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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章 / 共 8

歧路同心

作者:汐汐 · 本章 11,121 · 全作 84,162

溪水在夜色裡泛著細碎的光,像碎銀子灑在石頭上。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身後的樹影裡,蒼冥靠著一棵老柳樹坐下來,水囊在他手裡轉了半圈,沒有打開。他的臉色在月光下有些發白,眉心擰著一道淺淺的溝,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事。我見過他這個表情——在除魔司的時候,他盯著追殺令上的畫像,也是這樣。 「婉娘。」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別進京了。」 我手上的水珠還沒乾,順著指尖滴進溪裡。我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水面上搖晃的月影:「你說什麼?」 「我一個人去。」蒼冥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皇城是欽天監的地盤,你一個藥草魔女進去,等於送死。」 我轉過身,看著他。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頭破損的布料上,露出裡面暗色的裡衣。他明明毒發在身,明明連站著都靠著樹幹撐著,卻還在跟我說「你別去」。 「蒼冥。」我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你體內的陰蠱引已經滲進經脈了,不取月見草,你活不過三個月。」 他別開視線:「我知道。」 「那你讓我一個人走?」我盯著他的側臉,「你打算一個人去欽天監的地盤,偷月見草,然後呢?毒發倒在半路上,讓我連你的屍首都找不到?」 他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囊的壺口,指節微微泛白。我看著他這個樣子,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怒氣——這個人,明明已經燒了除魔司的令牌,明明已經跟我走到這裡了,卻還是想著把我推開。 「蒼冥。」我伸手,按住他握著水囊的手。他的手冰涼,指縫裡還沾著溪水的濕氣,「你聽著。命蠱已經把我們綁在一起了,你死,我也活不成。你讓我一個人走,跟讓我等死有什麼分別?」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月光落進他眼底,映著一層複雜的光。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我怕你陷進去。」 「我已經陷進去了。」我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一些,「從你燒掉令牌那天起,我就已經陷進去了。」 溪水在我們身側流過,發出細碎的聲響。蒼冥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緊,反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乾燥,帶著薄繭,硌在我的手背上,卻讓我心裡那團焦躁的火慢慢熄了下去。 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風從溪面掠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腥氣。蒼冥的手還握著水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幾滴水珠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沿著壺壁滑落,滴在溪邊的石頭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們沉默地對峙著,誰也不肯先鬆開手。 --- 蒼冥的手還握著水囊,幾滴水珠沿著壺壁滑落。我看著他指節泛白的樣子,心口那團火又燒起來——這個人,明明連三個月都未必撐得過去,卻還在這裡跟我較勁誰先鬆手。 我甩開他的手,往火堆邊走了兩步。枯枝在火裡燒得劈啪響,火星子竄起來,又落回灰燼裡。 「你昨晚咳了三次血。」我蹲下來,撥了撥火堆,「子時一次,醜時兩次。第三次的時候,你以為我睡著了,把帕子攥在手裡,沒讓我看見。」 蒼冥沒有接話。他坐在火堆另一側,玄色勁裝的衣角還濕著,貼在小腿上。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顴骨上一道淺淺的擦傷,是白天在蘆葦叢裡被草葉劃的。 「你的脈象,沉而澀,氣血兩虧。」我繼續說,聲音平得沒有起伏,「陰蠱引已經走到第三重了。第一重是咳血,第二重是經脈逆亂,第三重——」我頓了一下,「你會連劍都拿不動。」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你還是要一個人進皇城。」我抬頭看他,「蒼冥,你是去送死,不是去偷藥。」 他終於動了。火枝在他手裡轉了半圈,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火光跳進他眼底:「皇城守衛三千,欽天監的術士佈陣在暗處,玄妃又對你……」他停住,喉結滾了一下,換了句話,「你進去,連宮門都摸不到就被拿下了。」 「那你就摸得到?」我站起身,「你一個除魔司叛逃的,帶著欽天監追殺令上的畫像,你比我乾淨到哪裡去?」 蒼冥猛地站起來。火堆在他動作間被帶起一陣風,火星子四散。他盯著我,眉心擰得死緊:「蘇婉,你這是胡鬧。」 「胡鬧?」我笑了一下,「你一個人去送死,就不叫胡鬧?」 「至少我死得明白。」他聲音沉下去。 「你死了,我活不過三個月。」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命蠱是雙向的,你忘了嗎?」 他沒說話。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道道明暗的溝壑。我看著他這個樣子,胸口那團怒氣忽然散了一半,剩下的是另一種更沉的東西——我看過太多人死在我面前,師父、村裡的孩子、那些我救不了的人。我從沒怕過死,可我怕他死。 「蒼冥。」我放輕了聲音,「我知道你想護著我。可你護著我的方式,是讓自己死在我前面。你覺得這樣我就會好過?」 他別開視線,手指攥著火枝,指節白得發青。我們之間隔著一團跳動的火,誰都沒有再開口。 風從溪面掠過來,火苗歪了一下。蒼冥低頭,手裡的火枝被他用力一折——「啪」的一聲脆響,火星子濺開,落在我們之間的灰燼裡。 我們同時別過頭去。 --- 風從溪面掠過來,裹著水氣,撲在臉上有點涼。火堆裡那截被折斷的枯枝還在燒,斷口處滲出透明的樹脂,滋滋作響。 蒼冥正要開口,喉嚨裡卻先滾出一陣悶咳。他猛地側過身,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聳動。我聽見他喉嚨深處那種「嗬嗬」的喘聲,像是破風箱漏氣,一聲比一聲急。 然後他咳出血絲來了。暗紅色的,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玄色衣襟上,暈開一小團濕痕。 他伸手想擦,袖子剛抬到一半,又咳了兩聲,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單膝跪進泥土裡。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藥囊的帶子在腰間甩了一下,我蹲下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別動。」 他還在咳,額頭上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壓抑著想把那陣咳意吞回去。我捏住他的脈門,指腹貼著他冰涼的皮膚——脈象又沉又澀,像一條被泥淤住的河,跳一下,頓一下,再跳一下。比昨晚更糟了。 「蒼冥。」我叫他的名字,聲音比我想的還要穩,「張嘴。」 他沒張。眉峰擰著,嘴角還掛著血絲,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沒有跟他廢話。藥囊裡摸出一根銀針,三寸長,針尾纏著一圈紅線。我捏著針,另一隻手按住他的頸側,拇指沿著經絡往下壓,摸到那塊硬結,針尖便順著骨縫刺了進去。 蒼冥悶哼一聲,頸側的肌肉猛地繃緊,又慢慢鬆開。 我沒停手。第二根針刺入他鎖骨下方的穴位,第三根紮在手腕內側。每一針下去,他身體裡那陣亂竄的氣勁就像被壓住一頭,咳聲一頓一頓地緩下來。最後一口氣在他胸腔裡滾了半圈,「呵」地吐出來,整個人軟下來,靠在我肩上。 他的頭髮散在我臉側,帶著汗味和泥土的氣味。我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心口那團火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剩下一片酸澀的軟。 「你昨晚咳了三次血,今天又咳。」我低聲說,手指還搭在他腕上,「蒼冥,你這樣撐不到皇城。」 他沒說話。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吞什麼,又吞不下去。 「我師父說,命蠱是雙向的。」我看著火堆裡跳動的火苗,「你死,我也活不成。你以為你一個人去送死是護著我,其實你是拖著我一起死。」 他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慢慢覆上我的手背。掌心很燙,像是燒過一場大病之後那種虛熱。 「蘇婉。」他啞著嗓子開口,「我……」 話沒說完,他又咳了一下。這次沒有血絲,只是乾咳,喉嚨裡像卡著沙子。我抽出手,從藥囊裡取出水囊,遞到他嘴邊:「喝。」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溢出來,淌過下巴上的血跡。我用袖子替他擦了一下,指尖擦過他顴骨上那道淺淺的擦傷。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卻讓我動彈不得。他看著我,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兩團小小的亮:「蘇婉,我死了,你真的活不成?」 「我騙你幹什麼。」我說,「命蠱種在你身上那一天,我的命就跟你綁在一起了。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死了,我體內那條蠱蟲就會反噬,三天之內,血脈枯竭。」 他沉默了很久。風又從溪面吹過來,火苗歪了一下,他握著我的手微微收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攥在手裡,不讓它溜走。 「我以為……」他頓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以為我一個人扛著,你就能好好的。」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個人啊。明明自己都快死了,還在那裡算計著怎麼讓我活。他以為把命豁出去,就能把我摘乾淨。可他不知道,從他種下命蠱那一天起,我們兩個早就捆在一根繩上了。 「蒼冥。」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壓著他腕上的針尾,「你要是真死了,我連替你收屍都來不及。你要是想讓我活,你就得自己撐著。」 他沒接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火光在他側臉上映出一道暖色的輪廓,他眼睫低垂,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事。 半晌,他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疲憊。他鬆開我的手,往後靠,背抵著身後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仰起頭,看著夜色裡晃動的樹影。 「我知道了。」他說。 我沒追問他知道了什麼。我低頭,把銀針一根一根從他穴位上拔出來,用衣角擦乾淨,收回藥囊裡。針尾的紅線沾了一點他的血,暗沉沉的,像是沁進布紋裡。 火堆還在燒,枯枝偶爾爆出一聲脆響,濺起幾顆火星。溪水在不遠處流著,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我收好藥囊,抬起頭。 蒼冥靠在樹旁,玄色勁裝的衣襟還敞著,露出頸側那幾個細小的針孔。他沒看我,目光落在火堆上,眉心鬆開了,像是終於卸下什麼沉重的東西。 我看著他。他也許感覺到了,慢慢轉過頭來。 我們的視線在火光裡相接。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帶起幾縷煙,飄散在夜色裡。 --- 風從溪面吹過來,火堆裡的枯枝又爆了一響,濺起幾顆暗紅的火星,滾進灰燼裡滅了。 「蒼冥,我明天就跟著商隊進京。」我開口,聲音平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帶翻了腳邊那截濕木頭。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釘在原地。 「不行。」 「我說了不行。」他低吼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沒聽過的破碎,「蘇婉,你聽不懂嗎?京城是什麼地方?欽天監、除魔司、那些獵巫人——你一個藥草魔女進去,跟送死有什麼兩樣?」 我仰頭直視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片燒灼的暗紅。 「那你呢?」我問,「你身上的陰蠱引滲進經脈了,月見草長在皇城後山,那是欽天監的地盤。你一個人去,跟我進京有什麼差別?」 「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抓著我肩膀的手指收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我看見他的指節泛白,又鬆開,再收緊。 「我孤身赴死,好歹死得乾淨。」他終於說出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進去——你知不知道蘇家是什麼下場?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嫡姐是怎麼爬上去的?你進去,就是重蹈蘇家覆轍。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他沒說完。他的手在顫抖,從指根一直抖到手腕,抖得我肩膀都跟著發麻。 我眼眶發燙。我伸手,握住他顫抖的手腕,掌心裡的藥囊散開一角,幾片乾艾草葉子掉了出來,落進我們腳邊的灰燼裡。 「蒼冥,你讓我眼睜睜看你毒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讓我站在旁邊,看著你咳血、看著你經脈一寸一寸枯死、看著你死在我面前——然後我一個人活著?」 他沒接話。他只是盯著我,喉嚨裡滾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做不到。」我說,眼淚終於滑下來,滾過臉頰,落進嘴角,又鹹又苦,「我師父說夾在中間的人最苦。可我已經夾在你跟這條命中間了,你讓我怎麼選?」 他鬆開我的肩膀。退後兩步,腳跟踩進溪邊的濕泥裡,陷下去半寸。他站在那兒,夜風吹起他袖口沾血的玄色勁裝,額前的碎髮被風撩起來,露出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睛。 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火光在他身後熄下去,只剩一層暗紅的餘燼,偶爾閃一下,又暗掉。溪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像是要把我們之間那點沒說出口的話全都沖走。 他別開視線,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哭著笑了一下。 「那你得先活著做鬼才行。」 那句話落下去,溪水聲突然變得很響。蒼冥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連風吹過他衣擺的動靜都沒了。我以為他會再說什麼,他卻只是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像是第一次認得它們。 然後他走回來。一步,兩步,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離我不到一臂的距離。火堆的餘燼在他身後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我半邊身子。 「蘇婉。」他叫我名字,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進京嗎?」 我沒答話。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碰了碰我眼角那條還沒乾的淚痕。他的指尖很涼,帶著一點藥味,碰在我熱燙的皮膚上,像是一塊冰貼上燒紅的鐵。 「我怕你進去以後,就變成另一個人了。」他頓了頓,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喉嚨裡扯出來,「我怕你回來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跟那些欽天監的走狗一樣——乾淨得沒有一點活氣。」 「蒼冥……」 「我見過太多人了。」他打斷我,聲音忽然急起來,「我見過那些被拖進宮裡的人,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原來的皮囊,裡頭早就換了芯子。蘇婉,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還記得我是誰的人。你要是也變成那樣,我就真的——」 他沒說下去。他別開臉,喉嚨裡又滾了一下,那截頸側的針孔在火光裡若隱若現,紅得像是剛沁出來的血。 溪水聲嘩啦嘩啦地灌進我們之間的沉默裡。我伸手,從藥囊裡摸出最後一截艾草梗,在指間轉了一圈。艾草的苦香混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在夜風裡散開。 「你說我怕死嗎?」我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我怕。我師父死的時候我就怕了。可我怕你死,比怕自己死還多。」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眶底下泛著一圈青黑,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 「你讓我一個人活著,然後每天夢見你毒發的樣子。」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抵住他的靴尖,「蒼冥,你覺得那樣我活得下去嗎?」 他沒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 夜風忽然大了些,捲起灰燼裡最後幾顆火星,在空中轉了兩圈,滅了。火堆徹底暗下去,只剩一縷細煙往上飄,在月光裡散成灰白色的一層薄霧。 蒼冥站在那兒,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的舊疤照得發白。他看著我,眼神裡那層燒灼的暗紅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層東西——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木頭,表面看起來還撐著形狀,裡頭早就軟了。 他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來,這次他沒有碰我,只是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我這條命,本來早就該沒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三年前在漠北,我中了蠱毒,躺在沙丘上等死。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把我從那兒撈起來,我這條命就是她的。」 「後來呢?」 「後來你師父路過。」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她把我扔在馬背上,駝了三天三夜,到了鎮上才告訴我——她說她不是好心,是缺個砍柴的。」 我忍不住牽了一下嘴角,眼眶還發著熱,卻覺得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你師父臨終前跟我說,讓我看顧你。」他頓了頓,「她說你性子倔,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讓我看緊一點,別讓你去送死。」 「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他停住,喉嚨裡那截血管跳了一下,「她說你要是執意要做什麼,就讓我陪著你去。別攔著你,攔不住。」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靠在槐樹幹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被樹影切碎的月亮。月光漏下來,在他臉上落成一塊一塊的白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瘦了。這三個月他跟著我翻山越嶺,身上的傷一直沒好全,衣襟敞開處那幾道結痂的傷口橫在胸膛上,像是乾裂的河床。他明明累得快撐不住了,卻還是在每個夜裡守著火堆,讓我睡在離溪水遠一點的乾燥處。 「蒼冥。」我叫他。 他低下頭來看我。 「那你陪我去。」我說,「不是讓你在外面等我,是跟我一起進去。月見草我來採,你負責擋那些欽天監的走狗。我們進去,再一起出來。」 他沒立刻答話。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我這副樣子刻進骨頭裡。然後他慢慢伸出手,這次沒有猶豫,直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粗礪,指腹上全是握刀磨出來的繭,握住我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輕的力道,像是怕捏碎什麼。 「蘇婉。」他叫我,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要是死了,我真的做鬼也不放過你。」 「那你最好活著。」我反手握住他,感覺到他指尖的涼意慢慢被我的體溫焐熱,「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燒了,把骨灰撒進溪裡,讓你做鬼都找不到我。」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低笑了出來。那笑聲悶在胸腔裡,帶著一點顫音,像是很久沒用過的什麼東西,生鏽了卻還能轉動。 他鬆開我的手,退後兩步,腳跟踩進溪邊的濕泥裡,陷下去半寸。他站在那兒,夜風吹起他袖口沾血的玄色勁裝,額前的碎髮被風撩起來,露出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睛。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火光在他身後熄下去,只剩一層暗紅的餘燼,偶爾閃一下,又暗掉。溪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像是要把我們之間那點沒說出口的話全都沖走。 他別開視線,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哭著笑了一下。 「那你得先活著做鬼才行。」 ---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收得更緊了。篝火的餘燼又閃了一下,映出我們交疊的影子,像是這個夜裡唯一的、不會熄滅的光。 我貼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膛裡那一下一下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這整條溪、這整片夜、這整座山,都安靜下來了。風還吹著,水還流著,但那些聲音都退得很遠,只剩下他的心跳,和我自己的呼吸,慢慢、慢慢地疊在一起。 他身上的溫度從衣料底下透過來,一點一點地滲進我冰涼的皮膚。我剛才蹲在溪邊掬水洗臉時,指尖凍得發麻,現在貼著他的背脊,那點麻意才慢慢退下去。他的衣裳還是濕的,帶著溪水的涼氣和血漬乾涸後的硬結,但他這個人卻是熱的,熱得像那些還沒完全熄滅的餘燼,看著暗了,撥開一層灰,底下還是紅的。 我動了一下,把臉埋進他的頸窩。他身上的氣味更濃了,藥味、血腥味、汗味,還有一點松脂的苦香,應該是先前在林子裡生火時沾上的。我吸了一口,吸得太深,鼻腔裡一陣發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但我忍住了,只是把額頭抵在他肩上,讓那些酸澀慢慢沉回去。 他沒有催促,沒有鬆手,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原地,一手按著我的後腦,一手環著我的腰,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收進他的身體裡。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順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那觸感太輕,輕得像是怕碰壞我,可我明明不是什麼易碎的東西。我這雙手殺過蠱蟲、剖過藥草、從死人身上扒過衣裳,哪裡需要他這樣小心翼翼地捧著。 可他就是這麼捧著。 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聲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沙啞:「你身上的傷,處理過了嗎?」 他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然後他低低地「嗯」了一聲:「上過藥了。」 「誰上的?」 「自己。」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皺著眉看他:「你自己上的?你背後那道傷,從肩胛劃到腰側,你自己怎麼夠得到?」 他別開視線,像是有些心虛:「夠得到。」 「夠得到?」我瞪著他,「你當我沒看見?你脫衣裳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背上的血都凝成黑痂了,你跟我說夠得到?」 他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我嘆了一口氣,從他懷裡退出來,伸手去解他腰間的繫帶。他往後縮了一下,像是被我這個動作嚇到了。 「蘇婉,你……」 「轉過去。」我說,語氣不容拒絕。 他看了我一會兒,終於還是慢慢地轉過身去。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背上的傷照得一清二楚。那道傷口從左肩斜斜劃到右腰,皮肉外翻,已經凝了一層暗紅的血痂,但邊緣還滲著淡淡的黃水,是沒有好好處理過的跡象。我伸手碰了一下傷口邊緣的皮膚,他整個人猛地繃緊,背脊的肌肉線條一下子凸出來。 「疼?」 「不疼。」 「你騙誰。」我從腰間的布囊裡摸出一小瓶金創藥,拔開塞子,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後小心翼翼地抹在傷口邊緣。他背上的肌肉在我的指尖下微微顫抖,卻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著?」我低聲說,藥粉一點一點地撒在傷口上,「你明明知道命蠱是兩個人一起繫的,你為什麼覺得你死了我就能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因為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麼?」 「我欠你一條命。」他說,「當初要不是我把你帶進這趟渾水裡,你現在還好好地在山上採藥,不用跟著我躲躲藏藏,不用大半夜在這溪邊吹風,不用替我處理這些爛傷口。」 我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蒼冥,你轉過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疲憊的紋路和發紅的眼眶。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笨得可以。他以為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死路,把活路留給我,我就會感激他。他錯了。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伸手,再一次捧住他的臉。他的臉頰還是涼的,鬍茬紮著我的掌心,那點粗礪的觸感讓我覺得真實。我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幾乎碰著鼻尖,看著他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你聽著,蒼冥。我不需要你欠我什麼。當初跟著你走,是我自己選的。採藥、躲藏、大半夜在溪邊吹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沒有逼我,我也沒有勉強自己。你要是覺得你欠我一條命,那你現在就還我——好好活著,跟我一起進京,把藥取回來。這就是你欠我的,唯一的東西。」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他沒有說話,但他伸手,慢慢地握住我捧著他臉的那隻手,掌心貼著我的手背,力道很輕,卻又很穩。 「好。」他說,聲音還是啞的,卻比剛才堅定了一些,「我們進京。」 我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我往前傾,他伸手接住我,把我攬進懷裡。我貼著他的胸膛,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他的手按在我的後腦,把我按在他胸口,下頜抵著我的發頂。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蘇婉。」 「嗯?」 「你剛才說,你不怕死。」 「嗯。」 「可是我怕。」他說,「我怕你死在我前面。我怕我連你的屍首都收不回來。我怕你一個人躺在陌生的地方,連個替你燒紙的人都沒有。」 我鼻子一酸,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我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聲說:「那你別讓我死。你好好活著,我就不會死。我們是綁在一起的,你忘了嗎?」 他沒有回答,但他收緊了手臂,像是要把我嵌進他身體裡。篝火的餘燼在我們身後閃了一下,又暗下去,把我們交疊的影子映在地上,長長短短的,像是兩棵纏在一起的樹,根鬚交錯,枝葉相連。 溪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像是要把這夜裡所有的話都沖走。我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感覺到他下巴抵在我頭頂的重量。這個人,明明累得快撐不住了,卻還是用這種力道抱著我,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不見。 我在他懷裡,慢慢、慢慢地笑了。 --- 天邊泛起第一道魚肚白時,我從他懷裡坐起來。溪水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碎光,昨夜的寒意被一層薄薄的暖意取代。 蒼冥已經在整理行囊了。他把短刀繫在腰側,刀鞘缺角的地方用布條纏了幾圈,動作俐落。我看著他蹲在溪邊掬水洗臉的背影,那道從肩胛延伸到腰側的傷口在衣料下隱約可見,藥粉的痕跡滲出來,在玄色布料上凝成深褐色的印子。 昨夜那瓶金創藥怕是撐不了多久。我心裡盤算著,手上已經開始動作——從藥籃底層翻出幾味乾燥的草藥,攤在溪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 「你在做什麼?」蒼冥走過來,濕漉漉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 「易容膏。」我把紫蘇葉和幾粒白芷放進石臼裡研磨,藥粉細細地飄散在晨風裡,「進京之後不能讓人認出我的臉。你也是,除魔司的人見過你,萬一碰上舊識就麻煩了。」 他在我身邊蹲下來,看著我手上的動作。半晌,他開口:「我打算先探皇城後山。月見草長在那裡,是欽天監的地盤,得先摸清路線。」 「你一個人去?」 「先探路。你以醫女身份混進宮裡,我們分頭行動。」 我手上的石杵頓了一下。分頭行動——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但京城那麼大,皇宮那麼深,一旦分開了,要再碰面談何容易。 但我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提出一個合理的計劃,我沒有理由反對。 「宮裡的藥房歸太醫院管。」我低頭繼續研磨藥粉,把聲音壓得平穩,「我以醫女身份進去,先摸清玄妃的底細,順便打聽月見草的線索。你在後山找到藥,我們在城外十里亭會合。」 蒼冥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伸手,從我手裡接過石杵,替我繼續磨那些藥粉。他的力道比我大,研磨的速度快了一倍,不一會兒藥粉就細得像是塵埃。 「你這個人,」他低聲說,「做起事來比我想的還要周全。」 「你以為我這身本事是白學的?」我抬眼看他,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他也笑了。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頰邊的舊疤照得淺了一些。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總是繃緊的眼睛會微微彎起來,像是整個人都鬆下來了。 我忽然想到——我好像很少看他笑。從認識到現在,他總是在追趕、在戰鬥、在受傷,眉頭皺得像是從來沒有鬆開過。但此刻他蹲在我身邊,替我磨藥,晨風吹起他鬢邊的碎髮,那個笑容短暫得像是溪面上的一圈漣漪,卻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跟著軟了一下。 「你髮帶鬆了。」我說。 他抬手去摸,果然摸到後腦散下來的幾縷頭髮。他扯了扯那條已經磨得起毛的舊髮帶,正要重新紮緊,我伸手按住他的手。 「我來。」 他愣了一下,沒有拒絕。我繞到他身後,跪在溪邊的草地上,把他散落的頭髮攏到一起。他的髮質比我想的粗硬,帶著一點溪水的涼意和藥味。我十指穿過他的髮絲,把那些碎髮一點一點地收攏,然後用那條舊髮帶一圈一圈地纏緊。 「好了。」我拍了拍他的肩。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我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我的耳廓,帶著一點粗礪的觸感。 我低下頭,裝作在收拾藥粉,心口卻跳得比剛才快了一些。 藥膏調好了。我挖了一小塊,抹在指尖,湊到他面前:「別動。」 他乖乖地沒動。我的指尖從他的額角抹到頰邊,把那些略深的膚色一點一點蓋過去。藥膏帶著紫蘇葉的苦香,在他臉上暈開一層淡淡的黃褐色,像是常年日曬的痕跡。 「好了。」我退開半步打量他,忍不住笑出聲,「看起來像個走了三天山路的老獵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頭看我:「你呢?」 我挖了一塊藥膏往自己臉上抹。他伸手接過我手上的藥膏,學著我剛才的動作,替我抹在顴骨和額角。他的指尖比我粗,力道也比我重,抹藥的時候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像是怕弄疼我。 「夠了。」我握住他的手,把那層藥膏推勻,「再抹下去要變成黑炭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收回手。 天已經完全亮了。溪水在晨光裡流著,碎金一樣的光斑在水面上跳動。我蹲下身,把剩下的藥材收進藥籃,繫好腰間的銀鈴。鈴身冰涼,貼著我的腰側,帶著一種熟悉的重量。 蒼冥站起身,把包袱甩上肩頭,繫緊腰間的短刀。 他轉過頭來看我。我也看著他。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站在那裡,像是這條溪邊唯一不會被沖走的石頭。 我繫好銀鈴,走到他身邊。我們並肩站著,望向京城的方向——那座城池還遠得很,遠得像是隔著一整座山、一整條河、一整片看不見盡頭的霧。 但我們總會到的。 --- 晨光爬過山脊,把溪水染成一片流動的碎金。我把藥籃挎上肩,正要彎腰繫緊鞋帶,蒼冥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乾燥而熱,帶著常年握刀磨出的粗繭,硌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卻穩穩噹噹的,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被風吹走。 「婉娘。」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進京之後,無論發生什麼,我一定護你周全。」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那雙手替我磨過藥、替我擋過刀、替我揹過沈重得幾乎壓垮他的身子。此刻他握著我,像是握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我沒抽開手,反而翻過掌心,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纏,他的指節粗礪,我的指尖冰涼,交疊在一起的時候,竟有種奇異的契合。 「蒼冥,你記著。」我抬頭看他,一字一句,「我的命與你系在一處。你若出事,我絕不獨活。」 他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說得這樣直白。半晌,他低下頭,額角抵著我的額角,鼻息拂在我臉上,帶著溪水的涼意。 「好。」他說,「那我們都好好活著。」 我笑了。他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實在。 鬆開手的時候,我低頭整理藥籃,把銀鈴往腰間繫緊了些。鈴身貼著我的皮肉,冰涼而熟悉,像是師父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回頭看了一眼。藥廬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只剩溪水還在流著,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水面,像是一條鋪向遠方的路。 蒼冥站在我身邊,我們對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身,邁開步子,我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並肩走進林間小徑,被晨光拉得長長的。 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溪水和草藥的氣味。腰間的銀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餘音,隨即散在風裡,像是誰低低嘆了一口氣。 兩道身影消失在林間小徑盡頭,留下的銀鈴餘音在風中飄散。
汐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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