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的油光在燈下晃得人眼花，蘇芯的筷子挾著一塊軟爛的蹄膀，穩穩落在小雲碗裡，接著又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擱到曦兒碗邊。「除夕夜多吃點，你們兩個都瘦了。」她語氣裡帶著笑，目光卻像不經意似的，在小雲身上多停了片刻。 曦兒沒應聲，低頭扒著飯，筷子在碗沿刮出細碎的聲響。蘇芯斜了她一眼，笑音裡帶著三分捉弄：「怎麼，嫌媽做的菜不合胃口？」 「沒有。」曦兒兩頰泛起薄紅，辯稱的聲音悶在飯粒間，「我在吃。」 小雲放下筷子，挾了一塊糖醋排骨到她碗裡，溫聲道：「多吃點，你喜歡的。」曦兒的筷子頓了一下，低頭咬住唇，把那塊排骨夾起來，一口一口慢慢啃。她的目光落在碗沿上，不知道在想什麼。蘇芯看著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舉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開口：「對了，雅彤那丫頭剛才打電話來，說一個人過年冷清，想過來湊個熱鬧。」她的目光緊盯著小雲的反應。 小雲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她想來就來吧，過年人多熱鬧。」語氣平淡，卻在放下碗時，瞥見蘇芯眼底那抹若有所思的光，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母親這一句，來得未免太巧。 曦兒沒說話，低頭咬住吸管，用力戳了戳杯底，冰塊撞出細碎的脆響，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晰 門鈴在八點剛過時響了 小雲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雅彤，寶藍色羽絨外套裹著一身寒氣，手裡提著兩盒精緻的禮盒，滿臉笑意。她一看見小雲，整個人便撲了上來，兩隻手臂牢牢環住他的胳膊，嬌聲說：「想你了，過年一個人好無聊，就來找你了。」她的身子貼得很近，淡淡的香水味混著冷風撲進他鼻腔，聲音軟得像是撒嬌 小雲被她抱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進來吧，外面冷。」他側身讓出玄關，雅彤卻沒鬆手，就著這個姿勢挽著他往客廳走，高跟鞋在瓷磚地上叩出清脆的聲響 曦兒站在客廳門口，嘴角掛著一抹客套的假笑，目光卻緊盯著雅彤挽在小雲臂上的那雙手，像是要把那幾根手指一根根數清楚。雅彤像是這才注意到她，笑盈盈地打了聲招呼：「曦兒，新年快樂呀。」曦兒笑得更假了：「新年快樂。」兩個字咬得又輕又軟 林霄霄從樓梯上走下來，一身墨綠色針織長裙，步伐沉穩，目光在雅彤身上淡淡掃過，點頭致意：「來了。」雅彤也點頭，笑容不變：「霄姨新年好。」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會，一個帶刺，一個帶冰，隨即各自移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芯從廚房探出頭來，招呼大家回座：「年夜飯還沒吃完呢，先過來坐。」雅彤這才鬆開小雲的手臂，笑瞇瞇地挨著他坐到地毯上，身體自然地向他那側傾斜，膝蓋不經意地碰了碰他的腿，像是無心，又像是刻意 曦兒在另一頭坐下，目光落在雅彤那截露在裙擺外的腳踝上，覺得那裡的皮膚白得刺眼 林霄霄在單人椅上落座，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目光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蘇芯臉上，沒說什麼 雅彤挨著小雲坐了一會兒，忽然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家的年夜飯好香，我剛才在路上就餓了。」她的呼吸拂過他耳廓，帶著一點濕熱的溫度，小雲下意識偏了偏頭，笑了笑：「那我去給你盛碗湯。」 他正要起身，雅彤卻拉住他的手腕，聲音帶著點嬌嗔：「不用，我自己來。」她站起身，往廚房走去，經過林霄霄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誰都沒開口 小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心裡那股被蘇芯那句「雅彤想來湊熱鬧」勾起的異樣感又浮了上來——母親今晚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帶著某種他還沒看透的用意 蘇芯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來，吃點水果。」她順手在小雲身邊坐下，手臂挨著他的，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讓小雲微微一僵，卻沒有移開 曦兒看著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專注地剝著一顆橘子，橘皮的汁水濺上指尖，酸澀的氣味鑽進鼻腔 安安是九點多鐘端著茶盤進來的 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針織長裙，頭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頸側，茶盤上擱著幾盞冒著熱氣的青瓷茶杯，她低垂著眼，一步步走到茶几前，彎腰將茶杯一一放到眾人面前 輪到小雲那杯時，她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背，微涼的觸感像一尾魚滑過水面，一瞬即逝。小雲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安安垂著眼，嘴角彎著一抹溫潤的弧度，將茶杯輕輕擱下，便移開了視線，走向下一人 小雲低頭看著自己手背那塊被觸碰過的皮膚，指尖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那裡的溫度像是殘留著她指尖的涼，又像是他自己的體溫在慢慢回湧 他沒注意到曦兒的目光正落在他這個動作上，她的嘴唇抿了抿，低下頭，把剝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塞進嘴裡，嚼得又慢又用力 雅彤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在他另一側坐下，膝蓋又碰了碰他的腿，這次比剛才更用力一些：「這湯好香，你嘗嘗看？」她舀了一匙，湊到他唇邊，小雲愣了一下，就著她的手喝了，湯匙邊緣沾著一點油光，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好喝嗎？」 「好喝。」小雲點頭，卻在嚥下那口湯時，目光越過雅彤的肩頭，落在廚房門口那道淺灰色的身影上——安安正側身站在流理臺前，低著頭不知道在洗什麼，燈光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柔和而安靜 曦兒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站起身說：「我去倒杯水。」她走過小雲身後時，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停下，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客廳裡一時只剩下電視裡春晚的歌舞聲，與碗筷碰撞的細響 小雲藉口去洗手間，起身離開客廳 走廊的燈光比客廳暗了許多，他走過轉角時，迎面撞上一道淺灰色的身影——安安正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兩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安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聲音溫溫的：「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吃太飽了？」 「沒有，」小雲搖頭，目光卻落在她纖白的頸側，那裡有一縷碎髮垂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他腦中忽然浮現出那五個名字，安安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就是有點悶，出來走走。」 「嗯，」安安點頭，側身讓出通道，「別走太遠，等會兒還有煙火。」 小雲應了聲，與她擦身而過——就在兩人交錯的瞬間，他的指尖不知怎的，不受控地勾住了她垂落的那縷髮絲，絲滑的觸感在指腹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滑開了 安安的身子微微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頓了頓，才繼續往客廳的方向走去 小雲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燈光盡頭，指尖那縷涼意像是還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開了冷水龍頭，掬了一把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珠沿著下顎滑落，滴進衣領裡，卻沒能壓下胸口那股燥熱——那五個名字在腦中浮沉，曦兒，安安，蘇芯，雅彤，林霄霄，像一盞忽明忽滅的燈，每一個名字都牽著一道目光，每一道目光都帶著他還沒看清的溫度 他關上水龍頭，撐著洗手檯邊緣，看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回到客廳時，電視裡正倒數著什麼，蘇芯和林霄霄低聲交談著，雅彤在茶几旁剝著開心果，殼在碟子裡堆成小山，曦兒抱膝坐在沙發角落，身上蓋著一條薄毯，目光卻沒有落在電視上——她看著他，他剛才坐的位置，那裡現在空著，只有茶几上那杯茶還冒著裊裊的熱氣 小雲在她旁邊坐下，她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眼神暗了又暗 夜深了，蘇芯起身說要送林霄霄上樓，雅彤也打了個呵欠，說要去客房休息，客廳裡一時只剩電視螢幕的微光閃爍，春晚的歌舞聲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失真 安安不知何時從廚房出來了，站在客廳門口，低聲說了一句「晚安」，便轉身往樓梯方向走去，經過小雲身邊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 客廳裡只剩小雲和曦兒 電視裡響起煙火綻放的音效，窗外恰好有真實的焰火炸亮夜空，將整個客廳映得明滅不定 小雲闔上眼，腦中那五個名字浮現又沉沒，像一盞忽明忽滅的燈——他想起安安垂眸時那抹溫潤的笑意，想起她指尖拂過他手背時那一瞬微涼的觸感，想起走廊裡那縷髮絲滑過指腹的涼——他緩慢地在心中做出決定，唇齒無聲開闔，無聲吐出「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