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迷糊:「陳宇?怎麼這麼吵啊……」 陳宇的喉嚨發緊。他轉頭看向帳篷口,美美的腦袋從拉鍊縫隙探出來,長髮亂成一團,睡袋裹著肩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沒事。」陳宇說,聲音盡量平穩,「你繼續睡。」 美美眨了幾下眼睛,視線掃過營地——林曦蹲在地上,膝蓋沾著泥土,手臂上的擦傷在晨光裡格外明顯。美美的表情從迷糊轉為清醒,眉頭皺起來。 「林曦?你怎麼了?」 林曦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美美從帳篷裡爬出來,睡袋滑落到腰間,赤腳踩在草地上,快步走過來。她蹲在林曦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語氣帶著擔心:「發生什麼事了?你受傷了?」 林曦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美美轉頭看向陳宇,眼神裡帶著疑問。 陳宇站在兩步外,雙手插在褲袋裡,視線低垂。他知道瞞不過去,但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握緊又鬆開。 「張磊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剛才……他來營地鬧了一場。」 美美的表情僵住了。她轉頭看向林曦,後者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抽動。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美美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不可置信。 陳宇搖搖頭:「不知道。他直接開車進來的,看到王宇,就打起來了。」 「王宇呢?」 「走了。」陳宇說,「他被打了一拳,然後開車走了。」 美美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她伸手攬住林曦的肩膀,輕輕拍了拍,語氣放軟:「沒事了,他走了。」 林曦沒有抬頭,聲音從膝蓋間悶悶地傳出來:「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把你們都牽扯進來了……」 「說什麼傻話。」美美說,語氣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又不是你的錯。那個人有病,你躲他都來不及了,還怪自己?」 林曦抬起頭,眼睛紅腫,睫毛膏暈成一片。她看著美美,嘴唇發抖:「可是……他一定會再來的……他每次都這樣……」 美美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 陳宇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喉嚨發乾。晨光從樹梢斜斜地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營地裡一片狼藉——折疊椅倒了一張,菸頭散落在碎石地上,灰色的車胎印還留在泥土上。 風吹過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 美美鬆開林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她轉頭看向陳宇,表情認真:「她不能回去了。」 陳宇愣了一下:「什麼?」 「張磊知道她住哪裡,回去肯定又會出事。」美美說,「讓她去我們那裡住幾天,等事情冷下來再說。」 陳宇的喉嚨發乾。他想開口說點什麼——說這樣不太好,說家裡只有一張床,說美美你考慮清楚——但他看見林曦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脆弱和懇求,他的話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可是……」他終於開口,「我們那裡……只有一間房。」 「我知道。」美美說,語氣平靜,「她睡沙發。你睡房間,門關上,沒事。」 陳宇沉默了。 美美轉頭看向林曦,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你覺得呢?先去我們那裡住幾天,等張磊冷靜下來再說。」 林曦的嘴唇動了動,視線越過美美的肩膀,看了陳宇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陳宇看見了——她的眼神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 「……好。」林曦的聲音很輕,「謝謝你,美美。」 美美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說什麼謝。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出事我還能不管你?」 林曦低下頭,沒有說話。 美美站起來,拍了拍手:「那就這麼決定了。先收拾東西,等太陽完全出來我們就撤。」 她轉身走回帳篷,開始收拾睡袋。 陳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林曦。林曦已經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動作緩慢而遲疑。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低下頭。 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陳宇轉頭看向遠處的山巒,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把天空染成淺淺的橘色。他的胸口悶悶的,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轉頭,看見美美拉著林曦的手,語氣堅定:「就這麼決定了。」 陳宇站在一旁,沉默不語,內心泛起複雜的預感。 --- 車子開回市區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 陳宇開車,美美坐在副駕駛座,林曦蜷在後座,頭靠著車窗,眼睛閉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車內只有空調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偶爾美美轉動方向盤,方向燈噠噠噠地響幾聲又安靜下來。 陳宇看著窗外,建築物從稀疏變成密集,街道從兩旁的樹變成店面招牌,便利商店、早餐店、機車行,熟悉的市區風景一點一點回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只是因為胸口那塊石頭一直沒搬開。 陳宇把車停在家樓下的路邊,熄火,轉頭看向後座:「到了。」 林曦睜開眼睛,眨了眨,像是剛從很深的睡眠裡醒來。她坐直身體,揉了揉脖子,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還帶著沒完全乾掉的淚痕。 「先上去洗個澡。」美美說,「車上有換洗衣物,之前放了一些在後車廂,你先穿我的。」 林曦點點頭,聲音沙啞:「謝謝。」 三個人下了車,美美打開後車廂,翻出一個帆布袋,裡面塞了幾件摺好的衣服和一條浴巾。她把袋子遞給林曦:「先湊合著穿,晚上再想辦法。」 林曦接過袋子,抱在胸前,低著頭沒有說話。 陳宇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們兩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點什麼讓氣氛輕鬆一點,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最後只是轉身上樓。 進了家門,美美先走進浴室,把熱水打開,出來時對林曦說:「水好了,你先洗,我去買點吃的。」 「不用麻煩——」林曦開口。 「不麻煩。」美美打斷她,「你洗你的,我順便買包菸。」 她說完就出了門,門鎖咔噠一聲扣上。 陳宇站在客廳,看著林曦抱著帆布袋站在浴室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素顏的臉上有點髒,眼眶還泛著紅。她看起來很狼狽,但那種狼狽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像是一隻被雨淋濕的貓,明明渾身發抖,還是豎著尾巴。 「你先洗吧。」陳宇說,指了指浴室,「毛巾在架子左邊,洗髮精是綠色那罐。」 林曦點了點頭,走進浴室,關上門。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陳宇站在客廳,聽著水聲,不知道該做什麼。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兩口,又放下。他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面有什麼——幾顆蛋、一把青菜、半條吐司、一瓶快過期的牛奶。他想,晚上得去超市買點東西。 他關上冰箱,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滑了兩下又放下。 浴室的水聲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門打開,林曦走了出來,穿著美美的寬鬆上衣和短褲,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熱氣蒸出來的紅暈。 「衣服有點大。」她說,拉了拉衣擺,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點。 「美美的衣服你穿本來就會大。」陳宇說。 林曦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身體往後靠,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的腳縮到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動物。 陳宇坐在另一邊,沒有說話。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門鎖轉動,美美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三個便當和幾瓶飲料。她換了拖鞋走進來,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吃飯了。」 三個人圍著茶几坐下來,打開便當。陳宇的是排骨飯,美美的是雞腿飯,林曦的是魚排飯。美美還多買了一盒燙青菜和一碗湯,擺在中間,像一頓正式的午餐。 林曦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嚼了嚼,吞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在確認食物的味道,但沒有停下來。 美美看著她,沒有說話,也開始吃自己的便當。 陳宇坐在中間,左右各坐一個女人,氣氛說不上尷尬,但也絕對不算自然。他低頭吃飯,偶爾夾一筷子燙青菜,喝一口湯,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融入這頓午餐。 吃到一半,美美突然開口:「林曦,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嗎?」 林曦抬起頭:「嗯?」 「有一次你跟家裡吵架,跑來我家住。」美美說,筷子夾著一塊雞肉,「我那時候還住在我阿嬤家,房間很小,我們兩個擠一張單人床,你半夜還踢我。」 林曦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我記得。你那時候一直抱怨我睡相很差。」 「因為你真的睡相很差啊。」美美笑了,「整個人橫過來,腳壓在我臉上,我半夜被悶醒。」 「哪有那麼誇張。」 「有,我騙你幹嘛。」 兩個人笑了起來,笑聲在客廳裡迴盪,把那層緊繃的膜戳破了。 陳宇看著她們,嘴角也跟著彎了一點。 美美轉頭看向他:「你不知道,林曦高中的時候可瘋了。有一次她翹課,翻牆出去買奶茶,結果被教官抓到,還死不承認。」 「那不是翹課。」林曦反駁,「那是體育課,我在操場旁邊買東西,不算翹課。」 「體育課也是課啊。」 「教官都不管了,你管什麼。」 兩個人又笑了。 陳宇低頭吃飯,聽著她們聊高中的事,心裡那塊石頭慢慢鬆了一點。他想,這樣也好,至少林曦願意笑了,至少氣氛沒有那麼僵了。 吃完飯,美美把便當盒收進廚房,洗了手走出來,站在客廳中間,拍了拍手:「好了,我也該回去了。」 陳宇愣了一下:「回去?」 「回老家啊。」美美說,拿起手機,「我媽還在等我回去吃飯,晚上還要陪她去廟裡拜拜。我叫車回去就好,你們不用送。」 「可是——」陳宇開口。 「沒有可是。」美美打斷他,轉頭看向林曦,「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張磊那邊,我已經幫你封鎖他了,他找不到你的。」 林曦點了點頭:「謝謝你,美美。」 「謝什麼。」美美走過去,抱了她一下,「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出事我還能不管你?」 林曦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回抱了她一下。 美美鬆開她,轉頭看向陳宇,表情認真了兩分:「你照顧好她。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陳宇說。 美美點了點頭,拿出手機叫了車,然後走到門口換鞋子。她拉開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陳宇說。 美美揮了揮手,關上門。 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然後是電梯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客廳安靜下來。 陳宇站在沙發旁邊,林曦坐在沙發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飄動。 陳宇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下午兩點半。 他轉頭,看見林曦正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什麼,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楚,但能感覺到。 「你下午有事嗎?」她問。 陳宇搖了搖頭:「沒有。」 「那……」林曦頓了一下,「我想躺一下,有點累。」 「你去房間睡吧。」 「不用,沙發就好。」她說,身體往旁邊一倒,枕在沙發扶手上,閉上眼睛。 陳宇站在那裡,看著她縮在沙發上的身影,胸口又泛起那種說不清的預感。他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沿,拿起手機,滑了兩下又放下。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聽著客廳那邊傳來的細微聲響——林曦翻身的聲音,沙發彈簧的輕響,偶爾的嘆息。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客廳傳來聲音——林曦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講電話。他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得見語調,平穩,沒有情緒。 他坐起來,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林曦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手機貼在耳邊。她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不用管我……我很好……嗯……再見。」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然後轉頭,看向房門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隔著門縫對上。 林曦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宇推開門,走了出來。 「誰打的?」他問。 「我媽。」林曦說,「她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你怎麼說?」 「我說我在朋友家,過幾天再回去。」 陳宇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靠在流理檯邊,看著林曦。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茶几上的手機上,表情放空。 客廳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漸漸偏西,顏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在地板上拉出更長的影子。 陳宇放下杯子,走回客廳,在林曦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曦開口:「你不問我為什麼來找你?」 陳宇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說就會說。」 林曦笑了,嘴角勾起一點弧度:「你真是個好人。」 陳宇沒有回答。 林曦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你跟美美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 「她說你脾氣很好。」 「……還行吧。」 林曦點了點頭,轉回頭,繼續看著前方。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陳宇坐在旁邊,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溫度,隔著一點距離,若有若無。 他轉頭,看見林曦也正轉頭看向他。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會。 那一瞬間,沒有語言,但彼此都明白——這個下午,才剛剛開始。 --- 陳宇是被手機震動聲吵醒的。 他躺在沙發上,脖子歪了整晚,酸到連轉頭都吃力。客廳的光線還是灰的,窗簾沒拉,外面的天色剛從深藍轉成淺灰,鳥叫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他眨了眨眼,視線模糊地掃過茶几,林曦的手機。 手機螢幕亮著,震動又響了一次。 陳宇坐起來,骨頭喀喀作響。他伸手拿起那支手機,螢幕上是一則Line通知,頭貼是風景照,名字寫著「王宇」。訊息內容從通知欄就能看到開頭:「林曦,我記得高中時你來求救那次,我一直後悔沒幫到底。這次張磊的事,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徹底離開他。」 陳宇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喉嚨慢慢發乾。求救。高中時。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腦子裡。他沒有解鎖手機,只是握著它,感覺金屬外殼的溫度慢慢被他的體溫加熱。 浴室傳來水聲——林曦在洗澡。 陳宇把手機放回茶几上,但視線沒有移開。訊息的通知欄還亮著,那幾個字一直印在他眼前:「你來求救那次」「後悔沒幫到底」「徹底離開他」。 他靠回沙發,心跳有點快。 水聲停了。 幾秒後,浴室的門打開,蒸氣從門縫飄出來。林曦走出來,穿著美美的白色睡衣,頭髮濕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在擦髮尾。她抬頭看見陳宇坐在沙發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視線掃到茶几上的手機。 她的動作頓住了。 「你看了?」她問,語氣沒有生氣,但很平。 「它一直在震。」陳宇說,聲音有點啞,「通知跳出來,我不小心看到了。」 林曦沒有說話。她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把毛巾掛在脖子上,伸手拿起手機。她解鎖,低頭看著螢幕,表情在晨光裡看不太清楚。陳宇坐在旁邊,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溫度隔著距離傳過來,還帶著沐浴乳的香氣。 「怎麼了?」陳宇問。 林曦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蓋在茶几上,然後開始用毛巾擦頭髮,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高中同學。」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昨天見過他,王宇。」 陳宇點了點頭,喉嚨發乾:「他說你高中時去找他求救。」 林曦的手停了下來。毛巾垂在她的膝蓋上,頭髮還在滴水,水珠落在白色布料上,滲出深色的水漬。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宇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那時候……」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我跟另一個男生在一起。不是張磊,是更早的。」 陳宇沒有打斷她。 林曦抬起頭,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眼神放空:「那個人打我。第一次是喝醉,第二次是吵架,第三次……沒有理由,他心情不好就打我。」 陳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那時候覺得是自己不好。」林曦繼續說,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他打完我會道歉,會買東西給我,說他以後不會了。我就相信他。」她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點苦澀的弧度,「後來有一次,他把我打到嘴角流血,我跑出去,在街上走了很久,手機也沒帶。我不知道去哪裡,最後走到王宇家門口。」 陳宇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很安靜,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著。 「王宇開門的時候嚇到了。」林曦說,「他幫我擦藥,問我是誰打的,我說他會去找那個人算帳。他說他會幫我,叫我不要再跟那個人在一起。」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我沒有聽他的。我回去找那個人,跟他道歉,說我不該跟別的男生說話。那之後,王宇就再也沒跟我說過話了。」 陳宇沉默了很久。 客廳的光線從灰藍變成淺白,窗外的鳥叫聲更清晰了。林曦的頭髮還在滴水,滴在白色睡衣上,布料慢慢滲出深色的水漬。 「所以他的訊息是說……」陳宇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後悔沒有幫你到底?」 林曦點了點頭。 「他說這次張磊的事,只要我願意,他可以幫我徹底離開他。」 陳宇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很安靜,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壓抑什麼。 「你怎麼回他?」陳宇問。 林曦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不是猶豫,也不是為難,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我還沒回。」她說。 --- 客廳陷入沉默。那盞小燈的光線昏黃,只照亮沙發前的一小塊地板,角落裡全是陰影。陳宇仰靠沙發,視線釘在天花板上一道細微的裂紋上。林曦坐在沙發另一側,隔著一個靠墊,毯子裹緊肩膀,頭髮還濕著,水珠滴在白色睡衣上,布料慢慢滲出深色的水漬,從肩膀蔓延到鎖骨下方,像一朵正在綻開的花。 窗外的天色從灰藍慢慢轉成淺白,鳥叫聲漸漸清晰——先是幾聲試探的啁啾,然後變成此起彼伏的鳴叫,像在互相呼應。空氣裡有潮濕的氣味,從半開的窗戶滲進來,混著菸灰缸裡殘留的煙味,還有一點林曦身上洗髮精的香氣——某種花香,淡淡的,被水稀釋過。 陳宇沒看她,也沒說話。他的視線固定在天花板的裂紋上,但其實什麼也沒在看。他的耳朵裡還迴盪著自己剛才的聲音——「你怎麼回他?」——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乾澀,帶著他不願意承認的緊張。 林曦的手指抓著毯子的邊緣,指節泛白,指甲掐進絨布裡。嘴唇動了幾次,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最後她終於說話,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 陳宇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從天花板移到窗戶上,玻璃外是逐漸亮起來的天空,遠處的建築輪廓模糊,像還沒對好焦的照片。他的手指夾著一根還沒點的菸,放在膝蓋上,指尖摩挲著濾嘴,感受那層絨面的觸感。 「我沒有要你幫我處理這些。」林曦的聲音更輕了,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只是……不知道去哪裡。」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單薄,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漣漪很小,很快就消失了。陳宇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細微的,壓抑的,像在忍住什麼。 陳宇沉默了很久。他的喉嚨乾澀,想說點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他想說「你不用道歉」,也想說「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但這些話聽起來都太假了——他根本不是因為她沒告訴他真相而生氣,他是因為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而生氣。他連一個「男朋友」的身份都沒有,憑什麼生氣?憑什麼難受? 他點了一根菸。 打火機的咔噠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脆,火焰跳了一下,點燃菸草,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煙霧在昏暗的客廳裡散開,藍灰色的煙絲往天花板飄,在燈光下像一層薄紗,緩慢地翻湧、擴散。他吸了一口,讓煙在肺裡停了一下,才慢慢吐出來,煙霧從他的嘴唇間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曦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很亮,睫毛上還掛著細微的水珠——不知道是頭髮滴下來的,還是剛才忍住的眼淚。她舔了舔嘴唇,嘴唇有些乾裂,泛著淡淡的血色:「你生氣了嗎?」 「沒有。」陳宇說,聲音很平,像一條繃緊的線,沒有任何起伏。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陳宇沒有回答。他又吸了一口菸,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空氣中旋轉、消散。他的視線落在窗外的魚肚白上,灰藍色的天空正在被淺金色的光線慢慢染亮,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正在顯影,細節一點一點浮現出來——遠處建築的窗戶、電線桿的影子、路邊樹木的輪廓。 林曦沉默了幾秒。她的手從毯子上鬆開,指節上留下白色的壓痕,然後慢慢站起來。毯子從她肩上滑落,掉在沙發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沒有撿。她的睡衣下擺還濕著一塊,貼在大腿上,勾勒出大腿的曲線,布料被水浸透後顏色變深,像一片陰影。她低頭看了陳宇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臥室。 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很輕,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板會不會發出聲音。走到臥室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手扶在門框上,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在木頭上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去,門被輕輕帶上,鎖扣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一聲嘆息。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陳宇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指夾著菸,煙灰掉在地板上,他沒有去撿。他看著窗外,光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從淺白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暖黃。遠處的建築輪廓越來越清晰,像焦距慢慢調準的照片,細節一點一點浮現出來——窗臺上的盆栽、晾在陽臺上的衣服、牆壁上的裂縫。 他吸完一根菸,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陶瓷缸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灰白色的菸灰散開,混雜著之前留下的黑色殘渣。他又點了一根,打火機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照亮他的臉——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空洞。 煙霧從他的指尖升起,在空氣中擴散,和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交織在一起。金色的光線穿過煙霧,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束,灰塵在光束中漂浮、旋轉,像細小的星辰。他透過煙霧看著窗外,魚肚白正在擴張,從天際線往頭頂蔓延,像一層薄薄的水彩顏料在紙上暈開,顏色從淺藍過渡到淡粉,再過渡到淺金。 他的腦子很亂。 那些畫面在腦海裡輪流播放——張磊的聲音、王宇的氣憤、林曦跪在草地上的背影、美美從帳篷裡探出來的臉、手機螢幕上王宇發來的那行字。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掉,越陷越深。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 美美的男朋友?他想起美美的手指在他胸口畫圈的樣子,想起她說「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時的眼神。林曦的砲友?他想起她在他身下顫抖的樣子,想起她高潮時抓緊他手臂的力道,指甲掐進皮膚的刺痛感。還是隻是一個站在旁邊看著一切發生的局外人? 他吸了一口菸,煙霧從他的嘴唇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透過煙霧看著窗外,天空正在從灰藍變成淺藍,雲層被晨光染成淡淡的橘紅色,像一條綢帶橫在天際,邊緣鑲著金色的光。遠處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低沉的引擎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很清晰,然後是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他的內心一片混亂,像被攪亂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擴散,無法平靜。他夾著菸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情緒——憤怒?委屈?嫉妒?還是三者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悶在胸口、吐不出來的濁氣。 菸燒到濾嘴,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猛地回神,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感覺到眼皮上透進來的光線越來越亮,從昏黃變成暖白。他的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按壓那裡的血管,感覺到脈搏在跳動,一下一下,像在倒數什麼。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天空已經完全亮了,淺藍色的天幕上飄著幾朵白雲,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看著那道光,覺得自己像被困在陰影裡,動不了,也看不清楚該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