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麗美踏進半套店的騎樓時，老闆已經站在臺階上等著。他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捏著一個牛皮紙袋，看見她來，沒打招呼，只把紙袋遞過來。 「陳董託我給妳的。」 麗美愣了一下，沒接。「什麼？」 「錢。」老闆語氣平淡，「他說昨天很滿意，這是額外的。妳今天起不用再來了。」 麗美站在原地，像沒聽懂這句話。老闆把紙袋又往前遞了遞：「拿著啊。人情清了，照片我會刪。」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紙袋邊緣時微微顫抖。紙袋比想像中沉，她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疊千元鈔票，整整齊齊，厚度驚人。她沒有數，但一眼就知道這遠超過她六天工資該有的數目。 「這是……封口費？」她聽見自己問。 老闆笑了一下，語氣裡沒什麼溫度：「別想太多。陳董出手大方，這是他的規矩。妳收著，回去好好休息。」 麗美低頭看著紙袋裡的鈔票，指尖在邊緣摩挲。她該慶幸嗎？六天提前結束了，照片也要刪了，她可以回家，回到原本的生活，當作這一切沒發生過。可是她站在這裡，手裡握著這疊錢，心裡卻空得發慌。 「照片……真的會刪嗎？」她開口想問，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她發現自己問不出口——問了又能怎樣？她沒有籌碼，沒有底氣，只能相信老闆的話。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就要下臺階。 「麗美。」老闆在她背後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美玲在裡面等妳，說有話跟妳說。」 麗美握著紙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站在臺階上，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街上車流的氣味。店裡的燈光從玻璃門透出來，落在她腳邊。 她回頭看了一眼店內。暖黃的光線裡，隱約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動。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袋，又抬頭望向那扇門，一時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就這麼離開。 --- 休息室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美玲姐從舊沙發上站起來，薄外套披在肩上，右手腕的繃帶在燈下特別顯眼。她迎上來，語氣熱絡得像在招呼老主顧：「哎，進來啦，我還以為妳拿了錢就跑呢。」 麗美握緊牛皮紙袋，站在門口沒動。美玲姐已經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撥開她襯衫領口，動作快得麗美來不及退。頸側的痕跡淡了大半，只剩淺淺一圈黃印子。美玲姐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手指順著領口邊緣滑了一下才收回。 麗美退了半步，下意識抬手按住領口。美玲姐不以為意，轉身坐回舊沙發，腿翹起來：「陳董這人，我認識他十幾年了，向來給錢乾脆、斷得也乾淨。」她頓了頓，眼神玩味地掃過來，「不過妳以為的結束，在熟客圈裡其實已經留下名號了。接下來會有人私下打聽妳，妳自己心裡有數。」 麗美捏緊褲袋裡的鈔票，指尖壓得發白：「美玲姐，照片真的刪了嗎？」 美玲姐頓了一下，語氣慢下來：「老闆說刪了就是刪了。」她看著麗美，眼神難得認真了幾分，「但照片這種東西，刪不刪，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妳自己記不記得發生過什麼。」 麗美沉默。休息室裡只剩日光燈的嗡鳴聲，混著走廊盡頭隱約的水聲。美玲姐嘆口氣，語氣轉軟：「妳這幾天，學得比別人六年還多。回去好好過日子吧。」她伸手拍了拍麗美的手臂，掌心溫熱，「別想太多，日子是自己過的。」 麗美站在休息室中央，美玲姐的話像針刺進她心裡。她低頭看著自己雙手，彷彿還能聞到包廂裡的氣味——廉價芳香劑混著汗水，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陌生男人的氣味。鈔票的稜角硌著她的腿，沉甸甸的。 --- 美玲姐看著麗美低垂的頭，那鈔票硌著腿的姿勢讓她想笑——這女人連藏錢都不會藏。她沒急著開口，先讓沉默在兩人之間擱了一會兒，日光燈嗡嗡地響，把兩人的影子釘在地板上，才往麗美身邊靠了半步，語氣軟下來：「這幾天妳身體學了不少，但心裡還沒跟上。」 麗美沒抬頭，手指卻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美玲姐伸手，指腹輕輕搭上她後頸，那兒還有一道被陳董吸出來的淺紅印，皮膚微微發燙。「妳回去之後，要是晚上睡不著、身體發熱、想起那些手和那些聲音———」她頓了頓，感覺指下那塊皮膚微微繃緊，像弓弦被拉滿，「別怕，那是正常的。」 麗美僵了一下，沒躲開。那股體溫從後頸滲進來，順著脊椎往下爬，她忽然覺得休息室的冷氣有點太強了，手臂上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 「我不是要妳繼續做，我是要妳別跟自己過不去。」美玲姐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懶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麗美終於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擠出來的：「我以為結束了就會乾淨。」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乾淨——她腦子裡閃過那些畫面，那些壓在她身上的體重、那些噴在她耳邊的喘息、那些黏在她皮膚上乾掉又洗掉的東西。她以為離開那張床，這些就會跟著沖進排水孔。 美玲姐笑了，那笑裡沒什麼惡意，卻帶著濃濃的江湖氣：「乾淨？我們這種人、從來就沒有乾淨過，只有習慣不習慣。」 她收回手，指尖在麗美肩頭輕輕點了一下，補了一句：「妳要是真想徹底斷，就別再接志豪電話前先想清楚自己要說什麼。」 麗美整個人縮了一下，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下。志豪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她想起手機裡那張照片，想起刪除鍵按下去前的那一秒猶豫，想起自己為什麼會猶豫。美玲姐看在眼裡，沒再多說，把滑落的外套往肩上攏了攏，站起身，低頭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妳出去。」 她走到休息室門口，手搭上門把，回頭看了麗美一眼。 那眼神裡有麗美讀不懂的深意，像是憐憫，又像是看著過去的自己。日光燈在她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麗美坐在原地，感覺後頸那塊皮膚還留著美玲姐指尖的溫度，怎麼也散不掉。 --- 秋風從騎樓灌進來，吹得美玲姐那件薄外套貼在腰側。她倚著門框，看麗美站在臺階下，手裡那疊鈔票捏得死緊，指節泛白。 「風涼了，早晚溫差大。」美玲姐隨口說，語氣像在聊天氣。 麗美沒回頭，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嗯。」 美玲姐的目光從她後頸掃過——那塊被陳董留下痕跡的位置，現在被襯衫領子遮得嚴實。她沒打算再多說什麼，該講的剛才都講完了。倒是麗美那個樣子，像在消化什麼燙嘴的東西，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我走了。」麗美終於動了，把鈔票塞進包包，拉鍊拉上。 美玲姐點頭，沒送。看麗美邁步往公車站方向走，鞋跟踩在人行道磚上，節奏比來的時候慢，像每一步都拖著什麼。 手機在麗美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停步，手伸進去按掉，沒拿出來看。 美玲姐瞇起眼，把外套攏了攏。麗美走到騎樓盡頭，路燈的光罩在她身上，淺藍色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腰側，又鬆開。她站在站牌下，低頭盯著手機螢幕亮起又暗掉，暗掉又亮起。 公車從遠處開來，車燈劃開夜色，停在站牌前。麗美收了手機，上車，刷了卡，往後排走。車門關上，引擎聲低低地響。 美玲姐轉身要進店裡，眼角餘光看到麗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側臉貼著玻璃，手機又震動一次。她還是沒看，目光落在窗外流過的街景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袋裡鈔票的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