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鐘響過後,走廊上的人潮漸漸散去。羽萱刻意放慢收書包的動作,等周圍的腳步聲和笑鬧聲都遠了,才拉上拉鏈站起身。 她走到三樓樓梯口,窗外下著細雨,地面濕漉漉的,映著走廊日光燈的冷白光。她的手指無意識探進制服口袋,碰到那張被疊成小塊的紙條——邊緣已經磨得有些毛躁了。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下樓。 然後她看見他。 阿光穿著黑色運動外套,正從樓下往上走,剛拐過轉角。他的頭髮有點濕,肩膀上也沾了細小的雨珠,顯然是從外面進來的。 兩人的視線在樓梯間對上。 羽萱的心跳漏了一拍,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的手指還插在口袋裡,指尖捏著那張紙條的邊緣,指節發白。 阿光明顯愣了一下,腳步停住。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嘴巴微微張開又閉上,像想說點什麼卻又找不到話。他的眼神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猶豫,或者說,掙扎。 然後他向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幾乎像是反射動作,但羽萱看見了。她看見他的腳往後踩在下一階樓梯上,身體微微後傾,像在拉開距離。 胸口突然一陣悶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低下頭,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紙條的一角露出口袋外,白色的邊緣在制服深色布料上格外顯眼。 她沒有再看阿光,強迫自己邁開腳步,踩著樓梯往下走。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握緊的手心裡全是汗。 --- 羽萱避開視線,匆匆踏出第一步。 下雨天磨石子階梯濕滑,她的皮鞋踩到邊緣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倒,書包甩落,雙手在空中亂抓。 阿光距離她還有三級臺階,看見她摔下來的那瞬間沒有任何猶豫——他衝上前,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前方,雙臂張開環抱住她的肩膀。 羽萱的衝擊力撞在他胸口,她站穩了,但阿光的重心已經完全往後。 後腦重重敲在轉角牆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視線瞬間模糊,眼前的天花板燈光旋轉成一片白光,身體沿著階梯滾落兩級,最後倒在下一層平臺上,動彈不得。 疼痛從後腦勺炸開,像有人拿鐵鎚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四肢發麻,視線裡的世界在緩慢旋轉,耳邊傳來模糊的腳步聲和雨聲。 「阿光?」 羽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顫抖。 他躺在地上,視線裡的天花板燈光忽明忽暗,身體像被抽乾力氣,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阿光!你——」 她的腳步聲急促地踩下階梯,皮鞋在磨石子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然後她跪下來,膝蓋撞在地面上。 阿光的視線模糊,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俯身靠近,制服裙擺散開在他視線邊緣。她的手指顫抖著伸過來,碰到他的鼻子下方——溫熱的指尖貼在他唇上方的皮膚,輕輕壓了一下。 她在探他的鼻息。 「阿光——」她的聲音更抖了,帶著哭腔,「你聽得到我嗎?阿光!」 他沒有回答,視線越來越暗,耳邊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羽萱的手從他鼻尖移開,顫抖著摸上他的額頭。她的手指碰到他額角時,摸到濕黏的液體——血,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阿光——」她的聲音已經完全破碎,眼淚滴在他臉頰上,溫熱的,「阿光!你醒醒!你不要嚇我——」 阿光的眼睛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 羽萱的手壓在阿光額頭上,那條手帕已經被血浸透,溫熱的液體從她指縫間滲出來。她的眼淚滴在他臉頰上,一顆接一顆,混著雨水往下流。 「阿光——」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睜開眼睛——求求你——」 阿光的眼皮顫了一下,像是聽見她的聲音。他努力想睜開眼,但視線裡只有模糊的光影——羽萱的臉在他上方,輪廓不清楚,但他認得她的聲音。 他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呻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阿光!」羽萱的手壓得更緊,另一隻手摸上他的臉頰,「我在這裡——你聽得到嗎?」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磨石子階梯上,啪嗒啪嗒往上衝。隊長陳浩的聲音先到:「什麼聲音?上面有人嗎——」 他衝上二樓平臺,腳步猛地停住,看見倒在地上的阿光和跪在一旁的羽萱,臉色瞬間變了。「靠——阿光!」 李明跟在後面衝上來,手裡還抓著一條毛巾,看見場景也愣住了:「怎麼回事?」 陳浩立刻蹲下來,推開羽萱的手,接手檢查阿光的傷勢。他的手指撥開阿光額角的頭髮,看見那道傷口還在滲血,瞳孔縮了一下。「撞到哪裡了?怎麼摔的?」 羽萱嘴唇發白,聲音顫抖:「他為了救我……我自己摔倒,他擋住我……後腦撞到牆角……」 陳浩抬頭看她一眼,眼神複雜——他認出她是阿光那個「女朋友」,但沒多問。他低頭繼續檢查,手指按在阿光頸側探脈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還有意識,脈搏也穩。」陳浩轉頭對李明說,「去叫救護車,快。」 李明點頭,轉身衝下樓,腳步聲迅速遠去。 陳浩把阿光的上半身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用那條染血的手帕重新壓住傷口。阿光迷迷糊糊中身體晃了一下,手無意識地往前抓——抓住了羽萱的手腕。 力道很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羽萱的身體僵住,低頭看著那隻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手指沾著血,指尖微微發抖。她沒有抽手。 陳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壓住傷口。 雨聲漸漸變小,只剩屋簷滴水的聲音。空氣裡有鐵鏽味和潮濕的泥土味。 幾分鐘後,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紅藍光閃爍在巷口的牆上。 陳浩站起身,把阿光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彎腰用力把他揹起來。阿光的身體軟趴趴地掛在他背上,頭歪向一側,眼睛半閉。 李明從樓下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說:「救護車到了,在樓下。」 陳浩揹著阿光往樓梯走,李明跟在後面幫忙開門,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羽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全是阿光的血,溫熱的液體順著掌紋往下淌,滴在磨石子地面上。 --- 醫生走出來時已經換下沾血的手術衣,口罩拉到下巴,手裡夾著病歷板。陳浩從護理站走過來,李明跟在後面,三個人圍住醫生。 「輕微腦震盪,頭皮撕裂傷縫了五針,沒有顱內出血跡象。」醫生翻著病歷,「需要觀察一晚,明天早上沒問題就能出院。」 陳浩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坐在塑膠椅上的羽萱。她還穿著那件袖口染血的制服襯衫,雙手緊握那張沾了血跡的紙條,紙張邊緣被她的指甲掐出皺褶。 「羽萱,你先回去吧。」陳浩走過來,語氣溫和,「我留下來陪他就好。你一個女生在這裡待到半夜不方便。」 羽萱抬起頭,眼眶還泛著紅,但眼神很堅定:「我想等他醒來。」 陳浩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靠在牆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視線落在急診室的自動門上。 「阿光這一個月變了很多。」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不說話,一個人練球練到很晚,也不跟我們出去喝酒了。」 羽萱的手指捏緊紙條。 「我問他怎麼了,他只說——」陳浩頓了頓,「對不起一個人。」 羽萱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張染血的紙條,紙張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得發軟。 走廊盡頭的電梯叮了一聲,護士推著藥車走出來。羽萱沒有抬頭,只是把那張紙條又疊了疊,塞進制服口袋深處。 半小時後,護士推開觀察室的門簾走出來:「病人醒了。」 羽萱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塑膠椅的扶手,但她沒感覺到痛。她快步走進觀察室,陳浩跟在後面,停在門口沒有進去。 觀察室裡的燈光很暗,只剩床頭一盞小夜燈。阿光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白色繃帶,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羽萱的瞬間,眼神閃爍了一下。 「妳沒事吧?」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喉嚨。 羽萱站在床尾,雙手緊握在身前,胸口起伏。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額角滲血的繃帶,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 眼眶突然紅了。 她從口袋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紙張邊緣沾著乾涸的血跡,顏色已經變成暗褐色。她走到床頭櫃前,把紙條輕輕放在上面,動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阿光看見那張紙條的瞬間,瞳孔縮了一下——他認出來了。那是他一個月前寫的道歉紙條,他親手寫的,說要刪除照片、放她自由的那張紙條。 「你欠我一個解釋。」羽萱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刀鋒劃過空氣。 阿光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他的視線落在床頭櫃那張紙條上,看著紙張邊緣乾涸的血跡,看著那些被反覆折疊留下的皺褶。 窗外雨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透出一線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