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的油燈芯子燒得有些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砧板上的肉紋照得忽明忽暗。德華彎著腰,刀尖沿著豬肋骨的縫隙剔進去,手腕一轉,一整條肋排便順著骨面剝下來,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刀刃在骨頭上刮過時發出細細的聲響,他手上不停,側過頭看了熙兒一眼。 熙兒站在他右手邊,圍裙繫得齊整,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的小臂在燈下白得晃眼。她手裡攥著鹽罐,等德華切好一塊,她就接過來抹鹽。粗鹽粒在掌心搓開,沙沙地響,她低著頭,指尖在肉面上來回揉壓,動作細緻,像在翻書頁似的。 「爸,」她開了口,聲音輕飄飄的,像灶膛裡冒出來的煙,「阿國上個月初回來過一趟,吃了頓飯就走了。說是要趕課題,博士班那邊離不開人。」 德華沒應聲,刀尖又剔開一塊肉。砧板上篤篤的聲響在廚房裡迴盪,混著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他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下文,才開口:「他打小唸書就唸得進去,這會兒帶博士班,肩上擔子重。」 「重到連頓飯都吃不安穩。」熙兒的聲音低了下去,手上的鹽沒停,卻像是自言自語,「上回他回來,手機響了七八回,每回都說『馬上就好』,可坐到那頭就沒動過。我給他夾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他自己也沒吃幾口。」 德華放下刀,轉過身來看她。她沒抬頭,鹽粒沾在指尖,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的側臉被油燈映得柔和,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跟他說,要不生個娃吧,」熙兒的聲音更輕了,像是怕被灶火聲吞掉,「家裡有個孩子,日子也熱鬧些。他就說再等等,等他手頭那個項目結了。」她頓了頓,手指捏著鹽罐的邊緣,「可他那項目,去年就說要結了。」 德華沒接話。他把砧板上的碎肉收進盆裡,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乾,才開口:「阿國是忙大事的人,你別多想。」 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灶膛裡餘火那種溫厚的暖意。他走到熙兒身邊,伸手從她手裡拿過鹽罐,替她把罐口的鹽粒撥回罐裡,動作不急不緩。他離得近,近到熙兒能聞到他身上混著松脂和煙火氣的汗味,那味道不刺鼻,反倒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踏實。 「你別多想。」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不重,掌心隔著衣料傳過來的溫度卻燙得她一縮。「阿國這孩子我知道,他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你越是催他,他越覺得欠了你,心裡頭更擱不下。」 熙兒沒動,肩膀卻微微鬆了一些。她低下頭,指尖還沾著鹽粒,在掌心輕輕摩挲,半晌才說:「我不是催他。我就是……」她話沒說完,聲音斷在喉嚨裡。 德華也沒追問。他退回砧板前,重新拿起刀,把另一塊後腿肉翻過來。刀鋒順著筋膜切下去,動作穩穩當當的,像做慣了千百遍。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下,火苗竄高,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我年輕那陣子,也跟你一樣,」德華忽然開口,刀沒停,「老覺得媳婦兒在家裡等著,我得把外頭的事辦妥了才對得起她。後來才曉得,女人家要的不是你把事辦妥,是你人在她跟前。」 他說話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熙兒抬起頭看他,他側著身,油燈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暖黃色的邊,棉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線條結實有力,跟記憶裡那個坐在書房裡看了一下午書的公公,像是兩個人。 「你那時候,」熙兒的聲音輕了些,「婆婆是不是也常一個人?」 德華手上頓了一下。他沒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她走得早,我沒來得及想這些。」他把切好的肉塊碼進盆裡,聲音平平的,「所以你別學我。阿國要是忙,你就多跟他說說話,說不通就寫信,他唸書的人,看得進字。」 熙兒沒說話。她低下頭,指尖沾著鹽粒,在掌心輕輕揉開。灶膛裡的火光跳了跳,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又說不上來為什麼。她伸手接過德華遞過來的鹽罐,指尖碰到他的指節,那溫度一觸即離,她卻覺得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燙了一下,半天都消不掉。 「爸,」她低聲說,「你三天後真跟我們上京城?」 「真去。」德華把最後一塊肉掛上鉤,拍了拍手,「答應了你們的事,我什麼時候反悔過。」 熙兒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差不多了,火苗矮下去,廚房裡的燈影也跟著暗了些。她站在原地,指尖沾著鹽粒,輕輕摩挲著,目光越過灶臺,落在德華寬厚的背影上。他正彎腰把砧板上的肉渣掃進盆裡,棉衫下擺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腰背,汗漬沿著脊溝滑下去,在暗下來的燈影裡泛著一點濕亮的光。 她想起他剛才拍她後背那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篤定。那溫度似乎還留在她背上,隔著衣料,隱隱發燙。她低下頭,手指上的鹽粒已經被體溫化開,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擦不掉,也乾不了。 --- 心兒推開德華臥房的門,一股混著皂角和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收拾得乾淨,被褥疊得齊整,靠窗的書桌上擺著幾本泛黃的書冊。她抱著一疊換季衣物,蹲下身打開老舊的木櫃,把疊好的棉衫一件件碼進去。 棉衫疊到第三件,她停下手,指尖摩挲著粗布上的一道補丁。這件衣裳的針腳她認得,是熙兒前些日子補的,線走得密實齊整,不像巧兒補的那件,針腳歪歪扭扭,穿了兩天又裂開。她笑了笑,把衣裳壓進櫃底,又拿起下一件。 山村的夜靜得只剩下風聲,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涼意。心兒搓了搓手臂,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那座木質梳妝檯上。 那梳妝檯看得出年頭了,木頭磨得發亮,銅鏡邊緣生了綠緣生了綠鏽,檯面上積了一層薄灰。她好奇地走過去,指尖抹過檯面,灰塵在指腹上留下一道印子。梳妝檯上擱著一把木梳,齒縫間纏著幾根髮絲,已經褪了色。梳齒邊壓著一個老舊的相框,木框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 她伸手拿起相框,湊到窗邊的光線下。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泛黃,畫面裡的女人坐在一把竹椅上,穿一件素色斜襟衫,頭髮挽成髻,眉眼溫婉,嘴角噙著一抹安靜的笑。那眉眼,那鼻樑,那唇形——心兒的手一抖,相框險些脫手。 「這……這是婆婆!」 她脫口喊出聲,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迴盪。她死死盯著照片裡那張臉,怎麼也移不開目光——那女人的眉眼與她幾乎如出一轍,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都像。 心兒的呼吸一下子亂了。她忽然想起德華平日看她的眼神。那目光裡,不像看熙兒時帶著溫柔的長輩關懷,也不像看巧兒時帶著縱容的無奈——他看她時,總有一抹若有所思的深沉,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透過她,落在另一個地方。她以前不懂那是什麼。現在她懂了。那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心兒的指尖微微發抖,相框在她手裡輕輕晃動。她腦中忽然浮現德華從山林歸來時的身影——寬闊的肩膀,被日頭曬得黝黑的皮膚,袖口挽起來時露出的結實小臂,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她時,眼底總有一層說不清的暗湧。她彷彿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松針和汗味的氣味,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來的,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卻讓她的鼻腔微微發酸。 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從耳根到脖頸都燙得嚇人。她猛地放下相框,木框磕在檯面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她站起來,後腰撞到梳妝檯的邊緣,疼得倒抽一口氣,卻顧不上揉,伸手摀住自己發燙的臉頰。 她在想什麼?她怎麼能想那些?那是公公啊。婆婆已經不在了,德華一個人住在這間屋子裡,一個人進山,一個人回來,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睡。他看她的眼神裡藏著的那點深沉,是不是因為她長得像婆婆? 她放下手,目光卻不受控地又飄向檯面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人安靜地笑著,眉眼溫婉,和她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德華的手指——那雙手粗礪,指節上有老繭,切肉時穩穩當當的,握著刀柄時指節微微泛白。她剛才碰過那雙手,指腹蹭過他指節上粗糙的繭,像碰到一塊溫熱的石頭。那觸感到現在還留在她指尖上,揮之不去。 屋子裡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她站在梳妝檯前,胸口起伏不定,雙手摀住發燙的臉頰,呼吸微促。她知道自己該走,該離開這間屋子,該把那張照片忘掉。可她站在那裡,目光卻怎麼也離不開那張黑白照片——還有門口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德華的身影。 德華站在門框裡,手扶著門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看了很久。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檯面上那張照片,眼底的情緒深得像一口井。他的袖口還挽著,小臂上沾著幾點水珠,像是剛在井邊洗過手。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昏黃的光暈裡,臉上的稜角被光影削得更分明。 心兒的喉嚨發緊,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慌忙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快步往門口走。經過他身邊時,她擠過門框,肩膀擦過他的手臂,隔著衣料都能感到他身上的熱度,像走過一盆燒著的炭火。 「我……我可以。」 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幾乎被風聲蓋過去,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德華耳裡。她沒等他回應,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過走廊,消失在夜色裡。 --- 巧兒在鎮上逛了整整一個下午。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擠著雜貨鋪、藥鋪、賣臘肉的攤子,到了年關,家家戶戶把紅對聯掛出來,風一吹嘩啦作響。她先去了街尾那家老字號布莊,替德華挑了件藏青色的厚棉外套,摸著料子紮實,又配了兩條燈芯絨長褲,褲管寬鬆,穿在他那雙長腿上應該好看。她歪著頭比劃了一下尺寸,腦子裡浮現出德華扛著野豬從山道轉出來時的步子,肩膀寬得像堵牆,褲腿繃著結實的肌肉線條——她嘴角勾起來,跟老闆娘多要了一截鬆緊帶,說回去改改腰身。 布莊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手上纏著軟尺,笑呵呵地幫她把外套疊平,壓進紙袋裡:「給男人買的?」 「嗯。」巧兒應得乾脆,手指在燈芯絨褲的腰頭上又捏了捏,布料厚實,掌心壓過去能感受到織紋的稜角。她腦子裡那雙長腿從山道上邁下來的畫面又冒出來,褲腳沾著泥,步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她喉嚨動了動,把袋子接過來綁緊,說了聲謝就往外走。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賣年畫的、蹲在路邊抽旱煙的老頭,她拎著袋子在人群裡鑽,經過一家內衣店時,腳步頓了一下。櫥窗裡掛著一排男式內褲,素面的、格子紋的,風從門縫灌進去,那些布料輕輕晃。她回頭看了一眼,推門就走了進去。 店裡暖烘烘的,炭爐燒得旺,老闆娘正坐在櫃臺後面打毛線,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給誰買?」 「給我公公。」巧兒說得理直氣壯,一點也不覺得哪裡不對,「他身材壯實,要寬鬆點的。」 老闆娘放下毛線,繞出櫃臺,領她到貨架前,指著幾排疊得齊整的男式內褲:「這幾款都是純棉的,透氣,穿著舒服。你公公腰圍多少?」 巧兒想了想,伸手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寬。」她手掌張開,在自己腰側比了比,又往上挪了挪,「他個子高,胯骨也寬。」 老闆娘點頭,抽了兩件深灰色的出來:「這款腰頭彈性好,撐得住。」 巧兒蹲下身,手指在那些四角褲上撥來撥去,挑了好幾件素色的,灰的、藍的、深黑的,摸著手感柔軟,又比劃了一下腰圍,想像著德華穿上之後貼著腰胯的樣子,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她抿了抿嘴,把那幾件四角褲疊好放在櫃臺上,正要開口結帳,視線卻掃過貨架最底下那一格——一疊疊鮮豔的三角褲整整齊齊碼在那裡,紅的、花的、格紋的,跟上面那些樸素的四角褲擺在一起,格外扎眼。 她盯著那件紅色的,看了好幾秒。 腦子裡忽然浮現一個畫面:德華站在房間裡,剛從林子回來,身上還帶著松針和汗的氣味,背心脫了一半,露出腰腹那一截——她見過他光膀子的樣子,那次他從山上下來,衣裳被樹枝刮破了,索性脫了搭在肩上,她端著水從灶房出來,一眼就看到他胸口那兩塊厚實的肌肉,汗珠順著溝壑往下淌,她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那時候她就想,這樣的身子,穿什麼都撐得起來。 那件紅色的三角褲要是穿在他身上……紅的貼著腰胯,前面鼓鼓囊囊一包,褲腰勒在髖骨上頭,他要是彎腰,後頭那兩瓣結實的肉繃著布邊,大概連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忙捂住嘴,回頭看了一眼老闆娘,還好對方沒抬頭。 她飛快地伸手,把那件紅色三角褲從格子裡抽出來,攥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的滑膩觸感,又薄又軟,跟那些厚實的四角褲完全不一樣。她心口撲通撲通跳,耳朵尖都紅了,把那塊布料往櫃臺上的袋子裡一塞,動作快得像做賊。 「就這些,結帳。」 老闆娘放下毛線,過來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數,四角褲疊了三件,又翻到那件紅色的三角褲,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巧兒一眼。 巧兒臉一熱,硬著頭皮裝沒事:「那個……順手拿的,湊個數。」 老闆娘沒多問,嘴角卻彎了彎,把東西重新疊好裝袋:「一共四十八塊。」 巧兒掏出錢包,數了鈔票遞過去,接過袋子,快步走出內衣店。站在街口,風一吹,臉上的熱度才退下去一點。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想起那件紅色的三角褲正躺在裡面,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 她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今晚的事了。 ——爸,你試試這件外套合不合身。 ——爸,這條褲子你穿上走兩步看看。 ——還有這件……咳,也試試。 她想到德華被她纏得沒辦法,脫了外套換上新衣,然後被她逼著把那件紅色三角褲也穿上——他那麼大一個人,站在房間裡,被她上下打量,大概會皺著眉說「這什麼顏色,太鮮了」,但還是會順著她,把褲子套上。紅色的布貼著他腰胯,前面那一包撐得滿滿的,她要是站在他面前,抬眼就能看到那塊鼓起的形狀……她越想越樂,忍不住低聲壞笑起來,旁邊路過的婦人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哼著歌往鎮子外頭走。 山路兩邊的樹都禿了,風從埡口灌下來,帶著松脂和枯葉的氣味。她手裡拎著滿滿的購物袋,步子輕快,一邊走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土路上晃來晃去。她腦子裡那件紅色三角褲的畫面一直沒散,走著走著又笑出聲,驚起路邊草叢裡兩隻麻雀。 走到山村院門口時,她停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那件紅色三角褲還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夾在幾件樸素的四角褲之間,像藏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祕密。她深吸一口氣,把笑意壓了壓,又沒壓住,嘴角還是翹著的。 她推開院門,腳下踩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灶房那邊有煙冒出來,空氣裡混著柴火和米飯的氣味。 她朝廚房方向揚聲喊: 「爸,我回來啦!」 --- 晚飯的碗筷還沒收淨,德華就往院壩走,習慣性地抬頭看天。暮色裡最後一抹霞光正從山脊線上褪下去,幾顆星子淡淡地浮出來。他剛在石階上坐下,巧兒就從堂屋裡追出來,手裡拎著兩個紙袋,在風裡晃得嘩啦響。 「爸,你怎麼又跑出來了!還沒試衣服呢!」 德華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點無奈:「天還沒黑透,看一會兒。」 「有什麼好看的,天天看。」巧兒不由分說地上前拽他的胳膊,力氣不大,卻帶著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兒,「我跑了一下午鎮上,你好歹穿給我們看看嘛。」 德華被她拉著站起身,拗不過,順著她的力道往堂屋走。屋裡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從門框裡淌出來,照在門檻上。熙兒和心兒正坐在桌邊收拾碗筷,見他被巧兒拽進來,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爸,巧兒給你買了新衣裳?」熙兒問,語氣裡帶著溫和的笑意。 「可不是嘛!」巧兒把紙袋往桌上一擱,獻寶似的抖開那件深灰長大衣,「你看這料子,厚實得很,鎮上老字號布莊買的。爸你試試,肯定合身!」 德華看了看那件大衣,又看了看巧兒滿是期待的表情,沒再多說什麼,接過來往身上披。大衣的剪裁挺括,肩線正好,他扣上扣子,在堂屋中央走了兩步。燈光下,深灰的料子襯著他精實的身形,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那股子山裡帶回來的野性被壓住了幾分,多了些沉穩的氣度。 「哇——」巧兒拍著手叫出來,「好看!真的好看!爸你穿這件精神多了!」 心兒從熙兒身後探出半個頭,目光在德華身上停了兩秒,又飛快地移開,耳根卻悄悄泛了紅。熙兒倒是大方些,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頭笑道:「確實合身,巧兒眼光不錯。」 德華在堂屋裡走了兩圈,大衣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抬手摸了摸領口的布料,厚實綿密,針腳紮實,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確實是好東西。他正想脫下來,巧兒卻湊了上來,踮著腳尖,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 「爸,」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熱氣,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他的耳道,「你一定要穿那一件紅色的三角褲喔!嘻嘻。」 德華的動作頓住了。 那一瞬間,堂屋裡碗筷碰撞的聲音、媳婦們說笑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隔開了。他只感覺到她吐出的熱氣還留在耳邊,濕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偏頭看向巧兒,那張圓臉上掛著促狹的笑,眼裡亮晶晶的,帶著藏不住的挑逗。他眼神驀地深沉下來,喉頭動了動,嘴角卻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壓著聲兒回她:「你這丫頭,真是……」 話沒說完,尾音卻像是含在嘴裡,沒有拒絕的意思。 巧兒見他這反應,笑得更歡了,往後退了兩步,裝作若無其事地拍拍手:「好啦好啦,試完了!爸,你喜不喜歡?」 「喜歡。」德華看著她,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你買的,我還能不喜歡?」 熙兒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圈,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卻比剛才慢了些。心兒也察覺到了什麼,抿了抿嘴唇,視線落在德華身上,又移開,又忍不住看回來。 堂屋裡的燈光昏黃,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巧兒已經坐回桌邊,撐著下巴,一雙大眼還在德華身上轉。德華把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裡頭那件舊棉衫露出來,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頸下一截結實的膚色。 他沒急著坐下,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掠過三個媳婦,最後停在巧兒身上。燈火映在他眼底,像是點著了什麼幽深的光,嘴角的笑意沒有收斂,卻多了一層看不透的意味。 「今晚就依你,穿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