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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章 / 共 6

圍爐

作者:老二不休 · 本章 8,898 · 全作 43,110

除夕前一晚,德華躺在臥房床上,輾轉難眠。 窗外是京城大院的夜,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帶著北方乾冷的土腥味。他翻了個身,棉被窸窣作響,腦子裡盤旋著這半年的事——阿國在省城帶學生做研究,電話裡永遠是「忙,改天打給你」;阿成滿世界飛,微信上回個「嗯」就算交代;阿興更不用說,年終總結會開到小年夜,連句話都沒捎回來。倒是三個媳婦,三天兩頭往山村跑,一聲聲「爸」喊得他心頭髮軟。 年貨大街那幕又浮上來。心兒低頭道謝,他脫口叫了「老婆」,那孩子身子明顯僵了一瞬。他分得清,心兒是心兒,不是蘭兒。可那張臉太像了,像得他每次對上她的眼睛,心裡那根弦就繃不住。 他嘆口氣,又翻個身。床板硬,枕頭太高,怎麼躺都不對勁。窗外的風嗚嗚地響,像誰在遠處喊他。 迷迷糊糊間,天亮了。 「爸——吃早飯啦!」 巧兒的聲音從門外鑽進來,脆生生的,帶著笑。德華閉著眼,「嗯」了一聲。 「爸,粥煮好了,趁熱!」這次是熙兒,聲音輕柔,卻比巧兒多了一絲小心。 「爸——」心兒的聲音最細,隔著門板聽不太真切,像怕吵醒他似的,「早餐……都擺好了。」 他連應了三聲,人卻沒動。被子裹著他,暖烘烘的,像個繭。他盯著天花板,眼睛裡那點睡意已經散了,只剩下清明。 翻身坐起,棉被滑落,露出精實的上身。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胸口那道舊疤上——那是年輕時在山裡幹活留下的,如今已經淡成一條淺淺的白線。他伸手撈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六點零七分。 他撥了第一個號碼。響了三聲,通了。 「阿國。」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明天除夕,不管多忙,給我滾回大院吃團圓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阿國的聲音有些為難:「爸,實驗室那邊——」 「實驗室少你一天不會倒。」德華打斷他,「你媳婦一個人在這兒,你自己掂量。」 不給阿國開口的機會,他掛了,又撥阿成的號碼。 「阿成,明天除夕,回大院。」 「爸,我明天下午的飛機——」 「改簽。年後再走。」 「可是客戶——」 「客戶重要還是你老子重要?」德華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你三個月沒回家了,你媳婦天天盼著。」 阿成在那頭「哎」了一聲,沒再頂嘴。德華掛斷,又撥了第三個號碼。 「阿興。」 「爸,我明天——」 「明天除夕。」德華說,「不管你在哪,給我滾回來。你媳婦等你一年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阿興的聲音帶著疲憊:「知道了,爸。」 德華沒再多說,掛了電話。手機扔回床頭,他坐在床沿,呼出一口濁氣。床單皺成一團,他伸手撫平,指尖碰到枕頭上殘留的溫度——那溫度已經涼了,像這幾年年裡每一次獨自醒來的清晨。 門外的走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巧兒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掩不住的雀躍:「聽見沒?爸剛才打電話了——」 「嗯。」熙兒應了一聲,聲音裡有說不清的柔軟。 心兒沒說話,但德華聽見她輕輕吸了吸鼻子。 他站起來,套上深灰棉襖,手指一顆一顆扣著盤扣。棉襖是蘭兒當年給他做的,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袖口卻還是齊整的。他拉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裡的晨光迎面撲來。 三個媳婦齊齊站在那兒,像商量好了似的。巧兒穿那件白色短袖上衣,牛仔短裙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見他出來,眼睛一亮,三步併兩步撲過來,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爸!你剛才好爺們!」 德華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她腰:「多大了還這麼毛躁。」 巧兒仰著臉看他,圓圓的眼睛裡全是笑:「我不管,爸剛才打電話那樣兒,帥死了!三個兒子都被你訓得服服帖帖的!」她說著,胳膊收緊了些,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側,胸前的軟肉隔著薄薄的衣料壓在他小臂上,帶著暖烘烘的體溫。 熙兒走過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件外套,輕輕披在德華肩上:「爸,早上涼。」 德華側頭看她。熙兒今日沒戴眼鏡,眼睛裡水汪汪的,嘴角噙著一點笑,聲音比平時軟了好幾分:「阿國……他怎麼說?」 「他說回來。」德華說,「明天中午到。」 熙兒的眼睛亮了一下,垂下頭,手指幫他理著衣領,動作很慢,指尖不經意地蹭過他頸側的皮膚:「謝謝爸。」 那指尖涼涼的,帶著一點洗手液的皂香,蹭過去的時候,德華頸側的汗毛豎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她手背:「謝什麼,一家人。」 心兒站在最外頭,素色針織衫的袖口被她攥出褶子,長裙的裙擺輕輕晃著。她沒擠過來,只站在那兒看他,眼裡帶著一點水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巧兒還掛在他胳膊上,扭頭衝心兒喊:「心兒姐,你過來呀!爸剛才可霸氣了,你沒聽見?」 心兒被她喊得臉一紅,往前挪了兩步,站在熙兒身邊,低著頭,聲音細細的:「爸……」 德華看著她,心裡那股軟意又湧上來。他伸手,在她髮頂輕輕揉了揉:「進去吧,飯要涼了。」 三個媳婦這才散開,巧兒走在前頭,回頭衝他扮個鬼臉;熙兒跟在她身後,步子比平時輕快;心兒走在最後,走兩步回頭看一眼,像是怕他消失似的。 德華站在原地,看著三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木地板鋪成一片暖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揉過心兒頭髮的那隻手,掌心裡還殘留著她髮絲的觸感,細細軟軟的,像蘭兒年輕時那樣。 媳婦們各自回到房裡,關上門,誰也沒說話。巧兒坐在床沿,手裡還攥著剛才從他胳膊上蹭下來的一根線頭,眼裡泛著光。熙兒站在窗前,指尖輕輕劃過玻璃,眼眶濕潤。心兒靠在門板後,低頭看著自己攥皺的袖口,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嘴角卻帶著笑。 她們都等著他出來。等著再叫一聲「爸」,等著在他面前撒個嬌。 --- 除夕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把藤椅的影子拉得老長。德華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深灰棉襖裹著精瘦的身子,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大門。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帶著北方乾冷的土腥味,他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揚起——這味道,跟山裡不一樣,但同樣讓人清醒。 客廳裡傳來媳婦們的低語聲,隔著門窗聽不真切,偶爾夾著巧兒的笑聲,脆生生的,像撒了一把豆子在地上。 「你們說爸是不是越活越年輕了?」巧兒盤腿坐在長沙發上,紅色毛衣襯得她臉色紅潤,眼睛亮晶晶的,「上回在山村,我瞧他扛野豬回來那勁兒,比我老公還猛。」 「巧兒,別亂說。」熙兒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米色針織衫襯得她溫婉沉靜,「爸這二年……確實不容易。」 她聲音輕,尾音帶著一點嘆息。巧兒歪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心兒。心兒坐在沙發角落,素色針織衫外搭著披肩,低頭絞著手指,耳根卻泛起一層淡粉,像是被什麼話燙到了。 「心兒,你怎麼不說話?」巧兒湊過去,故意壓低聲音,「是不是在想爸的事?」 心兒猛地抬頭,臉頰飛紅:「沒有!我……我在想晚上要做什麼菜。」 巧兒咯咯笑起來,熙兒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三個人笑鬧著,氣氛鬆鬆軟軟的,像午後曬過的棉被。 院子裡,德華聽見笑聲,回頭望了一眼客廳的窗。玻璃反著光,看不見裡頭的人,但他能想像那三個媳婦的模樣——巧兒一定又盤著腿,熙兒大概捧著茶,心兒多半低著頭。他心頭軟了一下,又轉回目光,盯著大門。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的,不止一個人。 德華站起來,動作利落,一點不像五十六歲的人。大門被推開,三個人幾乎同時邁進來——走在最前的是阿國,藏青夾克,白襯衫,頭髮有些亂,像是趕了一路;阿成跟在後面,卡其外套,牛仔褲,肩上還挎著個舊包;最後是阿興,深藍西裝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一顆釦子,額角帶著薄汗。 三個兒子站在門檻裡,齊齊愣住。 「爸……這是……」阿國盯著德華,話都說不利索了,「您怎麼……回春了?」 阿成也瞪著眼,上下打量:「爸,您這身子骨,比我還結實。」 阿興沒說話,但眼神裡的震動藏不住,他記憶裡的父親是那個在書房裡伏案寫論文的教授,頭髮花白,背脊微駝。眼前這個人,身形挺拔,肌肉結實,目光炯炯,哪裡像快六十的人。 德華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大步迎上前去:「都回來就好!都回來就好!」 他先拍了拍阿國的肩,又握住阿成的手搖了一下,最後在阿興胸口捶了一拳:「怎麼,西裝都沒換就來了?你媽看見該說你不講究了。」 阿興訕訕笑了:「年終總結會剛開完,直接趕過來的。」 德華點頭,目光從三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眼底湧起一層溫熱。他別過頭,朝客廳喊:「媳婦們!人齊了,準備年夜飯!」 客廳裡一陣騷動,巧兒第一個蹦出來,紅色毛衣像團火燒到門口,看見三個兒子站在院子裡,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喲,都回來啦!我還以為你們要拖到明天呢!」 熙兒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茶杯,看見阿國,眼眶微微泛紅。心兒最後一個出來,站在門檻邊,低著頭,沒說話。 巧兒回頭看了德華一眼,眨了眨眼:「爸,還是您面子大,一個電話就把人全叫回來了。」 德華瞪她一眼,語氣卻帶著笑:「就你話多。去,幫你嫂子們把菜端出來。」 巧兒吐了吐舌頭,拉著熙兒和心兒往廚房走,經過德華身邊時,她的手不經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像蜻蜓點水。德華身子微微一僵,沒動。 三個兒子沒注意到這一幕,阿國已經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爸,我幫您端菜。」 德華擺擺手:「不用,你跟你媳婦說說話去。她等你好久了。」 阿國愣了一下,腳步頓住,看向熙兒的背影,眼神複雜。 德華沒再多說,轉身往廚房走,三個兒子跟在他身後。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並排落在院子的青磚地上。 客廳裡,巧兒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見這一幕,回頭對熙兒和心兒擠了擠眼睛。三個媳婦相視一笑,笑意溫溫軟軟的,像除夕的陽光,落在廚房裡瀰漫的飯菜香氣裡。 --- 年夜飯的熱氣還沒散盡,廚房裡又忙活開了。巧兒捲起袖子,露出半截白嫩的小臂,把灶臺上堆著的碗碟往水槽裡搬。她換了件薄棉襖,領口鬆鬆垮垮,彎腰時露出一小片頸窩的肌膚,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紅。 熙兒從裡間出來,換了件藕荷色的夾襖,頭髮用一根銀簪子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走到砧板前,拿起菜刀,把剩下的萵筍切成細絲,刀鋒落板的篤篤聲勻稱而穩。 阿國從外頭進來,手裡拎著一壺熱水,擱在灶臺角上,順手從熙兒身後伸手去夠架子上的盤子,手臂擦過她的肩膀。熙兒沒動,刀頓了一下,又繼續切。 「你倒是會挑時候進來。」熙兒語氣淡淡的,嘴角卻勾著。 「幫妳添水還嫌我礙事?」阿國低聲笑了,手指在她後腰輕輕點了一下,很快收回,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成蹲在灶口前添柴,火光照得他半張臉通紅。巧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過去踢了踢他的屁股:「別蹲那兒擋路,煙嗆死人了。」 「妳這婆娘,過年也不讓我歇口氣。」阿成笑著站起來,在她腰側捏了一把。巧兒哎喲一聲,反手拍在他胸口,聲音清脆,帶著笑。 阿興靠在門框上,手裡剝著一顆橘子,掰下一瓣丟進嘴裡,含糊地問:「心兒呢?」 「外頭透氣呢。」巧兒朝院子努了努嘴,「剛才還在這兒幫忙,一轉眼不見了。」 阿興沒接話,把剩下的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轉回來。 德華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看著三個兒子在媳婦身邊轉來轉去的樣子,眼皮垂著,像在打量什麼。 飯桌重新收拾乾淨,媳婦們把菜一道道端上來。臘肉切片碼得齊整,青菜翠綠,排骨湯冒著白氣,湯麵上飄著幾粒紅棗。碗筷擺好,酒壺斟滿,一家人圍桌坐下。 德華舉杯,滿桌安靜。 「今年人齊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滿桌安靜下來,「我這一輩子二年在山裡,想了很多事。以前總覺得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用我操心。但這幾個月我才明白,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頓飯,比什麼都強。」 他舉杯:「願你們都平安順遂,事業有成,家和萬事興。」 「爸說得好!」阿興第一個舉杯響應,阿國阿成也跟著站起來,媳婦們端著杯子,笑著碰在一起。 酒杯碰撞聲清脆,眾人仰頭喝下。巧兒喝得急,嗆了一口,咳著笑:「這酒好辣!」 「慢點喝。」熙兒拍拍她的背,自己卻也小口抿著,臉頰泛起淡淡的紅。 酒過三巡,飯桌上的話匣子全開了。阿成講起今年跑項目的趣事,說客戶請吃飯點了滿桌海鮮,結果他自己對蝦過敏,吃了兩口就腫成豬頭,還是阿興開車送他去醫院打針。阿興笑著接話,說公司年會上喝到假酒鬧了笑話,他上臺致詞講到一半突然打嗝,臺下笑成一片。阿國慢悠悠地說實驗室新來的研究生笨手笨腳,打破了三支試管不說,還把培養皿打翻在導師的皮鞋上,那導師的臉綠得像培養基。 媳婦們聽著笑,時不時給身旁的丈夫夾菜。巧兒夾了一塊臘肉放進阿成碗裡,阿成低頭扒飯,筷子碰了她的指尖一下,頓了頓,又繼續吃。熙兒給阿國盛了碗湯,遞過去時他接過碗,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半拍才鬆開。阿興倒是自己夾菜,但敬酒時目光從心兒臉上掠過,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德華也笑著,筷子夾起一塊排骨,目光卻在三個兒子臉上掃過。阿國在笑,但眼神總往熙兒那邊飄,看她低頭喝湯時,目光在她頸側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阿成夾菜給巧兒,手碰到她手腕時明顯頓了一下,巧兒沒察覺,自顧自地啃著雞翅。阿興的視線在心兒身上落了片刻,她正低頭剝蝦,手指沾著醬汁,他別開眼,仰頭灌了一口酒。 德華嚼著排骨,骨頭在齒間咯吱作響。他活了這把歲數,什麼風浪沒見過,三個兒子的眼神裡藏著什麼,他看得比誰都清楚。那目光不像是尋常夫妻間的溫存,倒更像在確認什麼——確認媳婦還在,確認人沒跑,確認自己沒看錯。 媳婦們收拾碗筷時,德華放下酒杯,對三個兒子說:「都別坐著了,跟我到院子裡透透氣。」 阿國應了聲,起身時看了熙兒一眼。熙兒正低頭收盤子,沒抬頭,但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阿成拍了拍巧兒的腰,巧兒哼了聲,沒回頭。阿興從心兒身邊走過,腳步停了半拍,又繼續往前走。 德華走在前面,推開廚房的門,夜風灌進來,帶著院牆外枯樹的乾澀氣味。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裡——巧兒在灶臺前彎腰擦桌子,腰肢在燈光下勾勒出一道柔軟的弧線。熙兒把碗疊好放進水槽,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側臉被燈光照得溫潤。心兒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條抹布,目光穿過門框,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她沒有躲,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德華收回目光,往庭院走去。身後三個兒子的腳步聲跟著他,沈穩,卻帶著某種隱隱的不安。 他沒回頭。 --- 夜風裹著北方的乾冷,從院牆頂上灌下來,把廊下那盞燈吹得搖搖晃晃。德華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茶杯,杯沿的熱氣在冷風裡一下子就散了。阿國、阿成、阿興在他對面,一人一個小板凳,中間擱著半瓶白酒,三個杯子輪流倒。 阿國先開口,酒意讓他的舌頭鬆了:「爸,我記得小時候,媽老在院子裡晾被子,你在旁邊唸書,她喊你幫忙,你嘴上應著,眼睛還釘在書頁上。」 德華笑了一下:「她為這事唸了我一輩子。」 阿成接過話,聲音帶著酒後的黏糊:「媽還老說,等我們長大了,要帶她去看海。她說一輩子沒見過海。」 「見過。」德華低頭看茶杯,「我帶她看過一次,渤海邊上。她站那兒看了半天,回頭跟我說,跟想像的不一樣,水太渾了。」他頓了頓,「後來就沒再去過。」 阿興沒說話,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德華看著他,目光沉了沉。 「你們三個,」他開口,聲音不高,「都多久沒好好陪媳婦了?」 阿國搓了搓手,低著頭:「爸,實驗室那邊……」 「我知道你忙。」德華打斷他,「忙到連個電話都沒工夫打?熙兒一個人守著家,你知不知道她晚上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 阿國不吭聲了。阿成把視線移開,阿興又倒了一杯酒。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只剩風聲。德華嘆了一口長氣,正想再說什麼,阿國卻突然抬起頭,酒意讓他的眼眶泛紅:「爸,不是我們不陪。」 德華看著他。 「我們三個聊過了。」阿國的聲音有些啞,「為什麼會這樣?我們自己也想過——因為我們都在熙兒身上,看到了媽的影子。」 德華的手頓了一下。 阿成接過話,聲音低下去:「我也是。巧兒那性子,說話的調調,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跟我記憶裡的媽,一個模子。」 話說到這裡,阿興把酒杯擱下,發出一聲悶響。他沒看兩個兄弟,也沒看德華,盯著自己腳前的地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出一口氣:「唉,你們都還好。」 他抬起頭,苦笑了一下:「我是面對著媽啊。心兒跟照片裡的媽……太像了。我第一次見她,以為媽回來了。」 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圈盪開。阿國和阿成都沒說話,德華也沒說話。風從院牆外灌進來,把廊下的燈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幾個人臉上明滅不定。 德華坐在那裡,手裡的茶杯已經涼了。他低著頭,看著杯裡映著的那一小片燈光,沉默了很久。 「你們媽……」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年輕的時候,是村裡最好看的姑娘。我娶她的時候,啥也沒有,就一間土房。她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從記憶裡撈出什麼東西:「她性子好,從來不跟我紅臉。生了阿國那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硬撐著下地幹活。我當時在實驗室,一個月回來一趟,她從來沒抱怨過。」 阿成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媽……走的時候,我們都沒趕上。」 「不怪你們。」德華搖搖頭,「她走得太急。那天早上她還跟我說,等過年了,一家人好好吃頓飯。我以為她只是說說,誰知道……」 他沒再說下去。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幾個男人各自沉默著,只有風聲和偶爾酒杯碰觸的聲響。 阿興又倒了一杯酒,遞給德華:「爸,喝一杯吧。」 德華接過來,一口飲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出一條滾燙的線。他放下杯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目光越過三個兒子的頭頂,望向遠方。 山影在夜色裡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道深色的疤,橫在天地交接的地方。他眼底的情緒翻湧著,複雜得連他自己都理不清——有愧疚,有遺憾,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們三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以後多抽點時間陪媳婦。別像我當年那樣,忙到最後,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三個兒子都低著頭,誰也沒應聲。但德華看見阿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阿成的肩膀鬆了些,阿興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風又灌進來,德華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阿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重,卻讓阿國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沒看阿成,也沒看阿興,只是對著阿國,聲音低啞:「你們……有心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胸口掏出來,放在燈光下讓所有人都看見—— 「爸對不起你們,是我安排你們娶的。」 那句話落下,三個兒子都愣住了。阿國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微微發顫,阿成從地上抬起頭,阿興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德華站在庭院裡,燈光從身後打過來,把他臉上的落寞和歉意照得一清二楚,連眼角那條皺紋裡藏著的疲憊都無處遁形。 --- 夜風從山脊那邊壓過來,松針的氣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在庭院裡打著旋。三個兒子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屋簷下,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後歸於沉寂。 德華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手裡的茶杯早涼透了。他沒動,就那麼坐著,像是把自己釘進了夜裡。屋簷下的燈光斜斜地鋪過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暖黃的方形,他的影子正好落在邊緣,半明半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杯——粗陶的,蘭兒那年趕集買的,一對,說他喝茶兇,多備一個替換。那另一個呢?他想了想,好像在某次搬家時碎了,又好像還在老屋的櫃子裡。記不清了,三十年的事,像隔著一層霧。 他摩挲著杯緣,指腹順著粗陶的紋路慢慢劃過去。蘭兒總說他這雙手是拿試管和書本的,不該去劈柴扛豬。可他現在這雙手,掌心的繭厚得能搓麻繩,指節粗大,握慣了獵刀和鋤頭。蘭兒要是看見,大概會皺著眉頭唸他兩句。 媳婦們的容顏在腦海裡一張張浮起來——心兒低頭的側臉,像蘭兒年輕時在燈下繡花的樣子;熙兒推眼鏡時露出的腕線,像蘭兒捲起袖子揉麵的弧度;巧兒笑起來彎成月牙的眼睛,像蘭兒被他逗急了時又氣又笑的模樣。 一張一張,都是蘭兒。 他仰起頭,滿天星斗鋪在頭頂,密密麻麻的,像誰把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夜風從他臉龐刮過,涼的,帶著山林深處的氣味。 「蘭兒。」他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好久沒說過話,「我是不是錯了?」 沒有人應他。風聲嗚嗚地響,像是遠方的回應,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我在安排他們兄弟的媳婦……」他頓了頓,目光穿過星辰,像是要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唉,怎麼都有妳啊?」 三個媳婦,三個兒子。他當年一個一個替他們張羅婚事,挑的都是好人家姑娘,溫柔的、活潑的、懂事的。他那時候站在婚禮臺下,看著兒子們牽著媳婦的手走紅毯,心裡想的是——蘭兒,你看,孩子們都成家了。 可他沒想過,自己挑媳婦的眼光,竟是以亡妻為尺子。一個像她的眉眼,一個像她的性子,一個像她笑起來的弧度。他以為自己在為兒子們選媳婦,其實是在為自己——為自己心裡那塊空了三十年的地方,找一個能填上的人影。 「我把孩子們的媳婦……都照著妳的樣兒找了。」他聲音更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人的時候,眼睛就自己往那兒跑。蘭兒,妳說說,這到底是緣分,還是債?」 風從院子那頭捲過來,吹得屋簷下的燈晃了晃,光影在石板上搖了搖。他伸手搓了搓臉,掌心的粗繭刮過臉頰,有點刺。 屋內的燈火隔著窗紙透出來,暖黃的光暈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晃動。他不知道孩子們進屋後有沒有在聽,也不知道媳婦們是不是站在窗後——他只知道,有些話憋了太久,再不說,就要爛在肚子裡了。 「這三十年,我總覺得妳還在。」他輕聲說,像是怕驚動誰,「在廚房裡,在院子裡,在床上。我一個人坐在這兒的時候,總覺得妳下一秒就會端著茶從屋裡走出來,說『德華,涼了,換一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粗陶的杯壁貼著掌心,那點涼意像從心底滲出來的。 「可我現在坐這兒,看見屋裡那些人影,又覺得妳好像變成了好幾個人。」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苦澀極了,「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他沒有等回答。風又吹過來,這次帶著更濃的潮氣,像要下雨似的。他仰著頭,目光在星斗間遊移——忽然,一片細小的白從空中飄下來,落在他的鼻尖上,涼涼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尖。那點涼意化成了水,沾在指腹上,濕漉漉的。然後第二片、第三片——細碎的雪從夜色裡無聲無息地落下來,像誰在天空撒了一把鹽,又像蘭兒那年除夕,在窗前剪的窗花碎屑。 「下雪了。」他喃喃道。 雪片很小,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只在縫隙裡留下一道暗色的濕痕。他坐在雪裡沒動,任由那些細白的碎屑落在肩上、髮上,像是有人輕輕拍著他的肩,跟他說——別想了。 他仰著頭看了很久,久到雪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滿天星斗已經被雪霧矇住了,只剩下細碎的白在燈光裡旋轉,像誰把一袋碎銀子倒進了風裡。 他仰著頭,嘴角慢慢揚起一抹苦澀又溫柔的笑。 然後他邁步往客廳走,推開門——屋裡燈火通明,三個媳婦慌忙轉身,一個假裝擦桌子,一個假裝疊衣服,一個低頭假裝在看手機,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一樣。三個兒子坐在那兒,一個比一個坐得端正。 德華站在門口,肩上還沾著雪,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都聽見了?」 巧兒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老二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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