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時,我還沒完全清醒,泉泉的腿已經纏上我的腰,整個人像隻無尾熊一樣掛在我身上。 「老公……早……」 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眼睛都沒睜開,就湊過來往我嘴上蹭,我伸手揉了揉他後腦勺的短髮,翻身把他壓進床墊裡。 晨炮打完,泉泉整個人軟在床上,襯衫釦子全開,杏色吊帶短褲被褪到腳踝,粉紅色小花兔T恤捲到胸口以上。他喘著氣,臉頰泛紅,眼神還是茫的。 「我還要……」他伸出手勾我的脖子。 「晚上再說。」我低頭親了他一下,「你聽。」 他愣了愣,側耳聽了一會:「……什麼聲音?」 「外面。」 宿舍門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碰撞聲和腳步聲。我套上褲子走出去,拉開門,走廊上站著三個穿灰色制服的巫師,腳邊堆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紙箱,最高的那個幾乎頂到天花板。 「龔辰先生?」為首的巫師遞出一張單據,「巫師百貨的送貨服務,金烏神大人吩咐我們今天早上送達。」 我接過單據,看了一眼上面的數量,回頭看了眼宿舍裡——原本就塞滿了金烏神買的東西,從地板堆到桌面,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老婆從床上爬起來,拉好衣服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探頭往外看,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這些都是?」 「對。」我讓開門,「搬進來吧。」 三個巫師開始搬貨,空間法術加持過的紙箱每個看起來都不大,但放進屋裡展開後,體積瞬間膨脹——一箱是紅酒,一箱是罐頭湯,一箱是甜椒和菇類,還有一箱打開來是整套的鍋具,金烏神連廚房用具都沒放過。 十幾個紙箱全部進屋之後,宿舍徹底被塞滿了。走廊到陽臺,從書桌到床腳,只剩下中間一條勉強能走人的窄路,泉泉站在那條窄路上,轉了一圈,表情像是誤闖了倉庫的小動物。 「老公……我們要怎麼住?」 「會有辦法的。」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在盤算——這間宿舍本來就不大,現在連床頭櫃上都堆了三箱餅乾,晚上睡覺翻身都得小心不要踢到東西。 就在我考慮要不要先搬幾箱到陽臺時,腦海裡忽然湧上一陣熟悉的暖流。 迷你螣和小金烏同時醒了。 兩道光芒從我胸口逸出,在空氣中凝成實體——迷你螣化成人形,還是那副我的樣貌,交領長衫,金絲眼鏡,嘴角帶著一抹懶洋洋的笑;小金烏則維持雞蛋大小的黑鳥形態,拍著翅膀在滿屋的紙箱上方盤旋一圈,發出愉悅的啾啾聲。 「好多東西啊!」小金烏落在一箱罐頭湯上,低頭啄了啄紙箱,「金烏神大人買的!」 「你怎麼知道?」老婆問。 「味道啊,」小金烏歪著頭,語氣理所當然,「金烏神大人買的東西都有一股太陽的味道。」 迷你螣走到最近的一個紙箱前,伸手拆開,裡面是兩套繡著金線的寢具。他拎起來看了一眼,挑眉:「這花色……是金烏神大人的品味。」 「高玄祖他老人家甚麼時候來?」我問。 「已經到了。」迷你螣往門外看了一眼。 話音剛落,走廊響起腳步聲。門被推開,金烏神一身金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黑袍紅髮的螣神。兩個人一進門,整個宿舍的空間彷彿瞬間被壓縮了一截,連空氣都變得沉了一些。 「東西都送到了?」金烏神掃了一眼滿屋的紙箱,語氣滿意,「開箱吧,看看有沒有漏的。」 「是。」我應了聲,回頭叫老婆,「泉泉來幫忙。」 小金烏率先行動,翅膀一振飛到最高的紙箱上,用爪子扒開封口,裡面是滿滿的零食——彩色包裝的糖果、巧克力、還有幾罐看起來很貴的茶葉。牠興奮地啾啾叫,啄了一顆糖果出來,銜著飛到泉泉肩上。 「給你!」小金烏把糖果放在老婆手心裡。 泉泉低頭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謝謝。」 迷你螣拆了第二箱,裡面是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蘿莉塔,一套藍青色,一套鵝黃色。他拎起來看了看,轉頭對金烏神說:「這是給春和夏的?」 「嗯。」金烏神點頭,「她們照顧泉泉有功,賞的。」 螣神沒說話,只是走到角落那箱紅酒前,伸手拎出一瓶,看了看標籤,又放回去。 我和老婆拆了剩下的箱子,裡頭甚麼都有——鍋碗瓢盆、寢具、衣物、裝飾品、還有好幾箱食材。每一樣東西拿出來,金烏神就講一下如何用,明顯將我們的用品全包。 「這套鍋具是矮人鑄造的,導熱均勻,食物受熱平均。」 「這條毯子是雪域魔羊的毛織的,冬天蓋夠暖。」 「這箱是松茸清湯,你上次說好喝,我多買了些。」 泉泉聽着聽着,眼睛越來越亮,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他走到我身邊,小聲說:「老公,高玄祖他……人真好。」 我伸手攬住他的腰:「他喜歡你。」 開箱開了快一個小時,總算把所有東西都拆完。金烏神指揮著我們把物品分門別類——食物放廚房區,寢具放床頭,衣物掛進衣櫃。原本塞滿的宿舍總算清爽了一些,但還是比之前擁擠不少。 小金烏累得直接趴在泉泉頭頂上不動了,迷你螣變回小蛇的樣子靠在牆邊喝了口紅酒,表情滿足。螣神依然站在角落,幾乎沒動過,像座沉默的雕像。 金烏神環顧一圈,滿意地點頭:「東西都齊了,這間宿舍小,物品也不是很放得下,所以我在螣氏老宅發了爐指示讓他們起一棟樓,另外下星期帶你們去大魚山南邊的漁村,那裡有間老宅,空間大得很。」 「漁村?」泉泉抬頭,語氣帶著好奇。 「古老漁村,風景很好。」金烏神嘴角微揚,「你們會喜歡的。」 他說完,袍袖一揮,轉身往門口走,螣神無聲地跟上,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意思是金烏神還可以買更多,這個世界天地八柱,有三柱神明我們已經接觸過,金烏神、螣神和魔女那邊的冰雪女皇。 兩位神明離開後,宿舍安靜下來,泉泉把最後一箱零食塞進魔法櫃裡頭,轉過身來對我笑:「老公,東西好多。」 「以後會更多。」我走過去,把他拉進懷裡,「下星期去漁村,再買一批,然後金烏神還記着要跟我們去買小花兔的事。」 他笑了,埋進我胸口:「你不要寵壞我,我已經有好幾個櫃子的小花兔。」 「我就愛寵你。」 他沒有回話,只是收緊了摟在我腰上的手臂,小金烏在他頭頂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迷你螣不知何時也盤了在泉泉頭頂睡着。 就在這時,我的電話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春打來的視象電話。接通的瞬間,春和夏的臉同時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我們學校附近的街道,陽光很亮。 「主人!」夏先開口,語氣帶著雀躍,「我們在附近找到一塊地皮!」 「地皮?」我把手機拿近一點。 「對,」春接過話,「很靠近龍門大學,走路大概十分鐘。地很小,大概只能蓋一棟插針式的單棟建築......」她比劃了一下,「高層公寓,但整棟公寓也是自己的。」 「地很小,」夏補充,「但位置很好,附近什麼都有。我們已經問過市政府土地註冊處了,他們的職員說可以賣,不需要經土地拍賣。」 我看著螢幕裡春和夏認真的表情,又低頭看了眼靠在我懷裡的泉泉,他正低著頭盯著電話螢幕。 「老公?」他小聲問。 我笑了笑,對螢幕那邊說:「約個時間,我們和高玄祖他們去看看。」 --- 陽光暖得剛剛好,我和泉泉到達學校附近那爿空地的時候,螣氏的人已經到了。 幾輛黑色轎車整齊停在路邊,十來個穿深色西裝的修士站成兩排恭候神明降臨,中間是春和夏,正和一個拿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看起來就是市政府職員,制服筆挺,手裡還夾著一份文件。 春先看見我們,快步迎上來,笑容溫婉:「主人,泉泉少爺。地皮就是這一處,從這邊到那棵大榕樹邊,正長方形,地面面積1988平方呎,差12平方呎就2000。」 我攬著泉泉的腰往前走。泉泉今天穿的是嫩黃色小花兔T恤和深藍色小花兔七分褲,陽光底下那身白皮膚亮得晃眼。他好奇地四處張望,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丈量這片地的寬廣。 「老公,這裡離我的課室那棟樓好近,比宿舍還近。」泉泉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驚喜。 「嗯,走路幾分鐘。」我低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以後蓋好了,你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時。」 泉泉耳朵紅了,沒接話,只是把臉往我胸口蹭了蹭。 人形螣神和人形金烏神已經站在空地中央。螣神今天難得沒有穿那身黑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衫,紅髮在陽光下像一團闇火;金烏神則是一襲金袍,黑髮披散,正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像是在感受什麼。 我帶著泉泉走過去,恭敬地喚了聲:「高玄祖。」 螣神沒回頭,只是開口,嗓音低沉:「地氣不錯,靈脈從東南方向過來,在這裡匯聚。建高樓不會影響風水,反而能聚氣。」 金烏神點頭,語氣輕快:「嗯,視野也好。我喜歡高一點的地方,看得遠。」 市政府職員小跑過來,滿臉堆笑:「兩位先生,這塊地目前規劃是商住用地,下面可以作為商業用途,建築物高度限制是200米。」 「能建多高?」螣神打斷他。 「200米,一般來說,可以建到五十層樓高。」職員翻著文件,小心翼翼地回答,「如果申請特殊許可,還可以再往上——」 「200米夠了。」金烏神滿意地點頭,轉頭看向螣神,「螣,你覺得呢?」 螣神沒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手掌貼在泥土上,閉眼感受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錯。就這裡。」 我鬆了一口氣,說實話,在來的路上我還在擔心——萬一神明們不滿意這塊地,又得重新找,折騰的是泉泉。他最近雖然精神好了不少,但我總捨不得他多走動。 「那就這樣定了。」我開口,語氣平靜,「春,地皮的費用由螣氏支付,之後產權登記在我們那間公司名下,我和泉泉共同持有。」 春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靈晶卡,遞給市政府職員:「麻煩了。」 職員接過卡,眼睛瞪得老大,因為是現款全部付清,那張卡上流轉著的靈光,與人類的貨幣不同,但全球政府也收,而且不需要兌換直接以當地貨幣計算,他連連點頭:「是、是,我立即就回去辦手續,今日就可以完成土地註冊,最遲三個工作日這爿地皮完成所有手續可以動土。」 泉泉站在我身邊,小聲問:「老公,我們那間公司……是甚麼時候有的?」 「上個月。」我捏了捏他的手,「本來只是想弄個殼子,以後買東西方便,現在正好用上。」 泉泉「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但我看得出來,他其實不太明白為甚麼買這塊地要動用螣氏的名義,不過他也沒反對,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像一隻乖巧的小兔子。 人形螣神和人形金烏神緩步走著,沿著地皮的邊界繞了一圈。走回原處時,螣神開口:「辰兒,建築物不要建地庫。」 「不要地庫?」我愣了一下。 「這塊地底下有暗河,挖地庫會破壞水脈。」螣神語氣平淡,「不建地庫,地基打深一點就行。」 金烏神接著說:「最低幾層挑高,空間要開闊。」他比劃了一下,「其中兩層車庫最少六米,可以放雙層巴士,最頂幾層也挑高,大概……」他想了想,「建成三十八層,實際上有四十八至五十層樓高。」 我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點頭說:「明白了。」 螣氏那邊,一個修士建築師已經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捲尺和一本厚厚的圖冊,恭恭敬敬地問:「兩位老祖,請問對建築風格有什麼偏好?外牆材質?窗戶朝向?」 螣神擺了擺手:「你問他。」他指了一下我,「他說了算。」 建築師轉向我,滿臉堆笑:「晨先生,那您看......」 我低頭看了泉泉一眼,他正抬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點笑。 「老婆,你有什麼想法?」我問。 泉泉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我不懂這些……老公你決定就好。」 我笑了笑,轉頭對建築師說:「那起一棟現代高層公寓外貌的家廟兼住宅,未開闢空間前,每層物理基底大約 1,200 呎,因為裡面的功能多,而且要容納兩部魔法𨋢和兩條樓梯。 實際樓高金烏神想接近四十八至五十層樓,也就是接近建築上限200米,地基不用考慮建地庫,打落岩石層,但不要傷到地下水脈和暗河,水脈是全棟的聚靈大陣之基。 這棟樓一共 38層,垂直規劃照以下定好,全樓將會以供奉神明的最高規格來建造,所有魔法、鍊金術和法陣法器,在建造時同步煉入結構裡面。 至於具體的空間布署,最底三層全面挑高,1樓是大堂,2樓做溫室花園但核心要擺地主神廟,3樓是宴會廳。 往上 4到8樓是車庫,其中 4、5樓要挑高起碼6米,物理承重和空間在以魔法和法陣擴大前也要擺得到兩位老祖的古董雙層巴士,9到12樓做普通客房。 既然是以供奉主神規格建樓,水火風雷的陣法克制要做好,13、16、19、30樓這四層全做防火兼結構轉換層,就是未計刻錄的法陣整層中空。 夾在中間的 14、15樓是鍊器房,高熱金屬火氣重,17、18樓是煉丹房,藥氣要有化解法陣,有防火層上下夾着,配合族中的隔絕陣法,就算炸爐都不會驚動兩位老祖。 再上 20樓做室內泳池,要做好結構防滲漏和水系聚靈,21樓是私人影院。 22到28樓這整整 7層,是給金烏神和螣神做專屬倉庫,金烏神愛好購物,所以這幾層要用最頂級的技術進行空間極致拓展,並預留足夠的搬運通道和高強度承重。 29樓是廚房,30樓防火層,31、32樓是我和泉泉的私人起居室和書房,這兩層要有大大小小的位置展示和擺放小花兔。 最後頂層是核心禁區,33到35樓是寶物庫,這三層在電梯不停,無𨋢搭,兩條樓梯也要設有嚴格的禁制,只能靈息進入,或者32樓的法陣門。 36到38樓全部挑高,36樓祠堂,37樓是三清殿,最頂的38樓做金烏神和螣神兩位的神殿,有神梯直通天台,天台刻上通天陣,起一個直升機場掩人耳目。 大樓的外牆要預留足夠的符文空腔與法器節點,佈置最頂級的幻術結界,必要時這棟 50層高的插針樓神隱,全樓兩部魔法升降機和兩條樓梯在所有住人的樓層和神殿家廟,必須要開門不見梯,整棟樓還要有靈力循環網絡。」 建築師連連點頭,低頭在圖冊上飛快記錄。春和夏站在一旁,低聲交談著什麼,偶爾抬頭看我們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陽光正好,風從空地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味。泉泉靠在我身邊,安靜地看著這片即將屬於我們的土地。 「老公。」他忽然開口。 「嗯?」 「這裡以後……會是我們的家嗎?」 我低頭,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嗯。」我說,「我們的家。」 --- 地皮交易完成後的那天,螣氏那邊就傳來消息,說已經向非物理建築局遞交了建造申請。 「這麼快?」我坐在宿舍的書桌前,對著電話螢幕愣了一下。 訊息是螣氏的一名修士發來的,用詞簡潔,條理分明,表示申請已受理,預計審批流程會在兩個工作日內完成,若無意外,今星期即可動工。 我隨手回了個「好」,心裡卻在琢磨螣氏的辦事效率。 這速度,怕是連市政府自己批地都沒這麼快。 接下來的日子,訊息來往得更加頻繁。螣氏的修士每天就會傳來一份進度報告,從設計圖紙到結構計算,從建材採購到施工排程,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我將這些報告轉給金烏神和螣神過目,兩位老人家偶爾回一句「可以」「照辦」,其餘時間都在神域裡頭沉睡。 泉泉有時會湊過來看我的電話,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築術語,眉頭微微皺起。 「老公,這是在蓋我們的家嗎?」 「嗯,在蓋了。」我攬過他的腰,「等蓋好了,我們上去看風景。」 泉泉「嗯」一聲,沒再多問,只是安靜地靠在我身邊,像一隻乖巧的小兔子。 第三天,螣氏的修士傳來消息,說申請已獲批准,他們已擇吉時動土。 我原以為接下來會是漫長的施工期,至少在人類世界,一棟三十八層卻相當於五十層樓的二百米高樓,從打地基到封頂,少說也要兩三年,但螣氏的修士只回了一句:「預計七日內完工。」 七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修士蓋房子,果然是另一套做法。 事實證明,他們連七日不用。 動工那天,我和泉泉特意去了空地一趟,工地四周已經圍起靈力屏障和幻陣,普通人看不見裡頭的動靜,只有站在近處,才能隱約感受到地面微微震動,像是有甚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翻滾。 泉泉站在我身邊,盯著那片被遮掩的地皮,眼睛裡滿是好奇。 「老公,裡面在幹嘛?」 「打地基。」我牽著他的手,「會打到岩石層,在普通人未加陣法的情況下,打達岩石層的地基是陣風時速250公里的防風級數及國際七級地震抗震力的建築物基礎,而直接用法陣打下地基,防風和抗震力會更高。」 「岩石層?」泉泉歪了歪頭,「那不是要挖很久?」 「不是挖,是打樁。」我笑了笑,「但對修士來說,這個深度的樁柱三天就夠了。」 泉泉「哦」一聲,沒再追問。 三天後,我再次收到螣氏修士的訊息:「地基完成,已進入組件組裝階段。」 這棟樓採用的是MiC預製組件建築法,一部分樓層組件從巫師、魔女或鍊金術師的建築公司購買現貨,另一部分則由現代鍊器修士專門製造,對一般建築公司而言,MiC在建造過程中容易出現各種問題,尺寸不合、接縫漏水、結構強度不足,諸如此類,但在修士乃至魔法世界,這些問題根本不是問題。 組件與組件之間的接合,用的是靈力鎖扣,比任何鋼筋焊接都要牢固,樓層之間的法陣線路,早在出廠時就已刻好,安裝時只需對準節點,靈力自然流通,而且剪力牆Shear Wall是組裝同時以新型魔法建築工具進行石屎倒灌,主力牆牆身厚達450mm-500mm的標準。 玻璃也全部採用北方魔女在高地找矮人打造經由她們加工的雙層玻璃,比普通人最新的三層玻璃還要堅固、防風防雨防雪和防火,修士用同樣的材料根本造不出同等程度的玻璃。 我沒有親眼見證組裝過程,但從螣氏修士傳來的照片看,那棟樓就像積木一樣,一層一層往上疊,速度快得嚇人。 第五天,實際高度198米的三十八層高樓結構完成。 第六天,非物理建築局派人驗收,當場批出入伙許可證。 第七天,螣氏的修士進場,開始刻錄法陣和禁制。 我帶著泉泉再次來到空地時,那棟樓已經完完整整地矗立在眼前。 真的很顯眼。 四周的建築物最高不過十二、三層,這棟三十八層的198米高樓往那一站,就像是插了一根針,又高,又直,筆挺挺地刺向天空,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哇……」泉泉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好高。」 「198米,當然高。」 「我們以後……真的要住這裡?」 「不是我們。」我低頭看他,「是我們家。」 泉泉愣了一下,隨即「嗯」一聲,耳朵悄悄紅了。 我牽著他走進大樓,一樓大堂挑高六米,寬敞得能停下一輛雙層巴士,仿拉閘的魔法電梯其實全自動化,內置永續魔力,黃銅按鈕上刻著羅馬數字和客製化的古代籌碼記號,按下樓層後無聲無息地上升,速度快得驚人。 頂層的神殿還未完工,金烏神指定的挑高空間仍在佈置,但基本的結構已經完成——寬闊的大廳,穹頂開著天窗,陽光從上方灑落,照得整個空間一片明亮。 泉泉站在神殿中央,環顧四周,眼神裡帶著些許困惑。 「老公,這裡……好空。」 「還沒裝修。」我牽著他走到窗邊,「等金烏神和螣神佈置好,這裡會變成很特別的地方。」 泉泉「嗯」一聲,又問:「那我們甚麼時候可以住進來?」 「很快。」我低頭親了親他的脣,「等法陣刻完,就能搬進來了。」 兩天後,法陣和禁制全部刻錄完成。 螣神和金烏神難得地同時顯現人形,站在神殿中央,螣神仍是那身深灰色長衫、紅髮披散,金烏神則穿著金袍,黑髮垂落,兩人並肩而立,氣勢沉穩。 他們在自己神像刻上印記,而不是由人類進行開光,然後,整棟建築也被他們神力融合的神光包裹。 「辰兒。」螣神開口,「我們已經為大樓灌頂,但還差最後一步。」 「甚麼步驟?」 「神器認主。」金烏神接話,語氣輕快,「這棟樓等同於一件大型法器,我們還灌了神力讓這裡成為神器,就差你們認主。」 「要怎麼認主?」 「滴血。」螣神說,「你與泉泉,各滴一滴血就好。」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泉泉。 泉泉似乎不太明白「認主」是甚麼意思,但他聽到了「滴血」兩個字,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指,前世的死亡到靈魂破碎的陰影就算連我無記憶也有壓力。 「會痛嗎?」他小聲問。 「一點點。」我牽起他的手,「一下就好。」 泉泉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點點頭:「嗯。」 螣神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玉,放在神殿中央的地面上,玉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中心處有一個淺淺的凹槽。 「把手放上來。」螣神說。 我牽著泉泉走到玉前,蹲下身。我將自己的食指放在凹槽邊緣,回頭看了泉泉一眼。 泉泉深吸一口氣,也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凹槽的另一側。 金烏神抬手,一道細細的金光劃過我們的指尖,刺痛感轉瞬即逝,兩滴血珠從指尖滲出,滑落在玉盤的凹槽裡。 血液剛一觸及凹槽正中央,整座神殿便微微一震,地面上的法陣紋路亮起金紅色的光芒,沿著玉向外擴散,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盪開,蔓延到牆壁、天花板、每一根樑柱。 我感覺到自己與這棟樓之間,多了一條無形的線。 像是血管,像是神經,像是身體的一部分。 泉泉也愣在原地,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老公……」他的聲音帶著遲疑,「我好像……能感覺到大樓的一切。」 我笑了,攬住他的肩膀:「因為從現在開始,它是我們的家了。」 --- 我把最後一隻小花兔放到床頭櫃上,軟絨絨的耳朵垂下來,剛好跟旁邊那隻大隻的湊成一對,床單和被套是前天金烏神帶我們去挑的小花兔圖樣,嫩黃底配上白兔子,枕頭套上那隻還抱著紅蘿蔔,泉泉說這隻跟他最像,因為他也愛吃紅蘿蔔。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床邊的沙發前,把那排大小不同的小花兔一隻一隻調整位置,從最大那隻到最小那隻,排成一條漸層的隊伍,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專心,嘴巴微微抿著,像是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老公,你看這隻。」他舉起一隻巴掌大的小花兔,轉身給我看,「牠的耳朵有一邊是歪的。」 「那跟你一樣。」 「哪裡一樣!」他瞪我,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你剛睡醒的時候頭髮也是歪的。」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伸手把那隻歪耳朵小花兔擺正。 他哼了一聲,把小花兔搶回去,護在懷裡:「那牠叫小歪,不准你欺負牠。」 我忍住笑,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歪放到那排隊伍的正中間,還特地把兩邊的兔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小歪有足夠的空間,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整個人都柔軟下來,身上那件嫩黃色的小花兔T恤領口有點鬆,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後頸,他縮了縮脖子,回頭看我,眼睛裡帶著一點困惑。 「該睡了。」我說。 「嗯。」他應了聲,又看了那排小花兔一眼,才站起來,慢吞吞地爬上床。床墊是前兩天新換的,軟得恰到好處,他整個人陷進去,打了個哈欠,眼睛已經半闔。 我躺到他旁邊,伸手把他攬過來,他順勢往我懷裡鑽,臉頰貼著我的胸口,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他睡了,我正要閉眼,神魂裡小金烏突然動了一下。 牠從梧桐樹枝上跳下來,落在樹下那棟合歡花旁邊,歪著頭看了一會,然後說:「主人,你記得多少?」 我愕然了一下,牠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我聽懂了,牠問的是孟婆湯以前的事。 「越來越多了。」我說,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懷裡的人,「剛開始什麼都不記得,後來一點一點回來,現在……已經能拼出大半。」 迷你螣從合歡花後頭探出頭,尾巴捲著一片花瓣:「包括你以前是如何的人?」 我沉默了一會。 以前是如何的人?我低頭看著泉泉的睡臉,他呼吸均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像個小孩。 「純情得要命。」我苦笑了一下,「就只有泉泉一個人。」 小金烏發出一個像是憋笑又像是嘆氣的聲音,迷你螣倒是沒笑,牠盤在合歡花下,語氣難得正經:「那你知道他……」 牠沒說完,但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我看著泉泉,他睡得很沉,對我們之間的對話一無所知,我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髮,露出那張乾淨的臉。 他出生前不是這樣,我記起來了,那些碎片一塊一塊縫回來,一個靈魂全都是縫線的人形。金烏神一點一點把那些碎片縫回去,縫得小心翼翼,縫了不知道多久,才讓泉泉投胎後能哭、能笑、能好好長大。 我閉了一下眼,有些傷害是不可逆的,金烏神縫得再好,也留了裂縫,那些裂縫讓他有時候反應慢半拍,讓他在人多的地方會下意識往我身後躲,讓他對某些情緒的理解總是慢一點、鈍一點。 但我不在乎,他慢半拍我就等他,他躲我就護著,他理解不了我就慢慢說。 「主人。」小金烏的聲音輕下來,「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喝那碗湯。」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但我好像能看到那碗湯——清澈的、無味的、喝下去就什麼都不記得的湯。 「不後悔。」我說,「不喝那碗湯,我帶著那些記憶轉世,七魄撐不住。」 迷你螣沉默了一陣:「那你現在記起來了,難受嗎?」 難受嗎?我低頭,泉泉在我懷裡動了一下,咕噥了聲什麼,又沉沉睡去,我收緊手臂,把他摟得更近一點。 「記起來了,才知道我欠他多少。」我輕聲說,「所以接下來要還。」 小金烏沒再說話,迷你螣捲著花瓣,也安靜下來。神魂裡那棵梧桐樹搖了一下,落下一片葉子,蓋在合歡花上。 我低頭,親了親泉泉的嘴唇,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回應我,我把他攬緊,讓他的臉埋進我胸口,閉上眼。 晚安,老婆。 剩下的路,我陪你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