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娜手机亮了。她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最上面一條，來自一個沒有顯示名稱的帳號，頭像是空白的。 她點開。 第一行是網址，後面跟著一串亂碼似的字元。第二行是一句話：點進去看。第三行又是那副不急不徐的口吻——明天上班，下半身只准穿短裙，不準穿內褲，坐地鐵去上班。後面補了一句，不照做的話，這個連結會連同附件一起寄到妳公司，收件人我已經查好了。 微娜的手指僵在螢幕上。她點開那個網址。頁面跳轉，一段影片開始緩衝，黑底上浮出白字，是日期，是那間飯店的房間號碼。畫面還沒出來，她就把手機扣回床上，胸口像被人從裡面頂了一下。 晨宇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看見她的樣子，腳步沒停，走到床邊把手機撿起來。他滑了兩下，沒出聲。微娜盯著他的表情，想從那張臉上找出點什麼。 「他把酒店强奸的全程视频寄給我了。」她說，聲音乾得不像自己的。 「嗯。」晨宇把毛巾丟到椅背上，坐下來，一條腿壓在床墊邊緣，「看到了。」 「他要我明天……只穿短裙，不穿內褲，坐地鐵去上班。」 「我知道。」他把手機遞回她面前，螢幕還停在對話框，「上面寫得很清楚。你只能照做了。」 微娜沒接。她把手縮到身前，十指交扣，指節壓得發白。「晨宇，你上次不是說——」 「我上次說的，是我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他打斷她，語氣平穩，「現在這件事不一樣。他要的是妳穿什麼去上班，不是要妳去見誰。照做，就沒事。」 「照做就沒事？」她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他要我把影片寄到公司當威脅，你叫我照做？」 晨宇偏過頭看她，眼鏡片後面的眼神沒有波動。「他手上那段影片，比妳明天穿什麼嚴重得多。妳不照做，他寄出去，全公司都會看到妳在那間房間裡。妳想讓那種東西流出去？」 微娜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穿個短裙而已。」他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輕，「地鐵上誰認識妳。到了公司，妳坐下辦公，誰看得到。他不過是要妳心裡難受，妳越難受，他越高興。妳當沒事，他反而沒戲唱。」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扣的手。晨宇的話像一層薄薄的膜，覆在她耳朵上，聽得見，卻透不進去。她想起房间裡那三個人的臉，想起老康笑的時候牙齒露出來的角度。那間房間的空調很冷，她記得自己進門時手臂上起了一層疙瘩。 他的聲音沉了一點，手從她耳邊收回來，「他只是要妳穿短裙不穿内裤去坐地铁和上班，不是要妳去哪裡。妳照著做，一天就過去了。」 微娜抬起頭。晨宇的表情很溫和，眉毛舒展，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的弧度。她認識這張臉五年了，知道他在這種表情下說的每句話都經過盤算，卻還是忍不住想從裡面找出一點真心。 「那如果我照做了，他以後還會不會——」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晨宇把手機拿起來，點開那個對話框，拇指在輸入欄上停著，「妳現在回他一句，就說知道了。」 「我幫妳回。」他已經開始打字，螢幕的光映在他鏡片上。 微娜看著他打字的手指，動作很快，打完之後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上只有兩個字：知道了。下面那個空白頭像的帳號已經顯示已讀。 窗外天色還暗著，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她想起明天早上要穿的那條裙子掛在衣櫃裡，灰色的。她想起地鐵早高峰的人潮，想起車廂裡擠得人貼著人，想起自己如果照著那個人說的做，從出門到進公司，一路上會有什麼感覺。 她把臉埋進手掌裡，額頭抵著掌心，呼吸又淺又急。晨宇在客廳裡打開了電視，聲音調得很低，隱約傳來新聞主播平板的播報。她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整間臥室空得可怕。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那個空白頭像又傳來一條：明天，我要看到妳穿那條裙子的照片。地鐵上拍的。別讓我等。 微娜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抬起頭看向房門的方向。晨宇沒有進來。電視的聲音還在響。她咬了咬下唇，把扣著的手機又翻回來，那條訊息還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 微娜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指尖還在發抖。晨宇已經從門邊走過來，彎腰，兩指捏住她裙擺的邊緣，往上掀了掀，像在檢查布料有沒有皺。裙下光裸的皮膚接觸到空氣，她膝蓋本能地一併。 「站好。」晨宇說，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家務事。 她僵著腿分開一點。晨宇的目光沿著裙擺往下掃，又繞到她身後，伸手把她臀後的裙布撫平，掌心隔著薄布料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底下真的什麼都沒有。微娜整個人繃住，呼吸停在喉頭。他收回手，點了點頭，才替她拉開門。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門一開才亮起一層薄薄的白光，照著斑駁的扶手。 「像平常一樣去上班。」晨宇靠在門框邊，帽沿壓得低，「別東張西望。」 微娜跨出去，鞋跟踩在磨石子地板上，聲音比平常響。她回頭看了一眼，晨宇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那道門框的陰影裡，手插口袋，下巴微抬，像在驗收一件作品。門在她身後闔上，卡榫扣緊的聲響很輕，她卻覺得整條樓梯間都聽見了。 走下樓梯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裙擺很輕，布料薄，每一步都帶起一小陣風，貼著大腿往上飄。她一手提著包，一手垂在身側，走到一樓梯廳才敢伸手把裙擺壓下去。外頭的陽光從大門玻璃透進來，亮得刺眼，門把是冰的。 推開門，街道的氣流迎面撲來。十一月的風不冷，但帶著車流揚起的灰塵味，從裙底灌進來。微娜的步子頓了一下，手掌立刻貼上裙面，五指張開按著。她低頭確認，裙擺長度只到大腿中段，站著不動看不出異樣，一邁步就不行。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停在騎樓的柱子邊，掏出來看。匿名者的訊息，短短一行：「記得，一整天都這樣，只穿短裙，不準穿內褲。」 她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沒有打字。過了幾秒，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人行道上有幾片落葉被風推著滾，掃街的阿姨在對面路口揮著竹掃帚，掃帚刮過柏油路的沙沙聲一陣一陣。微娜把步幅收小，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兩腿微微夾著，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這樣走起來彆扭，像腳踝綁了繩子，但她不敢放開。裙擺在腿間磨著，每一下都提醒她那裡什麼都沒穿。 一個騎腳踏車的外送員從她旁邊經過，車速不快，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微娜立刻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臉頰燒起來。她加快腳步，裙擺又揚起來，她只能把手掌死死按在裙面上，指尖壓著布料，按得指節泛白。 走到便利商店門口，玻璃門映出她的身影。她忍不住停下來看了一眼，裙子的輪廓在逆光裡貼著身體，風一吹就勾勒出臀的形狀。她趕緊別開臉，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後頭推著菜籃車的老太太先過。 「小姐，借過。」 「不好意思。」微娜側身，背貼著騎樓的柱子，等老太太過去才敢動。老太太的菜籃車輪子卡在磁磚縫裡，她還伸手扶了一把，扶完才發現自己一彎腰，裙擺就往後滑，她慌忙站直，兩手一起把裙布扯回來。 手機又震。她不敢在路邊看，快步走過兩個店面，拐進騎樓比較窄的那一段，才靠著牆掏出來。還是匿名者：「走到哪了？」 她咬著下唇，打了三個字：「快到了。」送出之後又補一句：「我會照做。」 對方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收好，發現自己的手指冰涼，掌心卻全是汗。騎樓的牆面貼著老舊的磁磚，有一塊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她把背靠上去，讓冰涼的牆面隔著外套貼著肩胛，喘了兩口氣才重新邁步。 路口的小綠人開始閃。微娜跟著人群過馬路，走在斑馬線中間，前後都有人。她刻意落後半步，讓一個背書包的男學生走在前頭擋著。風從兩棟樓之間的巷口灌出來，裙擺整片掀起來，她兩隻手一起壓下去，動作太急，包包從肩上滑下來，她彎腰去撿，起身的時候撞到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 「抱歉。」她低著頭。 「沒事。」對方多看了她兩眼，視線往下走。微娜把包抱在胸前，快步走開，後頸一片熱。她感覺那道視線還黏在背上，走了十幾步才敢回頭，男人已經轉進巷子裡了。 再往前就是地鐵站了。入口的階梯往下沉，上頭罩著玻璃雨棚，幾個上班族正魚貫往下走，皮鞋跟敲在階面上的聲音此起彼落。微娜在站體外牆邊停住，背對著馬路，把手機拿出來看時間。八點十二分。她還有十分鐘。 她把手掌貼在裙面上，從腰際往下順了一次，確認裙擺平整，沒有卡在腰帶裡。風又來，她按住，等風過去才鬆手。胸口的心跳還是很快，一下一下撞著，喉嚨乾得發緊。她想起晨宇關門前那張臉，想起匿名者那行字，兩個人的聲音在腦子裡疊在一起，一個說「別東張西望」，一個說「一整天都這樣」。 旁邊的早餐店飄出煎蛋和豆漿的味道，蒸氣從鐵板邊緣冒上來，模糊了半邊玻璃。她忽然覺得餓，又覺得胃裡空得發慌，什麼都不想吃。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從她面前走過，短裙底下是厚褲襪，走得大步又穩。微娜看著那雙腿，把外套下襬往下扯了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兩手在裙擺上各壓一下。階梯的扶手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早上。她扶著扶手，抬腳，鞋跟叩上第一階，聲音在雨棚下迴盪。 微娜站在地鐵站入口前，手壓著裙擺，深呼吸後踏下階梯。 --- 月臺上的廣播才剛播完，車門就開了。微娜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兩個公事包和一隻手肘一起擠上來，她踉蹌一步踏進車廂，鞋跟卡在門縫邊緣，整個人往前撲，慌亂中抓住最近的立柱才沒摔倒。 車廂裡全是人。西裝外套的肩線、後背包的硬殼、舉起來滑手機的手肘，把她往車廂中間推。微娜把包包抱回胸前，兩手橫在腹前，緊緊壓著，裙擺被風灌了一下又貼回腿面。她往門邊退，背抵上車壁，冰冷的板面隔著上衣透進來。 下一站湧進更多人。一個提著電腦包的上班族側身擠過，屁股擦過她的髖骨，她縮了一下，把包往下壓，兩條腿併得死緊，膝蓋幾乎貼在一起。車門在她眼前合上，玻璃映出自己繃著的臉。 列車啟動，車身晃了一下。人群跟著晃，有人踩到她的鞋尖，有人把公事包頂在她腰側。微娜把下巴收低，視線落在自己抱包的手背上。她不敢看任何人的臉，怕和誰對上眼，怕誰發現她裙下什麼都沒有。 車廂中段有個男人，原本背對著她，隨著每一站的人潮慢慢挪過來。先是他的鞋尖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接著是褲管。微娜往車壁更貼一點，肩膀已經抵著玻璃窗，沒有地方再退了。 那人的身體在她身前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住。列車過彎，全車廂的人一起傾斜，他也跟著傾過來，胸口幾乎碰到她抱在胸前的包包。微娜屏住呼吸，把包往上提，擋在兩人之間。那人沒有退開，反而順著晃動的節奏又靠近半寸。 然後裙擺被碰了一下。 很輕，像手指擦過，又像誰的包包拉鍊刮到。微娜整個人僵住，背脊從腰一路麻到後頸。她盯著前方那排拉環，不敢回頭，也不敢低頭確認。裙子還好好垂著，她感覺得到布料貼在腿上的重量，可是剛才那一下是真實的，就在臀側偏後的位置。 列車又晃。她感覺那隻手——如果那是手——沒有再動，只是停在那裡，隔著一層薄布，熱度透進來。微娜把包往後壓，想擋住那個方向，手肘卻撞到旁邊一個女生的手臂，換來一記不耐煩的側眼。她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聲音乾得像砂紙。 「借過、借過。」有人從車廂另一頭擠過來，人群像被攪動的水，整片往她這邊壓。微娜被推得側過身，背離開車壁，重心一偏，右腳絆到別人的鞋跟。她整個人往前晃，膝蓋一軟，裙子被氣流掀起一角，大腿外側一陣涼。 她兩腿猛地夾緊，膝蓋撞在一起，雙手死命把裙擺往下扯。包包的背帶從肩上滑落，她顧不得撿，先壓住裙子，再彎腰去撈背帶，後背又撞上誰的胸口。 「小心點。」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不確定是不是在說她。微娜直起身，臉燙得厲害，把包重新抱好，退到門邊的角落，兩腿交疊站著，腳踝勾在一起。 列車廣播報出站名，是她要下的那一站。人群開始往門口擠，微娜被推著往前，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門開的瞬間，她跟著人流擠出去，包包卡在兩個人的身體之間，她用力一扯才拉出來。 月臺上的人潮往各處散開。微娜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腿間有一片濕，貼著皮膚，涼涼的，從剛才一路緊繃到現在才意識到。她低頭看了一眼裙子，深色布料看不出來，可是她自己知道。那層濕意不是別的，是整段車程裡繃到極點的緊張，一點一點滲出來的。 她夾著腿往月臺盡頭走，找到廁所的指示牌，拐進去。廁所裡有股消毒水味，日光燈白得刺眼。她進了一間隔間，鎖上門，把包包掛在鉤子上，掀開裙擺低頭看。內側的皮膚泛著薄薄一層水光，順著腿縫往下，裙子的內面也沾了一小片。 微娜抽了兩張衛生紙，胡亂擦了幾下，紙屑黏在皮膚上。她深吸一口氣，從包包裡摸出手機。匿名者的對話框還停在早上那行字。她把手機舉高，對著自己的裙底按了一張，閃光燈在狹小的隔間裡炸開，白花花一片。照片裡只看得到裙擺掀起的邊緣和一片模糊的皮膚。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按下傳送。 訊息送出的圈圈轉了一圈，變成已送出。微娜把手機收進口袋，拉好裙子，推開門走出去。洗手臺的鏡子裡，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不正常。她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水是冰的。 走出廁所，月臺上又來了一班車，人潮從她身邊擦過。微娜靠到一根柱子邊，背貼上去，手掌壓在裙面上，從腰際往下順。胸口還在狂跳，一下一下頂著，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眼眶熱起來，她仰起頭看月臺上方的燈，用力眨了幾下，把眼淚逼回去。旁邊有人經過，她別過臉，嘴唇抿成一條線，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