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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 / 共 6

山村歸來

作者:老二不休 · 本章 8,264 · 全作 43,110

山風從埡口灌下來,帶著松脂和腐葉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壩邊那棵老柿子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裡支棱著,幾片殘葉還掛在梢頭,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三個媳婦站在壩子邊沿,隔著一段距離,誰也沒說話。 巧兒蹲在蘭草盆邊,手指撥弄著葉子,眼睛卻一直往山道那頭瞟。她今天穿的那件亮橘色羽絨外套在灰撲撲的院壩裡扎眼得很,短裙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也不嫌冷。熙兒靠著牆根站著,米色長大衣裹得嚴實,絲巾在頸間打了個細緻的結,手裡捏著一條穗子,指尖無意識地繞來繞去,目光低垂,像是在看地上的落葉,又像是什麼也沒看。心兒站在最裡頭,素色針織衫的袖口被她攥出幾道褶子,長裙的裙擺被風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又很快鬆開。 「怎麼還沒回來啊。」巧兒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期待,「爸說今天回來的嘛。」 熙兒沒接話,只是把穗子繞得更緊了些。心兒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山道那頭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巧兒站直了身子,熙兒的手指停了下來,心兒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道人影從林子拐彎處轉出來。步子沉穩,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肩膀寬得像一堵會走的牆。暮色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紅的邊。他肩上扛著一頭野豬,豬頭耷拉在他肩後,四肢垂著,看起來少說也有百來斤。 三個媳婦誰都沒出聲。因為那個人太陌生了。 二年以下前離家時,還是個脊背微駝、頭髮花白的退休教授。可眼前這個人——步伐裡帶著獵人踩過山路的勁道,舊汗衫被汗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臂膀的線條。鬍茬從下巴蔓延到鬢角,亂糟糟的,卻不顯邋遢,反而帶著一股野性。迷彩褲的褲腳紮進靴子裡,靴面上沾著泥點和草屑。他扛著野豬走過來,像扛著一袋糧食那麼輕鬆,臂膀上的肌肉隨著步伐微微鼓動。 巧兒張了張嘴,沒喊出聲。 熙兒的手指攥緊了絲巾穗子,指尖泛白。她的目光從那張臉移到寬闊的肩,又從肩移到汗衫下隱約可見的胸肌線條。隔了兩年沒見,她記得公公以前的樣子——溫和、清瘦、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褶子。可眼前這個人,眼角的褶子還在,但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勁道。那股勁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撲過來,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別開眼,又忍不住轉回來。 心兒的手摀在嘴上,指尖冰涼。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可她的腳像是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她的目光從那張臉滑到那雙臂膀上——汗衫的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小臂上賁起的肌肉,皮膚是深麥色,沾著乾涸的泥。她從來沒見過公公這個樣子。以前她總覺得公公是那種坐在書房裡、戴著老花鏡翻書的人,可眼前這個人,像是從山裡長出來的,帶著樹皮和泥土的氣味。 德華在院壩中央站定,把野豬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喀啦聲,然後抬起頭,看見了三個媳婦。 他愣了一下,接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喲,都在等我呢?」 那聲音還是原來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帶著點鄉音,可語氣裡多了些什麼,說不上來,像是山裡那種粗糲的風,刮得人臉皮發緊。 巧兒先回過神來,三步併作兩步跑過去,繞著他轉了一圈,圓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興奮,眼睛亮晶晶的:「爸?!真是你?你怎麼——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她伸手在他臂膀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是不是真的。指尖碰到那塊硬邦邦的肌肉時,她倒抽了一口氣:「我的天,你這胳膊——比我家阿成的腿還粗!」 德華被她戳得往後退了半步,笑罵道:「死丫頭,你當我是豬啊,還戳來戳去的。」 「你這身板子,比豬還壯呢!」巧兒咯咯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的手沒收回來,就那麼搭在他臂膀上,指尖隔著薄薄的汗衫,能感覺到底下的熱度。她心裡想,這跟牛一樣壯的公公,那……那晚上得是什麼光景啊。她想到自家阿成那瘦條條的身板,又看看眼前這堵牆一樣的胸膛,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酸溜溜的,又癢癢的。 熙兒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那條絲巾穗子。她沒像巧兒那樣撲上去,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鏡片後的目光隔著暮色落在德華身上,從那張鬍茬拉碴的臉,滑到汗衫領口露出的那截頸子,鎖骨的線條在暮色裡看得分明。她忽然想起兩年前,公公送她一本線裝的《詩經》,說是她喜歡這些,翻著書頁的手指乾淨修長,骨節分明。那時候她沒多想,只覺得公公是個溫和的長輩。可現在,看著那雙扛著野豬回來的手,她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念頭——那雙手要是搭在她腰上,會是什麼感覺? 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指尖一抖,穗子從手裡滑落下去。她彎腰去撿,耳根卻燒了起來。她蹲在地上,手指碰到冰涼的泥地,心裡那團火卻越燒越旺。她想起公公剛才咧嘴笑的那一下,眼角那點淺淺的褶子,還有眼神裡那股野性——和她記憶裡那個溫和內斂的教授判若兩人。她撿起穗子站起來,目光隔著鏡片又飄過去,正好撞上德華往這邊看過來的視線。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急忙別開眼,手裡那條穗子又被她繞緊了。 心兒還站在原地,兩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互相掐著。她的目光低垂著,看著地上那頭野豬——豬毛上沾著泥和草屑,還有幾處暗紅的痕跡。她不敢抬頭,怕自己一看就移不開眼。可她的耳朵裡全是巧兒嘰嘰喳喳的聲音,和德華低沉的嗓音——那嗓音裡帶著笑,帶著一種她從沒聽過的鬆弛和勁道。她的心跳得厲害,像有隻兔子在胸口亂撞。她偷偷抬起眼,從睫毛底下望過去——德華正跟巧兒說著話,側臉對著她,鬍茬從下巴蔓延到鬢角,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淺淺的青。她忽然想,要是他轉過頭來,對著她笑一下,她會不會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手心出了汗,在裙擺上蹭了蹭,又攥緊了。 德華彎腰把野豬往石臺邊挪了挪,直起身時,目光掃過三個媳婦——巧兒還掛在他臂膀上,指尖不安分地戳著他的肌肉;熙兒站在牆根邊,手裡攥著絲巾穗子,鏡片後的目光躲閃著,卻又時不時飄過來;心兒低著頭,兩手交握,指尖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捏碎。 他笑了,聲音裡帶著山風的粗糲:「怎麼,兩個年沒見,都不認得我了?」 巧兒搶著說:「哪能不認得!就是——你這變化也太大了!爸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吃了什麼仙丹?」 「仙丹沒有,山裡的藥草倒是吃了不少。」德華拍了拍臂膀上的泥,「這二年在山裡,天天爬坡下坎的,身體反倒比在城裡時結實了。」 巧兒的手還搭在他臂膀上,指尖順著肌肉的紋理滑了一下,像是無意,又像是故意的:「那下次你進山,帶我一起去唄。」 德華沒接話,只是笑了笑,目光轉向熙兒和心兒:「你們兩個怎麼站那麼遠?過來讓我看看。」 熙兒的腳像是被什麼釘住了,動了一下,又停住了。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幸好暮色濃,看不太分明。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聲音輕得像蚊子哼:「爸,你……你瘦了。」 「瘦了?」德華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倒覺得結實了。」 熙兒沒接話,目光又飄到他臂膀上——汗衫貼著肌肉的線條,透出一股熱氣。她想起他剛才咧嘴笑的那下,眼神裡的野性像山裡的狼,看得她心口發緊。她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手裡那條穗子被她繞得都快斷了。 心兒也挪了過來,站在熙兒身邊,頭還是低著,聲音細細的:「爸……你路上辛苦了。」 德華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了些:「不辛苦,山裡的路走慣了。」 心兒沒抬頭,但她的目光從睫毛底下飄過去,看見他靴面上的泥點子,又看見他褲腳紮進靴子裡的樣兒,心裡那頭兔子跳得更厲害了。她想起自己剛才那個念頭——要是他轉頭來對她笑一下……她急忙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把那念頭掐滅了,可它又從別的地方冒出來,像山裡的野草,斬都斬不盡。 暮色越來越濃,柿子樹的枝椏在風裡搖了一下,幾片殘葉落下來,落在他們腳邊。誰也沒低頭去看。三個媳婦圍在德華身邊,巧兒的手還搭在他臂膀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按著那塊硬邦邦的肌肉;熙兒站在他左側,手裡攥著絲巾穗子,鏡片後的目光隔著暮色飄過去,又移開,又飄過去;心兒站在最裡頭,低著頭,卻偷偷從睫毛底下望他。 三個人的目光,隔著薄薄的暮色,纏在他身上,像山裡那層化不開的霧。德華站在中間,呼吸沉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擺。那三個媳婦的目光像是三團火,隔著暮色燒過來,燒得他後頸的汗珠又冒了一層。他喉頭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打破這陣沉默,可話還沒出口,就被巧兒指尖那下不輕不重的按壓堵了回去。 那下按在他臂膀的肌肉上,卻像是按在他心口上一樣。 他呼吸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個媳婦的臉——巧兒的圓臉、熙兒的鏡片、心兒低垂的眼睫——然後他別開眼,望向那頭擱在石臺邊上的野豬,聲音比剛才啞了些:「……這豬,得趁天沒全黑收拾了。」 他說著,卻沒動。 三個媳婦也沒動。 暮色越來越濃,柿子樹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搖了一下,幾片殘葉落下來,落在他們腳邊。誰也沒低頭去看。 目光還交纏在一起,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誰也捨不得先挪開。 --- 灶房的煙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柴火燒旺的暖意。德華剛走進走廊,巧兒就皺著鼻子湊過來,繞著他轉了半圈,捏著鼻子嚷:「爸,您這是掉進藥罐子裡啦?一股子草味兒混著汗味,得用皂角搓三遍才去得掉!」 德華低頭聞了聞自己肩頭,笑了:「山裡待了半個月,能沒味兒?」 「我去燒水!」熙兒已經捲起袖子往灶房走,聲音輕輕的,腳步卻快。 「我去拿衣裳!」巧兒話沒落,人已經蹬蹬蹬跑過走廊,一頭扎進房間翻箱倒櫃。 心兒倚在門邊,手裡攥著一條乾淨毛巾,指尖絞著毛巾邊兒,低著頭沒說話。 德華褪下汗衫,搭在走廊欄杆上。灶房的燈光斜斜照出來,落在他身上,把那層薄汗照得發亮。胸膛寬厚,腰腹間肌肉一塊塊壘著,隨著他抬手擦汗的動作微微起伏,幾道淺淺的紅痕橫在肩胛上,是進山時被樹枝刮的。 熙兒蹲在灶膛前添柴,目光卻忍不住往走廊那頭瞟。火苗舔著柴薪,映得她臉頰發燙,她趕緊別過頭去,往灶膛裡又塞了根柴,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跳也一起燒掉。她想起公公剛回來時,她隔著大衣都能感到他身上那股熱氣,像剛從太陽底下走出來的一堵牆。 走廊裡傳來巧兒的腳步聲,她抱著一疊衣裳跑回來,嘴裡還嘟囔著:「爸,您的衣裳也太舊了,這袖子都起毛了,回頭我陪您去鎮上買幾件新的。」 德華接過衣裳,笑了笑:「舊的穿慣了。」 巧兒也不走,就站在那兒,眼睛滴溜溜地往他身上瞟,嘴裡「嘖嘖」兩聲:「爸,您這身板,比阿成可壯實多了。回頭得讓阿成也跟您進山練練。」 德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聲:「你這是嫌阿成不夠壯?」 巧兒嘻嘻一笑:「哪敢哪敢,我就是覺得爸您這精神頭,看著比去年年輕了十歲不止。」 熙兒端著一盆熱水從灶房出來,水汽騰騰地往上冒。她走過來,隔著薄衫,德華接過水盆時,手臂擦過她的手背,她感到他皮膚的熱度,像剛從灶膛裡抽出來的柴,燙得她指尖一縮。她垂著眼,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似的:「爸,水燒好了,您先洗洗。」 德華接過水盆,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停。他想起年輕時的阿月,也是這樣,遞個東西都要紅半天臉,聲音軟軟的,像春天的風吹過麥田。心兒這孩子,最像她。 他語氣放輕了些:「心兒這毛巾,還帶著皂角香。」 心兒頭垂得更低,囁嚅一聲:「爸,您……您快去吧,水涼了就不好了。」她想起那晚他進山前,也是這樣赤著上身站在院壩裡,月光照在他肩背上,她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心跳得厲害,趕緊把窗簾拉上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德華提著水往走廊盡頭走,經過心兒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她倚在門邊,手裡的毛巾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他沒多說什麼,推開浴間的門,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媳婦站在灶房門口,燈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他沒說話,推門進去,門板在身後合攏。 走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灶膛的火光還在跳動,水汽從門縫裡絲絲縷縷鑽出來。三個媳婦站在門外,你望我我望你,誰也沒先開口——臉卻都紅了。 ---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正旺,鐵鍋裡的油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德華繫著一條舊圍裙站在灶臺前,手裡的鍋鏟翻動著切好的臘肉,油煙混著蒜香往上竄。他換了件乾淨的棉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筋絡,灶火映著那塊皮膚,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爸,你這臘肉是自家醃的?」巧兒倚在桌邊,一隻手撐著下巴,歪著腦袋看他,眼睛裡映著灶膛的火光,亮晶晶的。 「山裡那戶人家送的,」德華頭也不回,往鍋裡丟了把乾辣椒,「臘了一年,肥瘦正好,炒筍乾最香。」 乾辣椒在油鍋裡爆開,嗆辣的香氣猛地竄起來,巧兒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又湊近了些:「你進山半個月,都吃些什麼呀?有沒有碰到野豬?聽說這山裡頭有豹子呢!」她聲音脆生生的,像連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都是好奇。 德華笑了一下,拿鍋鏟點了點她:「野豬沒碰著,倒是你這張嘴比豹子還厲害。」 巧兒不服氣地哼一聲,湊到灶臺邊,伸手就要去掀鍋蓋:「我看看你炒的啥——哎喲!」德華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燙著你。站遠點兒。」 那隻手掌寬大,帶著灶火的溫度,扣在巧兒細瘦的手腕上,她愣了一下,沒抽開,反倒笑了:「爸,你手勁兒真大。」 德華鬆開她,轉過身去翻鍋裡的臘肉:「去幫心兒遞遞調料,別在這兒搗亂。」 灶房確實小,一個灶臺一張案板一張矮桌,三個人一站就滿了。心兒站在德華右手邊,繫著圍裙,手裡捧著一碗剛切好的筍乾,等著他伸手來接。德華側身去拿鹽罐子,肩膀擦過她的手臂,兩人同時頓了一下。心兒低下頭,耳尖慢慢紅了,手裡的碗穩穩端著,沒動。 「筍乾給我吧。」德華說,聲音低了些,帶著灶房裡特有的悶熱。 心兒把碗遞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飛快地縮回來,像被燙著似的。她沒說話,退半步,站在案板邊緣,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巧兒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歪著嘴笑:「心兒姐,你臉紅啥?」 「沒有……」心兒的聲音細得像蚊子,「灶火烤的。」 「哦——灶火烤的。」巧兒拖長了尾音,眼睛裡全是促狹的光。 德華沒接話,把筍乾倒進鍋裡,翻炒兩下,臘肉的油裹著筍片,滋滋作響。他往鍋裡添了半瓢水,蓋上鍋蓋,轉過身來,灶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和鍋蓋下悶悶的沸騰聲。 「爸,你進山都幹啥呀?採藥?」巧兒問,聲音軟下來,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採藥,也看看林子,」德華說,順手從灶臺邊拿起一條乾淨的抹布擦手,「山上空氣好,待著舒服。」 「那下次帶我去唄,我也想看看那座山長啥樣!」巧兒撐著下巴,眼巴巴地看他,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德華看她一眼,笑:「你?走半個鐘頭就喊腳疼,上山得走大半天。」 「我可以的!」巧兒不服氣地挺直背,湊過去,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我體力好著呢!別看我瘦,我從小跑山路長大的,爬個山算什麼!」 那一下戳在小臂的肌肉上,硬邦邦的,巧兒的手指頓了頓,又戳了一下,眼睛亮了:「爸,你這胳膊怎麼練的?阿華要是也有這身板就好了。」 德華被她戳得笑了,往旁邊躲了半步:「別鬧,做飯呢。」 「我不管,你下次進山一定帶我去!」巧兒不依不饒,往前跟了一步,灶房小,她這一跟,整個人幾乎貼到德華背上,毛衣的絨毛蹭過他棉衫的後襟,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德華沒回頭,手裡的鍋鏟頓了頓:「再說吧。」 巧兒還要說話,外頭傳來水聲嘩啦一響,像是什麼東西掉進水裡。三個人同時往門口看去。 屋外水槽邊,熙兒正蹲在那裡搓洗衣物。她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淨的小臂,水龍頭開著,冰冷的水流沖過她手指間的衣服,泡沫順著水槽邊沿往下淌。她面前擺著一個鋁盆,裡頭泡著德華換下來的衣裳,棉衫、長褲,最底下壓著一條深灰色的內褲。 灶房裡的燈光從門口斜斜地照出來,落在她背上,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袖口微濕,貼在手腕上。她搓著那件棉衫的領口,動作機械,眼神卻有些飄。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著,她手裡的棉衫搓了兩遍,又擰了一把,撈起來放在盆沿。剩下那條深灰色的內褲泡在水裡,布料吸水後沉在盆底,顏色深了一塊。 她伸手去撈,手指碰到濕漉漉的布料,頓了一下。水是涼的,那塊布貼在她掌心裡,軟軟的,帶著一股沒被沖乾淨的氣味——濃烈的、帶著汗和體溫的氣味,混在山泉水的涼意裡,直往鼻子裡鑽。 熙兒的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像是無意識的動作。她蹲在水槽邊,燈光從身後照過來,她的影子落在牆上,微微晃了晃。 灶房裡,巧兒還在嘰嘰喳喳地問德華山裡的事,心兒低著頭幫他擺碗筷,偶爾應一聲。熙兒沒回頭,她手裡攥著那條內褲,指腹壓在布料的紋路上,邊緣有一處磨得微微起球,帶著洗衣粉沒蓋住的體味。 水龍頭還在嘩啦嘩啦地響。她低下頭,那塊深灰色的布湊近鼻尖,一股滾燙的氣味猛地灌進鼻腔——汗味、松脂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成熟男人的腥羶氣。她呼吸頓了一下,手指攥緊了布料。 下一秒,她像是被燙著一樣猛地鬆開手,那條內褲掉回水裡,濺起一小片水花。她慌亂地把手浸回水裡,胡亂搓了兩下,又撈起來擰乾,動作快得像在逃。 --- 臘肉筍乾的油香還留在舌尖上,媳婦們已經把菜端到了堂屋那張老榆木桌上。桌面上擺著一碟涼拌蕨菜、一碗酸辣蘿蔔乾、一鍋熱騰騰的臘肉筍乾鍋子,鍋底還咕嘟咕嘟冒著小泡。德華把碗筷擺好,拉開椅子坐下,媳婦們也跟著落了座。 巧兒夾了一筷子筍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爸,你這臘肉炒得真夠味!比鎮上館子還好吃!」 德華笑了一下:「山上臘肉多,我醃的時候加了點花椒和酒糟。」 巧兒又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筷子,撐著下巴,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爸,要不……今年過年你跟我們去京城過吧?」她語氣帶著撒嬌的調子,「反正你一個人在老家也冷清——我們三個媳婦都回去,阿華他們仨兄弟也都在,熱熱鬧鬧的多好。」 德華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熙兒坐在一旁,聞言抬起頭,目光在德華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聲音輕柔地附和:「是啊,爸,你一個人過年多冷清,不如跟我們上京城住一陣子。」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碗沿,「家裡人多,也熱鬧。」 心兒坐在對面,低著頭,筷子輕輕撥著碗裡的飯粒,過了一會兒,也小小聲地點了下頭:「嗯……我也覺得,爸,你上京城過年好。」 德華放下筷子,目光在三個媳婦臉上掃了一圈,嘴角帶著點笑意,語氣卻穩穩當當的:「你們有心了。」他頓了一下,「不過我這兒還有點事沒收拾完,得三天後才能動身。你們要是著急,先回去也成——」 「那怎麼行!」巧兒搶著打斷他,嘴微微嘟起來,「要回去當然一塊兒回去!我們就是來接你的——」 熙兒也輕輕搖了搖:「爸,不急這三天,我們等你。」 德華看著她們三個,眼裡那點笑意慢慢漾開來,點了點頭:「行,那就三天後一起走。」 巧兒這下樂了,又夾了一大塊臘肉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我這幾天去鎮上的鋪子買幾件衣服給爸,爸你上京城可得穿件像樣點兒的外套,你那些舊汗衫迷彩褲的,擱京城裡頭可不成樣兒!」 德華被她說得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衫,笑罵了一句:「你這丫頭,管得倒寬。」 巧兒嘿嘿笑,沖他擠了擠眼,又轉頭去跟心兒咬耳朵,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心兒抿著嘴笑了,臉頰泛著淡淡的紅。 飯桌上一時鬧鬧哄哄的,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臘肉鍋子裡咕嘟咕嘟的湯聲夾在媳婦們的說話聲裡,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熙兒吃得不多,卻一直沒停過給德華碗裡添菜——夾一塊臘肉、舀一勺筍乾、又給他碗邊擱了兩塊燉得軟爛的蘿蔔。德華看了她一眼,她也不說話,只低頭扒自己碗裡的飯,耳根那點紅卻從鬢邊透出來了。 心兒吃得慢,偶爾抬起眼,隔著熱氣偷偷看德華——看他那雙穩穩端著碗的大手,看他嚼飯時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看他喉嚨裡吞嚥時那一下滾動。她看了幾眼,又飛快垂下眼睫,指尖捏著筷子,輕輕戳著碗底的米粒。 巧兒倒是吃得最歡的那個,嘴裡塞著飯還不忘嘰嘰喳喳地說話,從鎮上咖啡店裡新進的咖啡豆聊到今年過年要買什麼年貨,又問德華山上那條路是不是真有野豬出沒。 德華被她問得哭笑不得:「你這丫頭,問那麼多,回頭自己上山看看不就知道了?」 巧兒眼睛一亮:「那爸你說好了帶我進山的!」 德華「嗯」了一聲:「等過完年回來,天氣暖和了再說。」 巧兒也不追著逼他,笑嘻嘻地應了,又夾了一筷子涼拌蕨菜塞進嘴裡,咬得咯吱咯吱響。 心兒在一旁聽著,嘴角微微彎著,沒插話,卻也跟著笑了。 飯吃到尾聲,鍋裡的湯已經見了底,碟子裡只剩幾根薑絲和辣椒段。媳婦們站起來收拾碗筷——巧兒把空碗疊在一起端起來,熙兒拿抹布擦桌面上的油漬,心兒彎腰去撿掉在桌腳邊的一根筷子。 德華擱下碗,站起來,踱到堂屋門口,站在門檻上,往外頭望。 院壩外頭,天已經全黑了,山影沉沉地壓在遠處,幾顆星子稀稀落落地釘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夜風從山谷裡湧上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涼涼地撲在臉上,把他衣擺吹得微微鼓起來。 媳婦們在身後收拾著碗筷,碗沿碰在一起的脆響、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混在夜風裡,輕輕地蕩開來。 德華沒回頭,只靜靜站著,目光越過院壩,越過那棵老槐樹黑沉沉的枝椏,望向更遠處的山脊線——那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他眼底卻映著幾點星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老二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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