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把手機收進口袋,撐著我的肩膀站起來,緋袴還掛在膝彎,她低頭看了一眼,哼了聲,把緋袴往上一提,就那樣搖搖晃晃地往社務室走。我拉上褲鏈後便跟在她後面,襯衫下襬沾了草屑,看起來大概跟剛打完架的國中生差不多。 社務室裡有股舊木頭和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千歲打開角落的鐵櫃,從裡面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套摺得整整齊齊的米白色針織洋裝。她背對著我開始脫巫女服,動作很俐落,肩帶滑下來,露出一片光滑的後背。 「看什麼看。」她頭也沒回。 「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你現在很閒嗎?」她語氣沒什麼殺傷力,把緋袴踢到一邊,拿起洋裝往頭上套。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換衣服,月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肩頭。這傢伙剛才還氣得差點把我打死,現在卻在我面前若無其事地換衣服,還拍了那種照片傳到群組裡。我忽然覺得,我大概永遠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車你叫了嗎?」她拉好裙襬,轉過來看我。 「還沒,現在叫。」 我拿出手機叫了車,她把巫女服摺好放進鐵櫃後,便坐在社務室的小板凳上,低頭檢查手機訊息。康娜大概已經刷了一整排,她看著看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沒回。 車到了,我陪她走到神社門口。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看了兩秒,然後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裏的神社裡響得很清楚。 我站在那裡,看著車子開遠,聞到空氣裡殘留的線香和洗衣精味,忽然覺得這一天有點過長。 隔天早上九點,我坐在公司座位上,還在跟昨天的殘留疲憊對抗,電腦螢幕上的維修單連動都沒動過。然後我看到一個穿西裝的中年大叔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應該是我們公司的總裁吧,後面跟著一個沒見過的女人。 中年大叔在部門中間站定,拍了拍手,所有人抬起頭。 「各位,公司決定成立新的技術支援派遣部,由西園寺小姐擔任總監,負責整體技術決策和團隊管理。稍後會有人事公告,被調任的同事會收到通知。」 我盯著那位西園寺總監,黑色及臀長髮,紅色眼睛,細框眼鏡,深色套裝穿得一絲不苟,空氣裡帶起一股冷冽的香水味。她微微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西園寺輝夜,請多指教。」 兩人走後,部門裡一陣騷動。我低頭繼續看維修單,心想這種人事異動跟我這種底層技術支援大概沒什麼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是萬年不調動的那種人。 下午兩點,我收到通知,我被調任了。 我坐在新位置上,旁邊是阿哲,跟我同期進公司的老朋友。他正低頭滑手機,我湊過去:「你也被調過來?」 「對啊,煩死了,我原本那邊的系統剛摸熟就被丟過來。」他抬頭看我,「你呢?你原本不是負責舊大樓的駐點?」 「我也是啊,莫名其妙就調來了。」我靠在椅背上,「大概是我長得太帥,上面覺得我留在那邊太浪費。」 阿哲嗤笑一聲:「你帥?你照過鏡子嗎?」 「照過啊,每天早上都會被自己帥醒。」我舉起拳頭裝作要揍他,「難道你想說我很醜嗎?」 阿哲正要回嘴,忽然閉上嘴,視線往我身後飄。我轉頭,西園寺總監站在我座位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夾,紅色眼睛隔著鏡片看著我。 「紀伊先生,方便到我辦公室一趟嗎?」 「好的。」我把懸在半空的手收好,站起來跟著她走。 辦公室在走廊底端,落地窗,一張大辦公桌,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文件和一臺筆電。她坐到桌子後面,打開檔案夾,裡面是我的履歷。 「紀伊這個姓氏很罕見。」她說。 「是嗎?我沒怎麼留意。」我裝傻。這年頭被人問姓氏,通常接下來就是問家世,我對這種話題沒什麼興趣。 她沒接話,翻了一頁,然後拿出另一個檔案夾,推到我面前。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家大型製造商的系統維護合約資料,客戶名稱我認得,規模不小。 「這個客戶的技術支援窗口,我指名你負責。」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他們那邊的系統比較複雜,需要一個能獨立判斷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才剛調過來,連部門的流程都還沒摸熟,就直接丟一個重點客戶給我? 「有問題嗎?」她問。 「沒有。」我搖頭。反正問了大概也不會改變結果。 「好。」她手指停在鍵盤上,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手機,「為了方便隨時聯繫,請給我你的私人號碼。」 我報了號碼,她低頭輸入手機裡,動作很快,螢幕亮了一下又暗掉。她把檔案夾收回去,抬起頭看我:「今天的安排先這樣,你先回去把客戶資料看一遍,有問題隨時找我。」 「知道了。」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座位上。阿哲湊過來:「她找你幹嘛?」 「沒幹嘛,丟了一個客戶給我。」 「哪個客戶?」 我正要回答,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一封簡訊,號碼不認識,內容只有幾個字: 「我是西園寺輝夜。今天辛苦了,明天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心想這總監倒是挺客氣,連下屬都還沒開始幹活就先問候一聲。我收起手機,轉頭對阿哲說:「隨便啦,反正就是個客戶。」 --- 星期二早上,我剛把咖啡杯擱在鍵盤架旁邊,手機螢幕就亮了。 「紀伊先生,十點半到我辦公室一趟,客戶的系統架構圖需要確認幾個地方。」 西園寺輝夜。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嘆了口氣,把剛泡好的咖啡留在桌上,起身往走廊底端走。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她坐在大辦公桌後面,螢幕上開著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路架構圖,紅色眼睛隔著細框眼鏡抬起來看我一眼。 「坐。」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來,她手指在螢幕上劃過,點著某個區塊問:「這個防火牆的規則,你覺得有沒有問題?」 我湊近看了一會,指著其中一條:「這條允許外部存取內部檔案伺服器,權限開得有點大,建議改成白名單制。」 「嗯。」她點頭,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跟我想的一樣。下午我寄修訂版給你,你看過回我意見。」 「知道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她說話簡短,語氣平淡,像在唸操作手冊。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想這總監倒是挺有效率,比之前那個什麼都要開三次會才決定得了的主管好多了。 星期三,同一時間,手機又亮。 「紀伊先生,客戶的報價單你看了嗎?過來討論一下。」 我又走了一趟。這次談的是人力配置,她問我覺得需要幾個人、什麼樣的人。我說了想法,她點頭,筆記打了幾行。結束前她補了一句:「昨天那份架構圖你看了?」 「看了,第三頁備援機制那邊,我覺得可以再加一層異地備份。」 「嗯,我也有同感。」她說,手指停在鍵盤上,頓了一下,「你平常都這麼早到公司?」 「習慣了,住得近,早點來比較不會塞車。」 「是嗎。」她沒有繼續問,低頭看螢幕,「好,知道了。」 星期四早上,訊息變成十點整。 「紀伊先生,昨晚幾點睡的?」 我盯著那行字,愣了一下。這不是公事。我心想這總監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但隨即搖頭否認——大概只是主管關心下屬的作息吧,職場上這種問候不算少見,雖然她問的方式有點直接。 「一點多吧,看客戶的資料看到忘記時間。」 「不要太晚睡,白天判斷力會下降。」訊息下面緊接著一行,「客戶的系統維護排程我寄給你了,你看過之後跟我說。」 下午她又發了一條:「中午吃了嗎?」 「吃了,便利商店的飯糰。」 「那不太夠。晚上記得吃正餐。」 我放下手機,盯著螢幕上的維修單發呆。這關心越界了,但我卻不討厭。這種念頭讓我覺得有點不妙,於是轉頭對隔壁的阿哲說:「喂,你覺得西園寺總監這個人怎麼樣?」 阿哲從手機上抬起頭:「什麼怎麼樣?」 「你不覺得她對下屬特別……熱情?」 「熱情?」阿哲皺眉,「她連我名字都叫錯,叫我『辰雄君』,直接把我叫成了雀聖的跟班。哪裡熱情了?」 「隨便啦。」我轉回去看螢幕。阿哲沒被叫去辦公室,大概只有我被特別照顧。這讓我更覺得奇怪了。 星期五,她叫我去辦公室談客戶的季度報告。我站在她旁邊,她彎腰指著螢幕上的數據圖表,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我瞥見一抹黑色的蕾絲邊,連忙移開視線。 「這季的服務時數比上季多了百分之十五,你覺得原因是什麼?」她沒注意到我的視線,語氣平淡地問。 「客戶那邊最近在導入新系統,支援需求自然會增加。」我盯著螢幕上的數據,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她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說:「好,先這樣。報告我修改完寄給你。」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座位上,阿哲湊過來:「又被叫去了?」 「嗯,季度報告的事。」 「她怎麼不叫別人?部門裡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寫報告。」阿哲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得罪過她?」 「我連她名字都是調過來那天才知道的,怎麼得罪?」 「那你小心點。」阿哲拍拍我的肩膀,轉回去繼續滑手機。 我坐在座位上,拿出手機打開群組。群組名稱在直播事故不久後被康娜改成了『廢物男與小隻馬s』——她改名的時候還附註「『s』代表複數,你懂的,笑死www」。千歲在下面回了一個「啥?」。 我打了幾個字:「這星期新總監每天都找我,連我幾點睡、有沒有好好吃飯都要問。」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千歲就回了:「總監太熱情了吧?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人家誤會的事?」 康娜接著:「誤會什麼?人家總監姐姐搞不好別有圖謀喔~」 「有什麼好圖謀的。」 康娜:「圖謀你的大雞巴?」 千歲:「你現在很閒嗎?不會去想想怎麼應付總監?」 我看著群組訊息,突然意識到這種日常竟成了我的定心丸。一個星期前我還在煩惱千歲會不會跟我分手,現在卻能跟兩個女朋友在群組裡互相吐槽——這大概就是我選擇的生活,荒謬但莫名其妙地安穩。 「話說星期日你們有沒有空?」康娜又發了一條訊息,「我要去電器街買VTuber的器材,需要一個苦力幫我搬東西,圭希你要來。」 「為什麼是我?」 康娜:「因為你是最閒的那個。而且千歲也一起來吧,人多熱鬧。」 千歲:「我星期日沒課,可以。」 「好,那就星期日,下午一點,電器街入口的麥當勞前面集合。記得帶錢包。」 「你們兩個當我什麼了?」 康娜:「一個好用的苦力兼玩具。」 千歲:「一個性犯罪預備軍。」 「……隨便啦。」 我放下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說來也怪,明明千歲才認識康娜沒多久,她們兩個在群組裡嗆我的合拍程度卻已經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我搖搖頭,轉頭繼續看客戶的資料。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低頭看,群組裡康娜發了一個訊息:「記住不要遲到喔。」 千歲在下面回了一個笑臉。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兩秒,心想那大概是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憤怒笑容,但我不敢說破。 --- 星期日下午一點,電器街入口的麥當勞前面,太陽曬得柏油路發燙。我站在騎樓底下滑手機,抬頭就看到康娜從對面走過來——紫色短髮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那條呆毛隨著步伐一晃一晃,身上那件連身裙鬆鬆垮垮地掛著,看起來像是隨便抓了一件就出門。 她身後跟著千歲,橙色短髮綁成小馬尾,白色洋裝配涼鞋,走路的步伐還是那麼快,像隨時要撞上前面的人。 「好熱。」康娜到我面前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約一點,現在一點零二分。」我舉起手機給她看時間。「遲到兩分鐘,扣分。」 「我是女生,女生遲到不算遲到。」康娜理直氣壯地說完,轉頭對千歲揮手,「千歲~這邊這邊!」 千歲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你怎麼站在這裡曬太陽?」 「等你們啊。」 「不會進去麥當勞裡面等?」 「……你說得對。」 我認命地推開麥當勞的門,冷氣撲上來,涼快得讓人鬆了口氣。康娜已經鑽到點餐櫃檯前面,踮著腳尖看菜單——她那個身高,踮起來也就勉強看到櫃檯上面的價目表。 「我要大薯和可樂。」她回頭對我喊。 「你自己不會買?」 「我沒帶錢。」 「哪你幹嘛出來?」 「我叫了你帶錢包了啊。」康娜歪頭,呆毛跟著偏過去,「笑死www」 我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我還沒小氣到連麥當勞都不願意請。」 吃完薯條出來,康娜像顆砲彈一樣衝進一家遊戲店。那是一家三層樓的大型連鎖店,一樓擺滿最新上市的遊戲片,牆上的電視牆輪播著各種宣傳影片。康娜站在櫃檯前面,拿起一片遊戲不放手,金色眼睛盯著封面包裝看了快一分鐘。 「這片我觀望好久了。」她轉頭看我,語氣難得認真,「評價很高,但我想等實體片降價。」 「那你就繼續等啊。」 「你怎麼不問我多少錢?」 「我不想問。」 「兩千八。」她自顧自說下去,把那片遊戲遞到我面前,「你買給我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 「因為你賺的錢隨時比我多。」 「小氣。」康娜把遊戲片放回架上,又往樓上跑。千歲跟在我旁邊,低聲說:「她今天該不會打算讓你付全部吧?」 「她剛連薯條的錢都要我出,你覺得呢?」 「哈。」千歲發出一個沒有笑意的聲音,「不會想辦法拒絕?」 「我拒絕了,你看她聽嗎?」 千歲沒接話,但嘴角微微上揚。我心想,這大概就是她今天心情還不錯的表現。 二樓是遊戲機專區,最新的主機擺在展示臺上,旁邊圍了一圈人。康娜擠進人群裡面,沒多久就聽到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喔喔喔這個手把的震動反饋好細膩——」 我站在外圍,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那條呆毛像天線一樣豎著。千歲站在我旁邊,雙手抱胸,看著同一個方向。 「她這樣讓我想起小時候。」我隨口說。 「小時候?」 「小時候帶表妹去百貨公司玩具樓層,她也是這個樣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像帶著兩個女兒逛街的父親?」 「……一點也不像。」 千歲沒回話。我轉頭看她,她正盯著我,綠色眼睛裡沒什麼表情。下一秒,她的拳頭不輕不重地落在我上臂。 「幹嘛打我?」 「沒有為什麼。」她收回拳頭,語氣平淡,「你剛才說的話讓我想打你。」 「我說了什麼?」 「『兩個可愛女兒』。」 「我沒說可愛。」 「你心裡說了。」 我張了張嘴,最後決定閉嘴。這種時候再講什麼都只會吃拳,這是跟千歲交往一年多學到的經驗。 康娜從人群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宣傳單:「這臺新主機的規格不錯耶,而且支援動作捕捉——」 「康娜。」我打斷她,「你今天來是要買VTuber的器材,不是來買遊戲機的。」 「我知道啊,這是取材。」她理直氣壯地揮了揮宣傳單,「VTuber也是要玩遊戲的,我先了解一下最新主機的效能有什麼不對?」 「隨便啦。」 「『隨便』的意思就是同意了對吧?那這臺——」 「不會買。」 「小氣!」 三個人從遊戲店出來,沿著電器街往裡面走。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兩旁店家招牌林立,各種電子產品的廣告看板掛滿整條街。康娜走在前面帶路,步伐輕快,那條呆毛在人群裡特別顯眼,我跟在後面,目光不自覺追著那根呆毛走,深怕一個不留神她就消失在人群裡。 千歲走在我旁邊,手臂偶爾碰到我的手臂,沒有躲開。 走了一段路,康娜在一個店面前停下來。那是一家器材專賣店,玻璃櫥窗裡擺著各種攝影設備、麥克風、補光燈。她站在櫥窗前,盯著裡面某樣東西不動了。 我走近一看——是一組動作追蹤套裝,人體模型穿上那套裝備,上面佈滿感應點,旁邊的螢幕顯示著即時動畫捕捉的示意畫面。 「這個。」康娜轉頭看我,金色眼睛亮得嚇人,「買給我。」 我看了價格牌一眼,眼角跳了一下。 「九萬八。」 「嗯!而且這還只是進階款,比起基本款的感應器更多——」 「康娜,我今天只是來幫你搬東西的。」 「還有付錢。」她拉住我的手臂,微微仰頭看我,語氣軟下來,「拜託嘛,這個對VTuber來說很重要,動作捕捉的品質會直接影響直播效果——」 「九萬八,不是九千八。」 「可以分期啊。」 「你連3D模型都沒有。」 「遲早都會有的啦。」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不行,太貴了。」 康娜的眼神變了。那雙金色眼睛裡的笑意瞬間收起來,語氣也從撒嬌變成另一種東西。 「圭希。」她用指尖在我手臂上畫圈。 「幹嘛?」 「你確定不買?」她抓住了我的手臂。 「不買。」 「好。」她鬆開我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進入說服階段。」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說的「說服階段」是什麼意思,手腕就被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緊,力氣出乎意料地大。 「跟我來。」 「等一下,去哪裡——」 「暗巷。」她頭也不回地拉著我往店鋪之間的縫隙走,「那邊比較沒人。」 我被她拖著走了兩步,回頭看千歲。千歲站在原地,嘆了一口氣,那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然後她邁開腳步,跟了上來。 我被康娜拉進暗巷,身後千歲嘆氣跟上。 --- 暗巷的牆面粗糙,貼著幾層剝落的海報殘片,空氣裡混著電器行冷氣排出的熱風和垃圾味。康娜一把將我拉進巷內時,我腳下絆到一個空紙箱,踉蹌了半步,背脊撞上牆磚,痛得我皺起眉。 她仰著頭看我,紫色短髮在午後光線裡泛著淡淡的光澤,那根呆毛得意地晃了晃。金色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勾著一抹「計畫通」的笑。 「圭希啊,你知道那套動作捕捉為什麼貴嗎?」她一隻手撐在我耳邊的牆上,語氣像在解釋什麼了不起的學問,「因為它能捕捉到『細節』。你想,我轉生VTuber之後,要是連手指的小動作都做不出來,觀眾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這跟你把我拖進暗巷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她的另一隻手忽然貼上我腰側,指尖沿著皮帶邊緣滑到胯前,隔著布料按在那裡,動作輕巧得像在摸自家貓,「你以為我要幹嘛?」 我整個人僵住。 她的手很小,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她按得不算用力,但位置太精準,精準到我懷疑她是不是事先量過尺寸。指尖動了動,隔著布料沿著形狀慢慢摸,像在試探又像在確認,那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沿著神經一路竄上脊椎。 幹,這小鬼到底哪學到的。 我能感覺到自己在她掌心底下起了反應。褲襠的布料被撐起一個弧度,她的指尖順著那條弧線滑到頂端,輕輕按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喔~」她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你這個人,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挺誠實的嘛。」 「康娜。」我壓低聲音,喉嚨發緊,「放手。」 「不要。」她歪著頭,語氣輕飄飄的,「你還沒答應買給我。」 「那套差不多要十萬,還未計附加選項。」 「我知道啊,所以才要說服你嘛~」她的手指又動了動,沿著輪廓緩緩描了一圈,帶著某種刻意為之的慢,「你看,我這麼用心跟你溝通,你怎麼忍心拒絕?」 她隔著布料握住我,掌心貼著那根已經半硬的東西,上下動了一下。動作幅度不大,但力道恰到好處——我敢打賭她絕對有用什麼東西練習過。我的呼吸亂了半拍,後腦勺抵著牆磚,視線落在她仰起的臉蛋上。她舔了一下嘴唇,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在等我投降。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我褲襠上拉開。她的手腕細得我一掌就能圈住,我稍微用力往旁邊一帶,她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撲進我懷裡。我下意識扶住她的腰,她卻順勢摟住我的脖子,抬頭衝我咧嘴一笑。 「喔~原來你喜歡這種的?」 「你給我站好。」 「不要,你懷裡比較舒服。」 她整個人掛在我身上,胸口貼著我的胸膛,連身裙的布料薄得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我嘆了一口氣,空出一隻手,在她頭頂搥了一下。 「嗚!」她立刻鬆手,兩手捂住頭殼,蹲到地上,聲音帶著誇張的委屈,「你打我也就算了,還不給我買,嗚……我這麼可愛,你怎麼下得了手……」 「你哪裡可愛了,你根本是詐騙集團。」 「我不管,你不買我就不起來。」 她蹲在暗巷的地上,連身裙的裙襬攤開來,像一朵紫色的蘑菇。我低頭看她,她的呆毛垂下來,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可憐兮兮的味道——如果忽略她剛才那隻手幹了什麼的話。 「起來。」 「不要。」 「康娜。」 「嗚……」 她從指縫間偷看我,眼眶明明連紅都沒紅,卻硬擠出兩聲哭腔。我蹲下身,跟她平視。她從指縫間露出一隻金色眼睛,眨了眨,一點淚光都沒有。 「那套真的超出預算。」我說,「等你真的3D出道再買。」 「圭希是壞人。」 「你說得對。」 她瞪了我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我正要鬆口氣,她忽然又湊過來,踮起腳尖,在我耳邊低聲說:「那這樣好了——你現在讓我摸一下,我就暫時不吵你買那套。」 「你剛才已經摸過了。」 「剛才那是試探,不算。」 「滾。」 「小氣鬼。」 她退開一步,雙手抱胸,嘟著嘴看我,滿臉不高興。我正要說什麼,巷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們搞好了嘛?」 我轉頭,千歲站在巷口,白色洋裝的袖子捲到手肘,綠色大眼睛在我們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她嘆了一口氣,走進來,看著康娜,語氣平淡:「你剛才手放哪了?」 「放他口袋啊,找零錢。」康娜眨眨眼,語氣無辜得像在講真話。 「……你找零錢需要伸到褲襠裡?」 「他口袋深嘛。」 千歲沉默了兩秒,揉了揉眉心,像在處理兩個不聽話的小孩:「你下次要摸,等回家再摸。在外面被看到,他真的會被抓。」 「好~」康娜笑瞇瞇地應了。 我站在兩人中間,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才是那個被管教的人。千歲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你自找的」的意味,然後轉身往巷外走。 三個人都沒有留意到,電器行門口站著一個黑色長髮的女人,她的紅色眼瞳盯著我們。她手裡握著手機,鏡頭方向正對著巷內,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進電器街裡,消失在人潮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