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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章 / 共 14

溫柔的撤退

作者:滿月 · 本章 4,875 · 全作 108,533

清晨的微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淡金色的線。 阿光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手裡還握著羽萱的手指。她的手指細長柔軟,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冰涼。他整夜沒睡,就這樣坐著,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 他轉頭看向床上。羽萱側躺蜷縮,身上穿著他那件運動外套,領口敞開露出鎖骨線條。她的睫毛還濕著,眼角有乾掉的淚痕,睡夢中眉頭微微蹙起,偶爾抽噎一下,像還沒從哭泣中完全平復。 阿光看著她的臉,胸口有種說不上來的悶。他想起昨晚她哭到全身發軟、抓著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那畫面一直在他腦海裡轉,怎麼也甩不掉。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 「羽萱。」 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她沒醒。 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膝蓋因為久坐發出咔的一聲。他彎下腰,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指尖碰到她的額頭,皮膚溫熱。 「羽萱,起來了。」 她的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慢慢睜開眼。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然後對上他的臉,瞳孔縮了一下。 阿光看到那瞬間的恐懼——即使只有一閃而過,但他看到了。他喉嚨動了動,退開半步,聲音壓低:「天亮了。我幫你跟老師請假,送你回家。」 羽萱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撐起身體,運動外套從肩上滑落,露出皺巴巴的襯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然後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回家?」 「嗯。我送你。」 羽萱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點頭。 她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很慢,像全身骨頭都在痛。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手指顫抖著拉好拉鏈,然後站直身體,低著頭,雙手抱著書包。 阿光拿起外套披上,抓起鑰匙,走到門口打開門。 兩人沉默地走出租屋處,走下狹窄的樓梯。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街道上沒什麼人,只有幾隻鴿子在電線上咕咕叫。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快到校門口時,阿光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從側門走出來——陳浩和李明穿著球衣,揹著球袋,顯然是來晨練的。 李明先看到他們,吹了聲口哨:「喔——阿光,昨晚沒回家喔?」 陳浩也笑了,走過來拍阿光的肩膀:「欸,對人家好一點啊,別太操勞。」 阿光臉色沉下來,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們先走了。」 他伸出手,摟住羽萱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羽萱全程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手指蜷在掌心,緊緊掐著自己的手。 李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阿光的表情,話吞了回去,聳聳肩和陳浩一起走進校門。 阿光摟著羽萱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她還是低著頭,睫毛低垂,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拉開後座車門,讓羽萱先坐進去,然後自己跟著坐進去,關上車門。 「到哪裡?」司機從後視鏡看他們。 阿光報了羽萱家的地址。 車子駛離路邊,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落在羽萱的側臉上。她靠著車窗,視線落在窗外,眼神空洞。 阿光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 車窗外的校門逐漸模糊。 --- 計程車停在羽萱家樓下時,清晨的陽光剛越過對面公寓的屋頂,斜斜照在斑駁的鐵門上。 阿光付了車資,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羽萱仍靠著車窗,視線落在窗外某個模糊的點上,沒有動。 「到了。」 她眨了一下眼,像剛從夢裡醒來,慢慢轉頭看他,然後伸手推開車門,動作遲緩地跨出車廂。 阿光關上車門,跟在她身後走進公寓大門。羽萱從書包側袋掏出鑰匙,手指顫抖了幾次才對準鎖孔,轉開鐵門。 客廳的窗簾半拉,灰塵在光線中漂浮。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茶几上擺著一個白色馬克杯,杯底殘留乾涸的咖啡漬。 羽萱走進客廳,把書包放在玄關鞋櫃上,脫下鞋子,赤腳踩在磁磚地板上。她站在茶几前,低著頭,像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阿光關上門,站在她身後幾步的距離,視線掃過客廳——沙發上疊著一條薄毯,電視櫃旁邊擺著幾盆綠蘿,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 「吃點早餐?」 羽萱沒有回答。 阿光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面有雞蛋、高麗菜、一包吻仔魚,冷凍庫裡有一盒白飯。他從櫥櫃翻出一個小鍋子,裝了水,開火,把冷飯倒進去,又從冰箱拿出高麗菜切了幾片,剝成小塊丟進鍋裡。 廚房裡只有瓦斯爐的嘶嘶聲和湯勺碰到鍋緣的輕響。 十幾分鐘後,他關火,從碗櫃拿出兩個碗,盛了粥,又從抽屜翻出湯匙,端到客廳茶几上。 羽萱仍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移動。 「坐下來吃點東西。」 她慢慢轉過身,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冒著熱氣的粥,然後在沙發邊緣坐下,動作像機械人一樣僵硬。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粥,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吞下去。然後又是下一口。 阿光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她。 她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眼神空洞,視線落在碗裡某個固定的點上。 阿光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的粥。粥的味道很淡,他只加了鹽,但熱湯滑進胃裡,讓身體暖和起來。 羽萱吃了半碗後,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湯匙停在碗裡,沒有再舀起來。 阿光放下碗,站起身,繞過茶几,在她面前蹲下。 「怎麼不吃了?」 羽萱沒有回答,視線仍落在碗裡。 阿光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她沒有反抗,只是任由他把湯匙從她手中拿走,放在茶几上。 他低頭時,視線掃過她的膝蓋——右膝有一塊暗紫色的瘀青,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邊緣已經開始泛黃。 阿光皺了一下眉,伸手輕觸那塊瘀青。 羽萱的身體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但沒有抽開腿。 「這是什麼時候撞到的?」 羽萱沒有回答。 阿光抬頭看她,她仍低著頭,睫毛低垂,嘴唇抿著。 他沉默了幾秒,站起身,走進浴室,翻找了一陣,拿著一條白色藥膏回來,重新蹲在她面前。 他擠出一點藥膏在指尖,然後輕輕握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腳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羽萱的腿繃緊了一瞬,但沒有掙扎。 阿光的指腹沾著涼涼的藥膏,沿著瘀青的邊緣慢慢推開,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什麼易碎的東西。 「會痛要說。」 羽萱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上,眼神空茫,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阿光仔細地把藥膏塗滿整塊瘀青,又用手指輕輕按摩了幾圈,讓藥膏吸收。他的拇指擦過她膝蓋骨旁邊的皮膚,觸感冰涼而柔軟。 塗完藥,他沒有立刻放開她的腿,而是抬頭看了她一眼。 羽萱仍低著頭,但眼眶已經紅了。 阿光喉嚨動了動,放開她的腿,站起身,把藥膏蓋子旋緊,放在茶几上。 「去睡一下。」 羽萱沒有動。 阿光彎腰伸手穿過她的腋下和膝彎,把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抱起來。羽萱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抱著,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閉上。 他走進臥室,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到她胸口。 羽萱側躺著,身體蜷縮,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阿光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臥室,拿起她放在玄關的書包,拉開拉鏈,翻出國文課本,走回臥室,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背靠床沿。 他翻開課本,找到〈嶽陽樓記〉那一頁,清了清喉嚨,開始低聲念起來。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在安靜的臥室裡迴盪。 羽萱的呼吸原本很淺,隨著他的聲音,慢慢變得平穩。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阿光翻了一頁,繼續念下去。他的視線落在課本上,但耳朵聽著她的呼吸聲,節奏越來越緩慢均勻。 「……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他的聲音漸漸變小。 羽萱的呼吸已經完全平穩下來,身體放鬆,蜷縮的姿勢也微微展開,手指鬆開,落在枕邊。 阿光停下聲音,轉頭看她。 她睡著了。側臉埋進枕頭裡,睫毛靜靜垂著,嘴唇微張,呼吸輕而淺。 他看著她的睡臉,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闔上課本,放在地板上,站起身,從口袋掏出一支筆,從書桌上撕下一張便條紙,彎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 羽萱醒來的時候,房間已經暗了一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陽光變成橘紅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帶。她眨了幾次眼,視線模糊又清晰,天花板上的吊扇靜靜停著,扇葉積了一層薄灰。 她撐起身體,被子從肩膀滑落。頭髮亂了,幾綹黏在臉頰上。房間很安靜,只有樓下偶爾傳來機車引擎聲。 她轉頭——床頭櫃上壓著一個馬克杯,杯底露出一張對折的便條紙。 羽萱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紙張的瞬間停了一下。她把便條紙抽出來,打開。 字跡略帶潦草,筆畫有些歪斜,像寫的時候手在抖,或者寫完又猶豫過。 「對不起,我做錯了很多事。你不應該承受這些。我看到你哭,心很痛。我放你走,不會再逼你。照片和影片我會刪掉,但我知道你不會信。我會證明給你看。好好照顧自己。 —阿光」 羽萱的視線停在最後三個字上。 她沒有哭。眼眶乾澀,像眼淚已經在前一晚流光了。她把紙條重新看了一遍,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到第一個字,手指捏著紙張邊緣,指腹來回摩挲紙面,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紙條從手中滑落,落在被子上。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胸口空了一塊,像有什麼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空洞,不痛,但悶。 她拿起手機。沒有新訊息。通知欄乾乾淨淨。 羽萱把手機螢幕按掉,又按亮,又按掉。她把紙條撿起來,對折,放進抽屜最底層,壓在一疊講義下面。 接下來一個月,阿光真的完全消失了。 課堂上他坐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課低頭滑手機,下課第一個走出教室。羽萱偶爾轉頭,視線越過幾排桌椅,會看見他的後腦勺,或者他起身離開的背影。他從來不看她的方向。 午餐時間他不再出現在餐廳。有人問起,李明說他最近都在球場吃便當。 放學後羽萱繞路走,避開籃球場那條路。但有時候她會在校門口聽見籃球拍擊地面的聲音從圍牆另一邊傳來,腳步會頓一下,然後繼續走。 她一開始覺得解脫。 不用在早自習時繃緊背脊等他走過來,不用在午餐時機械地舉起湯匙,不用在放學後走進那扇會鎖上的門。她可以在教室裡好好吃完一頓飯,可以和女同學聊天,可以專心聽課。 但漸漸地,她在教室裡會不自覺搜尋那道身影。轉頭的時候,視線會先往最後一排瞟一眼,看到那個位置空著,才收回目光。在操場上聽到籃球聲,她會抬頭,視線越過圍欄,搜尋那個穿白色球衣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 放學後她繞路經過籃球場。夕陽斜照,球場上幾個人在練投。阿光站在三分線外,球舉過頭頂,手腕一抖,球劃出一道弧線,空心入網。球落地彈了幾下,他跑過去撿起來,轉身—— 看見她了。 羽萱站在圍欄外面,腳步停住,手裡抱著書包。 阿光的動作頓了一下,球在手中停住。他看著她,隔著一道鐵網,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然後他低下頭,把球夾在腰側,轉身走了。 球鞋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球場另一頭的出口。 羽萱站在原地,手指抓緊書包背帶,指節泛白。 球場上其他人繼續練投,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傍晚迴盪。 --- 頂樓的風比地面大,吹得羽萱的裙擺不斷拍打小腿。她靠著矮牆,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已經被撫平褶皺的便條紙,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出那是阿光的字——「對不起」三個字,歪歪扭扭的。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落在水泥地面上。 她想起阿光念課文的聲音,低沉的,偶爾會卡住,然後不耐煩地「嘖」一聲重新來過。想起他蹲在她面前,用棉棒沾藥水,動作輕得像怕弄痛她。想起那碗粥的溫度,米粒煮得軟爛,入口即化。 然後畫面一轉。 器材室的軟墊,膝蓋跪在上面的觸感。包廂裡的菸味和酒氣,隊友的起鬨聲。手機鏡頭對著她的臉,冰冷的,像一隻不會眨眼的眼睛。 羽萱的手指收緊,紙張邊緣陷進掌心。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她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 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阿光的號碼。手指停在「封鎖名單」的選項上,猶豫了一秒,然後按下去——從封鎖名單移除。 螢幕上跳出提示:「確定將此聯絡人從封鎖名單移除?」 羽萱盯著那行字,胸口悶悶的。她按了取消。 又把阿光的號碼加回封鎖名單。 又移除。 又封鎖。 第三次移除時,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通訊錄裡,沒有封鎖的標記,就像一個普通的聯絡人。 然後她按了封鎖。 螢幕跳回通訊錄首頁,阿光的名字消失了。 羽萱把手機收進書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頂樓格外清晰。她轉過身,望向操場的方向。球場的燈已經熄了,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暈,照在空無一人的籃球場上。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那塊空洞還在,悶悶的,不痛,但存在。 「這才是對的。」她對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誰。「這才是對的。」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永遠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便條紙,那三個字在夕陽最後的光線下幾乎要融化在紙張的紋理裡。她慢慢把紙條對折,再對折,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制服口袋最深處。 夕陽最後一線光沉入地平線,羽萱把紙條疊成小塊塞進制服口袋最深處,轉身走下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