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入林府已過五日。這五日裡,她幾乎沒碰過什麼粗活。 每日清晨,便有丫鬟端來熱水與早膳,衣裳也換了三套新的,料子比她嫁人時穿的還要好。她起初坐立難安,總覺得自己一個罪眷,受不起這般厚待,便搶著做些灑掃的事,卻被林老爺撞見,溫言攔下。 「寧兒,你只管安心住著。」那日他站在廊下,晨光映著他玄青的衣袍,語氣像對自家晚輩說話,「我既應了你丈夫照拂你,便不會讓你受委屈。」 她低頭絞著衣角,嗓子發緊:「大人恩德,民婦不知該如何報答……」 「說什麼報答。」他擺擺手,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停了一瞬,「你好好養著身子,便是報答了。」 那之後寧兒便不敢再碰粗活了。每日丫鬟端來飯食,她吃過,便坐在窗前的繡架旁做針線——她帶了阿強一件舊衫來,袖口磨破了邊,她想替他補好,將來託人送去流所。林老爺見了也沒攔,只說她手巧,閒著做點針線也好。 這日午後,日光從半掩的窗牖斜照進來,落在她手裡的針尖上,細細一線銀亮。她正繡到領口處,聽見院門口腳步聲穩穩傳來——不急不緩,像是踱步。她放下繡繃起身,果然見林老爺負手走進院來,今日換了件石青的便袍,腰間繫著那枚白玉墜。 「大人。」她斂衽行禮。 他抬手虛扶:「坐著罷,不必多禮。」目光掃過她面前的繡籃,「做什麼活計?」 「回大人,是民婦丈夫……舊日一件衫子,袖口破了,想補一補。」她說得有些遲疑,怕他不高興——她如今是府裡婢子,卻還惦著前夫,總歸不合規矩。 林老爺卻沒惱,反倒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那衫子,點頭道:「針腳細,是好手藝。」他頓了頓,「你丈夫的事,我已託人打點了,流途上會有人照應,你不必掛心。」 寧兒眼眶一熱,幾乎要跪下去:「大人大恩,民婦……」 「哎。」他伸手虛攔,語氣裡帶著些微無奈,「我說過,既承諾照顧你,必不食言。你總這樣謝來謝去,倒顯得我像個討債的了。」 她被他說得有些赧然,低頭抿了抿唇,沒再跪,只輕輕「嗯」了一聲。 林老爺便也不再多說,踱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片刻,像是隨意看看院中的景致。日光從他肩頭滑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剛好落在她繡籃邊緣。 寧兒垂著眼,手上的針停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她心裡是感激的——這幾日,府裡上下待她客氣,飯食從不苛待,衣裳也送得勤,林大人更是每日抽空來探望一回,問問起居,說兩句寬慰話,從未有半句輕薄言語。她一個犯婦之身,落到這般境地,還能得這樣善待,除了命裡遇著貴人,她想不出別的話說。 可感激之餘,她又隱隱有些不安——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是每當林老爺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瞬,她便覺得後頸有些發毛,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輕輕舔了一下似的。但轉念又想,林大人堂堂五品知縣,若要對她怎樣,何必費這般周折?大約是自己多心了。 她暗暗搖頭,把這念頭壓下去,重新拈起針線,繼續繡那衫子的領口。 日光一寸一寸移過窗櫺,屋裡靜得只聽見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以及林老爺偶爾踱步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她繡了一陣,覺得頸子有些酸,便放下繡繃,伸手揉了揉後頸,抬眼望去——林老爺不知何時已走到院中,背對著廂房,負手立在一株石榴樹下,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沉沉的墨跡。 他站著不動,像是在看樹梢的甚麼,又像甚麼也沒看,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周身籠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寧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雖是官,身上卻沒甚麼官架子,待她這樣一個落魄的婦人,也肯花這樣多的耐心與體面——她心裡那點不安又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她重新拿起針線,低下頭去,繼續繡那一針一線,針尖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是她此刻心底那些綿密而柔軟的思緒,一針一針,縫進那件舊衫的領口裡。 夕陽斜照,她放下針線,望向院中林老爺的背影,眼中感激漸深。 --- 夜涼如水,林府後院的涼亭裡,一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林老爺負手而立,深灰長衫的下襬被晚風掀起一角。寧兒站在石階下,淺藍衣裙的裙裾被露水浸得有些潮意,鬢邊素簪在燈影裡泛著幽幽的銀光。 「寧兒,過來坐。」林老爺抬手往石凳上一讓,語氣像是尋常人家的兄長招呼妹妹。 寧兒斂裙上前,在石凳邊緣坐了半邊,雙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發白。她低著頭,只看得見自己裙面上被風吹動的褶皺。 林老爺在她對面坐下,隔著石桌,聲音比白日裡低了些:「你丈夫的事,我已經打點妥當了。」 寧兒猛地抬起頭,杏眼裡亮起一簇光:「大人……」 「流放路上我託了人,沿途會有人照拂,飯食、宿處,都不致太苦。」林老爺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押解的衙役也換了兩個可靠的,不會為難他。」 寧兒眼眶一熱,起身便要跪下去:「大人大恩……」 林老爺伸手虛虛一攔,止住了她下跪的勢頭:「坐著說話。」 寧兒遲疑片刻,重新坐回石凳上,聲音帶著顫意:「民婦……民婦此生此世,做牛做馬,報答大人恩情。」 林老爺沒接這句話。他垂眼看著石桌上茶盞裡映著的燈影,半晌,忽然開口:「寧兒,你今年多大了?」 寧兒一愣,如實答:「十九。」 「十九。」林老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放在嘴裡細細嚐過,才慢慢嚥下去,「正是好年紀。」 寧兒不知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只覺他語氣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後頸的汗毛微微豎了起來。她強自鎮定,低聲道:「大人問這個……」 「你往後,有什麼打算?」林老爺打斷她,語氣仍是溫和的,目光卻定定地落在她臉上,像要在她眉眼間找出什麼。 寧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輕聲道:「民婦既已入府為婢,自然好好當差,報答大人……」 「我不是說這個。」林老爺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一絲歎息,「我是說,你往後的日子——你一個年輕媳婦,沒了丈夫,沒了家,往後這幾十年,你想過怎麼過沒有?」 寧兒心口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她低下頭,攥著裙角的手指緊了緊:「民婦……沒想過。」 「該想了。」林老爺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丈夫的事,我已經盡力了。」 寧兒聽出他話裡有話,抬頭看他,眼裡帶上疑惑:「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老爺沒立刻答話,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詞句,半晌才道:「寧兒,你以為,你丈夫這案子,只是縣衙裡定的事?」 寧兒一凜,聲音發緊:「大人,您……」 「京城裡那位,」林老爺壓低了聲音,目光在燈影裡明明滅滅,「指名要你們夫妻的命,這樁案子,翻不了的。」 寧兒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囁嚅著,半晌才擠出一句:「可是……您說,流放……」 「流放是保他命的法子。」林老爺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上無奈,「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寧兒怔怔地坐著,燈籠的光在她臉上晃著,映出一片慘白。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那……那什麼時候……他才能回來?」 林老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什麼,過了許久,才開口:「寧兒,你丈夫——永遠回不來了。」 寧兒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聲音乾澀:「什麼……什麼意思?」 「流放是保他命的路,但這條路,走上去就不能回頭了。」林老爺語氣慢條斯理,像是在跟她講一件早就註定的事,「他若回來,京城那位,定要他的命——那時候,就不是流放能了結的事了。」 寧兒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裡蓄滿了淚,卻死死撐著沒掉下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那……那他……」 「他在流放地好好活著,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林老爺的聲音低而沉,字字句句像石頭壓在她心口上,「這是我能為他爭到的最好結果了。」 寧兒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雙手攥著裙角,指節泛白,淺藍的布料在指尖擰成一團皺褶,像是要把那塊布攥出水來,又像是要攥住什麼正在從她指縫間流走的東西,卻怎麼也攥不住。 涼亭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了一下,光影在她們之間蕩開,又聚攏。 林老爺看著她,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寧兒,我知道你心裡苦——但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寧兒垂著頭,眼淚終於沒撐住,一滴一滴砸在石桌上,洇開深色的圓點,聲音破碎得不成句:「我……我答應過他……要等他……」 「你等他,等回來的是什麼?」林老爺歎了一口氣,「是他的命。你要是真為他好,就該忘了這個人,好好過你的日子。」 寧兒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聲音發顫:「大人……您讓我……忘了他?」 林老爺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聲音沉穩而篤定,像是早已替她想好了這一切:「忘了罷。」 涼亭裡的燈籠無風自搖了一下,光影在她們之間蕩開,又聚攏成一片昏黃的沉默。寧兒的雙手顫抖著攥緊裙角,淺藍的布料在指間擰出深深的褶皺,她的唇瓣開合了兩次,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林老爺的話音落下,沉默如石壓在她胸口,沉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來。 --- 夜風穿過涼亭,燈籠裡的燭火晃了晃,在石桌上投下搖動的光影。 寧兒低著頭,淚珠無聲地落在裙擺上,淺藍的布料洇開一小片深色。林老爺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後頸——那截白膩的肌膚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隨著她輕輕抽泣的動作微微起伏。他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碎了她似的。 「寧兒。」 她沒有抬頭,只是肩頭輕輕縮了一下。 林老爺走近半步,寬大的深灰長衫下擺幾乎碰到她的膝蓋。「我方才說那些話,不是要嚇你。」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柔軟,「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心裡……是喜歡你的。」 寧兒的身子僵住了,淚水卻仍舊往下掉,一滴一滴,無聲地砸在裙面上。她咬住下唇,把一聲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唇瓣被咬得發白。 林老爺沒有急著再說什麼,只靜靜站著,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過了片刻,他才又開口,聲音更低了幾許:「阿強走前,託付我好好照顧你。他信我,我也應了他。」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既然應了,就會做到。」 寧兒終於抬起臉,眼眶通紅,杏眼裡水光盈盈,卻強撐著沒讓淚再掉下來。「大人……」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民婦……」 「我不逼你。」林老爺打斷她,語氣溫和卻篤定,「你慢慢想。」他微微彎下腰,目光與她平視,「你一個女人家,沒有依靠,往後的日子怎麼過?阿強不會回來了,這你心裡清楚。」 寧兒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卻沒有反駁。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指節泛白 林老爺直起身,退開半步,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絕不強迫你。你若願意跟著我,我自會好好待你;你若不肯,我也不會為難你,你仍舊在府裡當你的差,沒人敢欺負你。」 他說到這裡,目光仍舊停在她臉上,溫和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網,靜靜籠在她頭頂不遠處。「只是……」他聲音低下去,「你總該為自己往後想一想。」 寧兒沉默著,許久沒有出聲。涼亭裡的燈籠噼啪響了一下,她的肩膀跟著微微縮了縮,卻仍舊沒有開口的意思 林老爺看了她一會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他沒有再追問,只輕輕拂了拂袖,語氣如常:「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他說罷,轉身緩步走下涼亭的石階,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作響,漸行漸遠。 夜風捲起他的衣角,在燈影裡獵獵翻動,很快便沒入迴廊的暗影之中 涼亭裡只剩下寧兒一人。她仍舊坐在石凳上,低著頭,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淺藍的裙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燈籠裡的燭火靜靜燃著,將她孤獨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地上,夜風拂過,衣角輕輕飄動。 --- 夜已深透,林府內院的燈火大多熄了,只剩寧兒房中還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她側臥在榻上,被褥裹著身子,眼睛卻睜著,盯著帳頂的暗紋發愣。 數日了。自涼亭那夜之後,她沒能好好闔過一次眼。林大人的話翻來覆去在她心頭滾——阿強永遠回不來了。她閉上眼,淚就從眼角滑進鬢髮裡,涼涼的一線。她想起阿強臨走那天回頭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替她拭淚的觸感,想起他說「等我回來」時喉嚨裡壓著的那股顫抖。那個人,她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 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著聲哭了一陣,哭到氣喘不上來,才慢慢平息。她抹了把臉,坐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林府很大,亭臺樓閣在月光下籠著一層淡淡的銀灰,靜得像一座空城。她想起林大人這些日子待她的種種——每頓飯食都讓人送到房裡,衣裳被褥換了新的,連她偶爾咳嗽一聲,隔日便有藥湯端來。他對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總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溫和,跟堂上那個斷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爺判若兩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如今不用再做粗活了。可她的心卻像被掏空了一塊,怎麼也填不滿。 她坐了很久,久到油燈的芯子燒出一截焦黑。她忽然站起身,披上那件素白的外衫,推開房門,沿著迴廊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夜風灌進衣領,涼得她一縮,但她沒有停步。 書房裡還亮著燈。她跪在門外,叩了三下門。 「進來。」裡頭傳來林老爺沉穩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見他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燭火在他臉側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看見是她,微微一怔,放下書卷:「寧兒?這麼晚了……」 她沒等他說完,雙膝一屈,跪了下去。額頭貼上冰涼的磚地,聲音悶在地面上,帶著哭過的沙啞:「大人,寧兒想清楚了。」 林老爺沉默了片刻,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先起來說話。」 她沒動,仍舊跪著,聲音顫抖卻堅定:「寧兒願一生侍奉大人,報答大人的恩情。只求大人應我兩件事。」 林老爺的手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你說。」 「第一件,」她抬起臉,杏眼裡含著水光,「求大人託人照拂阿強,讓他在流放地能好好過活,別受太多苦。」她說到阿強的名字時,聲音還是忍不住發抖,「第二件……永遠別讓他知道我跟了大人。就讓他以為,我還在等他。」 她說完,又深深叩首,額頭抵在磚地上,肩頭微微聳動。 林老爺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目光裡掠過一層暗色。他伸手,將她扶起來,語氣肅然:「你放心。你丈夫的事,我自會派人打點,讓他少吃些苦頭。至於第二件……」他頓了頓,「我應你,他永遠不會知道。」 寧兒抬起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張了張嘴,想說句謝恩的話,聲音卻哽在喉嚨裡,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嗚咽。她垂下頭,任淚珠滴在衣襟上。 林老爺沒有立刻鬆開扶著她胳膊的手。他低頭看著她,看她長睫上掛著的水珠,看她因為哭泣而微微泛紅的鼻尖,看她單薄的肩頭在燈下輕輕顫動。他心底那點盤算像一條暗蛇,慢慢昂起頭——阿強在流放地,終究是個禍患。萬一哪天他託人捎信回來,萬一寧兒心軟,萬一這樁事出了什麼紕漏……他目光微沉。尋個由頭,讓那人在流放地沒了聲息,才是一勞永逸的法子。礦上出了事故,病死,摔下山崖——理由多得是,隨便哪一個,都不會有人深究一個欽犯的死活。 他鬆開手,語氣溫和:「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歇著。」 寧兒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腳步一頓,像是想回頭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林老爺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她纖細的後頸上,那截白膩的肌膚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想起那夜涼亭裡,她低頭垂淚時,後頸也是這樣彎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他心底那點愉悅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迴廊很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風從廊柱間穿過來,吹得她鬢邊的碎髮輕輕飄動。她縮了縮肩,把外衫攏緊了些。 到了臥房門口,她停下腳步,低聲道:「大人,請回吧。」 林老爺站在她身後,沒有立刻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搭上她的肩頭。寧兒的身子一僵,但沒有躲開。她的睫毛顫了顫,慢慢閉上了眼。那隻手掌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沉沉的,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撞在胸腔裡,卻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燈花爆落,在窗紙上投下一瞬的暗影。林老爺的手掌在她肩上停了一息,才緩緩收回。他低聲道:「好好歇著。」 寧兒沒有睜眼,只輕輕「嗯」了一聲。門扉掩上,她靠在門板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迴廊漸遠,終於消失在夜色裡。窗外,夜風掠過屋脊,無聲吞沒一切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