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幾道斜影。客棧客房裡瀰漫著藥味和灰塵的氣味,蒼冥坐在床沿,素色裡衣鬆垮地掛在身上,肩頭那道舊疤隱隱發癢。 他正伸手去夠床頭的茶壺,腰側忽然一燙。 那處蠱紋像是活物般猛地一跳,熱意從皮膚深處竄上來,順著脊椎往上爬。蒼冥手一抖,茶壺險些摔在地上。他按住腰側,掌下那圈暗紅色的紋路正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牽動了。 命蠱。蘇婉種在他身上的命蠱。 她離他越來越近了。這蠱紋的熱度隨著距離變化,他這幾日已經摸清了規律——昨夜它只是隱隱發熱,像遠處的篝火;此刻卻燙得像是貼著皮膚燒。 蒼冥站起身,走到窗邊,從縫隙裡望出去。樓下街道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趕車的、扛著貨物的,沒有一個是那抹暗紅色的身影。 他退回床邊坐下,又站起來,在房裡踱了兩步。腰側的蠱紋持續發燙,像是催促,又像是呼喚。 他該見她嗎? 那夜在藥廬裡發生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她替他解了毒,替他清理傷口,然後在燈下解開衣襟,露出一截蒼白的頸項。他記得她指尖的藥草味,記得她低聲說「命蠱已種」時語氣裡那份平靜,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他還是走了。 他走到桌邊,銅鏡裡映出自己一張有些蒼白的臉。額前的碎髮亂了,他伸手撥了撥,又覺得這動作多餘。他扯了扯衣襟,把單衫的領口攏正,又鬆開,又攏正。 腰側的蠱紋又燙了一下,比剛才更烈。 蒼冥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站定。他的手搭在門閂上,指節微微泛白。 門外走廊裡響起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急不緩,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抵達的人,連呼吸都壓得極細。那腳步聲在他門前停了下來。 蒼冥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握著門閂的手心沁出薄汗,指尖在木頭上蹭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該開門嗎?開了門,又該說些什麼?問她為什麼來?問她怎麼找到這裡? 門外的人又動了一下,像是伸手搭上了門板。 蒼冥後退半步,又往前一步,最終站定在門前。他垂下眼,看著門縫底下那一線光——被一道人影擋住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 門推開時帶進一陣風,捲著走廊裡灰塵與舊木頭的氣味。蘇婉站在門檻外,青布藥裙的裙擺還沾著路上塵土,烏黑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頰邊。她手裡攥著那枚銅牌,指節泛白。 蒼冥後退一步,喉頭發緊。她比那夜在藥廬時更顯疲倦,眼下浮著淡青,像是連日趕路沒歇好。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她已經走進來,經過他身側時帶起一陣淡淡的藥草味,直直走到桌邊,把那枚銅牌「啪」一聲拍在桌面上。 「解釋。」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一絲顫抖。蒼冥看著她側臉,眉間那點硃砂痣在午後的光線裡格外刺目。 「這是你的東西。」蘇婉轉過身,目光直直釘在他臉上,「埋在後山老槐樹下,背面刻著『速捉蘇婉,就地誅之』。」她頓了一下,「我摸到的時候,銅牌還是溫的。」 蒼冥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枚銅牌。邊角磨得發亮,是他揣在懷裡好幾日的結果。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伸手把那銅牌翻過來,指尖劃過背面那行刻字。 「是我埋的。」他說,聲音有些啞,「追殺令下來那天,我本來該直接動手。但我沒有。」 蘇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把它埋在那棵樹下,是想讓你看見。」蒼冥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看見之後,你就會知道欽天監在找你,會離開那間藥廬,往更遠的地方逃。逃得越遠越好——」 「然後呢?」蘇婉打斷他,「你留在這裡,等著被除魔司處罰?」 蒼冥沉默了一瞬。「我總有辦法交代。」 蘇婉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沒到眼底。「交代?你違抗追殺令,私自放走目標,還把銅牌埋在她家後院。你以為除魔司查不出來?」她往前一步,藥裙的布料摩擦出輕響,「蒼冥,你是想護著我,還是想害死你自己?」 他沒退。她站得太近,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著藥味的體息,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塵。他忽然想起那夜燈下她解開衣襟的動作,平靜得像在拆一封早就寫好的信。 「我沒想那麼多。」他說,聲音低下去,「我只知道不能讓你死。」 蘇婉的呼吸頓了一下。她別開眼,像是被什麼刺到似的,退開半步,伸手去夠桌上那枚銅牌。蒼冥卻先她一步,手掌覆上銅牌,也覆上了她的指尖。 她指尖冰涼,微微僵了一下,沒抽開。 「你身上還有毒。」蒼冥說,掌心貼著她的指節,「那夜在藥廬我沒問清楚——你替人解毒的時候沾上的,還是……」 「不關你的事。」蘇婉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卻還是硬的。她想抽回手,蒼冥沒放。 「怎麼不關我的事?」他往前半步,兩人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你在我身上種了命蠱,我這條命跟你綁在一起。你中毒,我也會死。你說這叫不關我的事?」 蘇婉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卻被她壓得極深。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只是抿緊了唇。 蒼冥看著她這樣,心口忽然軟了一塊。他鬆開她的手,卻沒退開,反倒又近了些,聲音放輕:「你為什麼來?」 蘇婉沒答。 「你知道那是追殺令,還主動找上門來。」蒼冥說,目光落在她眉間那點硃砂上,「你本可以走的。」 蘇婉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沉默了好一陣,久到蒼冥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以為你出了事。」 蒼冥的心跳漏了一拍。 「銅牌有體溫,說明你埋下它不久。我以為你被人發現了,以為你……」她沒說完,別過頭去,耳根卻泛起一層薄紅。 蒼冥看著她側臉那抹紅暈,胸口一陣發燙,像是腰側那蠱紋的熱度順著血脈竄了上來。他伸手,指尖碰上她的下頷,輕輕將她的臉轉過來。 蘇婉沒躲。她的眼裡有警惕,有彆扭,卻沒有抗拒。 「我沒事。」蒼冥說,聲音低啞,「你來了,我就沒事。」 蘇婉的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些什麼反駁的話,卻被他指尖的溫度堵了回去。蒼冥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夜藥廬裡發生的一切忽然歷歷在目——她替他清理傷口時低垂的眼睫,她說「命蠱已種」時平靜的語氣,她在他身下時壓抑卻又忍不住溢出的呻吟。 他俯下身,唇瓣幾乎要碰上她的。蘇婉卻在這一刻偏過頭,呼吸有些亂:「蒼冥,你……」 「我知道。」他打斷她,聲音貼著她的耳廓,「你想說這樣不對,想說我是除魔人你是魔女,想說我們不該——」 他的唇落在她頸側,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蘇婉的身子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他。 「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蒼冥低聲說,鼻尖蹭著她耳後那片細嫩的皮膚,「從那夜之後,我每天都在想——」 他沒說完。蘇婉的手忽然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緊,像是要把他拉開,又像是怕他跑掉。 蒼冥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她唇上還帶著趕路時風沙的乾澀,卻在他舌尖觸到的瞬間軟了下來。她沒有回應,卻也沒有拒絕,攥著他衣襟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蒼冥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她的身子比他記憶中更瘦,隔著青布藥裙能摸到腰側的骨頭。他吻得更深了些,舌尖撬開她的唇齒,嘗到一股淡淡的藥苦味。 蘇婉的身子在他懷裡微微顫了一下,攥著衣襟的手鬆開,又攥緊。她沒有迎合,卻也沒有退開,像是站在懸崖邊緣的人,既怕墜落,又貪戀那風的滋味。 蒼冥的手從她腰側往上,隔著布料覆上她的胸口。蘇婉的呼吸猛地一滯,偏過頭,唇瓣擦著他的頰側滑開,聲音細碎:「……你別……」 「別什麼?」蒼冥啞著嗓子問,指尖在她胸前輕輕按了一下。 蘇婉咬住下唇,沒答。她的身子卻微微朝他傾了過去,像是本能驅使,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蒼冥低頭,吻上她頸側那條繃緊的筋絡。她頸間的皮膚比唇上更燙,帶著趕路時滲出的薄汗,鹹澀裡混著藥草味。他的舌尖順著那條線往下滑,另一隻手解開她腰間的藥囊帶子,青布藥裙的繫帶鬆開,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截蒼白的頸窩。 蘇婉的呼吸亂了。她伸手抵在他胸前,像是要推開他,指尖卻攥住了他單衫的領口,指節泛白。 「蒼冥……」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你放開……」 他沒放。他的唇順著她的頸窩往下,隔著裡衣咬住她胸前那點凸起。蘇婉的身子猛地一弓,抵在他胸前的手攥緊了他的衣領,卻沒再推。 蒼冥含著那點硬粒,隔著布料用舌尖撥弄,另一隻手繞到她背後,解開裡衣的繫帶。布料鬆開的瞬間,她胸前那片蒼白的肌膚暴露在午後的日光裡,乳尖因為剛才的刺激微微挺立,泛著淡粉。 蘇婉仰起頭,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喘息。她的手指陷進他肩頭,指甲隔著單衫掐進肉裡,卻又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猛地鬆開,改為攥住他背後的衣料。 蒼冥抬起頭看她。她的臉頰泛起紅暈,眼神有些迷離,嘴唇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細碎的喘息。 「你身上還有毒。」蒼冥啞著嗓子說,指尖撫過她敞開的衣襟,「我替你解。」 蘇婉沒答,卻也沒拒絕。她只是看著他,眼底那層警惕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藏著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承認的東西。 蒼冥俯下身,將她壓在桌沿。銅牌被撞落在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兩人同時看向地上那枚銅牌,刻著「速捉蘇婉,就地誅之」的字面朝上,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冷光。 蘇婉的呼吸滯了一瞬,隨即別開眼。蒼冥伸手,將那銅牌踢到床底,再轉過頭時,她的目光正好對上他的。 兩人對視,氣氛緊張而微妙。 --- 蒼冥彎腰,從床底撈起那枚銅牌。他沒再看上面的字,順手塞進枕下,動作隨意得像收拾一件舊物。轉過身時,蘇婉已經拉攏了衣襟,正低頭繫腰間的藥囊帶子,指尖有些發抖,打了兩次結才繫上。 他沒說話,走到桌邊,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店小二早上添的,早涼透了。他端著杯子遞到蘇婉面前,她抬起眼看他,目光裡還殘著方才的緊張,卻沒遲疑多久,伸手接了過去。 「涼的。」她喝了一口,皺眉。 「我讓小二重新燒。」蒼冥伸手要拿她的杯子,她卻側身躲開,把那杯涼茶一口飲盡,放下空杯,自己拎起茶壺又倒了一杯。 蒼冥看著她,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她喝茶的姿態帶著一股子倔勁,像是連喝口茶都要證明自己不需要人照顧。他沒再搶,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她對面坐下。 窗外日頭西斜,光線從半掩的窗縫裡斜斜切進來,落在桌面上,浮塵在光柱裡翻滾。隔壁房傳來幾聲咳嗽,隨即又安靜下去。 蘇婉捧著茶杯,指尖摩挲著粗陶的杯沿,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你腰側的蠱紋,最近有沒有發作?」 蒼冥愣了一下。他沒料到她會先問這個。他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腰側,隔著單衫能摸到那片皮膚微微發燙,但那燙意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像一顆埋在肉裡的種子,安靜地蟄伏著。 「沒有。」他說,「就是偶爾發熱,不礙事。」 蘇婉盯著他看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她的目光落在他按著腰側的手上,又移開。 「命蠱不是毒,不會疼,也不會要你的命。」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劃了一圈,「它只是把你的命跟我的綁在一起。我死,你也活不成。」 蒼冥聽著,沒接話。他早就知道這件事。那夜在藥廬,她替他清理傷口時說得平靜,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味藥方。他當時還以為她是在恐嚇他,後來才發現她是認真的。 「你為什麼要種命蠱?」他問。 蘇婉沉默了一瞬,指尖停在杯沿上,沒再動。光線落在她側臉,眉間那點硃砂痣紅得像一滴凝住的血。 「因為你是第一個放我走的人。」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活了二十八年,遇過無數個除魔人。有的要殺我,有的要抓我去領賞,有的想佔我便宜。你是第一個……」 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蒼冥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胸口那陣發燙又湧了上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伸手,又替她添了杯茶。 蘇婉抬起眼看他,目光裡那層警惕淡了些,浮上一絲他讀不太懂的情緒。她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握在手裡,像是借著那點溫度取暖。 「你的銀鈴呢?」蒼冥問,想起那夜在藥廬裡掛在她腰間的銀鈴,「我記得它一直掛著,但從沒聽它響過。」 蘇婉低頭,從腰間解下那枚銀鈴,放在掌心。蒼冥湊過去,仔細看了看。那鈴鐺只有拇指大小,銅質,表面鏽跡斑斑,鈴口卻被一層暗紅色的硬殼封住,像是某種乾涸的樹脂。 「這鈴鐺是用蠱蟲封的口。」蘇婉說,指尖輕輕摩挲著鈴身,「我養了一隻蠱蟲在裡面,蟲活著,鈴就永遠不會響。蟲死了,鈴才會響。」 蒼冥皺眉:「蟲死了會怎樣?」 蘇婉抬起眼看他,目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幽深:「蟲死,就是我死。」 蒼冥的心跳漏了一拍。 「蠱蟲跟我的命連著。」蘇婉把銀鈴收回腰間,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活著,它就活著。我死了,它跟著死,鈴聲就會響。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東西,她說,鈴聲響的時候,就是她來接我的時候。」 蒼冥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想說「那你師父呢」,卻又覺得這個問題太殘忍,嚥了回去。 蘇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牽了一下,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師父已經死了。她死的那天,鈴沒響。」 蒼冥沉默。 窗外有風吹過,捲起一陣塵土,撲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蘇婉低頭喝茶,蒼冥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太多他看不清的東西。 「你為什麼會對除魔司不滿?」蘇婉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蒼冥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蘇婉放下茶杯,直直看著他:「你埋了那枚銅牌,違抗了追殺令。我猜,你不是第一次對除魔司的命令起疑了。」 蒼冥垂下眼,指尖摩挲著茶杯的杯沿。沉默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澀:「我入除魔司四年,殺過十二個妖邪,三個魔女。其中有一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住在山裡,靠採藥為生。她沒害過人,只是養了一隻護院的妖狐。」 蘇婉沒說話,靜靜聽著。 「我殺她的時候,那隻妖狐撲上來擋,被我一劍斬了。」蒼冥的聲音低下去,指尖停在杯沿上,「她臨死前說了一句話,說她只是想活著。我後來查了卷宗,發現她根本沒犯過事,只是因為她住的那座山,朝廷要開礦。」 蘇婉的目光微微一動。 「我問過上頭,得到的答覆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蒼冥抬起眼,直直看著蘇婉,「從那之後,我就知道除魔司做的事,未必都是對的。」 蘇婉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帶著一點啞:「所以你放過我,是因為你覺得我是無辜的?」 蒼冥沒答,只是看著她。 蘇婉別開眼,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茶湯已經涼透了,映著她蒼白的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蒼冥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胸口那陣發燙又湧了上來。他伸手,覆上她握著茶杯的手背。她的指尖涼涼的,在他掌心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你不用謝我。」蒼冥說,聲音低啞,「我只是……不想再殺錯人了。」 蘇婉抬起眼看他。她的目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亮,像是蒙了層水光。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回應,又像是試探。 蒼冥沒放手。她也就沒抽開。 兩人就這麼靜靜坐著,日光從窗縫裡一寸一寸地挪,落在桌面上,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隔壁房的咳嗽聲不知何時停了,走廊裡偶爾傳來幾聲腳步聲,又遠去。 蘇婉低頭,看著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蒼冥想了想,說:「先把你身上的毒解了。其他的,再說。」 蘇婉沒答,卻也沒把手抽回來。她只是靜靜坐著,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日光斜斜地照著,兩人的影子在桌面上交疊在一起。 --- 日光斜斜地照著,兩人的影子在桌面上交疊在一起。蒼冥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指腹蹭過她腕間細細的脈搏,一下,又一下。 蘇婉任他握著,垂著眼睫,半晌才開口:「你身上的毒……到底是怎麼回事?」 蒼冥的手頓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抽回手,解開裡衣的領口,露出左肩下方一塊暗沉的青紫色。那顏色像是淤血,卻隱隱透著一層詭異的油光,像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 「三個月前,我回欽天監覆命,喝了一碗上頭賞的參湯。」他拉上衣襟,聲音壓得極低,「當晚就開始發熱,渾身骨頭像被人一寸一寸敲碎。太醫說是妖毒,可我自己查過——這毒不是妖物身上的,是煉出來的。」 蘇婉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拉開衣襟的位置,眉心微微蹙起:「你怎麼確定?」 「我偷偷留了一管血,託人送去南疆的舊識那兒驗。」蒼冥的指尖在杯沿上劃過,「回信說,這是『陰蠱引』,用蠱母的膽汁煉製,中者經脈漸蝕,三五年內會慢慢衰敗而死。這東西只有欽天監內庫才有。」 蘇婉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當時就明白了。」蒼冥抬起眼,語氣裡沒什麼波動,「有人不想讓我繼續查下去。我這四年辦的案子,動了太多人的盤子。」 蘇婉沒說話。她看著他,目光裡那層水光像是凝住了。過了很久,她忽然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他的手腕。 蒼冥一愣。她的指尖涼涼的,卻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我幫你解。」她說,聲音不高,卻篤定得像是刀刻進石頭裡,「陰蠱引我會解。我師門留下的舊冊裡有方子,只是需要幾味稀罕藥材,得花些時日。」 蒼冥看著她,喉頭動了一下:「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若被人發現你在幫我,你……」 「我知道。」蘇婉打斷他,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裡,「我一個被朝廷通緝的魔女,幫欽天監的除魔人解毒,說出去誰都不信。可我還是要解。」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我這輩子,沒幾個人對我好過。你放過我一次,還給我留了藥方……我總得還你些什麼。」 蒼冥的心口猛地一燙,像是那枚蠱紋在皮膚底下活了過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她卻沒有縮回去。 「你不怕嗎?」他啞著嗓子問,「我身上的事,比你想的複雜得多。牽扯進來,可能連命都……」 「怕。」蘇婉說,唇角卻微微勾起一點弧度,「可我怕的事多了,不差這一件。」 蒼冥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婉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任他握著她的手腕。日光從窗縫裡挪過來,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那顆眉間硃砂痣紅得像一滴未乾的血。 蒼冥的指尖在她腕間微微收緊。他忽然覺得,這間客棧的客房太小了,小得他幾乎能聽見她每一次呼吸。她的呼吸很輕,卻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蘇婉。」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她抬起眼看他。 蒼冥沒再說什麼。他只是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內側的肌膚上輕輕蹭過,一下,又一下。她的皮膚涼涼的,卻在他指尖下慢慢染上一層溫熱。 蘇婉的目光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她沒有抽開手,反而微微鬆開手指,讓他的指腹能碰到她腕間跳動的脈搏。 「蒼冥。」她低聲喊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點他從沒聽過的柔軟,「你信我嗎?」 蒼冥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層水光,看著她眉間那顆紅痣。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年來堅信的一切,在這雙眼睛面前都碎得乾乾淨淨。 「信。」他說。 蘇婉的唇角終於彎起一個完整的弧度。她沒有笑出聲,只是眼裡那層水光像是終於凝成了實體,亮得讓蒼冥移不開眼。 他沒有放手。她也沒有抽開。 兩人就這麼靜靜坐著,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落在桌面上,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蒼冥的拇指還在她腕間輕輕摩挲,像是怕一停下來,她就會消失不見。 蘇婉任他握著,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回應,又像是試探。 蒼冥收緊手指,將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 日光斜斜地照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在一起。蒼冥抬起眼,正好對上蘇婉望過來的目光。她沒有躲,他也沒有。 兩人的視線在午後的光線裡靜靜交纏,誰都沒有先移開。 --- 日光斜進窗縫,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蒼冥的掌心沁著薄汗,蘇婉的指尖涼涼的,卻沒有縮開。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年來握過劍、握過符、握過斬妖除魔的鐵令,卻從沒握過這樣一隻手——一隻救過他性命、又在他心口種下蠱蟲的手。 「蘇婉。」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說得對,我怕。我怕牽連你,怕護不住你,怕哪天醒來發現你因為我……沒了。」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像是要抽開,又像是要握緊。 蒼冥沒有鬆手。他反而收緊了手指,將她整個手掌包進掌心,像是要把她的溫度牢牢釘在自己骨頭裡。 「可是你說你信我。」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那我也不怕了。蘇婉,好,我們一起面對。」 日光裡,她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碎了開來。 蒼冥站起身,順勢將她帶進懷裡。他動作有些笨拙,手臂先是僵在半空,然後才慢慢落下,攬住她的肩背。她的身子很輕,隔著那層青布藥裙,他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瘦得讓人心口發緊。 蘇婉沒有推開他。她靠在他肩頭,鼻尖抵著他裡衣的布料,呼吸淺淺的,帶著一股藥草和體溫混雜的氣味。她的髮絲蹭過他頸側,癢癢的,像是羽毛在撓。 「蒼冥。」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裡,帶著一點黏稠的鼻音,「你知道嗎,我一個人住了很久。」 蒼冥沒有接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久到我以為,這輩子就是那樣了。」她說,「採藥、煉蠱、看日頭升了又落。村裡人怕我,繞著走,我也習慣了。可是你……」 她沒說完。蒼冥感覺到自己肩頭的布料慢慢洇開一片溫熱。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髮頂,鼻尖埋進她烏黑的髮絲裡。那股藥草香裡混著一點她身上的氣味,像是雨後的泥土,又像曬過的乾花。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這個味道刻進肺裡。 「我不走。」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蘇婉,我不走。」 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抬起臉來看他。日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把她眉間那顆硃砂痣映得幾乎透亮。她的眼眶泛著紅,眼底卻亮得驚人,像是被水洗過的星子。 蒼冥伸出拇指,在她顴骨下方輕輕蹭了一下,蹭掉那點沒乾的淚痕。她的皮膚涼涼的,在他指腹下卻慢慢染上一層溫熱。 「你這個人,」蘇婉啞著嗓子說,唇角卻彎了起來,「明明是個除魔人,怎麼淨做些讓我心軟的事。」 「那你呢,」蒼冥也跟著彎了彎嘴角,「明明是魔女,怎麼淨做些讓我下不了手的事。」 蘇婉沒答話。她只是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收緊。蒼冥感覺到她指尖隔著裡衣按在他腰側——那裡有一道暗紅色的蠱紋,是她種下的命蠱,將兩人的命綁在一起。 「蒼冥。」她低聲喊他的名字。 「嗯。」 「從今以後,」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蒼冥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 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在牆上拖出兩道交疊的影子。蒼冥低頭,在她髮頂落了一個很輕的吻。蘇婉沒有躲,只是靠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將整間客房籠進一層昏黃的光裡。蒼冥擁著蘇婉,窗外夜色正濃。 蒼冥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鼻尖埋進她烏黑的髮絲裡。那股藥草香裡混著一點她身上的氣味,像是雨後的泥土,又像曬過的乾花。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這個味道刻進肺裡。 蘇婉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抬起臉來看他。日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把她眉間那顆硃砂痣映得幾乎透亮。她的眼眶泛著紅,眼底卻亮得驚人,像是被水洗過的星子。 蒼冥伸出拇指,在她顴骨下方輕輕蹭了一下,蹭掉那點沒乾的淚痕。她的皮膚涼涼的,在他指腹下卻慢慢染上一層溫熱。 「你這個人,」蘇婉啞著嗓子說,唇角卻彎了起來,「明明是個除魔人,怎麼淨做些讓我心軟的事。」 「那你呢,」蒼冥也跟著彎了彎嘴角,「明明是魔女,怎麼淨做些讓我下不了手的事。」 蘇婉沒答話。她只是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收緊。蒼冥感覺到她指尖隔著裡衣按在他腰側——那裡有一道暗紅色的蠱紋,是她種下的命蠱,將兩人的命綁在一起。 「蒼冥。」她低聲喊他的名字。 「嗯。」 「從今以後,」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蒼冥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 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在牆上拖出兩道交疊的影子。蒼冥低頭,在她髮頂落了一個很輕的吻。蘇婉沒有躲,只是靠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將整間客房籠進一層昏黃的光裡。蒼冥擁著蘇婉,窗外夜色正濃。 --- 暮色沉沉地壓著窗紙,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搖晃,在牆上投出兩道交疊的影子。 蒼冥鬆開懷抱時,蘇婉的髮絲還勾在他衣襟上。他伸手替她撥開,指尖擦過她耳廓,她沒躲,只是垂著眼,像是還在消化剛才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毒的事,」蒼冥先開了口,聲音還帶著一點啞,「你說過要解,總得有個法子。」 蘇婉這才抬眼。她走到桌邊坐下,倒了兩盞涼茶,推了一盞過來。燈光映著她眉間那點硃砂痣,臉色蒼白裡透著一層薄紅。 「毒已經滲進經脈,不是尋常藥草能解的。」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需要一味月見草,只在夜間開花,吸足了月光才有效。我知道一處荒地長著,離這裡兩日腳程。」 蒼冥在她對面坐下,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我去取。你留在這裡等我。」 蘇婉放下茶盞,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你去?你身上的毒隨時可能發作,萬一走在半路上毒發,身邊連個懂醫的人都沒有。」 「正因為危險,才不能帶你。」蒼冥皺眉,「你跟著我,目標太大。除魔司的人還在找你,萬一碰上……」 「萬一碰上,你一個人能應付?」蘇婉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蒼冥,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女子。我會醫術,會蠱術,真要動手,未必輸給你的除魔司同僚。」 蒼冥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反駁。他當然知道她不是尋常女子——那日她指尖凝水、藥到病除的手段,他親眼見過。 「可是……」他還是想爭。 「沒有可是。」蘇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身上的命蠱是我種的。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與其讓我在這裡提心吊膽地等,不如讓我跟著你,至少毒發時,我能護住你。」 她說得平靜,蒼冥卻聽出那平靜底下藏著的一絲顫抖。他仰頭看她,油燈的光在她身後暈開一圈暖黃,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裡。 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腕。她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動,一下,又一下,帶著溫熱的力道。 「好。」他說,「一起去。」 蘇婉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這麼快就妥協。她低頭看著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卻什麼也沒說。 蒼冥鬆開手,站起身,走到床邊去收拾行囊。他的劍靠在床頭,符咒袋掛在腰間,素色裡衣外披著單衫,動作利落。 蘇婉站在桌邊看他,半晌,輕聲道:「明日一早出發?」 「嗯。」蒼冥頭也不回,「趁天沒亮就動身,避開人多的地方。」 他將幾件換洗衣物疊好塞進包袱,又從懷裡摸出那張藥方——紙邊已經起了毛,墨跡暈開過,是他那夜寫的。他看了一眼,摺好,收進貼身衣袋。 蘇婉走過來,從腰間藥囊裡摸出兩隻小瓷瓶,遞到他手裡:「這瓶是解毒丸,這瓶是止血散。路上備著。」 蒼冥接過,指尖碰到她涼涼的手指,頓了一下,才收進包袱裡。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蒼冥繫好包袱,回頭看了蘇婉一眼。她站在燈下,烏黑的長髮披散著,眉間硃砂痣在昏黃的光裡微微發亮。 他忽然覺得,這一趟無論是去採藥,還是去赴一場兇險的局,只要她在身邊,好像都沒那麼可怕了。 「睡吧。」他說,「明日還要趕路。」 蘇婉點點頭,走到床邊坐下。蒼冥吹滅油燈,屋裡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他聽見她輕聲說了一句:「蒼冥。」 「嗯。」 「會沒事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沉入夢鄉。 ---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吹得燈芯晃了晃。蒼冥坐在窗邊的矮凳上,單衫鬆垮垮披在肩頭,目光落在床榻的方向。 蘇婉側臥著,青布藥裙的裙擺皺成一團,烏黑的長髮散在枕上,幾縷垂到床沿。她睡得很沉,呼吸勻淨,眉間那點硃砂痣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蒼冥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日市集裡她指尖凝水的樣子——那時他以為她是妖邪,拔劍相對,如今卻坐在她的床邊,替她守夜。 他轉開目光,望向窗外。月光鋪在屋脊上,白得像一層薄霜。欽天監的追殺令還揣在他懷裡,銅牌的稜角硌著胸口,提醒他這一切還沒結束。他伸手按了按那個位置,指尖觸到紙張的脆響——是那張藥方。他沒丟,一直收著。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你走了。」 話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床榻上的人動了動,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蒼冥鬆了口氣,嘴角卻牽起一抹苦笑。 不會放你走——說得容易。前路是什麼樣子,他比誰都清楚。欽天監的手段他見過,那些被追殺的妖邪,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他如今帶著一個魔女上路,等同於背叛了除魔司,背叛了他十幾年來信奉的一切。可他不後悔,只是覺得前路茫茫,像這窗外的夜色,看不到盡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是前幾日劈柴時留下的,蘇婉替他上了藥,裹了布條。他解開布條,傷口已經收了口,泛著一層淡粉。她的手藝確實好,連這種小傷都處理得仔細。 「你倒是睡得安穩。」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夜風又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濕氣。蒼冥站起身,輕輕將窗戶關小了些,回頭看了蘇婉一眼。她蜷在被子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他忽然想,若是沒有那些追殺、沒有欽天監、沒有命蠱,他們會不會只是尋常的一對男女,在這樣一個夜裡,同榻而眠,天亮各自散去? 可這世上沒有那麼多若是。 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月光從窗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他看著蘇婉熟睡的側臉,眼底那點猶疑一點一點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燒得發燙的堅定。 這一趟,無論是採藥,還是赴局,他都要護住她。欽天監若要來,便來。他蒼冥這條命,早就繫在她身上了。 他重新坐回窗邊,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遠方黑沉沉的群山輪廓上。月光冷得像水,他卻覺得胸口燒著一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