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廢棄工地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李大龍彎著腰,粗糙的手掌在碎磚和生鏽鐵片之間翻撿。汗水順著鬍渣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地上,瞬間被乾裂的土地吸乾。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臉,破舊工裝的肩線早就磨得發白,袖口破了幾個洞。 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響。 不是風吹鐵片的聲音,是人的腳步,夾著幾聲輕浮的口哨。 李大龍側過頭,夕陽刺眼,他瞇起眼睛。不遠處,廢棄水泥管旁邊,四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圍成半圓,把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女孩堵在角落。女孩背抵著水泥管,書包緊抱在胸口,長髮在風中微微發抖。 「妹子,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做什麼?陪哥幾個玩玩嘛。」 領頭的混混伸手要去碰女孩的臉。女孩猛地往後縮,聲音發顫:「你們別過來!我、我要報警了!」 「報警?手機拿出來啊,讓哥哥看看妳的手機——」 李大龍放下手裡的廢鐵。 他彎腰,撿起腳邊一根拇指粗的鋼筋,約莫半人長,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鋼筋表面佈滿鐵鏽,粗糙的觸感透過掌心老繭傳上來。 他邁開腳步。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魁梧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像一座移動的山。工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聲,揚起的灰塵在斜陽光線裡翻滾。 「喂。」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工地裡格外清晰。 四個混混同時轉頭。領頭的上下打量他——破舊工裝,滿臉鬍渣,手掌黑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然後笑了:「幹,一個撿破爛的也想英雄救美?」 旁邊的混混跟著起鬨:「大叔,你幾歲了?骨頭還硬不硬啊?」 李大龍沒說話。他握緊鋼筋,腳步沒停,穩穩地朝他們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工靴壓碎地上的小石子,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領頭的收起笑臉,從腰間抽出一把彈簧刀,啪地彈開刀刃:「老傢伙,我勸你別多管閒事。這年頭,好心沒好報。」 李大龍還是沒說話。 他看著那把刀。年輕的時候在工地幹活,看過太多這種拿刀裝狠的小年輕——手在抖,眼神飄,刀子握得再緊也只是虛張聲勢。真正會捅人的,不會先把刀亮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距離拉近到五步。 「最後一次警告你——」領頭的舉起刀。 李大龍動了。 他猛跨一步,鋼筋掄圓,帶著風聲砸向混混舉刀的手臂。不是要害,是關節——他不想弄出人命,但必須讓對方失去攻擊能力。 鋼筋砸在小臂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彈簧刀脫手,叮噹掉在地上。領頭的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左手抱著右臂,臉瞬間白了。 「操!上啊!」 剩下三個混混同時衝上來。 第一個揮拳過來,李大龍側身閃過,鋼筋橫掃,打在對方脛骨上。那人慘叫著蹲下去,抱著小腿在地上打滾。第二個從側面撲過來想抱住他,李大龍肘擊往後一撞,正中對方肋骨,悶哼一聲退了幾步。 第三個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打滾的同伴,又看了看李大龍手裡的鋼筋,吞了口口水。 「走、走!」領頭的捂著手臂,踉蹌著往後退。 三個人扶著受傷的同伴,連滾帶爬地往工地出口跑,轉眼消失在夕陽的餘暉裡。 李大龍喘了口氣,把鋼筋放下,轉頭看向那個女孩。 她還縮在水泥管旁,白色制服上沾了灰塵,書包緊緊抱在胸前,一雙大眼睛瞪著他,眼眶泛紅。長髮有些凌亂,幾縷貼在臉頰上。 「沒事了。」李大龍把鋼筋拄在地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他們跑了。」 女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手裡的鋼筋,又移回他的眼睛。 「妳住哪?這裡不安全,我送妳出去。」李大龍說。 女孩慢慢站直身體,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塵。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的恐懼都吐出去,然後抬頭看著他:「謝謝你。」 聲音還有些顫抖,但已經穩定了不少。 李大龍點點頭,轉身走在前面。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穿過散落的鋼筋水泥塊,朝工地出口走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女孩跟了上來,走在他旁邊。她個子很高,大概到他肩膀,側臉在夕陽下輪廓分明,皮膚白得像瓷器。 「你……你常在這裡嗎?」她問。 「嗯。撿些廢鐵賣。」 「每天都來?」 「有時間就來。」 女孩沉默了一陣。走到工地大門時,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我叫歐陽希。你叫什麼名字?」 「大龍。」他沒多說。 「大龍……」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它,「我記住了。今天真的謝謝你。」 李大龍擺擺手:「回去吧,天快黑了。」 歐陽希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轉身朝馬路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 夕陽正好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破舊的工裝,粗糙的手掌,滿臉的風霜——這個男人和她在學校、在社交場合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收回視線,加快腳步離開。 李大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走回工地。他彎腰繼續撿廢鐵,但腦子裡還留著剛才那雙泛紅的眼睛和顫抖的聲音。 天快黑了。 他加快手上的動作,把撿好的鐵條捆成一束。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剛才更急、更亂。 「救命——!有人嗎——!」 是女人的聲音,但和剛才那個女孩的聲音不同——更成熟,更慌張。 李大龍抬頭。 工地另一側,靠近廢棄廠房的地方,一個穿著深色套裝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高跟鞋跑掉了一隻,頭髮散亂。她身後跟著兩個男人,穿著黑色背心,手臂上刺著青。 女人看見他,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朝他衝過來。 「求求你——幫幫我——」 李大龍放下手裡的廢鐵,再次握緊那根鋼筋。 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邊緣,最後的餘暉把他的影子拖得更長。 --- 李大龍握緊鋼筋,腳下沒有停頓。 那兩個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已經衝到他面前。左邊那個滿臉橫肉,右邊那個剃著平頭,手臂上的刺青從袖子延伸到手腕。他們看見他手裡的鋼筋,速度稍微慢了一點,但沒有停。 「老頭,少管閒事!」滿臉橫肉的那個吼了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根伸縮鐵棍,手腕一抖甩開。 李大龍沒說話。他把鋼筋橫在身前,腳步穩住,微微壓低重心。 身後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小、小心——」 話沒說完,滿臉橫肉的男人已經掄起鐵棍砸過來。 風聲呼嘯。 李大龍側身,鐵棍擦過他肩膀,砸在旁邊的鋼筋水泥塊上,砰的一聲,碎屑飛濺。他趁對方力道用老,手腕翻轉,鋼筋橫掃過去,打在對方小臂上。 「操——!」 滿臉橫肉的男人痛叫一聲,鐵棍脫手,整個人往後踉蹌。但另一邊,平頭男人已經繞到他側面,一腳踹過來。 李大龍來不及躲,硬生生扛下這一腳。對方的靴子踹在他腰側,痛感從肋骨蔓延開來,他悶哼一聲,往旁邊退了兩步,腳下踩到碎磚,差點摔倒。 平頭男人趁機逼近,掄起拳頭朝他臉上招呼。 李大龍偏頭,拳頭擦過他顴骨,力道沒吃全,但嘴角還是裂開一道口子。腥甜的鐵鏽味在舌尖擴散開來,混著汗水的鹹味,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沒退縮。 「就這點力氣?」 平頭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落魄的中年男人還能站得住。 李大龍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他猛地往前跨一步,鋼筋掄圓,砸向對方膝蓋側面。 這一擊又快又狠。 鋼筋砸在關節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骨頭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地裡格外刺耳。平頭男人慘叫一聲,膝蓋彎曲,整個人往地上跪下去。他抱著腿,臉色發白,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嘴唇都在發抖。 滿臉橫肉的男人已經撿起鐵棍,又衝了上來。 李大龍側身躲避,鐵棍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碎石濺起,彈到他小腿上,火辣辣地疼。他後退一步,調整呼吸,握緊鋼筋的手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指節泛白,虎口處傳來酸脹感。 他已經四十八歲了,體力不是年輕時候能比的。 但他不能倒。 身後那個女人還在看著他。 滿臉橫肉的男人再次揮棍,這次是橫掃,目標是他的頭部。李大龍蹲下,鐵棍從他頭頂掃過,帶起一陣風,吹動他額前亂髮。他趁對方招式用老,鋼筋往上一撩,打在對方腋下。 「啊——!」 滿臉橫肉的男人痛得整個人縮起來,鐵棍掉在地上,左手捂著右臂,臉色扭曲。他的右手臂明顯垂下來,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呼吸急促,額頭上的青筋都浮起來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歐陽希的聲音。 「喂!警察局嗎!這裡是東區廢棄工地——有人打架——對!有流氓!快點來!」 聲音又急又脆,在空曠的工地裡格外清晰。 滿臉橫肉的男人臉色一變。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李大龍手裡沾著血的鋼筋,咬咬牙,罵了一聲:「操!」 他扶起平頭男人,兩個人一拐一拐地往工地另一側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廢棄廠房的陰影裡。腳步聲越來越遠,只剩下碎石被踩動的聲音,漸漸微弱。 工地恢復寂靜。 只剩下風吹過鐵片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聲。 李大龍確定他們真的跑了,才鬆開手裡的鋼筋。鋼筋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在空曠的工地裡迴盪,聲音撞在水泥牆上,又彈回來,漸漸消散。 他彎下腰,單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順著鬍渣往下滴,落在地上,被乾裂的土地吸乾。左側腰傳來的痛感還沒有消退,剛才那一腳踹得實在,肋骨處隱隱作痛,呼吸時都能感覺到鈍痛。嘴角的傷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灰撲撲的地上,形成一小灘暗紅色的印記。 「你、你還好嗎?」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腳步聲靠近,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李大龍抬起頭,看見那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朝他走來。她跑掉了一隻高跟鞋,赤著一隻腳踩在碎石上,腳底沾了灰,腳趾頭因為緊張而蜷縮著。頭髮散亂,妝容也有些花了,但五官輪廓依然看得出是個保養得宜的熟齡美人。 她走到他面前,喘著氣,胸口起伏,眼眶泛紅,聲音還有些發抖:「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李大龍擺擺手,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跡。袖子蹭過傷口時,刺痛感讓他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沒事。」 他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 流氓跑遠了,工地恢復寂靜。 夕陽最後的餘暉落在他臉上,把那道滲血的傷口照得格外清晰。 --- 歐陽希從水泥管後方走出來,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她白色制服上沾了灰,裙襬邊緣蹭到鐵鏽,但整個人已經比剛才鎮定許多,眼神也恢復了那股冷淡的距離感。 她走到李大龍面前,距離兩步,停下。 「謝謝。」 語氣很平,沒有溫度,像在完成一個必要的手續。 李大龍用袖子又抹了一下嘴角,血已經止了,但傷口周圍腫起來,摸著發燙。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聲音沙啞:「沒事,舉手之勞。」 歐陽希看著他,視線從他臉上的傷口移到那根沾血的鋼筋,又移回他眼睛。她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往工地外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穩。踩過碎石時偶爾踉蹌一下,但很快就調整回來。白色制服在暮色中格外顯眼,像一團移動的光。 李大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路邊,那裡停著一輛白色轎車。她打開駕駛座車門,彎腰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工地邊緣,那個魁梧的身影還站在那裡,破舊工裝在風中微微晃動,滿臉鬍渣,嘴角帶血,像一尊從廢墟裡站起來的石像。 歐陽希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彎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引擎聲響起,車燈亮起,白色轎車緩緩駛離路邊,匯入暮色中的車流。車尾燈由亮轉暗,由大變小,最後消失在道路盡頭的轉角。 工地恢復寂靜。 風吹過,鐵片碰撞發出細碎的噹啷聲。 李大龍彎腰撿起地上的鋼筋,在褲子上擦了擦血跡,又看了一眼車尾燈消失的方向。他咂了咂嘴,舌頭舔過嘴角傷口,一股鐵鏽味。 他轉身,繼續往廢鐵堆走去。 暮色漸深,工地的影子融進夜色裡。 --- 歐陽希的白色轎車駛入天人集團總部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她熄火,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幾秒。手指還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車內閱讀燈的光線照在她臉上,映出疲憊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氣,鬆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電梯直達頂樓。走廊的感應燈在她經過時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後逐盞熄滅。她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前停下,抬手敲了兩下,沒有等回應就直接推開門。 辦公室裡燈火通明。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如星海。董應潔坐在辦公桌後,深色職業套裝整齊筆挺,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手裡握著鋼筆,正在文件上批註,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回來了。」董應潔放下筆,目光掃過女兒的臉,眉頭微微一皺,「臉色怎麼這麼差?出什麼事了?」 歐陽希走到沙發前,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質坐墊裡。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兩口,放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今天在工地那邊,遇到幾個混混。」 董應潔的動作頓住了。她放下鋼筆,從辦公桌後走出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悶響。她走到歐陽希面前,彎下腰,仔細看著女兒的臉:「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沒做成。」歐陽希的聲音很平,「有人救了我。」 「誰?」 「一個流浪漢。」歐陽希回想著夕陽裡那個魁梧的身影,「穿破舊工裝,滿臉鬍渣,手掌很粗糙。他在工地撿廢鐵,看到我被圍住,拿了一根鋼筋過來。」 董應潔沒有打斷她。她拉過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落在女兒臉上。 「他跟那幾個人打了起來。」歐陽希繼續說,語氣像在報告一件平常的事,「四個混混,其中一個有刀,他一個人用鋼筋把他們全打跑了。他被打到嘴角流血,腰上也被踢了一腳,但站著沒倒。」 「他受傷了?」 「嘴角破了,一直在滲血。」歐陽希頓了頓,「我跟他說謝謝,他說沒事,舉手之勞。然後我開車回來了。」 董應潔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但視線並沒有聚焦。 「他長什麼樣子?」她問。 歐陽希想了想:「個子很高,大概一米八五以上,很壯。皮膚很黑,滿臉鬍渣,鬍子有點花白。穿一件灰色工裝,肩線磨白了,袖口破洞。褲子上沾了灰和鐵鏽。」 「大概多大年紀?」 「看起來……快五十了吧。」歐陽希回憶著那張佈滿風霜的臉,「眼神很深,說話聲音沙啞,很沉穩。」 董應潔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燈火輝煌,高架橋上車流如織。她雙手抱在胸前,拇指輕輕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背,像是在思考什麼。 「他說他叫什麼名字嗎?」 「大龍。」歐陽希說,「他說他叫大龍。」 「大龍。」董應潔重複了這個名字,簡單,樸實,沒有姓氏。她轉過身,「他送你到工地門口?」 「嗯。」歐陽希點頭,「他看我上了車才走。」 董應潔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點開一個應用程式。螢幕上顯示的是公司監控系統的畫面,她切換到工地附近的攝像頭,開始回放今天傍晚的錄影。 畫面裡,夕陽將工地染成金黃色。她看到女兒的白色轎車停在路邊,看到女兒從車上下來,走進工地。然後是幾個穿花襯衫的男人跟著走進去。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加快播放速度。 大約二十分鐘後,畫面裡出現了女兒的身影。她從工地走出來,步伐很穩,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監控的角度只能拍到他的背影——破舊的灰色工裝,魁梧的身形,肩膀很寬,步伐沉穩。他站在工地邊緣,目送女兒上車,然後轉身,又走回工地深處。 董應潔將畫面放大,但像素不夠,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她把畫面定格,看了很久。 「媽?」歐陽希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你在看什麼?」 董應潔關掉螢幕,轉過身,臉上恢復了平日從容的表情:「沒事。妳今天受驚了,先回去休息,洗個澡,早點睡。」 歐陽希站起來,走到母親面前。她比母親高出半個頭,但此刻的神情卻像個小孩:「媽,我覺得……他不是一般的流浪漢。」 「怎麼說?」 「他打架的時候,動作很乾脆。不是亂揮,是瞄準關節打的。」歐陽希回憶著,「他不怕,也不退。好像……習慣了。」 董應潔沒有回應。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我知道了。妳先回去。」 歐陽希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闔上,走廊的感應燈亮起,又熄滅。 辦公室裡只剩下董應潔一個人。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助理的號碼,按下撥出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林助理,幫我查一件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查一下今天傍晚東區廢棄工地附近的監控,找一個穿破舊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大概一米八五以上,很壯,滿臉鬍渣。我要知道他是誰,住在哪裡,平時都在哪些地方活動。」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助理在記錄。 「明天早上之前,把資料放到我桌上。」 她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辦公桌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她看著那片燈海,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 歐陽希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手指在桌沿輕輕摩挲,指尖傳來木質辦公桌冰涼光滑的觸感。她想起那個男人粗糙的手掌,想起他擋在自己身前時那股混著汗味和鐵鏽味的氣息,想起他被打裂的嘴角滲出的血絲——那些畫面在腦海裡格外清晰,像烙印一樣。 歐陽茗在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冷笑一聲:「隨便你吧,媽。反正你向來有自己的主意。」她拿起手機,似乎準備結束通話,但在按下結束鍵前又補了一句:「只是別到時候後悔。」 視訊畫面一閃,歐陽茗的臉消失了。螢幕暗下,只剩下黑色的介面,顯示著「通話已結束」的字樣。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寂靜。空調的低鳴聲變得格外清晰,出風口的冷氣吹在董應潔後頸,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她沒有動,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塊暗下的螢幕上,指尖在光滑的木質桌面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規律——那是她思考時習慣的動作。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閃爍,車流在街道上緩緩移動,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是一雙保養得當的手,皮膚白皙,指甲修剪整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但此刻,她卻忍不住回想——當那個男人粗糙的指腹擦過她手背時,那股粗礪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她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擦自己的手背,彷彿想抹去什麼,又彷彿想留住什麼。 「媽。」歐陽希的聲音打破沉默,她走到董應潔身旁,猶豫了一下,開口說:「其實你不用親自去……我可以幫你轉達謝意。」 董應潔抬起頭,看向女兒。歐陽希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爭執後的紅暈,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某種她看不太懂的情緒。她輕輕搖頭:「不用,我自己去。」 「可是——」 「希希。」董應潔打斷她,語氣溫和但堅定,「我這輩子做了很多決定,有些對,有些錯。但至少,我想當面跟救我女兒的人說聲謝謝。這點事情,我還能自己做。」 歐陽希沉默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董應潔仍然坐在辦公椅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燈海上。歐陽希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闔上,門鎖發出細微的咔噠聲。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 董應潔仍然坐著,沒有動。空調的冷風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皮膚表面浮起一層細小的顆粒。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旋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水流過喉嚨,溫度適中,但她卻覺得嘴裡有種說不清的乾澀。 她放下杯子,目光再次落在手機上。螢幕已經鎖定,黑色的玻璃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白色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那是她習慣的樣子,端莊、得體、無懈可擊。 但此刻,她卻忍不住想——如果那個男人看到她這個樣子,會不會覺得她跟那些在廢棄工地附近出現的、穿著昂貴套裝的女人一樣,只是另一個與他的世界毫無交集的存在?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開。然後她拿起手機,解鎖螢幕,點開助理發來的訊息。 訊息很短,只有幾行字: 「已調取監控畫面。目標人物最後出現在東區和平路一帶,進入一處廢棄工地旁的鐵皮屋。無明確身份資料,附近居民稱他『老周』。詳細資料明早整理完畢。」 董應潔看完,將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面。她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殘留著歐陽希帶進來的香水味,淡淡的茉莉花香,混著空調吹出來的微塵氣息。 她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燈光柔和,照得整個辦公室明亮而溫暖。但她卻覺得,那個男人住的那個鐵皮屋,此刻應該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玻璃冰涼,指尖觸上去時傳來一陣寒意。她看著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城市,目光穿過高樓大廈,試圖在夜色中辨認出東區的方向。 那裡,一個滿臉鬍渣、穿著破舊灰工裝的男人,此刻或許正躺在某個陰暗的角落,嘴角還帶著她女兒留下的傷口。 而她,明天早上,就會知道他的名字。 --- 夜市小攤的燈泡掛在棚架下,昏黃的光把摺疊桌的影子拉長,桌面的油漬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李大龍坐在塑膠凳上,凳腳有一點歪,他微微調整了重心才坐穩。面前一碗陽春麵已經見底,湯麵上浮著幾片蔥花和油星,碗邊緣沾了一圈淺淺的醬油漬。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碗底露出幾根碎麵條,黏在白色的瓷面上。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舌頭舔過那道結痂的傷口,鹹味混著油香在舌尖化開,傷口還有些刺痛,但他沒在意。 他伸手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袋口用橡皮筋束著。他解開橡皮筋,裡面裝著幾張零錢和硬幣——一張十塊、兩張五塊、幾個一塊銅板,還有一枚五毛的,邊角磨得發亮。他數了數,抽出一張十塊和一張五塊,壓在碗邊。紙鈔邊緣因為多次折疊已經軟爛,他用手掌壓平,確定不會被風吹走才鬆手。老闆娘在攤子後面忙著煮麵,鍋裡的熱氣騰騰往上冒,混著醬油和蔥花的香味,還有豬油在鐵鍋上滋滋作響的聲音。隔壁攤的油炸聲伴隨著老闆的吆喝,空氣裡混雜著烤香腸和滷味的氣味。 他正要起身,腳步聲從身後靠近,穩重而急促,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和周圍拖鞋、涼鞋的聲響明顯不同。他轉頭,看見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走過來,三十多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髮膠固定得很好,沒有一絲亂翹。皮鞋擦得發亮,在昏黃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點,褲管筆挺沒有皺褶。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皮夾,皮質光滑,邊角沒有磨損痕跡。男人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掃過他破舊的工裝和滿臉鬍渣,但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微微欠身。李大龍注意到男人領帶夾上有個小小的銀色標誌,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李大龍先生?」男人的聲音平穩,帶著職業性的禮貌,語氣裡沒有輕視也沒有過分的熱情。 李大龍愣了愣,手指還壓在碗邊的零錢上。他抬頭看著男人,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感覺到周圍幾個吃麵的客人看了過來,視線在他和男人之間來回,但他沒理會,目光重新回到男人臉上。 男人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動作從容不迫。名片是燙金的,紙質厚實,邊角裁切整齊,上面印著一行字:「天人集團董事長 董應潔」。下方是一串電話號碼和地址,字體是深藍色的,排列得整齊乾淨。男人雙手遞上名片,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我們董事長董應潔想邀請您明天見面。」男人說,語氣恭敬但不卑不亢,「她說,感謝您今天在工地出手相助。」 李大龍接過名片,指腹摩挲過燙金的字樣,粗糙的皮膚能感覺到金粉微微凸起的觸感。他低頭看著那行字,燈光在名片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澤,名片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紙張和油墨的味道。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高樓大廈的輪廓。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車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混雜著攤販的吆喝和鍋鏟碰撞的聲響。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她跑掉一隻高跟鞋,頭髮散亂,但即使那樣狼狽,她說話時還是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捏著名片,指節粗糙,老繭磨過紙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又看了一眼名片上那行字,天人集團——他聽過這個名字,工地附近那棟最高的玻璃大樓就是他們公司的,以前他在建築工地幹活時,還幫他們蓋過一棟寫字樓。那時候他還是個普通工人,每天中午蹲在路邊吃便當,看著那些穿西裝的人進進出出。 「明天幾點?」他問,聲音沙啞,喉嚨因為下午喊話和用力而有些乾澀。 「明天下午三點,地點名片上有。」男人說,「屆時會有車來接您。」 李大龍又看了一眼名片,然後小心地將它對折,放進工裝內袋。內袋裡還裝著一包壓扁的香煙和一個打火機,名片夾在中間,不會弄皺。他低頭,拿起桌上的零錢,遞給老闆娘,老闆娘接過錢,說了聲謝謝。然後他轉頭看向男人,點了點頭。 「知道了。」 男人欠身,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輕微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市的喧囂中。他的背影穿過人群,繞過幾個攤位,最後消失在轉角處的陰影裡。 李大龍站在原地,手按在內袋上,隔著布料感受那張名片的觸感。他抬頭,望著那片燈火輝煌的城市,風吹過,吹動他破舊的衣角,衣擺輕輕拍打著他的大腿。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著油煙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絲夜晚的涼意。然後他彎腰坐下,拿起筷子,繼續低頭吃剩下的麵。麵條已經涼了,湯汁也少了,但他還是把碗底最後幾根碎麵條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咂了咂嘴,舌頭舔過嘴角,那張名片的觸感還留在指尖,燙金的字樣好像印在皮膚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