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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共 17 章

生根

作者:ReTin · 本章 6,891 字 · 全作 128,816 字

馬蹄聲在東宮門前驟然收住,逸軒翻身下馬時靴尖在地上濺起一層薄塵。他一路從北境連夜趕回,玄色常服上還沾著夜露的濕氣,衣擺翻飛間已大步跨進寢殿門檻。 殿內藥氣與暖爐的沉香混在一處,爐火燒得極旺,將整間寢殿烘得溫暖如春。逸軒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走向內室,目光越過矮几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藥湯,落在榻上那個熟睡的身影上。 鐘淵側臥著,薄被蓋到腰際,裡衣單薄地貼在身上,腹部在薄被下隆起一道柔和的弧線,呼吸均勻綿長,面容安穩,眉心舒展著,像是這八個月來頭一回睡得這樣沉。他的一隻手擱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無意識地護著什麼。 逸軒在榻邊站定,呼吸驟然放輕,目光落在那道隆起的弧線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緩緩單膝跪下,靴尖抵著榻沿的木板,伸手想去碰鐘淵的臉,指尖卻在半空頓住,微微顫了顫,才終於落下去,輕輕貼上那張比記憶中清減了些許的臉頰,觸手溫涼,肌膚下脈搏穩穩跳動著,他繃了八個月的肩線這才一點一點鬆下來。 「殿下。」春櫻的聲音壓得極低,從門邊傳來,帶著宮人特有的剋制,卻隱隱含著一縷如釋重負的輕顫,她垂著眼,袖口挽到肘彎,雙手交疊在身前,低聲道,「鐘公子懷孕已八個月,身子虛弱,但堅持要等您回來,不肯挪去別處養著。」 逸軒沒有回頭,指尖仍停在鐘淵的頰上,指腹極輕地摩挲過那塊微微凹陷的舊傷疤——那是他當年親手留下的痕跡,如今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他聲音有些啞:「這幾個月……可有好好用膳?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胎象尚穩,只是公子底子虛,需仔細將養,」春櫻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公子從不抱怨,只是夜裡常醒,醒了便問有沒有北境來的信。」 逸軒指尖一顫,低頭看著鐘淵安穩的睡顏,那張臉在暖黃的燈火下顯得分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帶著淺淺的暖意拂過他的指節,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裡,鐘淵在他身下咬著唇不肯出聲的倔強樣子,想起他隔著鐵鍊望過來的那雙眼睛,沉默而潮濕,像一隻從不叫喚的獸,他喉間一陣發緊,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上鐘淵的鬢角,鼻尖埋進他髮間那縷淺淡的藥草氣味裡,聲音低得幾近呢喃:「對不住……讓你等了這樣久。」 他在心底一字一字地對自己說:往後不會再讓他受半分委屈,不會再拿鐵鍊鎖他,不會再讓他一個人躺在這榻上等誰回來。 他沒有起身,就那樣跪在榻邊,指尖貼著鐘淵的頰,靜靜守著,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像是要把這八個月的空缺一口氣補回來似的,目光貪婪地描過他的眉骨、鼻樑、微微抿著的唇線,落在小腹那道隆起上,又移回他臉龐,來回輾轉,怎麼也看不夠。 爐火噼啪響了一下,榻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被光晃了眼皮。 逸軒的指尖停在鐘淵臉頰上,指腹下那片肌膚微微動了動,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溫度,鐘淵的睫毛又顫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珠輕輕轉動,似將醒來。 --- 鐘淵的睫毛顫了顫,眼皮撐開一線縫隙。日光從窗紙間透進來,暖融融的,像一層薄金箔鋪在錦被上。他側過臉,看見榻邊跪著一個人——金髮鬆散地垂在肩側,玄色常服的衣襟微敞,眼底一圈青黑,像是許久不曾安睡。 逸軒的手還貼在他臉頰上,指腹帶著薄繭,溫熱地壓著他的顴骨。見他睜眼,那雙黃澄澄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沉下去,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醒了。」 鐘淵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隻手從他臉頰上滑下去,卻沒有放開,而是攥住了他搭在薄被外的手指,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不見。「鐘淵。」逸軒喚了他的名字,喉頭滾了滾,像是嚥下了什麼堵著的東西,「我……對不住你。」 鐘淵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我從前……總覺得你會逃。」逸軒低下頭,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拿鐵鍊鎖你,我逼你說那些話,我——」他頓住了,像是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千百遍,真到了要說出口的時候,卻發現每一個字都沉得壓人,「我查了城防圖,那上面的筆跡……不是你改的。我冤枉了你。」 寢殿裡安靜極了,爐火燒得輕,偶爾爆一聲細碎的炭響。鐘淵的目光落在逸軒低垂的眉眼上,看著那雙向來張揚的眼睛裡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晦暗與自責。他靜了片刻,才慢慢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 逸軒猛地抬頭。鐘淵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逸軒的指尖一緊,像是要抓住,卻又硬生生停住。鐘淵卻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手腕,語氣平靜而坦然:「改城防圖還是懷孕……是我自己決定要的選擇。我想留下這個孩子,不是因為你鎖了我,也不是因為你逼了我。」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又抬起來,直直望進逸軒的眼睛裡,「是我自己想留的。」 逸軒的眼眶驀地紅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半晌才擠出一句:「你……不怪我?」 「不怪。」鐘淵說,聲音輕卻篤定,「你查清楚了,你回來跟我道歉,我為什麼要怪你?」 逸軒的呼吸猛地一促,那雙黃眼睛裡翻湧著什麼,像是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俯下身——動作急切,卻又在將要碰觸到他時放輕了,像是怕弄碎什麼似的,唇瓣貼上他的。 鐘淵沒有退縮。他的眼皮闔上,指尖從逸軒的手腕滑上去,環過他的頸項,收攏。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帶著日光與爐火的暖意,還有逸軒唇上微涼的乾燥——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鐘淵的指尖沒入他鬆束的金髮裡,指腹貼著他的後頸,感覺到他頸側的血脈在皮膚下跳動得又快又急,像一匹奔跑了太久的馬終於看見了水源。 逸軒撐在榻沿的手肘慢慢收攏,整個人往鐘淵的方向傾過去,像一株終於尋著倚靠的藤,將重量一點一點交付出去。他的唇從鐘淵的唇上滑開半寸,又忍不住湊回去,貼著他的嘴角,低低地喚他的名字,聲音含糊而滾燙:「鐘淵……鐘淵……」 鐘淵沒有應,只是環在他頸後的手指收緊了些,指尖在他後頸的髮尾處輕輕繞著,像在撫弄一把上好的絲線,又像在確認這個人是真實的、溫熱的、此刻就在他懷裡的。逸軒的呼吸在他耳畔越來越重,帶著潮濕的熱氣,噴在他頸側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鐘淵的腰不自覺地軟了軟,整個人往榻枕裡陷進去半分,逸軒立刻察覺了,一隻手撐著榻沿穩住自己,另一隻手從他手指間抽出來,掌心貼上他的後腰,隔著單薄的裡衣,溫熱地熨著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是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動也不敢動。 鐘淵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躲開那隻手,反而微微側過身,讓他的掌心貼得更實一些,貼著那處溫熱的、微微鼓起的輪廓——那是他們的孩子,安靜地棲息在他身體裡,像一粒種子終於在土裡生了根。逸軒的指尖在他後腰上輕輕摩挲著,力道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回來晚了……對不住……對不住……」 鐘淵搖了搖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的,帶著彼此的氣味:「你回來了就好。」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一直在等你。」 逸軒的胸腔裡震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什麼堵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他猛地收緊手臂,將鐘淵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金髮蹭在他臉頰上,癢癢的,帶著皂角的乾淨氣味。鐘淵沒有動,任由他抱著,將臉埋進他衣襟裡,聽著他胸膛裡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欠下的心跳一次補完。 日光從窗紙間漫進來,將兩人的影子融成一團模糊的暖色,爐火在牆上跳動著,映出一雙交疊的身影,安靜而綿長。半晌,逸軒才慢慢退開半寸,額頭抵上鐘淵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的,帶著彼此的氣味。鐘淵沒有動,任由他抵著,目光穿過兩人間窄窄的縫隙,望見窗外一樹早櫻正開得紛繁,日光在花瓣間跳躍著,碎成一片金粉。他的眼裡映著那光,也映著逸軒低垂的眉眼——那雙黃澄澄的眼睛裡,終於不再有猜忌與陰翳,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什麼,沉甸甸地壓在他眼前。 「以後不會了。」逸軒啞著嗓子說,額頭仍抵著他的,「往後……我再也不鎖你,不讓你一個人等。」 鐘淵沒有應聲,只是指尖在他後頸上輕輕收攏,像是應了,又像是沒應。日光靜靜地流淌在兩人交疊的呼吸之間,將這一刻的安寧拉得很長,很長。 --- 日光斜斜地照進窗紙,寢殿裡還殘著方才纏綿的暖意。鐘淵側臥在榻上,逸軒跪在榻邊,一手仍貼在他後腰,兩人額頭相抵,誰也沒先開口。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一個寶藍色的身影蹦了進來。 「三哥!嫂子!」 永夜的聲音又脆又亮,像一把石子砸進安靜的水面。鐘淵一僵,下意識往逸軒懷裡縮了縮,逸軒卻只是皺著眉回頭:「永夜,你怎麼——」 「我怎麼不能來?我來看嫂子,又不是看你。」永夜理直氣壯地跨過門檻,衣擺上沾著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一雙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兩圈,見他們靠在一起,咧嘴笑了,「喲,和好了?」 逸軒抬手作勢要敲他腦袋,永夜往後一蹦躲開,笑得更歡:「別別別,三哥,你這回可不能再關嫂子了!再關,我就去父皇那兒告狀,說你虐待——」 「永夜。」逸軒語氣沉了沉,卻沒多少真怒意。 永夜吐了吐舌頭,收了玩笑的語氣,正色道:「三哥,說正經的——北境那邊,確實有伏兵。」 逸軒的動作頓住了。永夜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嫂子讓我想辦法轉告你,我信了,就讓親衛連夜送信過去。你大軍回撤的路上,果然遇著夜國殘兵埋伏,好在提前有了防備,沒吃大虧,人馬都安然退回關內了。」 逸軒沒說話,目光慢慢轉向鐘淵。鐘淵垂著眼,薄被下的手仍按在小腹上,神色平靜得像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逸軒的手指在他後腰收緊了些,聲音有些啞:「你怎麼知道的?」 「夜國退兵退得太整齊了。」鐘淵低聲道,「我待過夜國軍營,他們敗退時從不這樣。」 逸軒沉默了片刻,忽然低頭,額頭抵上鐘淵的鬢角,深深吸了一口氣。永夜在旁邊看著,嘿嘿笑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冷月還在青州追查城防圖的事,說已經翻到關鍵線索,要三哥你放心,他不會放過真正改圖的人。」 逸軒「嗯」了一聲,沒抬頭,聲音悶在鐘淵髮間:「知道了。」 永夜識趣地往門口退,退了兩步又停住,回頭朝鐘淵擠擠眼:「嫂子,你好好歇著,我改天再來看你——三哥,你可得對嫂子好一點,不然我可要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都說給他聽!」 逸軒終於抬頭:「你——」 永夜已經一溜煙跑出寢殿,衣擺帶起草屑,在門外陽光中回頭喊:「三哥,記得給我封紅包!」 --- 午後的日光從庭中老槐的枝葉間篩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逸軒扶著鐘淵的手肘,步子放得極慢,幾乎是陪著他一步步挪。鐘淵的腰身比前些日子明顯沉了些,寬大的玄色袍子在腹前微微撐起一道弧度,他走得不快,卻穩穩當當,像是腳下每一寸土都已經踩熟了。 「累不累?」逸軒側過頭看他,金髮被風撩起幾縷,落在鐘淵肩頭。 鐘淵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庭中那株早開的梅上,花瓣已經落了小半,鋪在青石縫裡,像一層薄薄的雪。「不累。」他說,聲音比從前軟和了許多,像被日光曬暖了的石頭,「走得慢,就覺得腳下有根。」 逸軒沒接話,只把扶著他手肘的手往下移了移,虛虛攏在他腰側,像是怕他絆著。兩人又走了幾步,鐘淵忽然開口:「逸軒。」 「嗯?」 「你說……孩子叫什麼好?」 逸軒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他,黃色的眼瞳裡映著日光,像兩汪融化的蜜。「你想過?」 鐘淵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鬆散的繫帶,聲音輕得像拂過花梢的風:「想過。」他停了停,像是把一個字在舌尖滾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來,「我想取『歸』字。」 逸軒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他。鐘淵也沒抬頭,日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逸軒聽:「從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頓了頓,「現在知道了,就想著……歸到一個地方。」 逸軒沉默了片刻,忽然將他輕輕攬進懷裡,力道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下巴抵在他髮頂,聲音有些啞:「歸字好。」他說著,手臂收緊了些,「從此這裡就是你的家。」 鐘淵沒有說話,額頭靠在他肩頭,隔著玄色的衣料,能感覺到他肩骨硬實的輪廓,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卻像是把什麼東西穩穩地放了下來。 日光從兩人身後斜斜照過來,將兩道長長的身影拉在一起,疊成一個不分彼此的輪廓。庭中那株老梅的殘花無風自落,花瓣簌簌地落在青石地上,落在兩人腳邊,像一場無聲的雪。 廊下,春櫻遠遠看著那對依偎的身影,靜靜福了福身,轉身往小廚房的方向去了。 --- 午後的日光從書房窗格斜斜照入,落在案上攤開的那張青州城防圖上。逸軒站在案前,指尖點在圖上一處被擦改過的痕跡,語氣沉穩:「冷月查出來了,重描的筆跡是夜國殘部仿的——目的就是嫁禍給你。」 鐘淵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道淺淡的擦痕上,沒有立刻說話。圖紙邊緣有些泛黃,看得出是舊檔,而那道重描的墨色比周圍略深,像是有人刻意掩蓋什麼。 「他沿著這條線索,在青州城裡揪出了那個內奸。」逸軒收回手,側過身看他,「北境之危,徹底解了。」 鐘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當年經手這張圖時,便發現過這處重描痕跡。」 逸軒眉頭微動,沒有打斷。 「那時候我剛被調去書房辦事,圖送到我手上時,這道痕跡就已經在了。」鐘淵的視線落在圖上某一處,聲音平靜,「我沒聲張,只在這裡留了一道暗記——若是後來調查的人夠仔細,循著那處暗記,自然能查出圖被動過手腳。」 他指尖在圖面某個角落輕輕一點,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墨線,若不湊近看,幾乎看不出與其他筆畫的差別。 逸軒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看了良久,才低聲問:「為何不明說?」 鐘淵垂眼,沒有直視他:「那時契約未解,身份未明,我不敢貿然相信任何人。」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逸軒胸口。他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將鐘淵的手連同那張圖一起握住,掌心溫熱,壓在泛黃的紙面上。 「以後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鐘淵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抽回。窗外日光正好,將兩人的手影映在案上,疊成一處。 --- 夜已深,東宮寢殿裡只留了一盞燈,燈芯壓得低低的,光暈昏黃,剛好照見榻上兩人的輪廓。 逸軒側身躺在鐘淵身後,一手枕在他頸下,另一手從腰側繞過來,掌心輕輕覆上他隆起的腹部,五指收攏,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物事。 鐘淵的裡衣單薄,那層布料底下,皮膚的溫度隔著掌紋傳過來,溫溫的,帶著心跳的節奏。 逸軒低下頭,鼻尖蹭過鐘淵後頸的碎髮,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鐘淵沒有立刻答話,側過頭來,燈影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映出那雙粉色的眸子,裡頭安安靜靜的,像一潭深水。他看了逸軒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輕而穩:「我想留下。」逸軒的呼吸頓了一下,鐘淵接著說:「不是因為報恩,也不是因為契約——是因為你在這裡。」 話音落下,寢殿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燈芯偶爾爆出一聲細響。逸軒的手臂猛地收緊,把鐘淵整個人往懷裡帶,臉埋進他後頸,鼻尖抵著那截溫熱的皮膚,一動不動。鐘淵感覺到他肩頭微微顫動,那顫動很輕,卻一路從貼合的胸膛傳過來,像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 鐘淵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覆上逸軒環在自己身前的手背,指尖輕輕收攏,握住他微涼的手指。逸軒的掌心在他腹部上貼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蜷曲,扣進他指縫間,兩隻手就這樣交疊著,壓在那層薄薄的裡衣上,隔著布料感受底下那條小生命安穩的脈動。 燈影搖曳了一下,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晃過一道暖光,又沉了下去。鐘淵的呼吸慢慢放長,肩背的線條一寸寸鬆開,往後靠進逸軒懷裡,像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逸軒的鼻息拂在他後頸,溫熱而均勻,不再有方才那絲顫抖,只有沉沉的、安穩的吐納。 兩人的呼吸漸次合在同一個節拍上,沉沉地,一同沉入夜色深處。 --- 晨光斜斜地灑進東宮庭院,露珠還掛在石桌邊緣的草葉上,被日光一照,泛出細碎的亮光。鐘淵披著玄色寬袍,腰間繫帶鬆散,在庭中緩步走動。晨風拂過他鬢邊的黑髮,他步子邁得不大,每一步都穩穩踩實,掌心貼在小腹上,感受著那團溫熱的重量。 逸軒走在他身側,一手虛扶著他手肘,沒有用力,卻始終沒有移開,像是怕他腳下打滑,又像是隻是想碰著他。 永夜繞著兩人跑跳,寶藍色錦袍衣擺沾了露水,在晨光裡甩出一道道濕痕。他湊到鐘淵身邊,伸手想去摸鐘淵隆起的腹部,指尖還沒碰到衣料,就被逸軒一巴掌拍開手背。「別亂碰。」逸軒語氣平淡,眼底卻帶著笑意。 永夜也不惱,揉了揉手背,又湊上來,這次學乖了,隔著兩步遠,仰著臉說:「三哥,等孩子生下來,我要教他騎馬。」他說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回應。 鐘淵聞言,嘴角微微彎起,低頭看了永夜一眼,點了點頭,說:「好。」聲音輕,卻帶著暖意。永夜得了應允,歡喜地又繞著兩人跑了一圈,驚起幾隻停在欄杆上的麻雀,撲稜稜飛進晨光裡。 廊下,春櫻端著安胎藥,藥碗的熱氣裊裊升起,在晨光中泛著淡白的光。她沒有上前,只靜靜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庭中那三人身上,看了一會兒,垂眼微微一笑,轉身把藥碗擱回几上,沒有出聲打擾。 鐘淵走著走著,腹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尾魚在水底翻了個身,又像是一聲極輕的問候。他腳步一頓,抬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貼著那處微微的隆起,指尖輕輕收攏,像是要接住那一下觸動。他抬眼望向逸軒,日光正從逸軒身後照過來,金髮被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眉眼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 逸軒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低頭望向他,目光落在他按著腹部的手上,又抬起來,對上他的眼睛。兩人目光交匯,誰也沒有說話,晨光靜靜地落在他們之間,落在鐘淵微微彎起的嘴角上,落在逸軒眼底那抹沉靜的笑意裡 日光暖暖灑在庭中,鐘淵與逸軒並肩而立,永夜的笑聲繞著石桌跑遠,春櫻的身影靜靜立在廊下,鐘淵微微低頭,掌心貼著腹部,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晨風拂過他鬢邊碎髮,將這一切凝成一幅安穩的畫。
Re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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