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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章 / 共 4

深夜寢室審訊

作者:天橋下說書人 · 本章 7,073 · 全作 30,423

同學會散場時,夜風正好吹過來,帶著一點初秋的涼意。翊廷走在心瑩左側,替她擋掉大半的風,步伐刻意放慢,配合她踩著紡紗長裙的步幅。路燈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翊廷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覆在她腳邊,像是替她鋪了一條路。 「你其實可以跟他們去續攤的。」心瑩說,手裡還拎著那個空了一半的泡芙紙盒,紙盒邊緣被她捏得有些發軟。 翊廷搖搖頭:「想送妳回去。」 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心瑩卻覺得耳根又熱起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長裙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偶爾擦過翊廷的褲管。她偷偷側眼看他,發現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前方,嘴角卻掛著一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忍著什麼。 從茶餐廳到女宿其實不遠,但翊廷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拉長這段路。路燈一盞一盞從他們頭頂掠過,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偶爾交疊在一起。經過一家便利商店時,玻璃門反射出兩個並肩的身影,心瑩多看了一眼,覺得那個畫面看起來意外地和諧。 「今天……謝謝你。」心瑩開口,聲音比平常小了些,「泡芙很好吃,還有……你記得我這件事。」 翊廷偏頭看她,目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我說過了啊,我記得妳。」 心瑩咬著下唇,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但這次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感覺。她偷偷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唸了幾遍,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去。 走過最後一個轉角,女宿的鐵門出現在視線裡,門口那盞路燈亮著,把臺階照得清清楚楚。翊廷停下腳步,心瑩也跟著停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裙擺貼在腿上,涼意沿著腳踝往上爬。 她仰起頭,剛好對上他的眼睛。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勾出一道淺淺的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她注意到他襯衫領口有一顆釦子沒扣好,露出一小截頸側的皮膚,在燈下看起來溫溫的。 「那……我進去了。」心瑩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破什麼。 翊廷嗯了一聲,卻沒有動。他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深色外套拉好,指尖順著衣領撫平,動作輕柔又仔細。他的指腹擦過她肩窩的時候,隔著布料傳來一點溫度,心瑩覺得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燙了一下。 「晚上會涼,外套穿好。」 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別人聽見,又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心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看著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袖口比她原本的尺寸大了一截,她把手縮進去,指尖剛好碰到內側的縫線,那裡還殘留著他手腕的溫度。喉嚨有些發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翊廷,我——」 話還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喀啦」一聲,宿舍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心瑩!妳回來啦——」 思雲的聲音伴著一股鹹酥雞的油香衝出來,她手裡拎著一袋紙袋,身後跟著小雯和芳如,三個人顯然剛從外面買消夜回來。紙袋的開口冒著白煙,九層塔和胡椒鹽的味道混在一起,濃濃地撲過來,把剛才那種安靜的氣氛一下子沖散了。 心瑩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臉頰瞬間燒起來。她感覺自己的耳朵尖都在發燙,連脖子都開始泛紅。 「妳、妳們怎麼——」 「我們去買鹹酥雞啊,想說妳還沒回來——」小雯話講到一半,視線掃到站在心瑩對面的翊廷,聲音突然卡住。她手裡的紙袋晃了一下,裡面的竹籤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落在翊廷身上。思雲的目光從翊廷的臉掃到心瑩的臉,再從心瑩的臉掃回翊廷身上,最後落在那件明顯不是心瑩尺寸的深色外套上,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氣氛瞬間安靜下來,只剩路燈嗡嗡的電流聲,和鹹酥雞紙袋裡冒出來的熱氣。那袋鹹酥雞的油香在空氣裡浮動,夾著一點九層塔的氣味,卻沒人動手去打開它。 心瑩的腦袋一片空白,脫口而出:「這、這是我小學同桌!」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什麼爛介紹?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心虛。 翊廷倒是從容,微微點頭,語氣平穩:「你們好,我是陸翊廷。」 他的聲音不急不徐,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反而襯得心瑩更慌亂。她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外套底下的背脊也熱烘烘的。 思雲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哦——小學同桌——」 那個「哦」字拖得又長又曖昧,像一條尾巴在心瑩心上掃來掃去。她恨不得伸手去摀住思雲的嘴,但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思雲!」她低聲警告,語氣裡帶著哀求的意味。 芳如在旁邊用手肘頂了頂思雲,示意她收斂一點,但思雲完全沒有要收斂的意思,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上下打量翊廷。 小雯站在思雲身後,手裡拎著鹹酥雞紙袋,視線在翊廷和心瑩之間來回掃,像是要在他們之間找出什麼蛛絲馬跡。紙袋微微傾斜,裡面的油汁順著袋角慢慢往下滲,在燈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沿著紙袋的摺痕蜿蜒出一道深色的痕跡。 --- 小雯率先動作,一把拉住心瑩的手臂往交誼廳裡帶,嘴裡連珠炮似的:「進來進來,外面風大,進來慢慢說!」 心瑩被拉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了翊廷一眼,他站在門口,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她心裡鬆了一口氣,又隱約有些失落。思雲已經把鹹酥雞紙袋往茶几上一擱,轉身一屁股坐進沙發裡,翹起腳,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來,坐。」小雯把她按在思雲旁邊的位置,自己坐在另一側,芳如默默在對面坐下,手裡還拎著那袋沒打開的鹹酥雞。 交誼廳的日光燈白晃晃地照著,電視沒開,只有角落那臺老舊的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茶几上散著幾本過期的八卦雜誌,封面被翻得捲了邊。心瑩被夾在三個室友中間,外套還裹在身上,悶出一層薄汗,但她不敢脫——脫了就得面對接下來更猛烈的追問。 「說吧,什麼時候聯絡上的?」小雯單刀直入,手裡拆開紙袋,夾了一塊鹹酥雞遞到心瑩嘴邊,「吃,邊吃邊說。」 那塊雞肉炸得金黃,九層塔的香氣混著胡椒味撲鼻而來,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晶亮的光澤。心瑩張嘴咬住,嚼了半天,含含糊糊地說:「就、就最近才連絡……」 「最近?」思雲挑眉,「多近?我看那件外套可不像『最近』才認識的人會披過來的。」 心瑩耳根又燒起來,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膝蓋上放著那盒泡芙,紙盒邊角被她捏得微微凹陷。她小聲說:「就……無名小站嘛,他看到我留言,就回我……」 「哦——無名小站——」小雯拖長了尾音,又遞了一塊鹹酥雞過來,「那你們聊多久了?有沒有見過面?」 「見過……就今天,他來找我……」 「今天!」小雯驚呼,筷子一抖,一塊鹹酥雞掉在茶几上,「今天第一次見面,他就把外套給妳披?」 心瑩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解釋那件外套其實是翊廷看她穿得單薄,主動脫下來遞過來的。她低頭,聲音細得像蚊子:「他說……怕我冷……」 思雲「噗」地笑出聲,芳如在旁邊也忍不住彎了嘴角。小雯拍了拍掉在茶几上的那塊雞肉,順手塞進自己嘴裡,含糊地說:「怕妳冷——這個男生很會喔。」 「哪有什麼會不會……」心瑩的臉更燙了,低頭捏著泡芙盒的邊角,指腹來回摩挲著紙盒粗糙的表面。 「那他有沒有說過喜歡妳?」小雯突然湊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心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邊轟轟作響,像是有人在她腦袋裡敲鼓。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蛋,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擠出一句:「我、我不知道啦……」 「妳不知道?他人都送到宿舍門口了,還不知道?」小雯窮追不捨,手裡的叉子又叉了一塊鹹酥雞,在半空中晃了晃,「妳想想看,一個男生,大老遠跑來找妳,還把外套脫給妳穿——這叫沒事?」 「就……真的還沒講到那個嘛……」心瑩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垂越低,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那盒泡芙被她捏得發出細微的紙盒擠壓聲。 「來,再吃一塊。」小雯把鹹酥雞遞到她嘴邊,心瑩下意識張嘴咬住,嚼了兩下,油香混著胡椒的辣味在舌尖擴散開來,可她根本嚐不出味道。 思雲看她快招架不住了,好心開口轉移話題:「哎,小雯妳別這樣,人家才剛見面——」 「那正好啊!」小雯眼睛一亮,叉子在空中一揮,「剛見面才能問清楚,總不能糊裡糊塗的,連人家有沒有女朋友都不知道吧?」 心瑩的耳鳴聲更大了。她確實沒問過翊廷的感情狀態,甚至沒想過這個問題——從重逢到現在,她滿腦子都是他記得她、他留著那張拍立得照片、他親手送她泡芙,她根本沒想過他身邊可能還有別人。 「我……我還沒問……」她小聲說,聲音幾乎被飲水機的嗡嗡聲蓋過去。 「還沒問!」小雯和思雲異口同聲,連芳如都搖搖頭,手裡的鹹酥雞紙袋微微傾斜,油汁順著袋角慢慢往下滲。 「妳啊——」思雲嘆口氣,伸手拍了拍心瑩的背,「至少先確認人家單身吧?不然妳在這裡心跳加速,人家那邊說不定——」 「他單身啦。」心瑩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自己語氣太篤定了,又補了一句,「我、我感覺他應該是啦……」 「感覺!」小雯誇張地拍了一下大腿,差點把手裡的叉子甩出去,「妳用感覺的!妳連問都沒問,就用感覺的?」 心瑩被堵得說不出話,眼眶都有點發熱了。她低頭,把臉埋進懷裡的厚外套,外套內側還殘留著翊廷身上的氣味,淡淡的、乾淨的,混著一點汗味和洗衣精的香氣。她深深吸了一口,心跳還是很快,但那股慌亂感慢慢被一種溫暖的安定感蓋過去。 「好啦好啦,不逼妳了。」思雲看她這副樣子,終於軟了語氣,叉了一塊鹹酥雞遞到她嘴邊,「來,吃塊壓壓驚。」 心瑩張嘴咬住,嚼了兩下,眼淚卻無聲地滑下來,滴在泡芙盒上,在紙盒表面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哎喲,怎麼哭了!」小雯慌了,手忙腳亂地抽面紙,「我開玩笑的啦,別哭別哭——」 「沒有啦……我沒事……」心瑩搖搖頭,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她只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栽了。栽得徹底,連對方有沒有女朋友都不知道,就一頭栽進去了。 「來來來,吃泡芙啦!」思雲從她懷裡抽出那盒泡芙,打開蓋子,拿出一顆遞到小雯嘴邊,「吃妳的,別再問了。」 小雯張嘴咬住泡芙,奶油從酥皮邊緣擠出來,沾在她嘴角,她含糊地「唔」了聲,總算安靜下來。思雲又拿了一顆塞給芳如,芳如接過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奶油。 心瑩看著她們三個嘴裡塞著泡芙、臉頰鼓鼓的模樣,忍不住破涕為笑。她低頭,默默把臉埋進懷裡的厚外套,外套的布料蹭著她的臉頰,像翊廷還在身邊一樣。 --- 寢室的門在身後「喀」一聲關上,心瑩還沒來得及坐穩,小雯已經跪在椅子上轉過身,雙手撐著椅背,直直盯著她。 「好,現在沒外人了。」小雯語氣像審犯人,「如果翊廷現在站在樓下,妳敢不敢下去跟他說喜歡他?」 心瑩的指尖掐進掌心的軟肉,倉皇地搖頭。 「不敢?」 她點頭,又搖頭,最後把臉埋進懷裡的厚外套,悶悶地「嗯」了聲。 「那——」小雯拖長了尾音,身體往前傾,「妳喜不喜歡他?」 寢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呼」地灌過紗窗,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飲水機的加熱燈亮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啪」聲。 心瑩沒抬頭。外套內側那股乾淨的、混著一點汗味和洗衣精的氣味鑽進鼻腔,她想起那張邊角磨損的拍立得照片,想起翊廷從口袋裡抽出它時,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的動作。照片背面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勿忘我」——是六年級的她用彩色筆寫的,筆跡都褪色了,他卻一直留著。 還有今晚。他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時,袖口還帶著他手腕的溫度,深色的布料裹住她肩膀,寬大得像一個無聲的擁抱。他低頭看她,眼神裡有路燈的光,嘴角微微彎著,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 她記得他站在宿舍樓下的樣子。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搓了搓手臂,呼出一口白氣,卻還是笑著朝她揮手。她當時站在樓梯口,隔著玻璃門看他,心跳鼓譟得像打鼓,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直到他轉身走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外套的領口,指尖都發白了。 「我……」她開口,聲音啞啞的,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深吸一口氣,把臉從外套裡抬起來,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 「我好像……真的喜歡他。」 話說出口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又猛地脹開,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說出來,是這種感覺。胸口悶悶的,又熱熱的,像冬天捧著一杯熱可可,手心燙得受不了,卻捨不得放開。 小雯「啊——」地尖叫一聲,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叉子「噹」地掉在地上。思雲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伸手用力抱了抱心瑩的肩膀。芳如也跟著笑了,手裡的鹹酥雞紙袋晃了晃,油汁又滲出來一點。 「終於承認了!」思雲拍著她的背,「我們家心瑩終於開竅了!」 「我就說嘛!那個翊廷一看就是有戲的!」小雯蹲下來撿叉子,嘴裡還在嚷嚷,「他看妳的眼神,嘖嘖嘖,那叫一個——」 「小雯!」心瑩紅著臉打斷她。 「幹嘛,我說的是實話!」小雯站起來,雙手叉腰,「妳沒看到他今晚站在門口那個樣子,外套給妳了,自己在風裡站著,還笑得那麼開心——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心瑩被她說得耳朵尖都燙起來,低頭把臉埋回外套裡。外套內側的布料蹭著她的臉頰,柔軟又溫暖,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熟悉的氣味又湧進來,像翊廷就站在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妳打算怎麼辦?」芳如咬了一口鹹酥雞,含糊地問,「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心瑩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件外套掛在她椅背上,她伸手摸了摸袖子,布料厚實,帶著一股涼意,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心。 「至少……先謝謝他吧。」她低聲說,「把外套洗乾淨,還給他。」 「然後呢?」小雯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然後……」心瑩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然後再說。」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窗簾鼓起來,又慢慢落下。飲水機的加熱燈熄了,寢室裡只剩下室友們的笑鬧聲,和鹹酥雞紙袋裡偶爾發出的細碎聲響。 心瑩把臉從外套裡抬起來。她的眼眶裡蓄著一層水光,在日光燈下亮晶晶的,像要滿出來,卻沒有落下。她彎起嘴角,眼睛彎成月牙,眼裡的水光跟著晃了晃,像兩顆裝在眼眶裡的星星。 「嗯。」她說,聲音輕輕的,卻很篤定,「我喜歡他。」 --- 「好啦好啦,放過妳了!」小雯終於撿起叉子,往嘴裡塞了塊鹹酥雞,含糊不清地說,「反正明天還要上課,今天先饒了妳。」 思雲也跟著打了個呵欠,伸手拍了拍心瑩的肩:「對啊,先去睡吧。妳那件外套——」 「我會洗乾淨還他的。」心瑩搶先說,臉又紅了。 寢室裡笑鬧了一陣,終於在芳如關掉大燈後安靜下來。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昏黃的斜線。室友們陸續爬上床鋪,棉被翻動的窸窣聲、手機按鍵的細微咔嗒聲,慢慢沉入黑暗裡。 心瑩躺在上鋪,把自己裹進棉被裡。那件深色外套掛在她床頭的椅背上,她側過身,視線剛好落在它模糊的輪廓上。她伸手摸了摸袖子,布料厚實,指尖滑過縫線時,彷彿又碰到他手腕的溫度。她把臉湊過去,鼻尖蹭過領口的位置——洗衣精的味道已經很淡了,剩下的是她說不上來的、屬於他的氣味,混著一點汗味,一點煙味,還有什麼說不清的溫熱。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團熱熱的東西又脹起來,像一顆小火苗,燒得她翻來覆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掀開棉被,摸到放在枕邊的筆電。她小心地掀開螢幕,亮光瞬間照亮她的臉,她瞇了瞇眼,等眼睛適應後才打開瀏覽器,連上無名小站的頁面。 網頁還在慢慢載入,寢室裡只剩筆電風扇運轉的低鳴聲。她咬著下唇,心跳莫名加快——其實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但就是忍不住一直刷新畫面。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不自覺地把棉被拉到下巴,像在等什麼重要的東西。 下一秒,頁面上跳出一則新留言。 是翊廷。 「到飯店了,謝謝今晚。妳到了嗎?」 短短幾個字,心瑩卻盯著看了好幾遍。她不知道自己在笑,直到嘴角有點酸了才發現。她把棉被拉高一點,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又讀了一次那句話。他打字的習慣她好像已經記住了——「妳」用的是女部的妳,句尾沒有標點,空格斷句,像他說話時停頓的方式。「到飯店了。」——他平安到了。「謝謝今晚。」——謝謝今晚……謝謝今晚的什麼呢?謝謝她出來見他?謝謝她收下外套?還是謝謝她說出那句話?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他站在宿舍門口的身影,風把他的襯衫吹得微微鼓起,他卻只是笑著看她,說「妳到了就好」。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又覺得心口那顆小火苗燒得更旺了。那顆火苗從他遞外套給她的那一刻就點燃了,此刻正沿著她的胸口往上竄,燒到她的喉嚨、她的臉頰,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燙。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秒,然後開始打字。指尖敲在鍵盤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裡格外清晰。 「到了。你回桃園前,要不要再見一面?」 打完這句話,她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啪」地一聲把筆電蓋上,整個人往後一倒,把臉埋進枕頭裡。棉被被她踢得亂糟糟的,露出一截小腿在外面,涼意沿著腳踝爬上來,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啊啊啊啊——」她在枕頭裡悶悶地喊了一小聲,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得見。她的腳在棉被裡踢了踢,床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心瑩?」上鋪傳來思雲迷迷糊糊的聲音,「妳幹嘛?床在搖。」 「沒、沒事!」她趕緊停下動作,聲音悶在枕頭裡,「我……我翻身而已。」 思雲「嗯」了一聲,沒再追問。過了一會,上鋪又傳來她帶著笑意的低語:「……是不是跟他傳訊息了?」 心瑩沒回答,把臉埋得更深。枕頭被她抱得緊緊的,棉被矇住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彎成兩道月牙,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她的心跳還是很快,撲通撲通地撞著胸腔,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耳根的溫度,熱得像是要燒起來。 筆電螢幕已經暗下去,黑漆漆的一塊,安靜地躺在枕邊。她卻覺得那個畫面還在眼前,那行字還在眼前。她想起他打來的那通電話,想起他站在宿舍門口的身影,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時,指尖擦過她頸側的那一瞬間——那時的觸感,到現在還殘留著,像他留下的一個看不見的印記。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她甚至不知道明天醒來,會不會後悔自己這麼主動。但此刻,她只想把枕頭抱得更緊一點,讓嘴角的弧度再多停留一會。窗外的風又吹起來,窗簾鼓了鼓,又慢慢落下。寢室裡只剩下室友們平穩的呼吸聲,和棉被摩擦的細碎聲響。 黑暗裡,她彎起眼睛,笑了。枕頭被她抱得更緊,像抱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或者,是抱住了一個她還不敢說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