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毒辣,曬得青石板路發燙。市集裡人聲鼎沸,賣布的扯著嗓子吆喝,炸油餅的鍋裡滋滋作響,混著孩童的哭鬧與婦人的叫罵,一股子汗味混著香料和牲口糞便的氣味,燻得人腦門發脹。 蒼冥靠在一根拴馬的石柱旁,玄色勁裝被汗水浸得發暗。他壓低斗笠邊緣,目光卻沒離開過街角那個蹲著的身影。 那女人蹲在一間藥鋪的屋簷陰影下,粗布裙衫沾了灰,素巾裹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過分沉靜的眼睛。她面前躺著個五六歲的男孩,小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捲,隱隱泛著黑氣。孩子哭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啞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卻沒人上前。有人小聲嘀咕:「妖氣……這是被那東西抓的……」「別碰,沾上了要倒楣。」 那女人像是沒聽見。她從腰間布袋裡抓出一把乾草葉,放在嘴裡嚼了嚼,吐在掌心,又從袖口摸出一隻拇指大的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幾滴暗紅色的稠液,和著嚼碎的藥草敷上男孩的傷口。 男孩哭得更大聲了。蒼冥看見那女人微微皺了下眉,隨即伸出另一隻手,指尖懸在傷口上方寸許,嘴唇動了動,像是默唸什麼。日光下,她指尖竟凝出一粒渾圓的水珠,瑩瑩發亮,順著指腹滾落,滲進藥草裡。 男孩的哭聲忽然一滯。 黑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從傷口邊緣縮了回去。翻捲的皮肉不再往外滲血,甚至隱隱收攏了些。男孩抽噎著,淚汪汪地看著她,小聲說:「不……不疼了。」 圍觀的村民面面相覷,有幾人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裡敬畏摻著懼怕。有人低聲說:「是蘇家那女人……」「果然會妖術……」 蒼冥的手不知何時已按上腰間令牌。銅製的令牌被體溫焐得發燙,邊緣刻著「除魔司」三個字,硌著他的掌心。他盯著那女人的側臉,盯著她眉間那點硃砂痣,腦中閃過欽天監卷宗裡的畫像——蘇婉,藥草魔女,擅巫蠱之術,行蹤不定,危險等級:甲。 可他怎麼也無法把眼前這個滿手藥泥、蹲在髒兮兮的市集角落替一個陌生孩子敷藥的女人,和卷宗裡那個「蠱惑人心、以人煉藥」的妖物畫上等號。 男孩的母親終於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多謝仙子!多謝仙子救命!」蘇婉只是擺了擺手,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聲音淡淡的:「傷口別沾水,三日後換藥。去找點艾草燒了薰一薰屋子,驅驅殘氣。」 她轉身要走,目光掠過人群,忽然頓住。 蒼冥沒來得及收回視線。兩人的目光隔著半條街撞在一起。他看見她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驚訝,隨即恢復成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她沒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問:你也要來抓我嗎? 蒼冥握著令牌的手鬆了又緊。男孩的哭聲已經徹底止住,正靠著母親的懷裡,好奇地盯著蘇婉腰間晃動的銀鈴。市集的喧囂重新湧上來,叫賣聲、笑罵聲、油鍋的滋滋聲,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只有蒼冥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看著蘇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指尖還殘留著銅令牌的溫度。他沒追上去。 --- 蒼冥站在原地,看著蘇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指尖還殘留著銅令牌的溫度。那令牌被他握得太久,稜角已經在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沒追上去,卻也沒離開。 男孩的母親扶著孩子站起來,連聲道謝後匆匆離去。圍觀的人群散了大半,只剩幾個閒漢還在指指點點,議論著剛才那「妖女」的手段。蒼冥靠在石柱上,目光卻落在那間藥鋪的屋簷下——蘇婉方才蹲過的位置,地上還殘著幾片嚼碎的藥草葉,混著暗紅色的藥汁,在日頭下慢慢乾涸。那藥汁的顏色像是凝固的血,邊緣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蒼冥盯著看了許久,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股苦澀的草腥味。 他認得那手法。 指尖凝水,以氣化藥,這是巫蠱術裡最上乘的「以靈引藥」。欽天監的卷宗裡寫得清楚:練此法者,須以自身精血飼養蠱蟲,再以蠱蟲之力驅使藥性。尋常醫者治傷,靠的是藥草本身;蘇婉治傷,靠的是自己體內那條養了多年的蠱。傷口上的黑氣是妖毒,她剛才那一手,等於用自己的靈力硬生生把妖毒逼退了回去。 這法子傷身。蒼冥看得出她指尖那粒水珠凝成時,她眉間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咬了一口。那蹙眉的動作極快,快得幾乎像是錯覺,但蒼冥的眼力向來毒辣——他見過太多妖邪偽裝的慈悲,也見過太多人皮底下藏著的獸心,可方才蘇婉那個下意識的皺眉,卻讓他一瞬間想起了自己左臂上那道舊疤。當年他被妖獸抓傷,瀕死之際,是一個路過的採藥人替他敷了草藥。那人也是這樣,眉頭微蹙,像是疼在他身上似的。 他應該拔劍的。 腰間令牌硌著他的掌心,銅面上「除魔司」三個字被體溫焐得發燙。欽天監的密令寫得明白:蘇婉,藥草魔女,擅巫蠱之術,以人煉藥,危險等級甲。見之即捕,抗捕則誅。他追了這個女人三個月,從江南追到嶺南,從嶺南追到這座邊陲小鎮,終於在一個骯髒的市集角落裡堵住了她。三個月來他設想過無數次與她對峙的場面——深山老林裡,她周身繞著黑氣,腳邊躺著被煉乾的屍首;或是月黑風高時,她躲在暗處,用蠱蟲偷襲過路的行人。可他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午後,日頭毒辣,蒼蠅嗡嗡地繞著菜攤飛,蘇婉蹲在一個骯髒的孩子身邊,滿手藥泥。 可他拔不出劍。 方才那孩子腿上的傷口他看得清楚,妖氣已經滲進骨頭裡,若是再耽擱半個時辰,那條腿就廢了。蘇婉蹲在那裡,滿手藥泥,嚼著苦澀的草葉,用自己養了多年的蠱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逼毒——這哪裡是卷宗裡寫的「以人煉藥」?蒼冥握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指節泛白。他忽然想起師傅當年教他的第一句話:除魔人最忌心軟,妖就是妖,魔就是魔,你今日憐它一分,來日它便害人十條命。可師傅沒告訴過他,若是妖做了善事,該怎麼辦。 「客官,買點桂花糕吧?」一個賣糕的婦人湊過來,竹籃裡碼著幾塊黃澄澄的糕點,「剛出籠的,甜著呢。」那糕點冒著熱氣,甜膩的香氣鑽進鼻子裡,蒼冥胃裡空空的,卻半點食慾也沒有。 蒼冥搖了搖頭,目光卻被街角一個身影牽住了。蘇婉沒走遠。她停在一個賣草藥的攤子前,蹲下身,捻起一把曬乾的陳皮聞了聞,又放下。她聞藥的動作很專注,鼻尖湊近,眼睛微微閉上,像是在分辨什麼極細微的差別。攤主認出她,臉色一變,連連擺手:「不賣不賣,蘇姑娘,你別為難小的……」 蘇婉也不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巷子裡走。她拍灰的動作很隨意,像是早已習慣被人驅趕。 蒼冥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壓低斗笠,隔著十來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蘇婉走得慢,似乎一點也不急著甩開他。她沿著市集外圍的巷子走,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時停了停,盯著那隻糖捏的小兔子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買。那隻糖兔子做得精巧,耳朵翹翹的,眼睛是用紅豆點上去的。蒼冥注意到她看糖兔子時,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悵然。 蒼冥這才發現她其實很瘦。粗布裙衫罩在身上,空蕩蕩的,肩胛骨的形狀隱隱透出來。她走路時腰間的銀鈴輕輕晃蕩,卻不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聲。蒼冥盯著那隻銀鈴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卷宗裡提過一句:蘇婉的銀鈴以蠱蟲封口,鈴聲一響,便是蠱蟲出動之時。她帶著一隻永遠不會響的鈴鐺,像是隨身帶著一把從未出鞘的刀。 巷子越走越窄,人聲漸遠。牆角的青苔潮濕,散著一股陳舊的土腥味。蒼冥正要加快腳步,前面的蘇婉卻忽然停了下來。 她沒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過來:「你跟了我一路,不累嗎?」 蒼冥腳步一頓。 蘇婉慢慢轉過身,素巾還裹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她看著蒼冥,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銅令牌上,語氣平淡:「除魔司的人?」 蒼冥沒否認。他從斗笠下抬起眼,與她對視:「蘇婉。」 「嗯。」她應了一聲,像是被人叫了名字也不意外,「你是來抓我的?」 蒼冥沉默了片刻。巷子裡很安靜,只聽得見遠處市集隱隱的喧囂,還有風穿過巷子時帶起的嗚咽聲。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收緊,又鬆開。刀鞘的銅飾在他掌心硌出一道印子,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你剛才那個孩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用的是巫蠱術。」 「是。」蘇婉承認得乾脆,「以靈引藥,用我體內的蠱逼出妖毒。」 「卷宗上說,你以人煉藥。」 蘇婉聞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風吹過水面,一瞬間就沒了。她伸手解下腰間的藥囊,丟給蒼冥。蒼冥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裡頭是幾把曬乾的藥草、一隻小瓷瓶、幾枚銅錢,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那塊糖壓得扁扁的,油紙邊角有些皺,像是揣在身上很久了。 「煉藥?」蘇婉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嘲弄,「我煉的藥,都給這鎮上的窮人治病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蒼冥握著那隻藥囊,一時說不出話。藥囊裡有股淡淡的藥草香,混著一點甜味,像是那塊糖的味道。他低頭看著那塊油紙包著的糖,指尖隔著紙按了按,軟軟的,像是麥芽糖。他抬頭想說什麼,卻見蘇婉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巷子深處走。 「你走吧。」她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除魔司的人,我不想殺。」 蒼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那抹粗布裙衫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拐角。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藥囊,指尖摩挲著那塊油紙包著的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糖的甜味混著藥草的苦澀,在他鼻尖縈繞不散。 他終究沒追上去。 日頭西斜,市集開始散了。賣菜的收了攤,賣布的捲了架子,空氣裡混著塵土和食物殘渣的氣味。蒼冥沿著原路往回走,經過藥鋪門口時,卻見那男孩的母親正跪在地上,對著一個蹲在階前的背影連連磕頭。蒼冥一愣——蘇婉沒走遠,她又回來了。 「蘇姑娘,求求你……」婦人哭著,聲音嘶啞,額頭磕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孩子剛才又吐了黑血,怎麼也叫不醒……」 蘇婉蹲在男孩身邊,伸手搭了搭他的脈,眉頭微微皺起。蒼冥站在不遠處,看見她的指尖按在男孩腕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細細分辨什麼。男孩的臉色灰敗,嘴唇發紫,嘴角還殘著一點暗紅的血跡。蘇婉沒說話,從藥囊裡摸出一枚暗紅色的藥丸,託在掌心,湊到男孩唇邊,低聲道:「張嘴。」 男孩迷迷糊糊地張開嘴。蘇婉將那枚藥丸塞進他口中,又伸手在他後頸輕輕一按,幫他嚥了下去。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孩子。 男孩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弓起,臉漲得通紅。婦人嚇得尖叫一聲,就要撲上去,卻被蘇婉攔住。她看著男孩,語氣平靜:「讓他咳。」 男孩咳了足有十幾息,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血,濺在青石板地上,散發著一股腥臭。那黑血落在地上,還在冒著細小的泡泡,像是活的東西。他咳完之後,臉色卻慢慢轉了過來,蒼白裡透出一點血色,眼睛也睜開了。 「娘……」他啞著嗓子喊。 婦人哭著撲上去抱住他。蘇婉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轉身走進暮色裡。蒼冥站在不遠處,看著她消失在巷口,手裡還握著那隻藥囊。藥囊裡那塊糖的甜味,混著藥草的苦澀,在他掌心靜靜地散著溫。 --- 日頭已經偏西,藥鋪前的陰影拖得長了。蒼冥從石柱後走出來,腳步沉穩,玄色勁裝在暮色裡泛著暗光。 蘇婉正蹲在地上收拾藥囊,聽見腳步聲,手上動作沒停,頭也不抬:「還不走?」 蒼冥在她身前站定,腰間的銅令牌在暮色裡晃了一下。蘇婉的目光終於抬起,落在那枚令牌上,又落回他的臉:「除魔司的人,果然纏人。」 「我不是來抓你的。」蒼冥說。 蘇婉聞言,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不是。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語氣平淡:「那你來做什麼?」 蒼冥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很直,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一絲懼意。他原本想好的話,到了嘴邊卻變了樣:「那個孩子,你救了他兩次。」 「救人還需要理由?」蘇婉反問,「他中了妖毒,我不救,他就死。」 「卷宗上寫的,不是這樣。」 「卷宗是欽天監寫的。」蘇婉看著他,「你信卷宗,還是信自己的眼睛?」 蒼冥沒答。他低頭看著她手裡那隻藥囊,油紙包的糖還露著一角。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遞過去。 蘇婉沒接,只是看著他。 「藥方。」蒼冥說,「治妖毒的。你手上的藥撐不過三天,這張方子能補上缺的幾味。」 蘇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她展開紙條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摺好收進袖中。 「為什麼給我這個?」她問。 蒼冥沒回答。他側過身,讓開一條路,聲音壓得很低:「快走。同僚快到了,他們不會像我這樣好說話。」 蘇婉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瞬。暮色裡她的眼睛很深,像是要把什麼看清楚。半晌,她輕聲道:「蒼冥。」 蒼冥一頓。 「你這個人,比你的令牌有意思。」她說完,沒再多留,轉身往人群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記住。 蒼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混入暮色裡的人群。她走得不快,粗布裙衫在人群裡毫不起眼,腰間那隻銀鈴始終沒響。 他回過身,果然看見街角轉出兩道玄色身影,腰間掛著同樣的銅令牌。他迎上去,語氣平淡:「人跑了,往東邊巷子去了。」 同僚罵了聲,追過去。蒼冥站在原地沒動,掌心還殘著那張藥方的溫度——他遞出去之前,在懷裡焐了很久。 --- 夜風裹著藥草氣味撲來,門板被叩響的時候,蘇婉正坐在榻邊整理藥籤。她手一頓,抬頭看向門的方向。 「是我。」門外聲音低沉,帶著夜裡趕路的喘息。 她認出來了。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閂。蒼冥站在門檻外,玄色勁裝沾了露水,額前碎髮被風吹亂。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壓了一路的東西,終於在此刻鬆了韁。 「你怎麼找到這的。」蘇婉問。 「我記得你身上的藥味。」他往前一步,「市集裡聞過一次,忘不掉。」 蘇婉沒退。她仰頭看他,眉間硃砂在燭光裡微微發亮:「除魔司的人,深夜闖進魔女的藥廬,不怕我下蠱?」 「你下吧。」蒼冥說,「反正我已經中了。」 話沒說完,他已經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蘇婉低低「嗯」了聲,身子一僵,卻沒推開。他的唇落下來,帶著夜風的涼意,貼上她的唇時卻燙得嚇人。她仰頭回應,勾住他脖頸,指節陷進他後領的布料裡。 蒼冥的吻又急又亂,像是要把這些天憋著的東西全倒出來。他一手扣著她的後腦,另一手從她腰側摸上去,扯住中衣的繫帶。蘇婉的呼吸斷在他唇間,含糊地哼了聲,手卻順著他頸側摸下去,指尖掠過他左臂那道舊疤。 「你……急什麼。」她偏開頭喘了一口。 「等太久了。」蒼冥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他把她往後推,蘇婉的背抵上藥櫃,木頭發出沉悶一聲。她中衣的領口鬆了,露出一截蒼白的頸側,燭火在鎖骨那一片投下晃動的影。蒼冥低頭,唇貼在她耳後,又移到肩窩,舌尖舔過那處細嫩的皮膚,嚐到淡淡的藥草苦味。 蘇婉的呼吸亂了。她仰頭靠著藥櫃,烏黑長髮披散在肩頭,手從他脖頸滑到他腰間,扯住那條鬆脫的衣帶。蒼冥低喘一聲,任由她把帶子抽開,玄色勁裝敞開,露出裡頭單薄的裡衣。 「你讓我看看。」蘇婉輕聲說,指尖沿著他胸口那道衣縫往下劃,停在腰腹。 蒼冥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真的。」她抬眼看他,眼底有笑意,也有別的東西。 蒼冥沒答話。他俯身又吻住她,這次慢了些,纏綿地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探進去勾弄。蘇婉的膝蓋軟了,整個人往他懷裡癱下去,他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從她中衣下擺探進去,手掌貼上她的腰側,順著曲線往上摸。 「嗯……」蘇婉在他唇間溢出一聲。 蒼冥的手覆上她的胸口,隔著薄薄的布料揉了一把,蘇婉的身子猛地一弓,貼著他的小腹蹭了蹭。他低笑,指頭勾住衣料往下扯,露出半邊白膩的乳房,燭光下乳尖微微挺立。 「你笑什麼。」蘇婉臉紅了,抬手想遮。 他捉住她的手,低頭含住那粒乳尖,舌尖捲著它輕舔。蘇婉「啊」地叫出聲,腰身往前送,手攥住他後腦的頭髮。蒼冥含著她的乳,另一手在她腰側打轉,又慢慢往下,隔著褻褲按了按那處。 蘇婉的腿夾緊了,喘著氣:「你、你別……」 蒼冥抬起頭,唇角還沾著水光:「別什麼?」 他手指探進褻褲邊緣,貼著濕熱的縫隙滑進去。蘇婉整個人都繃住了,抓著他頭髮的手用力,又軟下來,發出斷續的呻吟:「嗯……啊……」 「這麼濕。」蒼冥的指腹壓著那粒小小的花蒂揉弄,蘇婉的腰抖得厲害,仰著脖子,喉嚨裡滾出破碎的聲音。他看著她失神的樣子,手指又往裡探了一寸,指節被溫熱的內壁絞住。 「蒼冥……」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帶著哭腔,「你、你進來……」 蒼冥抽出手指,濕亮的水光在燭火下閃了一下。他把她從藥櫃前拉起來,蘇婉的腿還在發軟,整個人貼在他身上。他低頭在她眉心那粒硃砂痣上親了一下,然後攬著她的腰,往裡間走去。 曬藥席鋪在地上,乾草與藥材的氣味混在一起。蒼冥把她放倒在席上,蘇婉仰躺著,中衣敞開,胸口的布料凌亂地掛著,露出一大片蒼白的肌膚。他跪在她身側,褪下外衫,裡衣也鬆了帶子,露出結實的胸膛與腰腹。 蘇婉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她的胸口壓著他的,心跳撞著心跳。蒼冥的唇落在她頸側,又移到耳後,低聲說:「蘇婉。」 「嗯?」 「別趕我走。」 蘇婉沒答話,只把腿纏上他的腰,腳跟勾住他的腰窩,把他往自己身上帶。 蒼冥的呼吸粗了。他低頭吻住她,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扯掉那條早已濕透的褻褲,扔到一邊。蘇婉的腿敞開,他的膝蓋抵進她腿間,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動藥廬裡掛著的乾草束,沙沙作響。蘇婉的長髮散在曬藥席上,蒼冥撐在她身上,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蘇婉。」他又叫了她一聲,聲音低低的,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進骨頭裡。 蘇婉沒答,只抬手,把他額前那縷碎髮撥開,露出他的眼睛。 蒼冥低頭,吻上她的唇。兩人的外衫早已褪去,裡衣也散在席邊,裸露的肌膚貼著乾燥的藥草,溫熱而粗礪。蘇婉的腿勾著他的腰,蒼冥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把她攬進懷裡。 滾倒在曬藥席上。 --- 蒼冥撐在她身上,月光從窗縫斜斜漏進來,照在蘇婉敞開的胸口上。她的中衣半褪,肩頭裸露,蒼白的肌膚在月色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他低頭,唇沿著她的下頜滑下去,吻過頸側那條細細的脈搏,感覺到她的心跳在唇下跳得又急又快。 「蘇婉。」他的聲音啞了,額間的汗滴落在她肩上,「我……」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他該走,可她的腿還勾在他腰上,腳跟抵著他的腰窩,把他壓得死死的。蘇婉抬手,指腹擦過他眉骨,低聲說:「別說話。」 蒼冥喉頭滾了一下,沒再開口。他撐起身,一手扶著自己的陽具,抵在她濕透的穴口。那處熱得發燙,淫水順著縫隙淌到他指節上,滑膩一片。 「你……」蘇婉仰著頭,喘了一口氣,「你進來。」 蒼冥腰身一沉,龜頭頂開那兩片軟肉,一寸一寸往裡擠。蘇婉的穴口絞得死緊,溫熱的內壁裹著他,像是要把他整個吞進去。他進了半根,停住,額上的汗滴在她胸口。 「太緊了。」他啞著嗓子說,手掌貼著她的腰側,拇指按著她的髖骨,「你放鬆些。」 蘇婉咬著唇,眼眶泛紅,腿卻纏得更緊:「你、你動啊……」 蒼冥低低罵了聲什麼,腰一挺,整根沒入。蘇婉的背弓起來,喉嚨裡擠出一聲又長又細的呻吟,手指攥住他的肩,在他背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蒼冥被她夾得頭皮發麻,伏在她身上沒動,等她適應。 「蘇婉。」他低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你裡頭好熱。」 蘇婉沒答話,只把手臂環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蒼冥這才動起來,先是慢慢地磨,退到只剩龜頭還含在穴口,再一點一點頂回去,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蘇婉的呻吟斷斷續續,從齒縫裡漏出來:「嗯……啊……蒼冥……」 「嗯?」他低頭吻她的耳垂,腰間的動作沒停,「怎麼了?」 「你、你別……別磨……」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快一點……」 蒼冥依言加快了速度,陽具在濕熱的小穴裡抽送,帶出黏膩的水聲。蘇婉的腿纏在他腰上,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腳跟一下一下磕著他的腰窩。他低頭含住她一邊奶子,用牙齒輕磨著挺立的奶頭,蘇婉的腰猛地一抖,穴裡絞得更緊。 「啊……!」她仰著頭,手指插進他髮間,「蒼冥……你輕點……」 蒼冥鬆開嘴,乳頭上留著一圈濕亮的水光。他撐起身,換了角度,龜頭頂著穴壁某處用力碾過去。蘇婉整個人彈了一下,嘴裡發出破碎的尖叫:「啊——那裡——」 「哪裡?」蒼冥故意放慢速度,退出來,又重新頂進去,還是頂在同一個地方,「是這裡?」 蘇婉的腿抖得厲害,穴口一張一合地吸著他,淫水順著股縫淌到曬藥席上,洇濕一片乾草:「你、你別停……別停啊……」 蒼冥沒再逗她,腰身一沉,又快又重地操進去。兩人的身體撞在一起,發出啪啪的聲響,混著蘇婉斷續的呻吟,在藥廬裡迴盪。月光照在蘇婉敞開的胸口上,那對奶子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晃動,蒼冥看得眼熱,伸手握住一邊,指腹揉著奶頭。 「嗯……哈……」蘇婉的呻吟已經不成調了,眼眶裡蓄著淚,「蒼冥……蒼冥……」 「我在。」他的聲音也粗了,額間的汗滴在她鎖骨上,「蘇婉,我在。」 他俯下身,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陽具在她體內抽送得又深又重。蘇婉的手臂環著他的背,指尖在他背上劃過,留下淺淺的紅痕。她的穴裡絞得越來越緊,蒼冥知道她快到了,他放慢速度,退到只剩龜頭含在穴口,停住。 「你……」蘇婉急得眼眶發紅,腿纏著他的腰用力往自己身上帶,「別停……你進來……」 蒼冥低頭,吻住她的唇,腰身一沉,整根沒入。蘇婉的呻吟被他吞進嘴裡,穴裡猛地絞緊,整個人弓起來,腳跟死死抵著他的腰窩,抖著到了高潮。蒼冥被她絞得受不了,又抽送了幾下,低吼一聲,在她體內射出來。 兩人疊在一起,喘著氣。蘇婉的腿還纏在他腰上,穴口一收一縮地含著他,淫水混著精液,沿著股縫淌到曬藥席上。蒼冥撐起身,低頭看她。蘇婉的長髮散在乾草上,眉心的硃砂痣在月光下紅得發亮,眼角掛著一滴淚。 「蘇婉。」他低頭,埋首在她頸窩,聲音低低的,帶著貪戀與懊悔,「蘇婉。」 蘇婉沒答話,手臂環著他的背,把他抱得更緊。月光斜照在兩人交纏的身體上,藥草香裡夾著汗意與體液的氣味,她眼角溼潤,閉上眼,把臉埋進他頸側。 --- 月光已經偏了,從窗縫漏進來的那一線亮光斜斜地爬上了藥架,照在曬乾的當歸上。藥廬裡安靜得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混著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蘇婉躺在乾草席上,長髮散亂,眉心那點硃砂痣在暗影裡像一粒凝住的血。她沒動,胸口還微微起伏著,眼底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小腹深處仍殘留著那股被填滿的脹意,穴口一收一縮地含著餘韻,濕涼的淫水混著他的精液,沿著股縫淌到曬藥席上,滲進乾草縫裡。 蒼冥撐起身,沉默著整理衣襟,把腰帶繫好,手指有些遲鈍。他腰側那塊肌肉還微微發顫,方才射精時的痙攣感尚未完全消退,龜頭從她體內退出來時,帶出一聲濕黏的輕響,蘇婉的腿根輕輕顫了一下。 他背對著她,聲音很低:「蘇婉。」 蘇婉沒應聲,只把外衫拉攏,遮住胸口那片濕涼的痕跡。她側過身,指尖摸到腰間藥囊,卻沒打開,只是攥著那隻繡了暗紋的布袋,指節泛白。藥囊裡裝著她慣用的傷藥和幾枚銅錢,此刻卻像一塊烙鐵,燙得她掌心發疼。 蒼冥深吸一口氣,喉頭滾了滾,才開口:「我……是奉旨追捕你來的。」 藥廬裡靜了一瞬。燭火晃了一下,像是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蘇婉的手指頓住,過了半晌,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早在第一次替他換藥時就認出了他腰間那塊官府烙印——褪了色的「刑」字,燒進皮肉裡,這輩子都抹不掉。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蒼冥沒回頭,聲音啞得厲害,「你救我那天,就知道我是誰。」 蘇婉坐起身,長髮從肩上滑落,垂在腰際。她沒答話,只抬手,指尖拂過他腰側那處舊疤旁的肌膚。那兒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蠱紋,暗紅色,像藤蔓一樣蜿蜒在皮膚下,隱隱發亮。她的指腹貼上去,能感受到那紋路底下脈搏的跳動,和她自己的心跳同一個節拍。 「這是……」蒼冥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瞳孔一縮。那條紋路在他皮膚底下蜿蜒,像活物一樣,隱隱透著溫熱。 蘇婉的指腹貼著那道紋路,輕輕摩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種的蠱。那日救你時,我割了自己的血,混進藥裡。」 蒼冥猛地轉過身,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蘇婉皺了下眉:「你給我下了蠱?」 「不是害你的蠱。」蘇婉沒掙,任由他攥著,眼尾泛紅,聲音卻平靜,「是命蠱。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蒼冥怔住,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半分。他低頭,看著那條暗紅的蠱紋在燭火下微微發亮,像一條細細的線,從他腰側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連著她的命。他忽然想起這幾日來,每當夜深人靜時腰側總會泛起一陣細微的熱意,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在傷口上——他原以為是舊傷復發,原來是她在那頭牽著這根線。 「為什麼?」他啞著嗓子問。 蘇婉抽回手,把外衫攏緊,垂著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的一縷煙:「因為我知道你遲早要走。我怕你走了,就再也見不著你。」 蒼冥沒說話。藥廬裡又安靜下來,燭火將熄,暗影從牆角蔓延過來,把兩人的輪廓都吞進去一半。蘇婉坐在席邊,背對著他,長髮披散,肩頭微微縮著,像一隻把自己蜷起來的鳥。她的指尖還攥著那隻藥囊,指腹摩挲著繡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蒼冥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明日……必須啟程覆命。」 蘇婉沒回頭,指尖攥著衣襟,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你走了蠱會怎麼辦」,想說「那條紋路每月十五會發作一次,疼起來要人命」,想說「我還沒教你怎麼解」。可她最後什麼也沒說,過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個字:「好。」 蒼冥站在原地,像是還有話要說,又像是說什麼都多餘。他抬手,把披風繫緊,走到門前,手握上那根門栓。木頭粗糙,硌著掌心,他頓了頓,沒有立刻拉開。 他回過頭。 蘇婉依然坐在席邊,沒有看他。燭火最後跳了一下,熄了,暗影裡只看得見她蒼白的側臉,眉心那點硃砂痣在最後一線光裡紅得發亮。她的肩微微顫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蒼冥的手握緊門栓,指節泛白,終究什麼也沒說。 門扉合攏。 --- 晨霧從藥廬外的草坡上漫過來,濃得像一層濕漉漉的紗。蒼冥的背影在霧裡走了十餘步,玄色勁裝的輪廓便淡了,只剩腰側那條暗紅蠱紋微微透著光,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 藥廬的門扉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燭火殘存的暖意,又很快被霧氣吞沒。蘇婉站在門邊,挽起的髮髻有些鬆了,幾縷碎髮垂在耳畔。她目送那道背影漸次模糊,直到最後一點輪廓也融進霧白裡,才收回目光。 晨露凝在藥架邊的竹籬上,一顆顆滾圓,墜著將落未落。蘇婉彎身去理曬架上翻了一半的陳皮,指尖碰到那些皺縮的果皮,觸感乾燥而微涼。她動作遲緩,像是還沒從昨夜的疲憊裡緩過來,腰腹間那股被填滿的脹意早已消退,只剩下綿軟的酸乏,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痕跡。 她理了兩把陳皮,忽然頓住。 袖口裡有東西硌著手腕——一張摺疊的紙,紙質粗硬,邊角被壓出深深的摺痕。她抽出來,展開。 是蒼冥的字。筆鋒凌厲,墨色濃重,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力刻下去的。清瘟方——三字題在紙首,下方密密寫著十餘味藥材:金銀花、連翹、板藍根、柴胡……每味藥後都注了用量與炮製之法,字跡工整得近乎鄭重。紙末還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寫完後又補上的:「此方治時疫初起,三日內服之可愈。若高熱不退,加石膏一兩,先煎。」 蘇婉捏著那張紙,指尖停在「石膏」二字上。那處墨跡微微暈開,像是寫字的人頓了頓筆,又像是沾了什麼潮氣。她把紙湊近鼻端,紙上只有墨香,混著一點她藥廬裡常年不散的草藥氣味——他在這裡住了幾日,連衣裳都染上了她的味道。 她將藥方小心摺好,貼著胸口收進衣襟裡,紙面壓在心跳上,微微發燙。 「師傅——」 院外傳來青禾的喊聲,隔著霧,聽不太真切,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從坡下傳上來的。蘇婉回身,朝霧裡應了聲:「哎。」 晨霧仍舊濃著,草坡連著遠山,白茫茫一片,看不見盡頭。藥廬門前的青石板上,蒼冥踩過的腳印還隱約可見,沾著泥,淺淺的兩枚,被霧氣潤得發潮。蘇婉站在門邊,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撫過懷裡那張紙上的墨跡。紙張的稜角硌著掌心,她卻沒有拿開,只是靜靜站著,任霧氣沾濕她的鬢角。 那道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連腰側那點暗紅的光也沒入霧裡。晨光將亮未亮,藥廬外只剩她一個人,和懷裡一張寫滿字跡的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