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鐘聲從走廊盡頭的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沙的電流雜音。辦公室裡的日光燈關掉了一半,同事們三三兩兩拎著便當往外走,有人拉開椅子時椅腳刮過地板,發出短促刺耳的一聲。 微娜沒動。她的便當還擺在桌角,塑膠袋綁得整整齊齊,一口都沒拆。窄裙的裙襬被椅面壓出幾道摺痕,她坐得很直,雙手擱在桌沿,肩膀微微繃著,像在等什麼,又像在躲什麼。 昨晚被子底下那隻手,握緊又鬆開,反覆了多少次她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一次鬆開之後,掌心留下四道淺淺的凹痕,壓久了,連指節都痠。晨宇的呼吸聲很平穩,她卻盯著天花板盯到窗外天色發灰才瞇了一下。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晨宇還在睡,她輕手輕腳換上襯衫和窄裙,出門前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他側躺著,手機就擱在枕邊,螢幕朝上,黑著。 整個上午她都在改那份稿子。晨宇圈起來的句子她重打了三遍,打一行刪一行,最後存成一個沒有檔名的文字檔,放在手機備忘錄裡。她不敢看第二遍。光是第一句「我自願跪在這裡」浮在螢幕上,她就覺得喉嚨裡卡著東西,吞不下去。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是晨宇。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她甚至已經想好要怎麼回——把改好的稿子貼過去,附一句「你看看這樣可以嗎」。可是通知列上顯示的是一個沒看過的號碼,沒有頭像,沒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張微娜小姐,午安。你應該認得這個。」 底下附了一張圖。 她點開。 手指在螢幕上停住,整個人跟著僵住。那是一張截圖,畫質不算清楚,但足夠了——昏暗的房間,床單皺成一團,一個女人的身體被壓在下面,臉側著,眼睛半閉,嘴微微張開,像是叫不出聲。那個女人是她。她認得自己肩胛骨上那顆小痣,認得自己散在枕頭上的頭髮,認得那隻壓在她腰上的手。 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那張圖會燙人。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她吸了一口氣,喉嚨乾得發疼,趕緊又把手機翻回來,怕同事經過看見。 對話框裡又跳出一行。 「別緊張。這只是一小段。我手上還有更完整的。」 微娜的指尖開始抖。她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兩隻手一起按住,想讓它穩住,可是抖的是她的手,不是手機。日光燈的光落在螢幕上,那張截圖還開著,她的裸體就攤在辦公桌上,攤在便當和馬克杯旁邊。 她第一個念頭是刪掉。長按對話框,跳出選單,刪除——拇指懸在「刪除」兩個字上面,停了兩秒。刪了,然後呢?對方既然有截圖,就有影片。刪掉對話框不會讓那間房間裡發生過的事消失。 第二個念頭來得很快,快到她幾乎沒經過思考:截圖,轉給晨宇。 她截了圖。連同那句「我手上還有更完整的」一起截進去。然後打開和晨宇的對話框——昨晚最後一則訊息還是他傳的,一句「明天別讓我失望」——她把截圖貼上,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最後只留下一句: 「有人傳這個給我。怎麼辦。」 送出。 訊息旁邊的時鐘顯示十二點十七分。她盯著那個小小的「已送出」,等它變成「已讀」。等了一分鐘,沒有。她又把畫面往下拉,重新整理,還是沒有。辦公室的冷氣吹在她後頸上,她卻覺得整片背都是汗,襯衫貼著皮膚,黏黏的。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點開那張截圖放大,想看清楚對方是從哪個角度拍的——畫面右下角有一小截床頭櫃的邊,櫃上好像放著什麼,模糊的,看不出來。她認不出那個房間。不是她和晨宇的臥室。這個發現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手機震了。她幾乎是彈起來去看。 是晨宇。已讀。 就只有已讀。沒有回覆,沒有問號,沒有「怎麼回事」。兩個字靜靜躺在訊息下方,像一扇門當著她的面關上。 微娜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辦公室的燈又亮了一排,有人回來了,塑膠袋窸窸窣窣,微波爐在茶水間嗡嗡作響。她把身體往桌沿靠了靠,把手機挪到桌面的正中央,螢幕朝上,讓那張截圖完整地攤在眼前——昏暗的房間,她被壓在下面的身體,散開的頭髮,半閉的眼。旁邊是她自己打的那句「怎麼辦」,底下是晨宇的已讀。 她沒有再傳第二句。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指節抵著窄裙的布料,壓出幾道痕。 --- 微娜把手機翻過來,指腹按在桌面上,那張截圖還亮著。她等了整整十分鐘,晨宇那頭始終沒有動靜,連個貼圖都沒有。午休時間過了一半,辦公室的燈又關掉一排,剩她這一區還亮著。她把手機收進窄裙口袋,站起來時椅腳往後滑了半寸,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很突兀。隔壁座位的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低下頭,抓了識別證就往走廊走。 樓梯間的門很重,推開時彈簧發出長長一聲呻吟。裡面沒有開燈,只有牆上逃生指示牌的綠光,把水泥牆照得發青。她往下走了半層,在轉角平臺停住,背貼著牆,膝蓋微微彎著。樓梯間的空氣有灰塵和水泥的味道,還有一點別人抽過菸殘留的焦味。她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的光打在臉上,指紋解鎖試了兩次才成功,指尖有點抖。 她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到耳邊。嘟了兩聲就接通了。 「怎麼了?」晨宇的聲音聽起來很輕,背景有鍵盤敲擊的雜音。 微娜張開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她吞了一下口水,才擠出來:「有人傳訊息給我……是那個匿名號碼。」 鍵盤聲停了。 「傳什麼?」晨宇的語氣沒變,但她聽得出來,他把椅子往後挪了一下,話筒離嘴巴近了半吋。 「一張截圖。就是……那天早上你錄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樓梯間的迴音讓每個字都像黏在牆上。「他說他手上有更完整的影片。還說,如果我不聽話,他會把影片發出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那兩秒裡微娜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截圖給我看看。」晨宇說。 「我傳給你了,你沒回。」 「我剛在開會。」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像在咬著什麼東西的語氣,「他還有說什麼?完整的影片……是多完整?他有沒有說拍到哪裡?」 微娜的手指扣住手機邊緣,指節發白。「我不知道。他只說更完整的。還說他知道我在哪上班。」 「他知道你在哪上班?」晨宇重複了一次,語調往上揚了半度,不是緊張,比較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他有沒有說要多少錢?還是要你做什麼?」 「他沒說要錢。」微娜靠著牆往下滑了一點,後背貼著冰冷的水泥。「他只說……要我等他聯絡。」 「等他聯絡。」晨宇笑了一聲,很短,從鼻腔出來的。「那你等他聯絡啊。看他要什麼。」 微娜閉上眼睛。「晨宇,我很怕。」 「怕什麼?」他說得很快,幾乎是接在她話尾。「他又還沒做什麼。他只是傳了一張圖。你截圖給我了,我看到了。畫面很清楚,對不對?他拍的角度還不錯。」 微娜睜開眼,看著對面牆上的綠色指示牌。她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 「晨宇。」 「嗯?」 「你可不可以……認真一點。」 「我很認真啊。」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溫柔,溫柔得像在哄她,「微娜,你聽我說。這個人手上既然有影片,他一定還會再聯絡。與其等他找上門,不如我們主動一點。」 「什麼意思?」 「你約他見面。」 樓梯間上方的門忽然被人推開,有人踩著高跟鞋走下來,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放大。微娜整個人縮了一下,把手機貼得更緊,側過身去。那個腳步聲從她背後經過,往下走了兩層,門又開了又關,安靜回來。 「你約他見面,」晨宇重複,語氣平穩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當面談。看他到底要什麼。你錄音,我來處理後面的事。」 「我不要。」微娜說得很快,聲音都岔了。「我不要見他。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更要見啊。見了不就知道了。」 「晨宇,你瘋了嗎?」她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他要拿影片威脅我,你要我去跟他見面?」 「你不去,他就會把影片發出去。」晨宇的聲音冷下來了,像有人把開關切掉。「微娜,你自己想清楚。那個影片裡面有什麼,你比我更清楚。你跪在那裡,哭著求我,說那些話——」 「你不要說了。」 「如果那東西流出去,你覺得你還能待在現在的公司?你那些同事看到,會怎麼想?」 微娜的背貼著牆,整個人往下沉。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掌心裡全是汗。 「你要是連見都不敢見,」晨宇繼續說,語調又放軟了,「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這件事你自己處理。影片流出去,你自己面對。我跟你之間,也就到這裡為止。」 「你在威脅我。」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 「我在幫你想辦法。」晨宇說。「你自己選。去見他,把事情弄清楚,我幫你。不去,那就算了。你自己扛。」 樓梯間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電話那頭晨宇的呼吸,平穩,均勻,甚至帶著一點愉快的節奏。她想起昨晚被子底下那隻手,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她現在很想掛掉電話,把手機摔在地上,可是她沒有。 「……我怎麼約他?」她聽見自己說。 「就用那個號碼回他。說你想談談。約在公共場所,咖啡廳之類的。時間地點你定,定完告訴我。」 「然後呢?」 「然後你去。全程錄音。」晨宇說。「手機放口袋裡,錄音打開。他講的每一句話我都要聽到。」 微娜閉著眼,後腦勺抵著牆。逃生指示牌的綠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模糊的暗紅。 「微娜?」 「嗯。」 「你答應了?」 「……我答應。」 「好。」晨宇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火柴擦過。「你現在就回他。約明天或後天,越快越好。約完把訊息截圖給我。」 「晨宇。」 「嗯?」 「你是不是……很高興?」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然後晨宇笑了,這次沒有壓抑,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一種她聽不懂的熱度。「我高興什麼?我在幫你解決問題。你是我女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微娜沒接話。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看著螢幕上通話計時一秒一秒往上跳。 「去回他吧。」晨宇說。「記得,約完截圖給我。」 「好。」 「先這樣,我進會議室了。」 電話掛斷,樓梯間恢復死寂。微娜把手機放下來,低頭看著螢幕。通話結束的畫面退掉,跳回訊息列表。最上面那則對話框亮著,晨宇的頭像旁邊跳出一行新訊息,時間顯示就在掛斷後兩秒。 她點開。 「記得開錄音,我要聽清楚。」 --- 微娜把識別證塞回口袋,推開一樓大門,熱氣撲上來。咖啡廳就在隔壁棟一樓,玻璃窗透出暖黃燈光,她隔著馬路就看見窗邊那個位置有人坐著——連帽外套、帽簷壓低,手邊一杯沒動過的冰水。 她推門進去,門上的鈴叮了一聲。匿名者抬起頭,隔著帽子朝她點了點頭,像在招呼一個遲到的朋友。 微娜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腳刮過地磚,聲音很輕,她卻覺得整間店都聽得見。 「喝什麼?」匿名者把菜單推過來,聲音平穩。 「不用。」 「那就直接講。」匿名者把冰水往自己那邊挪了挪,手肘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妳想問什麼?」 微娜把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朝下,錄音已經開著。她把手收回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指節壓得發白。 「你要什麼?」她說。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細,尾音在發抖。 匿名者沒馬上回答,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塊撞在杯壁上,叮叮兩聲。放下杯子之後才說:「我要的,跟妳現在給的東西差不多。」 「我沒有東西給你。」 「妳有。」匿名者往椅背一靠,帽簷底下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不急不緩地從額頭掃到下巴,「妳那天晚上,被插進去的時候是什麼聲音,我這裡都留著。我要妳自己講一遍。」 微娜的背脊一瞬間僵住。她張開嘴,第一個字卡在喉嚨裡,吐出來的是氣音。 「我……不記得。」 「妳記得。」匿名者把冰水杯推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我幫妳想。那天晚上,妳被壓在下面,腿被拉開,雞巴頂進去的時候,妳叫了一聲。不是很大聲,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叫。然後呢?」 微娜的耳朵開始發燙,熱意一路燒到脖子。她低下頭,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 「我沒有叫。」 「有。」匿名者語氣沒有一點起伏,「妳叫完之後,腰還往上抬了一下。這個動作,妳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她說得很快,像想把這句話甩開。 「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匿名者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低,「妳被插的時候,小穴是濕的。這個總不會不知道吧。」 微娜整張臉燒起來。她別過頭,看向窗外,對面大樓的玻璃映著午後的雲,白得刺眼。她咬住嘴唇內側,咬到發疼。 「……我沒有辦法控制。」她終於擠出聲音。 「所以是有的。」匿名者說,「妳承認了,那天晚上妳有反應。」 微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薄外套的布料被攥出一小團皺褶。 「說出來。」匿名者把身體往前壓,帽簷幾乎要碰到桌面,「說妳那天被插到有反應。說妳的小穴是濕的。」 「……」微娜的喉嚨動了一下,發不出聲。 「不說,我就把影片裡妳的臉截下來,寄到妳公司信箱。」匿名者說得很輕,像在講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妳們公司信箱的格式我查過了,名字加生日,不難猜。」 微娜的肩膀猛地一縮。她轉回頭,看著匿名者帽簷底下的那半張臉,嘴唇抖了兩下。 「……有。」她說。聲音細得幾乎被店裡的音樂蓋過去。 「有什麼?」 「有反應。」微娜閉上眼睛,睫毛壓在發燙的眼皮上,「小穴……是濕的。」 說完這句,她整個人像被抽掉力氣,背往椅背上靠,肩膀垮下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 匿名者沒放過她。「被插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微娜搖頭。 「搖頭不算回答。」 「……漲。」她睜開眼,視線落在桌面的木紋上,不敢抬起來,「很漲,然後……會酸。」 「哪裡酸?」 「裡面。」 「裡面哪裡?」 微娜的下唇被牙齒咬出一道白痕。她吞了一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痛。 「小穴裡面。」她說,「被頂到最裡面的時候,會酸。」 匿名者點了點頭,像老師在批改一份終於寫對的作業。「還有呢?」 「沒有了。」 「有。」匿名者把冰水杯拿回來,轉了半圈,「妳那天晚上,被插到後來,有叫出聲。叫得比一開始大。這個要不要我幫妳複習?」 微娜把臉埋進手掌裡,掌心壓著眼睛,眼前一片黑。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在掌心底下發燙,連耳朵都在燒。 「……有叫。」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悶出來。 「叫什麼?」 「不記得了。」 「妳叫的是『不要』。」匿名者說,「可是妳的手,是抓著人家的手臂,沒有推開。這個畫面很清楚。」 微娜把手放下來,眼眶已經紅了一圈,但沒有眼淚掉下來。她盯著匿名者,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到底要什麼?」她的聲音總算穩了一點,帶著一點啞。 匿名者站起來,把連帽外套的下襬拉平,椅子往後推。 「我要的,今天差不多了。」匿名者拿起帳單,低頭看了她一眼,「不過我剛剛講的那些,妳自己心裡有數。還有更多,我沒有一口氣拿出來。」 微娜抬起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匿名者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妳今天承認的,只是其中一段。還有別的。妳想什麼時候聽,再傳訊息給我。」 匿名者轉身往櫃檯走,步伐不快,鞋底踩在地磚上,一聲一聲,很規律。微娜坐在原位,看著那個背影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又叮了一聲,熱風灌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她低頭,把手機翻過來。錄音條還亮著,紅點旁邊的時間停在四分多鐘,指針沒有再動。她伸出食指,按了一下停止鍵。畫面跳出儲存完成的提示,音檔安安靜靜躺在列表最上面。 她盯著那條已經停住的錄音,指尖壓在螢幕邊緣,沒有力氣收回來。 --- 微娜推開家門時,玄關的燈已經亮著。她換下鞋,把外套掛好,走進客廳,晨宇坐在沙發上滑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鏡後面的視線落到她手上那支手機。 「拿來。」 她走過去,把手機遞出去。螢幕還停在錄音列表,最上面那條檔案標著今天的日期。晨宇接過,手指點開,按下播放,把手機擱在茶几上,音量調到最大。 匿名者的聲音從喇叭裡出來,帶著咖啡廳裡杯盤碰撞的雜音,然後是微娜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要被背景音吃掉。晨宇往後靠進沙發,一條手臂搭在椅背上,剛開始只是聽,眉頭微微抬起,像在聽一段有趣的廣播節目。 「……說妳那天被插到有反應。」匿名者的聲音。 微娜站在茶几旁邊,沒有坐下。她的視線落在茶几邊緣的杯墊上,那杯水她從頭到尾沒喝一口。晨宇聽到這句,嘴角慢慢咧開,肩膀跟著抖了一下,接著笑出聲來,先是短促的一聲,然後越笑越長,整個人往沙發裡陷,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這個人,」他邊笑邊搖頭,「很會問。」 他伸手把手機拿起來,倒轉回去,重播同一段。匿名者逼問的語氣,微娜支吾的氣音,還有最後那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承認。晨宇聽到第二次,笑聲停了,換成一種安靜的、專注的表情,眼睛盯著螢幕,像在拆解一段精密的情報。他按下暫停,把進度條往前拉,又聽一次。 「這裡,」他突然開口,把手機轉向微娜,螢幕上是一條波形圖,某個位置被他用指節敲了敲,「他問妳小穴是不是濕的,妳沒有回答,可是妳呼吸亂了。他聽出來了,我也聽出來了。」 微娜的視線在螢幕上停了一秒就移開。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指尖掐進掌心,又慢慢放開。 晨宇繼續聽,聽到匿名者描述那晚細節的段落,他拿起茶几上的筆,在便條紙上飛快寫下幾個字,寫完又倒回去重聽,補上兩筆。便條紙很快寫滿半張,字跡潦草,一行一行往下排。他把手機放下,拿起便條紙端詳,嘴唇無聲地動,跟著紙上的字念。 「明天,」他把便條紙對折,夾進手機殼裡,「妳照這個演一次。」 微娜抬起頭。 「不用全部,」晨宇說,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家務,「他問妳的問題,妳照著回答。他怎麼問,妳就怎麼答,語氣也照著來。他問妳叫了沒有,妳就說叫了。他問妳腰有沒有抬,妳就說抬了。他講到哪裡,妳就演到哪裡。」 「……那些話。」微娜的聲音很輕。 「哪些話?」 「他問的那些。」她停頓了一下,「我要照著說出來。」 「對。」晨宇點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而且要說得比他錄到的更清楚。他錄到的時候妳在咖啡廳,旁邊有人,妳不敢講。明天在家裡,只有我,妳沒有理由再小聲。」 微娜沒有接話。客廳的空調運轉著,出風口的葉片發出細微的震動聲。她聞到晨宇身上沐浴乳的味道,混著一點晚飯的油煙氣,從廚房那頭飄過來。 晨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這個距離她得仰著臉才能對上他的視線。他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 「妳今天做得很好。」他說,「自己去見他,把話錄回來。這比妳寫的那些稿子有用多了。」 微娜的睫毛動了一下。 「明天拍的時候,」晨宇繼續說,手指還停在她耳後,指腹壓著那塊皮膚,「我要看到妳的表情。他問妳的時候,妳是什麼表情,明天就給我什麼表情。不要像上次那樣,像在背課文。」 他收回手,走回茶几邊,把手機拿起來,又點開錄音,這一次只聽最後一段,反覆播了三遍。匿名者最後那句話在客廳裡迴盪,微娜站在原地,聽著自己的聲音被重複播放,像別人的聲音。 「還有,」晨宇按下停止,回頭看她,「他說還有別的片段。這件事妳處理得不錯,繼續跟他保持聯絡。他要什麼,妳先答應,回來告訴我。」 微娜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知道了。」 晨宇滿意地哼了一聲,把手機遞還給她。她伸手接過,機身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指尖碰到口袋裡另一樣東西,是那張被她揉過又攤平的便條紙,上面有她下午在咖啡廳寫的字,筆跡歪斜。 「去洗澡吧。」晨宇已經重新坐回沙發,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明天早點起來,光線好。」 電視的聲音填滿客廳。微娜轉身往房間走,走到房門口時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晨宇的側臉被螢幕的光映得發白,他正低頭看手機,嘴角還掛著剛才那種笑。 她走進臥室,在床沿坐下。床單是早上換過的,還帶著洗衣精的味道。她把口袋裡的便條紙拿出來,攤在膝蓋上,低頭看那些字。匿名者的問題,晨宇圈起來的句子,還有她自己寫了又劃掉的幾行。她把紙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床頭櫃的抽屜最裡面。 客廳傳來晨宇換臺的聲音,接著是他跟著節目笑出來的動靜。微娜坐在床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地板上一小塊被檯燈照亮的區域。她的呼吸很平,肩膀沒有起伏。 過了一會兒,晨宇走進來,靠在門框上。 「明天的事,」他說,「妳沒有問題吧。」 微娜抬起臉看他。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五官陷在陰影裡,只剩鏡片反著光。 「沒有。」她說。 晨宇看了她兩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點點頭,轉身去浴室。水聲響起來。微娜把檯燈轉暗一格,房間沉進昏黃裡。她坐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直到浴室門打開,晨宇擦著頭髮走出來,她才起身讓開。 「早點睡。」晨宇把毛巾掛在椅背上,掀開被子躺下。 微娜在床的另一側躺下,背對著他。被子的重量壓在身上,她睜著眼,看著牆上插座的小紅燈。晨宇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一隻手搭到她腰上,掌心溫熱。她沒有移開,也沒有回應。 黑暗裡,她把今天錄音裡匿名者說的每一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一句一句,像在默背。然後是晨宇交代的那些,怎麼回答,什麼表情,什麼語氣。她把它們排好順序,收進腦子裡某個抽屜,關上。 晨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從她腰上滑落。微娜聽著他的呼吸,慢慢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有她自己的洗髮精味道。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明天。 她對著牆上的小紅燈,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然後沉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