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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 / 共 4

十年後的悄悄話

作者:天橋下說書人 · 本章 9,407 · 全作 30,423

九月的臺南還帶著夏末的悶熱,女生宿舍的電扇嘎吱嘎吱轉個不停,扇葉攪動的空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心瑩盤腿坐在單人床上,筆電擱在腿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亮她額角滲出的薄汗。她剛更新完無名小站的穿搭日記——今天穿的是白色雪紡衫配淺藍短褲,照片在宿舍鏡子前拍的,光線調了好久——正隨手點開好友轉貼的連結:大專體育錦標賽的活動相簿。 她本來只是想打發時間,滑鼠胡亂點著縮圖,一張張運動員在場上拼搏的照片閃過:跳高的選手身體彎成弓形、游泳選手手臂劃出水花、籃球場上飛身搶籃板的瞬間。直到某張頒獎臺的畫面跳出來。 畫面中央,一個高大的男生站在金牌的位置,脖子上掛著獎牌,手裡捧著獎盃。他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背心,布料貼在胸膛上,露出的手臂線條結實流暢,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五官深邃,稜角分明,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眼睛裡有種篤定的亮光。 心瑩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撞了一下,連指尖都開始發麻。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張臉讓她覺得好熟悉——熟悉到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熟悉到胸口深處某個角落被輕輕戳了一下。 她點開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畫質開始模糊,像素顆粒變得明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那個鼻樑挺直的線條、那抹淺淺的笑——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突然清晰起來,像霧氣散開後露出的輪廓。 「不可能吧……」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怕被誰聽見,手卻已經伸向床頭櫃,指尖碰觸到冰涼的抽屜把手,拉開,翻出那本封面已經有點磨損的小學畢業紀念冊。 六年甲班。 封面是淺藍色的,邊角都翹起來了,翻開時有股舊紙張的氣味。她翻到班級合照那頁,指尖沿著一排排稚嫩的臉孔滑過去,心跳越來越快,指腹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的粗糙。第三排左邊數過來第五個——一個瘦高的男生,五官已經看得出來未來的輪廓,笑容陽光,眼睛亮亮的,穿著白色制服襯衫,領口的釦子沒扣好。 照片下方印著名字:陸翊廷。 心瑩倒抽一口氣,對比著筆電螢幕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真的是他。 那個小學坐在她旁邊三年的同桌,那個總是借她橡皮擦、幫她撿掉在地上的課本、在她被男生欺負時站出來擋在她前面的陸翊廷。她還記得他鉛筆盒上的貼紙是七龍珠,記得他午休時偷偷在課本上畫漫畫,記得他每次考完試都會轉過來問她「你考幾分」。畢業後她搬家轉學,從此失去聯絡,一晃就是十年。 她以為自己早忘了。 心瑩盯著那張頒獎照,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畢業紀念冊上那個稚氣的笑臉,指尖沿著照片邊緣來回摩挲。胸口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單純的驚訝,更像是某種被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東西,突然被翻了出來,像翻開一塊石頭,底下藏著潮濕的泥土和細小的蟲子,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關掉相簿,猶豫了幾秒,在搜尋欄鍵入「大專體育錦標賽 陸翊廷」。 手指敲鍵盤時有點抖。 跑出來好幾篇新聞稿和賽後報導。她一篇篇點開看,越看心跳越快——桃園體育學院,大三,全大運多項金牌得主,一百公尺短跑破大會紀錄,四百接力也拿金牌。報導裡的照片都是比賽或頒獎的畫面,每一張他都笑得很燦爛,陽光、自信、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有一張是他衝過終點線的瞬間,手臂張開,胸膛挺起,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肌肉線條繃得緊緊的。 心瑩咬住下唇,嘴唇被咬得發白,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無名小站有站內私訊功能,她點進他的個人頁面——大頭貼是一張他在跑道上的側臉照,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瀏覽數高得驚人,留言板上一堆加油打氣的訊息,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學長好帥!比賽加油!」她往下滑了幾頁,發現他的相簿分類有「訓練日常」「比賽紀錄」「和朋友吃飯」,每本相簿的瀏覽數都幾百幾千。 她點開私訊視窗,遊標在空白欄位閃爍,一閃一閃像在催她。 打什麼好? 「嗨,好久不見」——太普通了。而且搞不好他根本不記得她了,十年了,他身邊那麼多人,怎麼可能還記得一個小學同桌。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小學同桌」——這樣會不會太直接?萬一他根本沒印象,不是很尷尬嗎?而且他現在是風雲人物,每天不知道收到多少私訊,說不定根本不會點開來看。 心瑩刪了又打,打了又刪,來回好幾次,額角滲出薄汗,汗水沿著鬢角滑下來,癢癢的。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刺耳又綿長,她覺得自己像個白痴——明明只是傳個訊息而已,為什麼緊張成這樣?心臟跳得比跑操場還快,手心都開始出汗了,滑鼠握得有點滑。 最後她一咬牙,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飛快敲下一行字: 「請問……你的名字是陸翊廷嗎?如果你是小學坐在我旁邊的同桌,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送出。 她幾乎是同時就把筆電螢幕啪地一聲倒扣在棉被上,動作快得像在甩掉什麼燙手的東西,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床墊發出輕輕的彈簧聲,雙手摀住臉。 耳根燙得像是要燒起來,連脖子都開始泛紅。 「天啊我在幹嘛……」她悶悶地咕噥,聲音從指縫間洩出來,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蹦出來,連太陽穴都在突突跳。她甚至不敢想他會不會回覆、什麼時候回覆、回覆了會說什麼——她連打開筆電確認的勇氣都沒有,光是想到那個私訊視窗可能出現的通知,胃就開始翻攪。 棉被上那臺倒扣的筆電靜靜躺著,螢幕朝下埋在柔軟的布料裡,銀色外殼反射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冷白光。 心瑩雙手摀臉,耳根發燙,指尖下的皮膚熱得發燙,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 心瑩倒在床上,雙手摀著臉,指尖下的皮膚燙得嚇人。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地撞在耳膜上,像有人在敲門。 不對,是真的有人在敲門。 她猛地坐起來,心跳漏了一拍——不對,敲門聲是從筆電傳來的。無名小站的即時通知音效,清脆的「叮咚」一聲,像冰塊掉進玻璃杯。 心瑩整個人僵住了。 她瞪著那臺倒扣在棉被上的筆電,銀色外殼反射著日光燈的冷白光,靜靜躺在那裡,像一枚未爆彈。通知音效又響了一次——叮咚。 她吞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緊。 「不會吧……」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手指微微發抖地伸向筆電,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外殼時縮了一下,像被燙到。深吸一口氣,她把筆電翻過來,螢幕亮起,私訊視窗跳出一個紅色的數字通知。 1 則新訊息。 來自:smallwing_tw。 心瑩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連呼吸都停住了。她點開訊息,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滑鼠鍵—— 「是我。請問妳是……?」 就這四個字,加上一個問號。 心瑩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回覆了。他真的回覆了。而且他說「是我」,他說是他,他承認了。 她摀住嘴,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下一秒,對話框又跳出一行字:「我是說,我記得妳。妳好嗎?」 心瑩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動作大得床墊發出吱呀一聲,筆電差點滑下去,她手忙腳亂地撈住,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蹦出來。她死死盯著那行字——我記得妳——四個字像一顆炸彈在胸口炸開,轟的一聲,什麼理智都沒了。 她飛快地打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作響,速度快到自己都跟不上思緒: 「天啊真的是你!!我看到照片的時候還以為認錯人了,想說怎麼可能這麼巧,結果翻出畢業紀念冊對了好久,真的是你欸!!」 送出。 她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你現在在桃園體院嗎?我看到你的訓練照片了,好厲害!」 送出之後她盯著螢幕,呼吸急促,指尖還停留在鍵盤上微微顫抖。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那行字閃爍了幾秒,然後消失,又出現,又消失。 心瑩緊張得連吞口水都覺得困難。 終於,新訊息跳出來: 「對,我在桃園。妳呢?還在臺南嗎?」 心瑩笑了出來,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筆電舉在臉上方,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打字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手指輕快得像在彈琴: 「對啊,我在臺南讀大學,國貿系二年級。你怎麼知道我在臺南?」 「妳的個人頁面有寫。而且妳小學的時候就說過以後要來臺南唸書。」 心瑩愣住了。 她盯著那行字,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妳小學的時候就說過以後要來臺南唸書——心跳漏了一拍,然後猛地加速,快得像要炸開。他記得。他記得她小時候隨便說的一句話。十年了,他居然還記得。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鍵盤上猶豫了一下,然後打出一行字: 「你記性真好……我都快忘記自己說過什麼了。」 送出之後她突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在撒嬌,耳根又開始發燙,連忙補了一句: 「所以你現在是運動員嗎?我看到你的相簿好多比賽照片。」 「嗯,田徑隊,練短跑的。妳呢?過得好嗎?」 心瑩看著那行字,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過得好嗎——這個問題太普通了,普通到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她想了想,打道: 「還不錯啊,大學生活就那樣,上課、報告、偶爾跟朋友出去逛街。倒是你,訓練很累吧?我看到你相簿裡的照片,流好多汗。」 「習慣了。不過今天特別累,剛練完兩小時滑冰,腿快斷了。」 心瑩忍不住笑了出來,腦海裡浮現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樣子——那個小時候總是跑得最快的男生,現在變成專業運動員了,還是那麼拼命。她打字的時候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那你還不快去休息?還在這邊跟我聊天。」 「因為想回妳。」 心瑩盯著那四個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後開始狂跳。 她摀住嘴,指尖下的嘴唇微微顫抖,耳根燙得像要燒起來,連脖子都開始泛紅。她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心跳還是快得不像話,最後她乾脆把筆電放在腿上,雙手摀住整張臉,悶悶地笑了出來。 「天啊……」她喃喃自語,聲音從指縫間洩出來,帶著笑意和顫抖,「他怎麼這樣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手,臉頰還泛著紅暈,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她拿起筆電,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 「你這樣講我會不好意思啦。」 送出之後她盯著螢幕,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了一下,又開始輸入,又停,又開始。心瑩緊張得連呼吸都變淺了,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終於,新訊息跳出來: 「我是說真的。其實我看到悄悄話的時候,心跳超快。」 心瑩「啊」地一聲叫出來,聲音不大,但充滿了驚喜和慌亂,她連忙摀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最後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筆電擱在肚子上,雙手摀住臉,腳在空中亂踢了幾下。 「他怎麼這麼會講話啦——」她悶悶地喊,聲音從指縫間洩出來,帶著笑意和顫抖,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她翻過身,趴在床上,下巴擱在枕頭上,指尖在鍵盤上敲下: 「那你現在心跳還快嗎?」 送出之後她立刻後悔了——這句話太曖昧了,像是在調情,她連忙想補一句什麼來緩和氣氛,但對話框已經跳出新訊息: 「快。而且手在抖。」 心瑩倒抽一口氣,整張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出來,笑到肩膀都在抖。她抬起頭,臉頰泛紅,眼角帶著笑意,指尖飛快打字: 「我也是……我剛才送出悄悄話之後直接把筆電倒扣在棉被上,不敢看你有沒有回覆。」 「為什麼不敢?」 「怕你不記得我啊。」 「怎麼可能不記得。」 心瑩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眼眶突然有點發熱。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敲下: 「你記得我什麼?」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那行字閃爍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新訊息跳出來,一行接一行: 「記得妳坐在我旁邊,三八線畫在桌子正中間,妳說誰超過就要被彈額頭。」 「記得妳有一支粉紅色的自動鉛筆,寫字的時候會發出喀喀的聲音。」 「記得妳很愛笑,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記得妳轉學那天,我在妳抽屜裡放了一張拍立得。」 心瑩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她摀住嘴,無聲地哭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鍵盤縫隙裡。她想起那張拍立得——她轉學那天,在抽屜裡發現的,照片上是她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金色。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給心瑩。要記得我喔。」 她把那張照片一直留著,夾在畢業紀念冊裡,搬到哪都帶著。 她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那張拍立得我還留著。」 「真的?」 「真的。夾在畢業紀念冊裡,搬到哪都帶著。」 對話框沉默了幾秒,然後跳出新訊息: 「心瑩。」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她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咧到耳根,手指敲下: 「當然可以啊,不然你要叫我什麼?」 「陸同學。」 心瑩「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和笑意混在一起,她擦了擦臉,打字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你這樣叫好見外喔,好像我們不熟一樣。」 「我們很熟嗎?」 心瑩愣住了,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最後打出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那行字閃爍了幾秒,然後消失,又出現,又消失。心瑩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終於,新訊息跳出來: 「我覺得我們還有好多話要說。」 心瑩笑了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她打字的時候指尖輕快得像在跳舞: 「我也是。」 「那妳先告訴我,妳怎麼找到我的?」 心瑩想了想,打字道: 「我在無名小站亂逛,看到一張運動會照片,覺得那個人長得很像你,就點進去看,結果發現真的是你。」 「這麼巧?」 「對啊,我也覺得超巧的。你在照片裡跑接力,表情超認真,我看了好久才認出來。」 「那妳怎麼確定是我?」 「我翻畢業紀念冊對了好久,六年甲班,第三排左邊數過來第五個,陸翊廷。」 對話框沉默了幾秒,然後跳出新訊息: 「妳連我在第幾排都記得?」 心瑩的臉瞬間紅了,耳根燙得像要燒起來。她咬了咬下唇,打字的時候指尖有點抖: 「我……我只是剛好翻到那頁啦。」 「是喔。」 那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心瑩看了心跳更快了,連忙轉移話題: 「所以你現在是體院的風雲人物欸,我看到你的瀏覽數好高,留言板一堆人叫你學長。」 「妳也有看我的留言板?」 「就……不小心滑到的。」 「那妳有留言嗎?」 心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打字道: 「沒有啦,我那時候還不確定是不是你,怎麼敢留言。」 「那現在確定了,妳要不要留?」 心瑩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指尖在鍵盤上猶豫了一下,然後敲下: 「你要我留什麼?」 「就說——『我是陸心瑩啦!你在運動會相簿看到名字時還以為同名同姓呢!』」 心瑩笑了出來,眼睛彎成月牙,指尖飛快打字,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我是陸心瑩啦!你在運動會相簿看到名字時還以為同名同姓呢。」 ---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那張照片,我後來洗出來一直留著。」 心瑩愣了一下,打字的手指頓在半空中。 「什麼照片?」 「就是畢業那天,妳在動物園門口拍的那張。妳一手摸著石獅子的頭,一手比YA,笑得超開心。我記得那天太陽很大,妳的劉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 心瑩的呼吸突然變得很輕很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卻怎麼也敲不下去。 她記得那張照片。 小學畢業旅行,全班去臺北市立動物園。那天她穿了一件粉紅色的T恤,揹著媽媽新買的白色後揹包,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翊廷拿著她帶的傻瓜相機,喊她:「陸心瑩,看這邊!」她回頭,一手摸著石獅子的頭,一手比YA,笑得露出牙齒。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 後來她轉學,那張照片就跟著畢業紀念冊一起收進紙箱,再也沒翻出來看過。 「你還留著?」她打字的時候指尖有點抖,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留著,一直放在皮夾裡。」 心瑩盯著那行字,視線突然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眼眶裡的熱意卻更濃了,淚水無聲無息地滑下來,滴在鍵盤縫隙裡,發出輕微的「啪」一聲。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卻發現淚越流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她用力抿住嘴唇,把臉埋進手臂裡,趴在書桌上,肩膀細細顫抖。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事——忘了那個總是坐在她旁邊的男生,忘了那張被風吹亂劉海的合照,忘了她在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寫下的那兩個字。 「勿忘我。」 那時候她寫這三個字,只是覺得電影裡的人都這樣寫,好像這樣寫了,對方就會真的記得她。 她沒想到,他真的記了十年。 心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刪刪打打,刪刪打打,最後只問了一句: 「那張照片……你還留著?」 訊息才送出去,對話框立刻跳出回覆: 「留著,一直放在皮夾裡。」 同樣的話,他又說了一遍。 心瑩看著那行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的感覺從心窩蔓延到喉嚨,眼眶又紅了。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流下來,肩膀細細顫抖。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手臂下的桌面一片濕熱。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螢幕——翊廷傳來一張翻拍的照片。 泛黃的拍立得,邊角都磨損了,照片上一個小女孩一手摸著石獅子的頭,一手比YA,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劉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照片的角落,有她歪歪扭扭的筆跡,藍色原子筆寫的—— 「勿忘我。」 心瑩的淚又掉了下來。 她伸手去拿衛生紙,抽了一張壓在眼睛上,卻發現眼眶還是熱的,淚水從紙張邊緣滲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手機螢幕上,正好落在照片裡那個小女孩的笑臉上。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糊。 螢幕上方的對話框又跳出新訊息,一行接一行,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出口。 「其實那天妳轉學之後,我大概有一個禮拜都在想妳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以為妳只是請假,後來老師說妳轉走了,我還跑去問老師妳轉去哪裡,老師說不知道。」 「我回家跟我媽說,我媽說妳們家可能搬走了。」 「那張照片我一直放在書桌抽屜裡,高中住校的時候帶去宿舍,大學又帶到桃園。」 「後來我把它放進皮夾,換皮夾的時候就拿出來放進新的那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不能弄丟。」 心瑩看著那些字一行一行跳出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又酸又脹。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打字: 「你……你那時候有找我嗎?」 「有啊。我問了班上所有人,沒人知道妳搬去哪裡。那時候又沒有手機,畢業紀念冊上妳的電話也打不通了。」 心瑩想起那支早就停話的家用電話號碼,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咬著下唇,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好久,最後只打了三個字: 「對不起。」 「幹嘛道歉?」 「我……我那時候應該跟你說一聲的。」 「沒關係啦,都過去了。」 心瑩看著那行字,卻覺得胸口更痛了。 她想起那個總是坐在她旁邊的男生,想起他下課的時候會偷偷把她的鉛筆盒藏起來,等她發現的時候又笑嘻嘻地拿出來;想起他會在聯絡簿的空白處畫奇怪的機器人,然後在旁邊寫「陸心瑩是大笨蛋」;想起畢業那天,她拿著相機追著他跑,要他幫她拍照,他嘴上說「不要啦好麻煩」,卻還是接過相機,喊她:「陸心瑩,看這邊!」 她想起那張照片。 她想起自己在照片背面寫下「勿忘我」的時候,其實很想在下面再加一句話。 但她沒有。 她把手機拿起來,螢幕的光映在她溼透的臉上,她看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小女孩,突然覺得好想抱抱那時候的自己。 她打字的時候手指還在抖,但這次沒有猶豫太久: 「那張照片……可以傳給我嗎?」 「當然可以。」 幾秒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那張翻拍的拍立得照片完整地出現在電腦螢幕對話框裡,邊角的磨損、泛黃的色調、她歪扭的藍色筆跡,全都清清楚楚。 心瑩把照片存進電腦裡,盯著看了好久。 然後她打字: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還留著。」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跳出一個笑臉表情。 「我答應過妳啊。」 --- 心瑩把手機壓在胸口,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聲。 螢幕暗了又亮,她按亮,看著翊廷最後那句「我答應過妳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然後又趕緊咬住下唇,像是怕被誰發現。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天哪……」 心臟跳得好快。 她又翻回來,把手機舉到眼前,重新把那張照片看了一遍。泛黃的邊角、歪扭的字跡、那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女孩——她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照片邊緣,那個舉著相機的人沒入鏡,但光線的角度告訴她,他當時就站在她面前。 「一直放在皮夾裡……」 心瑩把這幾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胸口又酸又甜,像喝了一口太濃的蜂蜜水。 她側過身,雙腿夾住棉被,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盯著那朵微笑的表情符號,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好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只按了一個鍵。 一朵玫瑰的表情符號出現在對話框裡。 她按下送出,然後立刻把筆電翻過來蓋在枕頭旁邊,像是怕看到回應似的,把臉埋進棉被裡,偷偷笑出聲。 「幹嘛啊——」 寢室的門被推開,思雲的聲音伴隨著拖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妳一個人躺在床上笑成這樣,很恐怖欸。」 心瑩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臉頰還壓著棉被的皺褶,耳根已經紅了:「我、我哪有笑!」 「沒有?」思雲把手上的鑰匙丟到桌上,歪著頭看她,嘴角掛著一抹促狹的笑,「我剛剛在走廊就聽到有人在悶笑,還以為是哪個房間在看搞笑節目,結果是妳喔。」 心瑩坐起來,把散落的頭髮往耳後撥,努力讓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但嘴角就是壓不下去:「我在看……看無名小站的文章啦,很好笑。」 「無名小站?」思雲挑眉,走到她床邊,彎腰盯著她的臉,「妳確定不是在看什麼帥哥的照片?」 心瑩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把手機藏到背後:「沒有啦!」 「喔——」思雲拉長了尾音,雙手抱胸,「沒有就沒有,妳緊張什麼?」 心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只能又把臉轉開,耳根燒得更燙了。 思雲笑了出來,一屁股坐到她床沿,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說啦,什麼事讓妳開心成這樣?中樂透?還是——」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瞇起眼睛,「戀愛了?」 「沒有!」心瑩反射性地否認,聲音卻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思雲沒說話,只是挑眉看著她,那表情很清楚——妳騙誰啊。 心瑩咬了咬下唇,手指不自覺地摸到背後的手機,指尖觸到冰涼的機殼,胸口又湧起那陣甜膩的暖意。 「就……」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就一個很久沒見的人……突然聯絡上了。」 「很久沒見?」思雲歪頭,「多久?」 「十年。」 思雲愣了一下,然後吹了一聲口哨:「哇,十年欸,這不簡單。」 心瑩點點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我也沒想到……他居然還留著我的照片。」 「照片?」思雲湊近,「什麼照片?」 「小學畢業的時候我送他的拍立得,我在背面寫了『勿忘我』——」心瑩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一直放在皮夾裡。」 思雲沉默了三秒,然後「嘩」了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天啊,這也太浪漫了吧!十年還放在皮夾裡?這不是真愛是什麼?」 「什麼真愛啦!」心瑩伸手去拍她,臉頰燙得可以煎蛋,「就……就只是剛好沒弄丟而已……」 「最好是。」思雲翻身側躺,用手撐著頭看她,「那妳現在打算怎麼辦?」 心瑩愣了一下:「什麼怎麼辦?」 「就——你們聯絡上了啊,然後呢?」思雲眨眨眼,「他單身嗎?有女朋友嗎?住哪裡?做什麼的?」 心瑩被這一連串問題問得腦袋發懵,只能老實搖頭:「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妳聊了半天連這個都沒問?」 「我——」心瑩張了張嘴,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什麼都沒問,「我就……太開心了,沒想那麼多……」 思雲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陸心瑩,妳這樣不行啦。」 心瑩咬著下唇,把筆記型電腦從背後拿出來,按亮螢幕,看著那張照片。 她突然想起翊廷說「我答應過妳啊」的時候,心裡那種又酸又脹的感覺。 她好想問他好多事情——他過得好不好、現在在哪裡、為什麼會找到她、這十年他有沒有偶爾想起她。 但她又不敢問。 怕問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算了啦,」她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往後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反正……能聯絡上就很好了。」 思雲沒說話,只是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對啦,慢慢來。」 心瑩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電腦又響鈴了一下。 她睜開眼,拿起筆電,螢幕上跳出翊廷的回覆——一朵同樣的玫瑰表情符號。 心瑩看著那朵小小的玫瑰,胸口像是被什麼軟軟的東西塞滿了。 她把筆電壓在胸口,翻過身,側躺著,看向窗外。 臺南的夜色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溫柔得像一層薄薄的紗,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映出淡淡的橘黃色。 她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第一次覺得未來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