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家是綠洲城的門閥,嫡系旁支加起來能坐滿三桌年夜飯。我在同輩堂兄弟姊妹裡排行中間,不上不下,剛好卡在「有點存在感」和「完全不重要」之間——說好聽點叫中庸,說難聽點,就是沒人指望我幹出什麼名堂。 不過這不妨礙我當個紈袴。 換男女朋友如換衫褲,季季不同,這是司馬家子弟的基本修養。我長得好,這是公認的,綠洲國立大學現任校草,社交平臺上隨便發張自拍就有上千讚。出手也大方,約會從來不讓對方掏錢包,禮物挑得準,甜言蜜語張口就來,所以就算全校都知道我幾日就換一個戀愛對象,倒追我的人還是排到校門口。 賭局也是這麼來的。 「司馬辰這任能撐多久?」 「我押兩週。」 「兩週?我看三天就換了。」 「重點是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脫處啊——都大三了,還沒人讓他破功,這不科學。」 論壇上這種帖子永遠蓋高樓,連隔壁學校都有人來湊熱鬧。我看著那些留言,笑一笑,關掉頁面。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確實還是處男。不是沒機會,是沒興趣——那些湊上來的人,無論男女,看我的眼神都太黏了,像蒼蠅見著蜜,恨不得把我整個吞下去。我喜歡掌控節奏,不喜歡被人當獵物。 饒月泉跟我同班,藝術選修課,他坐前排,我坐後排,隔著三四排座位,我看了他整整一年。 他長得好看,氣質清冷,話不多,畫畫的時候特別專注,低頭拿筆的樣子像是整個世界都跟他沒關係。繫上不少人追他,他一個都沒理,拒絕人的時候連場面話都懶得說,直接繞道走人。 我對他有點印象,但也僅此而已——好看的人我見多了,他頂多算是比較順眼的那個。 真正讓我注意到他,是那天下課。 「饒月泉,你等一下——」 英文系的系花捧著一封粉紅色的信,堵在教室門口,臉紅得像要滴血。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手機都舉起來了。 泉泉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系花,語氣平淡:「我有女朋友了。」 系花愣住:「什、什麼時候的事?」 「不關你的事。」他說,繞過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也知道是假的,他打兩份工賺學費,哪來時間交女朋友。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意思。他拒絕人的樣子,跟我還挺像的——乾淨俐落,不拖泥帶水。 後來我查了一下他的課表,發現他除了藝術課,還修了建築系的專業課,課排得滿滿的,週末還要全日去打工。我看著他課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心裡莫名動了一下。 這人,過得挺累的。 真正讓我決定出手,是期中考後那個週五。 藝術課提早下課,我收拾畫具的時候,看見泉泉還坐在位子上沒走,低頭盯著手機,眉頭皺得緊緊的。我走過去,裝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螢幕上是一個訂票網頁,西京,來回機票加住宿,將近十萬塊。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像是在算什麼,最後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 我站在他身後,他沒發現我。 「要去西京?」我開口。 他嚇了一跳,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點警惕:「……司馬同學?」 「辰。」我說,「叫我辰就行。」 他沒接話,低頭收拾東西,語氣淡淡的:「只是看看。」 「十萬塊,不便宜。」我靠在桌邊,語氣隨意,「你打幾份工?」 他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兩份。」 「週末?」 「平日晚上也有。」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他背起揹包要走,我伸手,攔了他一下:「加個聯絡方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困惑,像是在想「校草為什麼要加我」。我笑了一下,語氣輕鬆:「藝術課的作業,有時候想找人討論,你畫得比我好。」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電話與我的碰一下,我們的所有社交媒體到通訊軟件也多了對方。 「走了。」他說,揹著包出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嘴角彎了彎。饒月泉,你大概不知道,你這一年在選修課上低頭畫畫的樣子,我看了很多次。只是你從來沒回過頭,所以不知道我坐在哪裡。 我打開電話,看著他的社交媒體帳號,頭像是一隻白色的兔子,耳朵垂下來,跟他人一樣,看起來冷冷淡淡,實際上軟得不行。 這隻兔子是我們小學時出名的動畫角色,是隻追求夢想的兔子,到現在還在出周邊,他的社交媒體全都是這隻兔子的最新漫畫連載,還有漫畫連載中我這刻在他頁面看到才知。 「司馬辰。」我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忽然覺得這個姓也挺好的——至少,在綠洲城甚至所有懸浮城市,司馬這個姓,還是有點分量的。 只是饒月泉現在還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是校草,是紈袴,是換男女朋友如換衫褲的花心大蘿蔔。他大概還在想,我為什麼會主動加他聯絡方式。 我沒打算現在告訴他。 反正,藝術課還有一整個學期,我有的是時間。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出教室,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的亮塊。二年級的饒月泉,為了西京的實習費用苦惱,機票加住宿將近十萬,他已經打了兩份兼職,晚上還在便利商店站櫃檯,很累。 --- 綠洲城的中央區,我平時也不常來——這裡需要許可證才能進。 我帶著饒月泉進了電梯,按了頂樓。他站在我身後,雙手攥著揹包帶子,目光低垂,一句話也不說。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又低下頭去。 「進來吧。」我推開門,側身讓他先走。 他站在玄關,沒動。 我回頭看他,他盯著屋裡那片綠意,眼睛睜得大大的——客廳外頭連著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滿滿的綠化陽臺,藤蔓爬滿欄杆,矮灌木和不知名的花擠在一起,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把整個單位照得亮堂堂的。 這個時代,觀賞用植物比黃金還貴,種植用的土壤全拿去種食用植物了,普通人一輩子沒見過幾棵真正的樹。我這間1LDK,光是那個陽臺,就夠在綠洲城外圍換幾十套房子。 「隨便坐。」我說,脫了衫掛在玄關,逕自往內走。 他沒坐。 他站在玄關,像是腳底釘了釘子,動也不敢動。我回頭看他,他雙手還攥著背囊帶,目光掃過那面綠牆,又掃過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怎麼了?」 「……你家,」他聲音很輕,「很貴吧。」 「還行。」 他沒再接話,只是站在原地,像是怕自己碰壞什麼東西。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打兩份工,連十萬塊的實習費用都湊不出來,現在站在我這間房子裡,整個人縮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饒月泉。」 他抬頭看我。 「你昨晚在懸浮城邊緣站了多久?」我問。 他沒說話,目光移開,落在陽臺那片綠意上。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今天凌晨——天還沒亮,我喝了一整晚酒,從酒屋出來,看見他站在欄杆外頭,腳跟懸空,底下是過千尺的虛空。 我衝過去拉住他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得嚇人。 「我沒想跳。」他那時候說。 「那你為甚麼站那兒?」 他無回答。 現在我看著他站在我家玄關,看著他那雙因為熬夜而泛紅的眼睛,忽然明白他昨晚不是不想跳,是還沒下定決心。 「你連陽臺門都打不開。」我說,「這間房子沒有我的許可,誰也進不來,也出不去。」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通往陽臺的玻璃門上,像是這才注意到門把的特殊。 「所以你安心待著,」我打了個哈欠,攤上床,「我先補個眠,你隨意。」 我睡醒的時候,他坐在陽臺門邊的地板上,背靠著玻璃,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那片綠植發呆。他聽到腳步聲,轉頭看我,眼睛還是紅的,但精神看起來比凌晨好了一些。 「你醒了。」他說。 「嗯。」我走到倒了杯水,靠在流理臺邊看他,「想清楚了?」 「我連去男風店打工也想過了,錢僅僅夠我自己,不夠我妹上大學的支出,但我要是死了,她會有政府高額補貼,連我過身父母的存款夠她學費、生活費和四年的所有實習費用。」 他沉默了一陣,忽然開口:「你現在有戀愛對象嗎?」 我頓了一下,杯子停在嘴邊。他看著我,目光很認真,像是在問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先回答我。」 我放下杯子,看著他:「沒有。」 他點點頭,又沉默了一陣,然後說:「那你……是處男嗎?」 我挑眉:「你問這個?」 「你回答我就好。」 「是。」我說,這是實話,「怎麼了?」 他沒說話,低下頭去,耳尖慢慢紅了。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明白他想做什麼,又不太確定——他這種人,連拒絕別人那個樣,怎麼可能主動開口問這種事。 「剛剛的事,」他說,聲音很輕,「謝謝你。」 「不用謝。」 我看著他,他耳尖紅得快要滴血,目光卻沒有躲開。我忽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怕得要死,連坐都不敢坐我家沙發,卻有意圖。 「你知道你剛剛在問甚麼嗎?」我問。 「知道。」 「你確定?」 他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拉住我的衣角。他手指有點抖,但沒有鬆開。 我低頭看他,他目光低垂,睫毛輕輕顫著,像是等著我拒絕,又像是等著我答應。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他沒有躲開,只是呼吸明顯亂了。 「去洗澡。」我說。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說這個。我拉著他往浴室走,他腳步有點踉蹌,但沒有掙扎。我打開花灑,熱水嘩啦一聲淋下來,他縮了一下,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衣服脫了。」我說。 他站在水裡,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解開襯衫鈕扣。一顆,兩顆,露出白皙的胸口,皮膚很薄,隱約能看見底下的肋骨。 我伸手,幫他把濕透的襯衫脫下來,他別開視線,耳尖還是紅的。我把他轉過去,讓他背對著我,伸手解他的牛仔褲釦子,他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拒絕。 「你怕嗎?」我問。 「……有一點。」 「怕還要招惹我?」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任由牛仔褲滑落在地上,大概在想不是說我不會碰對方嗎? 我看著他赤裸的後背,肩胛骨的線條很漂亮,皮膚上沾著水珠,順著腰線往下滑。 我伸手,從後面摟住他,他整個人僵住,但沒有推開。 「最後一次問你,」我低聲說,嘴唇貼著他的耳廓,「確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反悔。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把他壓在浴室的磁磚牆上,熱水從我們頭頂淋下來。他閉著眼,手撐著牆壁,身體微微發抖。我低頭吻他的後頸,他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那個下午,我在浴室裡要了他一次,又在床上要了他兩次。他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慢慢放軟,最後整個人癱在床上,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最後一次射在他體內的時候,沒有抽出來。他趴在我身下,呼吸又急又亂,後背全是汗,皮膚泛著一層淡粉色。 我俯下身,嘴唇貼著他耳邊,低聲問:「要不要當我男朋友?」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枕頭裡。 「當我男朋友的話,」我繼續說,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把你那兩份兼職辭了。你接下來的學費、實習支出、生活費——還有你在綠洲城外圍那個妹妹的所有支出,我全包了。」 他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帶著一點水光,像是沒料到我會說這個。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平靜,「你只要當我男朋友,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 --- 血脈純粹是我的人生轉捩點,南越趙王從來講求血脈純粹,我不清楚中央電腦系統如何分析,更不知道南越王室的電腦系統如何覆檢,在我向泉泉求婚後的一星期,我被綠洲城中央電腦標誌為重點保護人物,十幾個懸浮城的中央電腦系統同時更新,命令來自南越王室宮廷。 南越王室血脈是樣獨特的存在,女性才是血脈的選擇,血脈不純的王室男性不被視為正式王室成員,而我媽的血脈是最純粹那一批,她不想終身困在王室,當無時無刻戴著厚面具的長公主,於是放棄權力由西京嫁過來綠洲城,和我那個在司馬家不出挑的父親結婚。 我前半生成為執袴得澈底,某程度要感謝我媽,我媽從小就被規管行為,這樣不可以、那個不行,於是她對我們幾個孩子很縱容,連我娶一個平民出生的男性也容許。 我和泉泉在大學的期間過得很開心,泉泉在金錢的壓力消失了之後慢慢變開朗,那隻他很喜歡的兔子週邊可以說買就買,不再買一個小鎖匙扣也糾結半日,我媽也喜歡這個兒子的男朋友,因為她無一個兒女會讓她覺得可愛到這程度。 說真的,我從小到大也無意識過,我有繼承權、南越王室的繼承權,成為十幾個懸浮城的真正主人,因為我媽是長公主,長公主可以涉政,兒子可以成為趙姓子,趙姓冠在最前,父系的姓氏變成中間姓,並且成為南越趙王。 我輕易就成為了綠洲城的掌權人,和泉泉搬入了中央區最高的花園,知道南越王室考慮我的繼承權,整個敶氏三家所有人也在十幾個懸浮城推我登上那個位置。 我的老婆是同性,不會有後代,又血脈純粹,在南越王室還是敶氏而言,也是非常好的選擇。 而我最大的對手是我的表哥趙祟明,他本來就要立王太子,被我插了一腳。 他血脈不純粹,娶了周氏裡頭一個血脈純粹的長公主女兒,我媽搬回西京和那個長公主開展了宮廷鬥爭,讓我見識了她我從來未見過的那面,一個鐵腕的冷酷女人。 我站在儀式臺的正中央,腳下踩著南越王室那幅巨大的圖騰——一條盤踞的蛇,纏著太陽,線條粗獷,用硃砂和金石粉描出來的,在燈火下泛著暗紅的光。 臺下站滿了人。敶氏三家的人在前排,田家、陳家、司馬家,長輩們穿著正式的禮服,面色肅穆,旁邊,是南越王室的人,趙氏長老們也站著,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 我穿著南越王室的傳統禮服,赤紅色的長袍,領口繡著金線,腰間繫著一條寬帶。這身衣服是三天前送來的,是「趙姓子」的專用禮服,量身定做,花了很長時間人手縫製。 泉泉站在我身後,穿著我給他準備的月白色夫人正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他看起來有點緊張,目光不停在臺下的人群間掃過,像是在找什麼。 「你緊張什麼?」我低聲問,沒有回頭。 「……人太多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而且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 「當然有人盯著,」我笑了一下,「今天是大事。」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口。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他沒有掙開,只是指尖有點涼。 儀式開始了。趙姓的大長老走上臺,手裡捧著一卷帛書,開始念那些冗長的祝詞。我聽不太懂那些古語,只覺得聲音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耳邊繞。 身體裡頭,有甚麼動了一下,似是有尾巴甩了甩,不明的聲音說:「主人,小心。」 我微微皺眉。 那把聲音說:「這裡的氣味不對。」 那個身影沒說話,但我覺得牠在我體內絨毛微微炸開,像是警戒的貓。 我沒多想。儀式進行到一半,大長老唸完祝詞,轉頭看我,示意我上前一步,跪在圖騰前。我鬆開饒月泉的手,往前走了兩步,正要跪下去—— 一聲尖銳的呼嘯劃破空氣。 我抬頭,看見一枚火箭炮拖著長長的尾焰,從人群後方直直地朝我飛來。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我能看見炮彈的軌跡,能看見它劃破空氣時扭曲的熱浪,能看見臺下人們驚恐的表情。 然後,泉泉撲了上來。 他從我身後撲過來,整個人擋在我面前。我聽見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砸在肉體上的聲音,然後是爆炸的轟鳴,震得我耳膜發疼。 熱浪撲面而來,我整個人被掀飛出去,背脊重重撞在儀式臺的邊緣,肋骨像是斷了一樣疼。我撐著身體抬頭,看見泉泉倒在圖騰上,身上全是血,深色的正裝被炸得破破爛爛,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和翻捲的傷口。 「老婆!」 我爬過去,手腳並用,膝蓋磕在石臺上,痛得我幾乎撐不住。我伸手去抱他,他整個人軟軟的,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血從他身上湧出來,染紅了那幅硃砂描的圖騰,蛇身和太陽都被浸成暗紅色。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只吐出一口血。 我伸手按住他胸口的傷,手抖得不懂得形容,不理會全身骨折的痛楚。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力氣很小,像是隨時會鬆開,但他還是抓著,手指在我腕上留下幾個血印。 「辰……你……」他聲音很輕,像是風一吹就會散,「你還沒……還沒跪下去……」 我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吻了一下他的手。 「跪甚麼......」我說,聲音啞得不像我自己,「你給我撐住......」 他笑了一下,嘴角牽動傷口,又湧出一口血。然後他的手鬆開了,軟軟地垂在圖騰上,血順著硃砂的紋路流下去,填滿了蛇身的每一道刻痕。 我握住著他的手,感覺他的體溫在慢慢流失。 臺下亂成一團,有人尖叫,有人喊著:「出事了!」,趙姓的長老們被護衛們圍在中間,往後撤退。敶氏三家和我的人想衝上來看我的狀況。 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體內深處甦醒了。之前那兩把聲發出尖銳的長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然後,我眼前一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沒了一樣。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不在儀式臺上了。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倒在圖騰上,和饒月泉交疊在一起,兩人的血混在一處,似是那幅南越王室的圖騰上的花。 我的身體上,浮現出兩道巨大的虛影。一道是紅翼金爪的黑色巨蛇,盤踞著,蛇首高高揚起,金色的豎瞳直直地盯著臺下的人群。另一道是一隻巨大的金色烏鴉,展開雙翼,像是太陽墜落一樣,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儀式廣場。 我看見趙祟明站在人群後方,臉色蒼白,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後退。我看見那些血脈不純的趙姓男子,一個一個跪倒在地,捂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蛇的嘶鳴和烏鴉的長啼: 「西京的趙氏,血脈不純者,受吾咒詛——汝等子嗣,將永世不能為王,永世於陰影之中,如溝渠之物。」 趙祟明跌坐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重擊了一樣。 我低頭,看著圖騰上那兩具交疊的身體。饒月泉的手還搭在我手上,那個血印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我伸手,想再碰他一下,但我的指尖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麼也沒碰到。 我閉上眼。 我前面,迷你的小小螣蛇和小小的金烏鳥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主人,我們回家吧。」 我沒有回答。我低頭,看著那幅被血浸透的圖騰,看著那個我在意了多年的人,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閉的眼。 --- 眼前一片混沌,像是被浸在濃稠的墨汁裡,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我飄著,或者說,我根本沒有身體可以飄。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無的輕,像是一片落葉被風捲著,不知道要落到哪裡去。 然後,兩道光芒亮起來。 一道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古老的腥氣,像是巖漿從地底湧出。另一道是金色的,溫暖得像是夏日正午的太陽。光芒裡頭,兩個身影慢慢成形。暗紅色的那個,是個穿黑袍的男人,紅髮披散,五官模糊,像是隔著一層霧看過去。金色的那個,穿金袍,黑髮,同樣看不清臉。 我認得他們。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他們,但我認得。那種從血脈深處傳來的震顫,像是沉睡多年的血緣終於被喚醒。 「司馬辰。」黑袍的那個開口,聲音低沉,帶著蛇類特有的嘶啞,「幾百年了,你是第一個血脈濃厚得足以叫醒我們的後裔。」 金袍的那個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的身體,落在更深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話:「我老婆呢?」 黑袍的那個——螣神,我腦子裡自動浮現這個名字——偏了偏頭,像是在打量什麼。「饒月泉的魂魄碎了。他沒有血脈,受不住陣法中的神威。」 我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明明我已經沒有身體了,但那種痛還是那麼清晰,像是有人伸手進我體內,把什麼重要的東西連根拔起。 「不過,」螣神頓了頓,「不是沒辦法的。」 我猛地抬頭。 「他的魂魄碎片還在,只是散得太開。」螣神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再說今天天氣不錯,「唯一的辦法,是在你神魂裡的梧桐樹上種下合歡花。合歡花會汲取你的靈力,慢慢修補他的魂魄。但代價是——」他停了一下,「你會性慾不受控。」 我愣了一瞬。 「龍性本淫,」螣神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我不覺得這是問題。」 我沒說話。性慾不受控?比起讓饒月泉就這麼散了,這算什麼問題。但我還是問了一句:「……只能跟他上床?」 螣神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我,那張模糊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我懂了。救饒月泉,意味著我必須跟別的男人女人上床,把靈力轉化成合歡花的養分,一點一點餵給他。而我那個連牽手都會臉紅的戀人,他會介意嗎?他醒來之後,會怎麼看我? 我閉上眼。然後睜開。 「行。」 螣神沒再說什麼。旁邊的金袍男人——金烏神——終於動了。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點金色的光,像是晨曦落在葉尖上的露珠。那點光飄向虛空裡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然後,像是縫補一件破舊的衣服,金色的絲線在黑暗裡穿梭,把那些散落的、細碎的魂魄碎片,一片一片地撈回來,勉強縫合在一起。 我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金光裡成形。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 「我只能做到這裡。」金烏神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古老的倦意,「他轉世後不會是痴傻,但魂魄始終有裂縫。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 我點頭。夠了。只要能讓他回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我還有事要做。」我轉頭,看向那兩道光芒,「在走之前。」 螣神沒攔我。金烏神也沒攔我。他們只是看著,像是看著一隻終於學會飛的雛鳥。 我閉上眼,讓意識沉下去。穿過層層疊疊的虛無,我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我媽的夢。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像是正在等著什麼。我看見她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長裙,頭髮挽成髻,眼眶微紅。 「媽。」我開口。 她抬頭,看見我,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辰兒……你怎麼……」 「我沒事。」我說,聲音盡量放輕,「我要和饒月泉一起轉世。我會把他養得好好的,不會讓你媳婦受委屈。」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伸手像是想摸我的臉,指尖卻穿過了我的輪廓。 「別老是欺負我爸。」我補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你這孩子……」 我沒多留。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趙司馬朧月的夢裡,他坐在一張書桌前,桌上攤著一堆厚重的公文。他抬頭看見我,臉色先是一白,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哥。」 他哭了,就好像小時候我不陪他玩,人也這樣大還結婚了,還依然兄控。 「好好當你的王。」我說,「螣神和金烏神會庇佑你。」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目光複雜得像是一潭深水,我知道他會將我留下的計劃做好,將懸浮城外圍的百姓有向上爬的機會。 「我走了。」 我沒等他回應,意識已經抽離。 再次睜開眼時,面前是一條河。河水渾濁,看不見底,河面上飄著淡淡的霧氣。河邊有一座橋,橋頭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手裡端著一碗湯。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饒月泉的魂魄被金色的光裹著,靜靜地飄在我身邊,像是睡著了一樣。我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涼的,但確實在那裡。 「走吧。」我說。 我接過那碗湯,沒猶豫,一口飲盡。湯的味道很淡,像是白開水,但嚥下去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記憶像潮水一樣退去,名字、面容、那些熾熱的觸感和疼痛,全都模糊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我閉上眼,任由那股力量把我捲走。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神魂深處動了一下——一條小小的蛇,和一隻小小的鳥,蜷縮在一起,安靜地等待著。 從此,世界上再無司馬辰。他叫辰,修合歡功法的螣尤血裔。 小記:前世泉泉的大學經歷是參照日本真實社會的女性經歷寫的,一次外地實習要幾十萬円,新幹線或者機票錢、當乘深夜長途巴士省錢好了,住宿酒店的費用、食物開支通通是壓力,不是憑學費貸款就可以生存。 這也解釋了新法之前為何久不久就有女大學生投入AV,一套AV可能才剛剛夠她一次的外地實習的費用,甚至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