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第 5 章 / 共 11 章

青天伏盜

作者:沉心 · 本章 6,544 字 · 全作 80,179 字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清河縣城的主街兩旁已擠滿了人。沿街的酒樓二樓窗戶全敞著,探出一顆顆腦袋,茶館門口的條凳上也站滿了腳尖著地的人,連屋簷上頭都蹲著幾個半大孩子。 人聲嗡嗡的,像一窩被捅了的蜂,從街頭一直滾到街尾。 「來了來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人群轟然一動,齊齊朝街口方向湧去又擠回來,像潮水拍在岸上。兩行持槍的衙役從縣衙方向列隊而出,槍桿上的紅纓在晨光裡一抖一抖的,把人群攔在街兩側,硬生生擠出一條道來。 林老爺騎著一匹棗紅馬,緩緩從縣衙大門出來,身後跟著四個佩刀捕快,再後頭——兩輛木囚車吱吱呀呀地碾著青石板路,車輪輾過處,留下兩道濕漉漉的轍印。 第一輛囚車裡鎖著的是沈三,他靠在車欄上,嘴角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痕,囚服的前襟破了一大道口子,露出底下幾道青紫的鞭傷。他眯著眼,歪著頭,像在曬太陽似的,嘴角甚至還微微往上翹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兒,惹得人群裡幾個膽大的對著他指指點點。 「瞧,那就是沈三!傳說中的鴛鴦盜!」 「呸!賊眉鼠眼的,還笑呢——」 「嘿,他婆娘在後頭那輛車上呢——」 第二輛囚車緊跟著駛來,紅艷坐在車欄裡,雙手被鐵鏈鎖在身前,囚服上沾著塵土,烏黑的長髮散了大半,只餘一支歪斜的銀簪勉強綰著一縷。她沒抬眼,卻在囚車經過第一輛車身側時,忽然偏過頭——沈三也在同一瞬轉過臉,兩人隔著兩道車欄,目光撞在一處。 紅艷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沈三看清了那口型——「死不了。」他咧嘴一笑,衝她擠了擠眼,又用下巴朝前頭努了努,那意思像是說:瞧,這排場,夠體面。紅艷低低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微微泛了紅,像是氣的,又像是別的什麼。 人群裡有人喊了句:「好一對賊鴛鴦,死到臨頭還眉來眼去——」周圍哄笑一片,紅艷猛地抬眼,目光刀子似地掃過去,那人被這一瞪,笑聲噎在嗓子眼裡,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林老爺騎在馬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卻沒有開口制止。他勒住韁繩,馬蹄在廣場中央的石板地上嗒嗒踱了兩步,才抬起手來,朝兩側虛虛一按,人群的喧嘩聲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下去,層層疊疊地靜了下來。 「清河縣的父老鄉親。」林老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順著晨風送出去老遠,「本官自上任以來,屢接密報,言縣境內有鴛鴦大盜出沒,劫掠商旅,勾結匪類,民憤極大。」他頓了頓,目光徐徐掃過人群,「今晨,本官已將此二賊緝拿歸案——」 他側過身,朝後頭兩輛囚車一揚手:「沈三,柳紅艷,多年流竄,作惡多端,今既落網,本官必當依律嚴懲,絕不姑息!」 「好——!」 人群裡爆出一陣喝彩聲,夾雜著零星的掌聲,有人高喊「青天大老爺」,又有人跟著喊「嚴懲不貸」,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在廣場上空迴盪著,連屋簷上蹲著的半大孩子都跟著拍起手來,興奮得險些從簷上滑下去。 沈三在囚車裡嗤地笑出聲來,聲音不大,卻正好順著人群聲浪的縫隙鑽出來:「好大的官威。」他歪著頭,衝林老爺的背影揚了揚下巴,「就是不知道——這威風能撐幾頓飯的工夫?」 旁邊的衙役一槍桿杵在車欄上:「閉嘴!」 沈三聳了聳肩,倒也老實閉上了嘴,只是那雙眼睛仍舊滴溜溜地轉著,掃過兩旁的人群,像在數人頭似的,不知在盤算些什麼玩意兒。 紅艷在後頭那輛車上低聲罵了句「多嘴」,卻又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嘴角,像是氣他不知死活,又像是慣了他這副德性,拿他沒辦法似的。 林老爺沒有回頭,像是沒聽見似的,只抬手朝衙役們做了個手勢,囚車便重新轆轆地動起來,沿著廣場邊緣的青石板路,朝縣衙側門的方向緩緩駛去。 人群跟著湧動了一陣,又被衙役的槍桿攔了回去,只得在原地墊著腳尖,伸長脖子目送著兩輛囚車越走越遠,議論聲嗡嗡地又響起來,比先前更多了幾分興奮與意猶未盡——這趟熱鬧看得值,回頭夠在茶館裡嚼上大半個月的了。 囚車在縣衙側門前停了下來,鐵門嘩啦啦地拉開,露出裡頭一條陰暗的甬道。沈三回頭朝廣場的方向望了一眼,視線越過人群的頭頂,落在遠處縣衙正堂高高翹起的飛簷上,嘴角那抹笑終於斂了斂,換上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兒,轉過頭去,不再看了。 紅艷在後頭那輛車上也微微偏了偏頭,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找著,最終低低垂了眼簾,任由囚車載著她,一寸一寸地碾進那道陰暗的門洞裡去了。 鐵門轟然關閉,沉重的聲響在巷口迴盪了一下,隨即被吞沒在牆內,外頭百姓的歡呼聲被隔斷成一片模糊的嗡響,廣場上的人群漸次散去,晨風捲著幾片落葉,在空蕩蕩的石板地上打了個旋,復又歸於寂靜。 --- 牢獄深處的氣味沉得像一堵牆,黴味混著鐵鏽,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全被悶在石板砌出的狹窄空間裡。夜已經深了,廊道盡頭的火把燒得只剩半截,火光在潮濕的牆面上晃動,照出斑駁的水漬和一道道暗褐色的舊痕。 林老爺的腳步聲從甬道那頭傳來,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獄卒聽見動靜,從值房裡探出頭來,見是他,慌忙躬身行禮。林老爺沒有停步,徑直往最深處那間牢房走去。 鐵柵欄後,沈三被鐵鍊鎖在刑架上,赤裸的上身鞭痕交錯,舊傷疊著新傷,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他垂著頭,亂髮遮了半張臉,胸口的起伏卻平穩得像在打盹。 林老爺在柵欄前站定,隔著鐵欄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把門打開。」 獄卒一愣:「大人,這賊人兇得很,白日裡還咬傷了兩個兄弟……」 「本官說,把門打開。」 獄卒不敢再吭聲,掏出鑰匙開了鎖,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林老爺跨進牢房,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刑具——鞭子、烙鐵、夾棍,一件件排得齊整,都是這些天在沈三身上用過的。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都退下。」 獄卒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違抗,幾人魚貫退出,鐵門在身後沉沉合上。 牢裡只剩兩個人,一盞油燈,和鐵鍊偶爾發出的細碎聲響。 林老爺沒有急著說話,他提起牆角那盞油燈,繞著刑架緩步走了一圈。燈火映著沈三背上的鞭傷,每一道都腫得發亮,有些地方皮肉翻捲,看得出獄卒下手時沒留半分情面。他走回沈三面前,將油燈擱在磚臺上,忽然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牢房裡格外清晰。 沈三動了動,亂髮下露出一隻眼睛,帶著血絲,卻亮得驚人。他啞著嗓子笑了一下:「大人半夜不睡覺,跑來牢裡嘆氣?」 林老爺沒有接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開口:「解開。」 沈三眼皮一跳:「解什麼?」 「枷鎖。」林老爺語氣平淡,「本官說,把枷鎖解了。」 沈三盯著他,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片刻,他嗤笑一聲:「大人這是唱的哪一出?白天當著滿城百姓把我們夫妻綁了遊街,晚上又來給犯人鬆綁——傳出去不怕人說你心軟?」 林老爺沒有動怒,也沒有接話,只是負著手站在燈影裡,那張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下明暗不定。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沈三也不催促,就這麼與他對峙著。 半晌,林老爺忽然開口:「你妻子叫柳紅艷,江湖上人稱『紅艷』,善使雙刀,輕功了得。」 沈三的目光一凝,語氣卻仍然懶散:「大人查得倒是清楚。」 「你們夫妻二人在清河縣周邊活動了三年,劫了七家貪官,分了四次糧給城外災民。」林老爺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這些事,本官都查過了。」 沈三沉默了一瞬,隨即咧嘴一笑:「那大人該知道,我們劫的都不是好東西。那些棺材裡摳出來的銀子,本就是民脂民膏。」 「本官知道。」 沈三的笑容頓住。 林老爺往前走了一步,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潮濕的牆壁上。他看著沈三,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本官今夜來,不是跟你說這些。」 「那是說什麼?」 林老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緩緩擦拭著指尖,動作從容而緩慢,像是在閒暇時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牢房裡安靜得只剩下油燈偶爾爆出的輕響。 「沈三,」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和紅艷,不應該死。」 沈三瞇起眼:「大人這是……要放了我?」 林老爺收起帕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卻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本官只是覺得,像你們這樣的人,死在這裡太可惜了。」 沈三沒有接話,牢房裡又陷入沉默。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中間跳動,將沈三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他盯著林老爺,那雙眼睛裡帶著血絲,卻亮得驚人,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看穿。 林老爺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讓。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像是算計,又像是興趣,沈三看著他,一言不發。 --- 油燈的火苗在牆上晃了晃,把兩道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林老爺起身,走向牆角那半舊的木櫃,拉開櫃門,端出一個黑漆託盤來——一壺酒、兩隻粗瓷碗,一碟鹹水花生、一盤切好的滷牛肉,肉片上凝著薄薄一層油凍。他將託盤擱在桌上,碗擺正,揭開酒壺蓋子,醇厚的酒香便漫出來,沖淡了牢房裡那股黴濕氣。 「牢裡沒什麼好東西,」林老爺一面斟酒一面說,酒液嘩嘩地注滿碗底,「這壺竹葉青還是上個月京城來人送的,一直沒捨得開。今日倒便宜你了。」他推了一碗過去,碗沿在粗糙的桌面上劃出輕輕一聲響。 沈三沒動,目光從酒碗移到林老爺臉上,又移回酒碗上。「林大人深夜親自端酒進牢房,」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這要是傳出去,外頭怕是要說大人跟欽犯同流合汙了。」 「外頭的人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著。」林老爺端起自己那碗,淺淺啜了一口,「我今夜來,是有些話想同你說。」 沈三挑了挑眉,沒接話。 林老爺擱下碗,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沈三,我聽說你多年來劫的都是貪官的銀子,分給窮苦百姓——這份俠義,我心裡是佩服的。」他頓了頓,「官賊不兩立,這是規矩;但規矩歸規矩,我林某人敬重有骨氣的人,不管他是官還是賊。」 沈三嗤地笑出聲來,往椅背上一靠,牽動了身上的鞭傷,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大人這話說得可新鮮,」他拖長了調子,「我沈三在牢裡蹲了這些天,聽的都是『狗賊該殺』,頭一回聽見有人說佩服我。」 「那是因為你這雙眼睛還沒瞎透,」林老爺說,「看出哪些官該殺,哪些不該殺。」 沈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端起那碗酒,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大人,」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就不怕我暴起傷人?我沈三雖然戴著鐐銬,但這身功夫可沒廢——你這牢房裡連個獄卒都沒有,我要真想動手,你這條命怕是保不住。」 林老爺聞言,朗聲笑了起來,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裡迴盪開來,沒有半點畏懼之意。「沈三啊沈三,我既然敢一個人進來,就不怕你動手。」他收住笑,目光清亮直視著沈三,「我查過你底細——這些年你殺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是清官。我林某人自問坐得正行得直,沒刮過地皮,沒冤枉過好人——你要動手,只管試試。」 沈三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了許久,像是在掂量什麼,半晌,他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抓起那碗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嘴角滑下來,滴在粗布外衣上,他也不擦,咂了咂嘴,「好酒,」他說,「大人這份膽氣,沈三佩服。」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聲音裡那股子玩世不恭的調子收斂了些許。「不過大人這番心意,我沈三記下了」 沈三又斟了一碗酒,這次手穩了許多,酒液沒有灑出一滴來。他舉起碗,朝林老爺一晃:「大人,沈三敬你一碗。」 林老爺也舉起碗,兩隻粗瓷碗在油燈下輕輕一碰,發出沉悶的一聲脆響。沈三仰頭一飲而盡,碗底朝下亮了亮,目光中的敵意已化作若有所思的沉吟。林老爺見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 油燈的芯子燒得短了,火苗縮成一粒豆大的光,在酒碗裡晃出兩團模糊的影子。沈三把空碗擱在桌上,拇指沿著碗沿慢慢蹭了一圈,忽然嘆了口氣。 「若天下官員皆如林老爺這般……」他頓了頓,像是自己也沒想好後頭的話,又搖了搖頭,「我夫妻二人,何須淪為盜賊。」 林老爺沒接話,只拎起酒壺,給他續了半碗。酒液撞著碗底,聲音在寂靜的牢房裡格外清亮。「沈三,」他放下酒壺,聲音不疾不徐,「這些年,你們夫妻劫了多少?」 沈三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喝,抬眼瞧著林老爺,目光在燈影裡銳利如刀鋒,卻沒開口。 林老爺像是沒瞧見那道目光,自顧自地拈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才慢悠悠地說:「本官查過卷宗——清河縣三年來,失竊的庫銀、被劫的賑糧,粗粗一算,少說也有七八萬兩白銀。你夫妻二人,吃得下這麼多?」 沈三嘿嘿笑了兩聲,把碗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林大人這話說的——我夫妻二人,吃住都在山裡,穿的是破衣裳,吃的是粗糧,哪裡花得了那麼多銀子。」 「那就是還在。」林老爺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沈三,你夫妻二人是死罪,這你心裡清楚。」 沈三的嘴角還掛著笑,眼底卻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沒說話,只把碗裡的酒又喝了一口。 林老爺也不催,自顧自地又拈了兩粒花生米,一粒丟進嘴裡,一粒在指尖搓著,搓得紅衣都碎了,露出裡頭粉白的仁兒來。「本官不瞞你,」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本官自上任以來,便想整頓清河縣的吏治——可你也知道,這縣裡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著本官,多少雙手伸在暗處。本官若沒有點實打實的銀子在手裡,怎麼跟那些人鬥?」 沈三的眉頭動了動,沒接話。 林老爺把搓碎的花生仁拍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本官也不跟你繞彎子——你夫妻二人劫來的那些錢財,與其讓它們爛在不知哪個山洞裡,不如交出來。本官拿這些銀子,開倉賑民、修橋鋪路、辦義學,也算替你夫妻二人積些陰德。」 沈三低著頭,盯著碗裡殘酒,半晌沒動彈。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道刀疤在陰影裡格外猙獰。 「林大人說得輕巧。」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了些,「那些銀子,是我夫妻二人拿命換來的——」 「正是因為拿命換來的,才不該讓它們跟著你二人一塊兒爛在土裡。」林老爺打斷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本官實話告訴你——你夫妻二人這樁案子,往小了說,是劫掠商旅;往大了說,是勾結匪類、圖謀不軌。哪一條,都是死罪。」 沈三的手攥緊了碗沿,指節泛白,卻沒說話。 林老爺瞧著他的神色,語氣又緩了下來:「本官不願看你夫妻二人枉死——你二人雖是盜,卻盜的是貪官汙吏的銀子,賑的是吃不飽飯的百姓,這份俠義,本官心裡是敬的。」 沈三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釘進林老爺眼底,像是要從那雙陰鷙的眼睛裡翻出什麼底牌來。林老爺不避不讓,由著他瞧,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半晌,沈三忽然嗤地笑了出來,搖了搖頭:「林大人,你這張嘴,比我們江湖上那些說書的還能掰扯。」 林老爺也不惱,端起自己的酒碗,淺淺抿了一口:「本官說的,句句是實話。」 沈三又沉默了一陣,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蹭著,蹭得那粗瓷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林大人,你方才說——若我說了,你能讓我夫妻二人不死?」 林老爺放下酒碗,正色道:「不能,本官不能許你立刻脫罪,但本官可以上書朝廷,言明你二人雖行盜事,卻盜亦有道,所劫之財,盡數用於賑濟貧苦——如此一來,或可免死,改判流刑,他日遇上皇帝大赦,未必沒有重見天日之日。」 沈三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像是有一簇火苗在裡頭竄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掐滅了:「林大人這話,聽著像畫餅。」 「是不是畫餅,」林老爺的聲音沉穩如磐石,「端看你信不信本官這一回。」 牢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沈三低著頭,盯著碗裡那一圈淺淺的酒光,呼吸粗重而緩慢。林老爺也不催他,只靜靜地坐著,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敲的是一段不成調的曲子。 不知過了多久,沈三終於抬起頭來,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似的,啞著嗓子說:「清河縣西,三十里,有一座廢廟,叫龍王廟。」 林老爺的指尖停住了。 「龍王廟後頭,有一棵老槐樹,」沈三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牆角的耗子聽去似的,「槐樹底下,埋著三口大甕——銀子、金條,都在裡頭。」 林老爺沒有立刻說話,只慢慢地端起酒碗,淺淺地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沈三臉上,像是要在那張粗獷的臉上烙下一道印子。 半晌,他嘴角微微一勾,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暖意:「沈三,你這是信了本官了。」 沈三沒接話,只把碗裡最後一口酒仰頭灌了下去,碗底重重地磕在桌上,悶悶的一聲響:「林大人,我沈三這條命,就押在你這句話上了。」 林老爺也端起碗來,朝他一舉:「本官,不負你這份信任。」 兩隻粗瓷碗在油燈下輕輕一碰,聲音清脆,在寂靜的牢房裡蕩了開去。沈三咧嘴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三分酒意,三分釋然,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賭徒押下了最後一注,等著開盅的那一刻。林老爺將那碗酒慢慢飲盡,放下碗時,目光在沈三臉上又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這張臉連同他方才說出口的那幾個地名,一齊牢牢刻進心底裡去。他沒再多說什麼,只微微頷首,起身將酒壺裡最後一滴酒,也倒進了沈三的碗裡。那酒液在碗底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映著油燈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沉心

另有《淫神契約》《一夜情對象是摯友老婆!!!》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