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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 15 章

醉月簪花

作者:Athrum · 本章 13,820 字 · 全作 155,718 字

慧澄坐在廂房的圈椅裡,佛珠在指間慢慢轉著,目光落在角落裡的楊青身上。楊青裹著斗篷,低著頭,半張臉都縮進領口裡,只露出蒼白的額頭和低垂的眼睫。李婦方才已經掀簾離開,廊下的腳步聲早散了,屋裡只剩三個人。 紅姐靠在桌邊,手裡端著茶碗,沒急著喝,拿碗蓋一下一下撇著浮沫,目光在慧澄臉上和楊青身上轉了兩個來回。 慧澄放下佛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紅姐,實話跟你說罷。這閨女我帶來了這些日子,李婦也盡心教了,可她——」 她頓了頓,目光往楊青那邊斜了一斜:「身子太緊了。姿勢倒是記住了,可真到用的時候,那身子就是不聽使喚。」 紅姐放下茶碗,順著她的目光也瞧了楊青一眼:「李婦跟我說了,她教了這些天,這閨女肯學,也用心,可就是放不開——躺下去兩條腿僵得像棍子,腰也塌不下去,手也不知道往哪兒擱。」 慧澄嘆了口氣:「她性子靦腆,頭一回學這些,難免放不開。再教些時日,或許——」 紅姐目光一轉,忽然笑了一聲:「師太,我倒有個主意。」 慧澄抬眼看她。 紅姐往她這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您瞧,這閨女學不會,說到底還是沒見過真章。李婦教得再好,那也是紙上談兵——不如讓她直接留在我這樓裡,接幾個客,實打實地練上幾回,什麼姿勢、什麼門道,自然就學會了。」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幾分熱絡:「再說了,她住我這兒,吃穿用度我全包了,她接客掙的銀子,我跟您對半分——您看,這不是兩全其美?」 慧澄聞言,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陣,才輕聲道:「這……怕是不妥罷。她一個閨女家,頭一回就……就接客,我心裡過意不去。」 紅姐見她鬆了口,連忙趁勢勸道:「師太您這就想岔了。這樓裡哪個姑娘不是從頭一回過來的?李婦當年也是這麼練出來的,如今不也成了頭牌?這閨女年輕,身子又軟,學得快著呢——再說了,您不是說她將來要伺候貴人麼?貴人跟前伺候,那可比樓裡接客難多了,不趁現在多練練,將來怎麼應付得來?」 慧澄仍低著頭,像是被她說得沒了主意,指尖慢慢捻著佛珠,半晌才道:「紅姐說的……也有道理。只是她膽怯,頭一回離了庵裡,怕是不敢一個人住。」 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為難:「要不……我也留下來,陪她一陣子,等她適應了,我再回去?」 紅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師太您也要留下來?」 她目光在慧澄那身灰色僧袍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這可真是新鮮事兒——青蓮庵的住持,住到我們醉月樓來了。不過話說回來,有您這位師太坐鎮,那些個香客聽說了,還不擠破了門檻要來瞧瞧?」 慧澄低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勉強:「我也是為了這閨女——她頭一回離了庵,我不放心。」 紅姐撫掌大笑,連聲道:「好好好,師太您這是度人,是積功德,我這就吩咐人去收拾樓上兩間雅房,一間給您住,一間給這閨女住——保管收拾得乾乾淨淨,讓您住得舒心!」 她說著便往外走,聲音揚起來喊丫鬟:「春杏!春杏——上樓把那兩間朝南的雅房收拾出來,被褥換新的,香爐裡點上好的沉香!」 慧澄坐在圈椅裡,嘴角微微揚起,目光從紅姐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楊青身上。楊青一直縮在角落裡,斗篷的緣子被她攥在手心裡,指尖微微發抖,指節泛白。她低著頭,始終沒有抬起來,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縮進那件灰撲撲的斗篷裡去。慧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佛珠又慢慢轉了起來,嘴角那一絲弧度沒有收回去,反而深了些許。 --- 紅姐見事已談妥,放下茶碗,起身走到櫃前,從抽屛裡取出兩本薄冊,一本封皮寫著「青兒」,另一本寫著「澄師父」。她翻開冊頁,指尖蘸了蘸硯臺上的墨,先在那本「澄師父」名下記了一筆,又在那本「青兒」名下寫了幾個字,這才抬眼看二人。 「樓裡的規矩,接客所得,姑娘拿六成,樓裡抽四成。師太名頭響亮,我給師太算七成——」紅姐說著,目光在慧澄那身灰僧袍上掃了一圈,「師太若肯把這身僧袍換了,只怕那些信佛的富商們,聞著味兒就來了。」 慧澄聞言,雙手合十,低低唸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貧尼此來,是為度化迷途眾生,接引有緣人皈依佛門——」她語氣從容,面上慈悲莊嚴,彷彿說的當真是普度眾生的大願,而非在妓院裡掛牌接客的勾當。楊青縮在角落裡,斗篷緣子被她攥得發皺,指尖泛白。她聽著慧澄那聲佛號,心裡像被什麼鈍鈍地戳了一下——那佛號她聽過千百回,在庵裡聽來是清淨,此刻在這煙粉巷陌裡聽來,卻格外刺耳。她眼眶發熱,卻不敢讓淚落下來,只把頭垂得更低,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灰。 紅姐見楊青那副樣子,聲音軟了幾分,走過來拍了拍她肩頭:「閨女,別怕。女人吶,遲早要過這一關的——你瞧你師太,人家是出家人都不怕,你怕什麼?有師太陪著你,總比你孤身一人強。」 楊青低低應了聲:「是。」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沒抬頭,只覺得紅姐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她心上——遲早要過這一關。她想起庵裡那些清晨的鐘聲,想起繡房裡沒繡完的佛幡,想起趙東那張日漸模糊的臉——那些東西,好像都離她越來越遠了。 慧澄的目光落在楊青低垂的眉眼上,又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掠過一瞬滿意的神色。她站起身,走過來,在楊青身邊坐下,伸手替她把斗篷領口攏了攏,語氣溫和:「楊青,莫怕。師太陪著你呢。」 楊青感受到她指尖拂過頸側的溫度,身子微微僵了僵,卻沒有躲開。她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紅姐見狀,知趣地沒再多勸,只把兩本冊子攤在桌上,又取了筆,蘸了墨,在「青兒」那頁寫下「新來,雛,懷胎」幾個小字,又在那「澄師父」頁下寫了「僧裝,可談」四字,這才合上冊子,笑道:「明日開張接客。今晚你們先歇著,我讓丫鬟把樓上雅房收拾出來——」 她說著,目光在楊青身上停了一瞬,又補了句:「青兒這身子,頭幾日先接些溫和的客,別接那些粗魯的。等李婦教導些時日,再慢慢上手。」 慧澄頷首:「紅姐安排得妥當。」 紅姐笑了笑,將冊子收進櫃中,又揚聲喚了丫鬟進來,吩咐去收拾樓上兩間雅房。丫鬟應聲去了,腳步聲在廊下篤篤遠去。紅姐這才轉過身,目光在慧澄與楊青之間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熱絡:「師太,你們先歇著,有什麼缺的只管吩咐丫鬟。明日——」她頓了頓,笑意更深,「明日,可就開張了。」 慧澄合掌:「阿彌陀佛。」 楊青沒出聲,只把斗篷又裹緊了些,指尖還攥著那緣子,指節泛白。她聽著紅姐那句「明日可就開張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壓住,連呼吸都悶了幾分。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看了慧澄一眼——師太端坐在那兒,灰僧袍整整齊齊,面上仍是那副慈悲莊嚴的模樣,彷彿這一切當真是一場修行。她垂下眼,沒敢再看,只覺得心底那點微弱的抗拒,像一盞將熄的燈火,被風一吹,又暗了幾分。 紅姐取過兩本薄冊,在「青兒」與「澄師父」名下各記一筆,合上冊子說明日開張接客。冊頁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一錘定音,將兩人的命運就此釘在這煙粉巷陌裡。楊青的目光落在那冊子封皮上,「青兒」兩個字墨跡未乾,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像一雙無形的眼,靜靜地回望著她。她忽然想起自己本來的名字——楊青,那是爹孃取的,在鄉下地方,女孩子家能有個名字已算難得。可從今往後,這名字怕是要被鎖進櫃子裡,和那本薄冊一起,再沒人喚了。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鬆開斗篷緣子,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痕。慧澄的手還搭在她肩上,穩穩的,帶著溫度,像一尊菩薩的手。楊青沒動,只覺得那手掌的力道,比紅姐的言語更沉——沉到她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窗外隱隱傳來前院的絲竹聲,斷斷續續的,夾著幾聲笑語,隔著幾重院落傳到這後廂房裡,已經模糊得不成調了。她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條河的岸邊,回頭看,來路已經被霧罩住了;往前看,水茫茫的,看不見底。而慧澄站在她身後,輕輕推著她的背,說:走吧。 --- 紅姐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叩了兩下,話鋒一轉:「明日開張接客是定了,不過——」她目光在慧澄那身灰色僧袍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楊青裹得嚴實的斗篷上,「你們這身打扮在樓裡太扎眼。客人進門要的是風月,瞧見個尼姑和個村姑坐在廳裡,還當是來化緣的。」 慧澄低頭看了看自己僧袍,嘴角微彎,不置可否。紅姐也不等她答話,逕自起身,走到廂房側牆邊,推開一扇嵌在壁內的雕花木門,門軸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氣便從門內湧出來:「進來挑幾件,換上了再說話。」 慧澄跟著起身,楊青卻慢了半拍,被慧澄牽著手腕才從椅上站起來。紅姐已側身讓開門口,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慧澄邁步進去,楊青低著頭跟在她身後,腳尖幾乎蹭著慧澄的鞋後跟。 衣帽間不大,四面牆都釘著木架,架上掛滿衣裳,密密匝匝擠在一起——桃紅、水綠、鵝黃、藕荷,各色薄紗綾羅在燭光下泛著流動的光澤,有些幾乎透明,有些只綴幾片繡花勉強遮住要害,滿室脂粉氣混著衣料上殘留的暖香,燻得人臉熱。 楊青一腳踏進去,目光掃過架上那些衣裳,臉便騰地燒起來——那些衣裳布料少得可憐,別說穿,她連看都不曾看過這種東西。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護在胸前,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師太……這……這怎麼穿……」 慧澄卻已走到架前,伸手撥了撥那些薄紗,神態自若得像在庵中挑揀供佛的經幡:「怎麼穿?自然是脫了舊的,換上新的。」她回頭看了楊青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如今你我身份是妓女,這般裝扮正合規矩。」 她說著,目光在架上巡了一圈,伸手抽出一套桃紅紗衣——領口極低,腰側兩條細帶,布料薄得透光,她拎著衣領抖開,對著楊青比了比,滿意地點頭:「這對肥乳穿起來最好看,勒緊腰身,託高雙乳,客人瞧了眼睛都直了。」 楊青臉漲得通紅,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只死死攥著自己斗篷的領口,指節泛白。 慧澄將那套桃紅紗衣塞進她懷裡,又轉回身去,在架上最裡頭翻檢了一陣,抽出一件大紅綃料的——與其說是衣裳,不如說只是幾片綃布——一片斜裹著,堪堪能遮住左乳,另一片窄些,勉強蓋住右乳尖,下頭兩片更窄的綃布,一片繫在腰側,一片勉強遮著私處,其餘肌膚盡數敞著,連腰腹都只以幾根細帶虛虛繫著,動一動便要滑落的樣子。 慧澄拎著那幾片綃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對著銅鏡照了照,神色滿意:「這套好,涼快,又不礙事。」 她說著,竟當著紅姐與楊青的面,逕自解開自己僧袍的繫帶——灰色僧袍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豐腴飽滿的身軀:肌膚白皙,胸乳豐碩,腰腹間雖有歲月痕跡,卻仍柔韌有致;她將那幾片大紅綃布往身上披,一片斜裹住左乳,一片堪堪遮住右乳尖,下頭兩片窄窄的綃布,一片繫在腰側,一片勉強遮著私處,其餘肌膚盡數敞著,連腰腹都只以幾根細帶虛虛繫著,動一動便要滑落的樣子 她頸間那串烏沉佛珠垂在胸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紅綃與白膚之間格外醒目。 慧澄對著銅鏡轉了轉身子,拈起一片滑落的綃布重新搭好,又撥了撥垂在肩頭的佛珠,滿意地點頭:「好了。」 楊青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套桃紅紗衣,指尖微微發抖,低頭盯著自己露在紗裙外的腳尖,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 慧澄從鏡前轉過身來,見她還愣著,便走過來,伸手替她解開斗篷的繫帶:「來,我幫你換。」 楊青身子一縮,卻沒有躲開,任由慧澄將斗篷從她肩上褪下,露出裡面素淨的裡衣。慧澄動作溫柔而仔細,替她脫下裡衣,又拈起那件桃紅紗衣,抖開,從她頭頂套下去——紗料順著她肩頸滑落,薄薄地貼在身上,領口低得幾乎遮不住胸乳,腰側兩條細帶繫緊,將那對豐乳託得高高的,乳緣在紗料下若隱若現,連乳尖的形狀都隱約可辨 楊青懷著身孕,小腹微微隆起,那條細帶繫在腰側,不至於勒著肚子,卻也遮不住那弧度——她縮著肩,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最後交握在身前,擋在隆起的小腹前,卻擋不住胸前那片敞露的肌膚,更擋不住乳尖處滲出的兩點濕意——她乳脹得厲害,乳汁不受控制地滲出來,在桃紅紗料上洇出兩團深色的水漬,格外明顯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露在紗裙外的腳尖,腳趾蜷了蜷,又鬆開,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 慧澄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攏了攏肩頭滑落的紗料,指尖順著她肩頸處滑過,動作溫柔而仔細,像在庵中替她整理袈裟一般自然「好了,這樣好看多了。」 慧澄將那件近乎全裸的紅綃披上身,一手撥弄頸間佛珠,對著銅鏡露出滿意微笑。 --- 紅姐的消息放得又快又準,名冊才鎖進櫃子,醉月樓門前的石板路上便三三兩兩聚了人。起初不過幾個閒漢探頭探腦,後來愈聚愈多,不到半日,門前已是黑壓壓一片,連對麵茶樓的二樓窗邊都探出好幾個腦袋,幾個賣糖葫蘆的貨郎索性把擔子歇在階下,仰著脖子往裡頭張望。 紅姐倚在門框上,揚聲衝外頭笑道:「喲,諸位爺,今兒個可趕巧了——青蓮庵的澄師父,帶著閨女青兒,頭一日掛牌,只接有緣人吶!」 門外譁然一片,有人扯著嗓子問:「青蓮庵的師父?真個是尼姑?」 紅姐笑得意味深長:「可不是麼——貨真價實的師太,佛法高深,普度眾生,今兒個專度有緣人。」 話音未落,廳裡已經湧進來七八個人,後頭還跟著往裡擠的,前廳登時擠得水洩不通,有人踮著腳往樓梯口張望,有人急著掏銀袋,也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目光不住往樓上瞟。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擠到前頭,粗聲粗氣地嚷:「我出三兩,點那位師太!」旁邊立刻有人嗤笑:「三兩也想睡師太?我出五兩!」另一個聲音緊接著壓上來:「我出八兩!點那個青兒!」 紅姐被幾個熟客纏住問話,一邊應付一邊回頭朝樓梯口遞了個眼色,笑意更深了幾分,揚聲壓過滿廳嘈雜:「諸位爺莫急——今兒個澄師父與青兒頭一日掛牌,只接有緣人,價高者得,人人有份,莫要爭搶!」 廳中轟然應和,叫價聲愈發熱烈起來,有人索性擠到前頭,把銀袋往桌上一擱,高聲道:「我出十五兩,點師太!」 「二十兩!」角落裡一個聲音接得又快又響,眾人嘩然回頭,只見一個錦衣富商不知何時已進了廳,約莫四十來歲,衣著華貴,手裡捏著一錠白花花的銀子,目光直直盯著樓梯口的慧澄,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興味。 慧澄站在樓梯口,絳紫繡花襖裙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底下幾片大紅綃子——一片斜裹住左乳,一片堪堪遮住右乳尖,下頭兩片窄窄的綬布,一片繫在腰側,一片勉強遮著私處,其餘肌膚盡數敞著,連腰腹都只以幾根細帶虛虛繫著,動一動便要滑落的樣子。她雲鬢簪珠花,臉上一派從容,目光往廳中掃過,嫵媚中帶著些許挑逗,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聽見那富商喊價,也不慌,只把目光從那人臉上掠過,不疾不徐地提裙走下樓梯,裙擺在木階上拖出一道流麗的弧線,珠花在鬢邊微微晃動:「這位爺倒是爽快人。」 楊青站在她身旁,水紅紗衫薄薄一層,貼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乳汁滲出濕了胸前的衣料,暈開兩團深色,薄施脂粉,低著頭,手指絞著衫角,呼吸微促。眼角餘光掃見廳中那些直勾勾的目光,又趕忙垂下眼去,臉頰燙得厲害——方才有人指著她喊「我出五兩,點那個青兒」,另一個聲音立刻壓過他:「青兒小娘子生得標緻,我出八兩!」「十兩!」「十二兩!」那些粗嘎的嗓音此起彼落,像一群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她心口一陣陣發緊,指尖把衫角絞得更皺,卻不敢抬頭去看任何人——那些目光太直白,太赤裸,像要把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件剝下來似的。 廳中那富商的目光從慧澄身上移開,往樓梯口瞟了一眼,又轉回慧澄臉上,唇角慢慢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師太果然好風韻——三十兩,今夜澄師父作陪,可使得?」 「使得,如何使不得。」慧澄已走到廳中,站在那富商面前,兩人隔著半步距離,她微微仰頭看他,笑意不減,「爺出得起價,澄師父便陪得起人。」 廳中轟然叫好,有人鼓掌,有人起鬨,也有人惋惜自己銀兩不夠,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富商伸出手——他果然伸出手,一把攬住慧澄的腰,掌心貼在她裸露的腰側,拇指在她腰窩處輕輕摩挲了一下,低聲笑道:「師太這腰,比我想的還細。」 慧澄也不躲,任他摟著,微微側過臉,目光越過他肩頭往樓梯口看去——楊青還站在那裡,水紅紗衫貼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低著頭,手指絞著衫角,臉頰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一隻受驚的鶺鴒,動彈不得。慧澄唇角笑意深了些,衝她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轉回目光,任由那富商攬著腰往廳後走去,裙擺在燭光下漾開一道道豔麗的漣漪。 楊青怔怔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一級一級走遠,那抹身影像一團火焰,被人群簇擁著,笑得從容——她忽然覺得,那抹紅離自己好遠,遠得像隔了一重山水,而她還站在樓梯口,水紅紗衫貼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腳下像生了根,動彈不得。廳中的人群漸漸散開,有人開始往櫃臺擠,有人三五成群議論著方才的三十兩,也有人回頭往樓梯口張望,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不去,低聲交頭接耳著什麼。 紅姐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邊,笑吟吟地低聲道:「青兒姑娘,頭一日總是不慣的——過幾日便好了。」 楊青沒有答話,只覺得那句話像隔了一層水,飄飄蕩蕩地落不進耳朵裡,她仍舊看著慧澄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扇門簾在燭光中晃了晃,靜靜垂落下來。紅姐也不催她,自個兒轉身往櫃臺去了,揚聲招呼著新進來的客人:「喲,張爺,今兒個可來晚了——」 楊青慢慢鬆開絞著衫角的手指,掌心全是汗,濕漉漉地黏著薄紗的料子,涼颼颼的。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兩團深色水漬,乳汁還在緩緩滲出,將那層水紅的薄紗浸得透亮,乳尖的形狀清清楚楚地印在衣料上,教人一眼便能看穿她此刻的窘迫——她想起方才那些直勾勾的目光,想起那些粗嘎的叫價聲,想起慧澄臨走前那個淡淡的點頭,忽然覺得腳下的木階板又冷又硬,像踩在一塊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樓梯口站了多久,只知道廳中的喧鬧聲一浪高過一浪,而她始終沒有邁開步子,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泥胎,動彈不得。 --- 慧澄推門進到二樓雅房時,李婦正坐在窗邊的圓凳上,手裡捧著一盞溫茶,見她進來,微微一笑,將另一盞茶往几上推了推。 「師太果然好手段。」李婦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頭一回接客便收服了那錦衣富商,讓他甘心掏了雙倍銀子,還直說明日要再來點你。」 慧澄走過去,在几旁坐下,接了茶盞,指尖摩挲杯緣,溫熱從瓷壁滲進掌心。她目光落在茶麵上,若有所思,半晌才開口:「這樓裡果然與庵中不同。這些男人見了皮相便跟失了魂似的,比在佛前磕頭還虔誠。」 李婦低聲笑了:「師太這身子,別說是那富商,便是見過世面的老客人,怕也挪不開眼。」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師太既有這興致,何不長住下來,橫豎庵中之事有那些小尼姑照應著,趙東那邊也離不開你。」 慧澄聽罷,嘴角一勾,正要說話——屏風後頭傳來一聲輕響。 是楊青翻動身子的聲響,細碎衣料摩挲,在靜默中格外清晰。 慧澄話頭一頓,李婦也收了聲。兩人同時望向那扇素面屏風,隔著薄薄一層絹紗,依稀能見一道纖瘦人影側臥在榻上,像是剛換了姿勢。 楊青似乎不知道自己驚動了人,屏風後又靜了一陣,接著是更輕的整理衣襟的窸窣聲,像怕弄出響動似的,小心翼翼。 慧澄斂目,將茶盞端到唇邊啜了一口,沒再續方才的話頭。李婦也不追問,只靜靜陪坐著,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畫著圈。 廊下隱隱傳來說笑聲與杯盞碰撞聲,隔著門板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底噪,將這一方靜默襯得愈發分明。 慧澄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正從簷角漫上來,將樓下燈籠的光暈染成一片昏黃。 她心裡轉著李婦方才的話,長住下來——庵中那些事確實有人照應,空悟那孩子雖不機靈,但勝在聽話,趙東更是離不開她,只消一句話便能將他拴在庵裡。這樓裡確實比庵中自在,且不說這些男人出手大方,光是日日換著面孔,便比佛前那盞長明燈有趣得多。 她正沉吟,屏風後又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楊青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裡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慧澄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屏風上那道模糊的輪廓上,停了片刻,又轉向李婦,聲音不高不低:「長住的事,容我再想想。」 李婦點頭,也不多勸,起身理了理裙擺:「那我先下去了。紅姐那邊還等著我幫忙張羅。」 --- 暮色從窗格間一寸寸沉下去,走廊上掛著的紗燈還沒點亮,只有盡頭那間雅房的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光。楊青站在自己房門口,攥著袖口,指節發白。她看著慧澄的背影——那身絳紫襦裙在昏暗裡顯得分外沉,裙擺掃過廊板,沒有半點聲響,像是踩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極輕,彷彿這座青樓的煙塵從來沾不上她的身。 楊青的目光追著那個背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一陣陣發緊,像被人攥住了,又鬆不開。她想起庵堂裡那些清晨,慧澄跪在佛前誦經,背脊挺得筆直,陽光穿過窗格落在她肩上,那時候她覺得師太像天上的雲,高遠得碰不著,可如今這朵雲落在了煙花地,落在這滿是脂粉氣的走廊上,她卻覺得比在庵裡時離得更遠了。 她終於邁出步子,追上兩步,聲音低得幾乎被自己的心跳蓋過去:「師太。」 慧澄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廊間光影半明半暗,她的面容在昏色裡仍舊端莊沉靜,像一尊被供了多年的菩薩,眉眼間沒有一絲慌亂或是窘迫,彷彿這走廊、這青樓、這滿樓的脂粉氣,都與她無幹。楊青又走近半步,嘴唇動了動,那句問話在舌尖滾了好幾圈,終於還是吐了出來:「師太,你也要像那些姑娘一樣,在這裡……接客麼?」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慌了神,聲音尾端微微發顫,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又像是這一句話把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體面戳破了一個洞——她看見慧澄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她預想中的惱意或難堪,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從容,像她從前在庵堂裡看著那些來求籤的香客時一樣,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破。 慧澄緩步走回來,在她面前站定,兩人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昏光裡她能看清慧澄領口的繡紋,也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氣味,混著一點樓裡染上的脂粉香,像一炷香燒到末了,餘味裡帶著一點將熄未熄的暖。她開口,語氣平穩,像在講一段早已想透的道理:「這是為了陪你修行,也是為了那些迷途眾生,你莫要多想。」 楊青張了張嘴,想說庵中不是還有趙東哥哥——那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在舌尖硬生生剎住了她想起那個人的名字時,心底先是一熱,隨即又冷下來:他已經走了,走了那麼遠,遠到她連他如今在哪裡、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遠到她連這個名字都快不敢提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繡的那朵小蓮花,水紅的紗衫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聲音悶悶的:「那、那我肚子裡的孩子……」 慧澄聞言,伸出手來,掌心輕輕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著水紅紗衫,那層薄薄的布料底下,是溫熱的、微微起伏的肚腹,像一團安靜的、還未成形的命,靜靜蜷在她掌心底下。她的掌溫透過紗料傳過來,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孩子會以你為傲的。你只管學好本事,將來才有好日子過。」 楊青沒抬頭,眼圈卻先紅了,淚水在眼眶裡轉了轉,終究沒有落下來,只低低「嗯」了一聲,像是把所有的疑問和不甘都吞回了肚子裡,連同那句沒說出口的話、那個沒喊出口的名字,一起壓在舌根底下,沉甸甸的,壓得她胸口發悶。 慧澄的手在她小腹上又停了一息,才緩緩收回,指尖掠過她衣襟下擺時,帶起一陣極輕的布料摩擦聲。「早些歇著。」她說,語調平淡,像交代一件尋常事,隨即轉身,推開自己房門,邁了進去。 楊青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扇門——慧澄在門縫間回頭看了她一眼,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將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那目光裡的溫柔卻在她轉過身的一瞬間沉澱下去,像一層薄薄的水面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那暗流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看不真切,也來不及看——門扇隨即掩上,將那線燈光收得乾乾淨淨,走廊重新沉入昏暗中,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廊上,手還覆在自己小腹上,隔著水紅紗衫,掌心底下是微微隆起的弧度,溫熱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她怔怔站著,指腹在肚腹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想從那層薄薄的皮肉底下,摸出一個答案來,可那答案沉在血肉深處,她摸不著,也問不出。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不知何時站了個人——李婦倚著欄杆,青布襖裙在昏色裡幾乎融進牆壁,手裡端著一盞殘茶,目光靜靜落在楊青身上,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低頭呷了一口涼茶,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的,轉身往樓下走去,裙擺掃過樓梯拐角,腳步聲不疾不徐,像踩著一段綿軟的調子,轉眼便沒入樓下的燈影裡 樓下隱約傳來絲竹聲,夾著幾聲軟糯的笑語,隔著樓板傳上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楊青還站在廊上,手仍覆在小腹上,指節微微收緊,將那層紗衫攥出幾道細褶她沒有動,也沒有哭,只是靜靜站著,像一尊被供在暗處的泥胎,等著誰來替她點上一炷香,可這樓裡的香火,燒的都是別人的熱鬧,她的那一炷,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人來點著。 --- 醉月樓的喧囂聲從樓下漫上來,隔著一層樓板,像是隔了道簾子,聽得見,卻摸不著。二樓雅房裡燭火搖晃,映得牆上那幅仕女圖忽明忽暗,床榻上繡枕堆疊,空氣裡還殘著白日裡留下的脂粉氣,混著窗縫透進來的夜風,涼涼地拂過榻沿。 紅姐掀簾進來時,手裡捏著一疊銀票,臉上笑紋深得像刻出來的:「師太,今日的帳,我給你結來了。」 她走到榻邊,將銀票擱在慧澄手邊,順勢在榻沿坐下,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師太果然出手不凡,頭一日便替樓裡賺了平日半月的進帳。」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照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月,這歡樂街的客人都要叫你勾了魂去。」 慧澄正倚在榻上,外衫鬆鬆攏著,聞言也不急著去接那銀票,只微微抬眼,目光從銀票上掠過,語氣平淡:「這不過是些蠅頭小利。」 她頓了頓,指尖在榻沿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才又開口:「倒是那些客人——日後怕是可以牽些線、搭些橋的。」 紅姐聞言,眼神一動,隨即笑了,低聲道:「師太要牽線,樓裡自是全力相幫。」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只要是歡樂街的地界,沒有我紅姐辦不成的事。」 慧澄這才伸手,將那疊銀票拈起,也不數,隨手擱在枕邊,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灰。那銀票落在繡枕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便靜靜躺著,紙面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李婦坐在窗下的繡墩上,手裡捻著一截線頭,一直沒插話,此時才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青兒那孩子——心性還是太嫩。」 她把線頭在指間繞了一圈,又鬆開,接著道:「今兒頭一回接客,身子僵得跟木頭似的。」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慧澄臉上,「客人雖然嘴上不說,但怕是不會再點她第二回。」 慧澄斂下眼瞼,指尖在榻沿輕輕叩了叩,一下,兩下,才開口:「無妨。」 她語氣裡沒有一絲猶疑:「橫豎有我在這兒。」 她抬起眼來,目光掃過紅姐,又落在李婦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學著學著就會了。你們只管把客人往我這兒引便是。」 紅姐與李婦對視了一眼,兩人幾乎同時笑了出來,紅姐的笑聲裡帶著了然,李婦的笑則淺些,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氣音,帶著些許無奈,又帶著些許服氣。紅姐先起身,理了理裙擺,語氣輕快:「那便依師太的意思。」 她走到門邊,掀開簾子,又回頭道:「夜裡好好歇著,明日還有大主顧要來呢。」 說罷,簾子一落,紅姐的身影便沒在了廊外的燈影裡,腳步聲沿著樓板篤篤地往樓梯口去,一路沒入了樓下的喧囂聲中。 李婦也跟著站起身,將手裡的線頭隨手擱在窗臺上,往外走了兩步,到了門邊卻又停住,回頭望了慧澄一眼。 那一眼裡有些什麼——像是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她張了張嘴,終究只說了句:「師太,早些歇息。」 便掀簾出去了,腳步聲比紅姐慢些,一步一步,沿著走廊往樓梯口去,走幾步,停一停,像是還有話沒想明白,終究還是下了樓,聲音漸遠,漸無。 房裡靜了下來,只剩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燈花結了一朵,又結一朵,也沒人來剪。 慧澄獨坐榻上,外衫鬆鬆攏著,衣襟半敞,露出一截頸側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伸手拈起枕邊那疊銀票,指尖沿著紙緣輕輕摩挲過一遍,才湊到燭光前,映著火光細細看了看。 銀票上的墨字在光下清晰分明,她一張一張翻過,又疊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像是春冰初融時裂開的一線紋路,轉瞬便斂去,神色復歸平淡,動作從容地將銀票收入袖中,壓平衣料,指尖拂過袖口,確認收妥,才探身吹熄燈火。 --- 晨光從醉月樓二樓的窗縫裡漏進來,細細一道,落在樓板的灰塵上。慧澄推開房門,僧袍的衣角掠過門檻,她低頭繫著腰間的布帶,抬眼時,腳步頓了一下。 楊青就站在走廊上,懷裡抱著那個包袱,水紅紗衫外頭裹著斗篷,下擺被晨風吹得微微掀動。她站在慧澄房門外不遠處,像是已經等了一陣子了,肩頭落了薄薄一層塵,鬢邊幾縷碎髮被晨風吹得貼在頰側,又吹開,又貼回去,她沒有抬手去攏,就那麼站著,雙腳併攏,像棵剛栽下去的小樹,還帶著土,卻已經穩穩地立住了。 慧澄的目光從她懷中的包袱移到她臉上,沒有說話,走廊很靜,樓下偶爾傳來一聲碗碟碰碰的聲響,是夥計在收拾昨夜殘局,還有誰在低聲咕噥著什麼,聽不真切,像在抱怨昨夜的客人灑了酒,又像在打呵欠,聲音斷斷續續的,被樓板隔成模糊的一片。 楊青迎上她的目光,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低的,卻很清楚:「師太,我想留在此處好好學,我不回庵中了。」 慧澄看著她,片刻,才開口:「你昨夜沒睡好?」 楊青搖頭,又點頭,抱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了白,又慢慢鬆開:「我睡了一會,後來醒了,就想著這件事。」她頓了頓,像在斟酌字句,聲音更低了些:「我昨夜想了很久,你說的對,孩子將來會以我為傲,我若不學會本事,日後便養不起他,所以我留下來,好好的學。」 她說到「好好的學」四個字時,咬字比前面重了些,像在說給慧澄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說完了,嘴抿緊,沒有再開口,就那麼站著,等慧澄說話,目光穩穩地落在慧澄臉上,沒有躲開,也沒有垂下,眼眶下緣還有一圈淡紅,像昨夜哭過,但此刻眼神卻安安靜靜的,帶著一種昨夜沒有的篤定,像一個人在暗房裡坐了一整夜,終於把一件事想透了,天亮了,她起來,決定就這麼做了,不再回頭想了。 晨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把她鬢邊幾縷碎髮照成淡金色,她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夜瘦了些,卻又比昨夜沉穩了些,像昨夜那一場折騰,把她身上原本還有的那一點軟弱,一點一點地磨掉了,磨出底下那層硬實的東西來,那東西還薄,還嫩,但已經在了,已經撐著她站在這裡,說出「我不回庵中了」這句話了。 慧澄沉默了片刻,走過去,伸手攏了攏她鬢邊那幾縷碎髮,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瞬,像要說什麼,又沒有說,只把那縷碎髮別到她耳後,指尖順著她耳廓輕輕滑下來,落在她肩上,拍了拍,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溫意:「好,你既想通了,那便留下來,待我回庵中辦完事,便回來陪你。」 楊青點頭,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輕輕應了聲:「嗯。」 慧澄收回手,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樓下灶房這時候該有熱水,你去討一碗喝,昨夜折騰了一宿,別受了涼。」 楊青又點頭,目送她往樓梯口去,慧澄的僧袍下擺拂過樓梯欄杆的陰影,腳步聲不疾不徐地往下走,一級一級,漸漸遠了,走到拐角處,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略微頓了一下,像在聽身後的動靜,又像只是踩到了一塊略微鬆動的樓板,頓了那麼一瞬,便又繼續往下走了,腳步聲終於聽不見了,樓下傳來一聲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像是她推開了醉月樓的側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了,聲音悶悶的,像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嘆息,又像什麼都不是,只是門合上了。 楊青站在原地,懷裡抱著包袱,目送那抹灰色的身影沒入樓梯拐角,直到腳步聲聽不見了,她才慢慢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一些,像是撐了很久的什麼終於可以放下片刻,又像是撐久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鬆了,就那麼微微垮著,站了一會,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懷中的包袱,布角露出一截水紅色的衣料,是昨夜紅姐讓人送來的那套衫裙,她已經換上了,外頭裹著斗篷,像裹著一層薄薄的殼,殼裡頭是新的衣裳,新的身份,殼外頭還是那個跟著師太從庵裡出來的年輕女子,站在走廊上,還不知道該怎麼邁出下一步,但已經決定不回頭了,她沒有解開斗篷,也沒有把包袱放下,就那麼抱著,像抱著一個承諾,又像抱著一個錨,把自己釘在這裡,不讓自己飄走,她抬起頭,往樓梯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兒已經空無一人了,只有晨光從樓窗斜照進來,照在樓板的灰塵上,照出一片濛濛的金色,灰塵在光裡浮動著,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雨,又像誰在暗處撒了一把金粉,撒完了,就走了,留下一走廊的光,和一個站在光裡的人。 她伸手,輕輕覆在自己微隆起的小腹上,指節微微收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感受著底下那微微的溫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靜靜地待著,等著她做什麼,又像什麼都不等,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不知道上面是什麼天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就那麼埋著,等著,不著急,也不著慌,她站了一會,沒有去灶房討熱水,只是轉過身,往自己那間廂房慢慢走回去,走到門邊,推開門,又回頭望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晨光正從那兒漫進來,把整個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樓下隱約傳來夥計搬動桌凳的聲音,還有誰在低聲哼著一支小調,斷斷續續的,像還沒睡醒,又像已經開始準備新的一日了,小調的調子聽不真切,像什麼戲文裡的一段,又像只是那夥計自己隨口哼的,哼兩句,停了,又哼兩句,像在給自己提神,又像只是嘴裡閒不住,楊青站在門邊,聽著那些聲音,沒有動,過了一會,才慢慢把門掩上,掩住走廊那片晨光,也掩住樓下那些漸次響起的聲響,房裡暗下來,她抱著包袱,在床沿坐下,靜靜地坐著,沒有解開包袱,也沒有躺下,就那麼坐著,像在等著什麼,又像什麼也沒等,只是坐著,手還覆在小腹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感受著底下那微微的溫熱,安安靜靜的,像那顆種子,在土裡,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隱約傳來馬蹄聲與人語,醉月樓門外的街巷開始有了動靜,有人吆喝著什麼,有車輪滾過石板的聲響,有新的一日的各種聲音,一點一點地滲進來,透過樓板,透過門縫,透過窗縫,滲進這間暗沉沉的廂房裡來,楊青在暗裡抬起頭,聽著那些聲音,手還覆在小腹上,沒有動,像在分辨那些聲音裡有沒有慧澄的腳步聲,又像沒有在分辨,只是聽著,聽了一會,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懷中的包袱,布角那截水紅色的衣料在暗裡看不真切了,像融進了陰影裡,又像還在,只是她看不見了,她沒有點燈,也沒有起身,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久到樓下的聲音從零星變得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像是醉月樓已經開了張,迎了客,又送走了客,一撥一撥的,像水一樣流過去,她坐在暗裡,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水流過去,她不動,水又流過去,她還是不動,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著,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也許在等慧澄回來,也許在等什麼別的東西,也許什麼也沒等,只是坐著,坐著,坐著。 樓上紅姐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傳出她與丫鬟說話的聲音,聲音帶著笑,像在吩咐什麼,又像在打趣什麼,丫鬟應了聲,腳步聲碎碎的,往樓梯口去了,像是去灶房張羅熱水,紅姐在門口站了一會,又像是回了房裡,門又吱呀一聲合上了,楊青聽著,還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著,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細細一道,落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像是誰無意間遺落的一截金線,她低頭看著那截金線,看了很久,久到那截金線慢慢移了位置,從她腳邊移到了她膝蓋上,又移到了她腰側,像一個無聲的日晷,一點一點地走著,她沒有去追那道光,也沒有起身避開,就那麼坐著,讓那道光從她身上走過去,像走過一塊石頭,走過一棵樹,走過這間暗沉沉的廂房裡的一個安靜的影子,影子不動,光走了,又來了,她還是不動,只是坐著,手覆在小腹上,安安靜靜的,等著什麼,又像什麼也沒等,只是坐著。
Athrum

另有《淫獸淨化》《肉體商戰》等 1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