桌上,把湯碗的影子拉得很長。店裡的客人慢慢多起來,老闆娘在廚房裡喊著「牛肉湯一碗」,鍋鏟碰撞的聲音混著客人交談的聲響,熱鬧卻不吵雜。 心瑩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抬頭發現翊廷的碗也空了。她看著他碗裡只剩下幾根薑絲,突然有點捨不得——好像這頓早餐吃完,他就要走了。 翊廷站起來:「我去結帳。」 心瑩點頭,看著他走向櫃檯。他從口袋掏出皮夾,跟老闆娘說了幾句話,老闆娘笑得瞇起眼睛,一邊找錢一邊回頭看了心瑩一眼,又轉過去跟翊廷說了幾句什麼。翊廷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下,跟老闆娘點點頭。 心瑩坐在位子上,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好奇。翊廷接過找零,轉身走回來,在店門口停下腳步。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你剛剛跟老闆娘說什麼?」心瑩問,語氣帶著一點試探。 翊廷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裡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情緒。像是考慮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老闆娘說你很漂亮。」 心瑩愣住了。 翊廷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她還說,我怎麼交到一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 心瑩的臉瞬間漲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桌沿,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翊廷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灑進來,他沒有往前走,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那個溫柔的笑意。 日光透進店門,兩人碗底見空,翊廷結帳後在店門口停下腳步。 --- 翊廷結完帳,走出店門,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心瑩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抱著那件外套,指尖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走吧,我送你到火車站。」翊廷側過頭看她,語氣平常,像是早就打算好了。 心瑩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兩人並肩走在臺南的街道上,早晨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路旁的早餐店飄出煎蛋和豆漿的香味。翊廷走在她左邊,靠馬路那一側,步伐不快不慢,剛好配合她的速度。偶爾有機車從旁邊呼嘯而過,他會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靠一點,把她擋在裡側。 心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裡那點不捨又悄悄冒了上來。她偷偷側過頭看他——翊廷的側臉在陽光下線條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想起小學時他坐在她旁邊,也是這樣,總是不聲不響地把橡皮擦推到她桌上。 「你回桃園之後,」心瑩開口,聲音有點悶,「要好好練習。」 翊廷低頭看她,嘴角微微勾起:「嗯。」 「不要受傷。」 「不會。」 「比賽要加油。」 「好。」 心瑩覺得自己像在唸檢查清單,每說一句,心裡那塊石頭就重一點。她抿了抿嘴,沒有再說話。翊廷也沒有開口,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點,讓兩個人多走幾步路。路口的紅綠燈正好跳成綠燈,翊廷自然地伸出手,虛虛地攏在她的背上,帶著她穿過斑馬線。那隻手沒有真的碰到她,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用體溫在她背上畫出一道指引的方向。 過了馬路,翊廷就把手收回去了,插回口袋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心瑩的心跳卻還留在那幾秒鐘裡,撲通撲通,怎麼都慢不下來。 到了火車站前站,人潮湧動,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有人在機車停車格旁彎腰發動車子。翊廷在站前的人行道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暖光裡。 「心瑩。」他叫她。 她抬頭看他,眼眶已經有點熱了。 翊廷看著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背,力道不重不輕,穩穩地把她圈住。心瑩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把臉埋進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汗味,還有早晨陽光曬過的暖意。她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吸氣,他的胸口就微微頂到她的額頭,帶著一種紮實的、活生生的存在感。 「接下來這段時間,」翊廷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我要去全大運的封閉集訓。」 心瑩在他懷裡頓了一下。她的手原本垂在身側,聞言慢慢抬起來,揪住他腰側的衣角,捏著那塊布料,沒有說話。 「封閉集訓,」他重複了一次,像是在確認她聽清楚了,「要到暑假前,可能不太能見面。手機也不一定隨時能接。」 心瑩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他的心跳在她耳邊,穩穩的,一下一下。她數著那些心跳聲,像是數著他還在這裡的每一秒。她感覺到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呼吸拂過她的髮絲,溫熱的、帶著一點潮濕的氣流。 翊廷收緊了手臂,聲音更低了:「對不起,本來以為還能多陪你幾次。」 心瑩在他懷裡搖了搖。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吸了一口氣,聞到那股洗衣精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後才慢慢抬起頭來看他。眼眶紅紅的,卻努力撐出一個笑容,眼睛彎成月牙,眼角卻有一點亮晶晶的濕意,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沒關係,」她說,聲音輕輕的,卻很穩,「你安心備戰,我等你拿金牌回來。」 翊廷看著她,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又移到她努力撐著的嘴角上。過了一會兒,他才鄭重地開口:「集訓結束之後,整個暑假,我都空下來陪你。」 心瑩眨了一下眼睛,眼眶裡那點濕意幾乎要掉下來。她用力點頭,又怕點頭太用力會讓眼淚掉出來,於是低下頭,把臉埋回他胸口。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下方那塊溫熱的皮膚,隔著T恤的布料,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過來,貼著她的皮膚,像是要烙進去一樣。 翊廷鬆開手,退了半步。她原本揪著他衣角的手跟著鬆開,指尖滑過他腰側的布料,帶出一點摩擦的觸感。他低頭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髮頂。動作輕輕的,像是在摸一隻捨不得放開的小動物。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然後才慢慢收回。 「那我走了。」他說。 心瑩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卻還是撐著那個笑容,朝他揮了揮手。 翊廷提起行李,轉身走向車站入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心瑩站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中,朝他用力揮了揮。翊廷沒有說話,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走進車站的人群裡。 心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入口處。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手裡還抱著那件外套,指尖捏著衣角,捨不得放開。 --- 洗完澡,她換上睡衣,把那件白色厚外套披在肩上,坐到書桌前。外套的布料還帶著今天曬過太陽的味道,領口蹭著她的臉頰,軟軟的,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摟著她。 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有一封新簡訊。她伸手拿起來,按開。 是翊廷傳來的,時間顯示是半小時前,大概是他上車之後。 只有兩個字: 「等我。」 心瑩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眶卻有點熱熱的。她把手機握在手心裡,指腹慢慢滑過那兩個字,像是隔著螢幕也能摸到他打字的指尖。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吁了一口氣,把手機放下,打開桌上那臺筆電。 撥號連線的聲音響了一陣,她耐心等著,螢幕上跳出無名小站的登入頁面。她輸入了帳號密碼,進到後臺。滑鼠遊標停在「新增相簿」的按鈕上,她想了想,點下去。相簿名稱打上「下一個天亮」,權限設定——她猶豫了一下,選了「僅自己可見」。 然後她打開資料夾,找到今天從相機裡傳出來的照片。翊廷站在車站門口那張,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睛亮亮的。她看著那張照片,指尖在滑鼠上停了一瞬,然後按下上傳。 進度條跑完,照片出現在相簿裡。她點開,放大,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今天的一切都真實了一點。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嘴角那條淺淺的弧線,每一處都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她伸手碰了一下螢幕,指尖貼著他的臉頰,涼涼的玻璃面,沒有溫度。她收回手,關掉相簿頁面。 又點開網誌。遊標停在標題欄,她想了想,打下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沒有用標題,直接在內文裡寫了一句話。 「下一個天亮,我們在金牌那裡見。」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車聲經過,遠處的燈光暗暗的,宿舍裡只有筆電螢幕的光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她按下發表。網誌頁面刷新,那句話靜靜地出現在她的文章列表最上面。她沒有關掉頁面,就那樣看著,像是怕它會消失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椅背上那件白色厚外套拿下來,抱在懷裡。外套上還有一點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和今天下午在他身上聞到的那股味道很像,又不太像——像是混了他的體溫,被太陽曬過,帶著一點屬於他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她把臉埋進外套裡,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鑽進鼻腔,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他站在車站門口回頭看她的畫面。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兩個字靜靜地躺在那裡。她沒有再拿起來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等我。」 她會等的。 心瑩關掉筆電,將外套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