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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共 13 章

北方來的酒壺與舊帳

作者:琉楓 · 本章 19,723 字 · 全作 290,067 字

「老闆,你剛才那招真的太變態了。」 米蕾兒走在我半步之前,斗篷下襬隨著步伐一甩一甩,聲音壓得只有我聽得見。 「哪一招?」 「胯下那招啊。」她回頭瞪我一眼,臉頰還帶著方才笑出來的紅,「正常人有誰會從那種地方射閃電?本女僕站在旁邊都替那些新生覺得丟臉。」 「那是實戰示範,講求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個鬼,你就是想讓大家看你有多變態。」她嘴上這麼說,嘴角卻一直往上揚,「還三路三屬性咧,英格麗德教授都替你講光了,以後你在學院裡別想低調。」 我嘆了口氣,把手套往腰間又拍了拍。這倒是不假,本想著以普通新生的身分混過這一年,結果開學沒幾天,底細就被人一件一件掀開。英格麗德那傢伙,講得比我自己介紹還清楚。 「低調這種事,大概從我第一天被瑟拉菲娜殿下喊教官那刻就沒救了。」 「你自己招惹的。」米蕾兒毫不留情,「誰叫你以前要教王女殿下防身術。」 「那時候哪知道會在這裡碰到她。」 「你現在知道了吧。」她哼了一聲,又補一句,「下次再亂示範,本女僕就在旁邊收門票。」 走廊盡頭的燈一盞盞亮著,把石磚地面照出暖黃的色澤。兩側房門緊閉,隱約能聽見某戶裡頭傳出翻書聲與笑鬧,混著空中庭園飄進來的夜風,帶著點草葉的涼意。這棟宿舍比我想像中安靜,大概是傍晚時分,多數人都還在餐廳或對練場。 拐進宿舍棟通道口時,我正想回她一句「門票錢分我一半」,前方忽然被一道影子堵住。 那影子高得快頂到廊頂,寬得把整條通道佔去大半,斗篷下襬沾著大片泥漿,一路滴到石磚上,深藍罩袍的釦子還扣錯了一顆,領口歪向左肩。赭紅的大鬍子上也掛著泥點,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瑟爾溫——!」 那聲吼把走廊的燈都震得晃了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兩條手臂已經把我整個人箍了進去。北方皮革與馬汗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泥水與酒氣,肋骨被擠得喀了一聲。 「你這混帳!居然跑來當學生!」比約恩的嗓門貼著我耳朵炸開,「老子在邊境接到消息,還以為是誰在開玩笑!」 「團長,」米蕾兒在旁邊涼涼地開口,圍裙都沒解,「我家主人的骨頭會斷。」 「啊?」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這才鬆開半邊手臂,「哦,抱歉抱歉。」 我咳了兩聲,揉著肋骨。這傢伙的手勁跟戰斧一樣,隔著制服都能感覺骨頭在抗議。 「你怎麼會跑來?」我問。 「還不是陛下那老狐狸。」比約恩一巴掌拍上我肩膀,拍得我往前踉蹌半步,「說什麼邊境暫時不用我操心,把我丟來學院當幌子,說是要我來『觀摩』。觀摩個屁,老子騎了三天馬,連覺都沒睡好。」 他嘴上抱怨,眼睛卻沒看我,一直往我背後那道門飄。我順著他的視線偏頭——對面那扇門,芙蕾雅的房門。 「喂。」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看什麼?」 「沒、沒有。」他立刻別開臉,捏了捏腰間那隻扁酒壺,「剛才有蜜蜂。」 「走廊上哪來的蜜蜂。」 「北方來的蜜蜂,跟著老子騎了三天。」 米蕾兒在旁邊「噗」了一聲,趕緊用手背掩住嘴。 我把手臂抱起來,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位北方騎士團長。他身高近兩百公分,站在走廊裡像堵會呼吸的牆,此刻卻侷促得像被教官點名的見習生,斗篷上的泥點還在往下掉。 「你是來看芙蕾雅的。」 「我——」他張了張嘴,嗓門忽然低了下去,「……她過得怎樣?」 「你自己進去問啊。」 「我這不是——」他又捏了一下酒壺,壺身被捏得凹了進去,「剛騎馬到,這身泥,怎麼好意思敲門。」 「所以你打算在走廊上站到天亮?」 「也不是……」他撓了撓後腦,赭紅的短髮被抓得更亂,「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學院食堂那東西,她吃得慣嗎?那孩子從小挑嘴,青菜要切得細細的才肯吃,湯太燙她也不碰——」 「團長。」米蕾兒插話,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帳目,「您先把斗篷上的泥弄乾淨,再來問這些。」 「對對對,弄乾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眉頭皺成一團,「老子剛才在馬廄那邊隨便抹了兩把,結果越抹越花。」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以前在騎士團的日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開會時威風凜凜,一提到女兒就整個人軟下來,連說話的聲音都放輕。 「她過得不錯。」我還是先答了,「對練場上很穩,判斷也準,今天分組還主動認輸,腦子清楚得很。」 「認輸?」比約恩的眉毛擰起來。 「戰術判斷,不是怯戰。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會吃虧,直接收手保存體力。」我頓了頓,「這比硬撐到底聰明。」 他愣了兩秒,然後那張滿是風霜的臉慢慢鬆開,鬍子底下咧出一個笑。「這丫頭……跟她娘一樣,什麼都先算清楚。」 「吃飯呢?」他又追問,聲音更低了,「有沒有好好吃?」 「有。」 「真的?」 「我親眼看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連說了兩遍,捏著酒壺的手指鬆了鬆,又捏緊,「她小時候換牙,哭得整條走廊都聽見,現在見了老子只會說一聲『嗯』。」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卡住,別過頭去,斗篷的領子被他自己扯了一下。 「剛才在門口,她開門看見我,就一個『嗯』。」他比了個手勢,像在模仿女兒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老子大老遠騎三天馬來,就換一個『嗯』。」 「你這樣一身泥站在門口,換作是我,也只會給你一個『嗯』。」 「你這混帳!」他回頭瞪我,卻沒真生氣,聲音裡帶著笑,「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腰疼,剛才被你勒的。」 「哈哈哈——」他笑出聲,又立刻壓下去,大概是怕被對面房裡的女兒聽見,笑到一半硬生生變成悶咳,肩膀抖了好幾下。 米蕾兒在旁邊搖頭,低聲嘀咕:「兩個大叔。」 「米蕾兒,」比約恩轉頭看她,忽然換上長輩的口吻,「這小子在學院裡有沒有欺負妳?有的話跟老子說,老子幫妳教訓他。」 「他敢。」米蕾兒下巴一抬,「本女僕會先教訓他。」 「好!有骨氣!」他又想拍人,手抬到一半想起我剛才的肋骨,改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這丫頭也是老子看著長大的,跟芙蕾雅一樣。」 「團長,您斗篷上的泥快乾了。」米蕾兒指了指他下襬,「乾了就難刷。」 比約恩低頭一看,果然,泥漿已經開始發白結塊。他「嘖」了一聲,伸手去解釦子,解到一半發現扣錯的那顆,愣了半天。 「這顆怎麼回事……」他扯了扯,越扯越緊。 「您扣錯一顆。」米蕾兒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動作俐落得像在整理自家衣櫃,「從這顆開始,往左邊挪一格。」 「哦、哦。」他乖乖站著讓她弄,像個被孫女照顧的老頭,「妳這手藝,跟以前在團裡的時候一樣。」 「廢話,本女僕練了十年。」 我靠在牆邊看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位在北方邊境令盜賊聞風喪膽的騎士團長,此刻被一個矮他一大截的女僕指揮著整理衣領,連大氣都不敢出。 「好了。」米蕾兒退開一步,滿意地點頭,「這樣總算能見人了。」 比約恩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手摸了摸鬍子上的泥點。「臉上呢?」 「臉上您自己抹。」米蕾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巾遞過去,「擦完再敲門。」 他接過布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泥是擦掉了,鬍子卻被抹得更亂。他對著走廊牆上那盞燈的銅面照了照,皺眉,又抹了兩下。 「行了行了。」他把布巾還回去,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對面那道門,抬手。 手停在半空。 「……老子這樣真的可以?」 「可以。」我說。 「她會不會嫌我身上有馬味?」 「會。」 「你這混帳!」他回頭瞪我,手卻還是沒敲下去。 我忍不住笑出聲。這傢伙,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面,見女兒倒是連門都不敢敲。 「你要是不敲,我就幫你敲了。」 「別別別——」他趕緊攔住我,壓低聲音,「老子自己來,自己來。」 他轉回去,又站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手放下,捏了捏腰間那隻已經被捏得變形的酒壺。壺身凹了一塊,他渾然不覺,只是別開臉,假裝研究起通道口外頭空中庭園垂進來的藤蔓。 「那藤蔓長得不錯。」他乾巴巴地說。 米蕾兒轉頭看我,眉毛挑了一下。我也回她一個眼神——這大叔,明明緊張得要命,還裝。 她抿著嘴,肩膀又開始抖。 --- 我拍了拍比約恩的肩,把他往餐廳方向帶。 「走了走了,你站在人家門口當門神也不是辦法。」 「誰當門神。」他嘴上頂了一句,腳卻乖乖跟上,扁酒壺塞回腰間,走路時還伸手去摸斗篷的釦子,摸到第三顆才想起來米蕾兒已經替他扣好了,那隻粗手在釦子上停了一下,才訕訕地收回來。 米蕾兒跟在後頭,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兩隻手死死壓著圍裙口袋,像怕笑聲從裡頭漏出來。 「老闆,團長大人這一路是不是都沒睡啊?我看他眼下一片青,比我斗篷的顏色還深。」 「騎了兩天兩夜。」比約恩粗聲粗氣地接話,「路上還被雨追著跑,那雨跟長了眼睛似的,我停牠也停,我走牠也走。」 「那正好,餐廳有熱湯。」米蕾兒兩手往圍裙口袋一插,下巴一揚,「本女僕去幫你端一碗,別客氣,反正記老闆帳上。」 「喂。」 「老闆你錢多。」 我認了。這丫頭只要抓住機會,絕對不會放過替我花錢的樂趣,而且花得理直氣壯,好像那金幣是從她自己的錢袋裡掏出來施捨我似的。 餐廳這個時段人還不算多,靠窗那排長桌空了大半,午後的日光斜斜鋪在木桌上,把桌面的紋路照得發亮。空氣裡飄著麵包剛出爐的麥香,混著某種燉肉的濃鬱氣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藥草味——大概是廚房拿來燉湯的。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一來比約恩這個塊頭坐哪都顯眼,二來他要說的話,大概不想被隔壁桌聽去。米蕾兒一溜煙鑽進取餐區,背影消失在熱氣騰騰的餐檯後頭,只留下她那條過大的舊斗篷在人群裡晃了一下。 比約恩一屁股坐下,木椅在體重下呻吟了一聲,椅腳還往旁邊滑了半寸。他解開皮甲剩下的兩顆釦子,深深吐出一口氣,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總算鬆下來一點,連帶著肩上那層緊繃的線條也垮了。我這才注意到他斗篷下襬沾著泥,靴子邊緣乾掉的泥塊還沒清,一看就是連夜趕路趕得連整理自己的工夫都沒有。 「你女兒知道你來了嗎?」我問。 「還沒。」 「打算什麼時候說?」 「等我……整理好心情。」他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麼說服力,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喝完還用袖子抹了下嘴,那副心虛的模樣全寫在臉上。 我沒戳破他。這漢子打仗時一斧頭劈開城門都不眨眼,輪到見女兒就開始算「整理心情」這種帳,說出去誰信。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看他砍人像切菜,看他灌酒像灌水,就是沒看過他這副樣子——像個頭一次上戰場的新兵,連呼吸都要先想一下。 他放下水杯,忽然壓低聲音,整個人往前傾,寬闊的背把後頭的光擋掉大半。那張笑慣了的臉一收,線條就硬起來,連額上那幾道舊疤都跟著深了幾分。 「瑟爾溫。」 聲音放平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最近北方邊境不太平。」 我把背往椅背上一靠,沒接話,等他繼續。這種語氣我熟,他談正事的時候就是這樣,句子短,聲音沉,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 「商隊在舊礦道附近失蹤,三批,前後不到一個月。頭一批是運鐵砂的,第二批載糧,第三批……」他頓了一下,「第三批連貨單都沒留下,整隊人像被地吃掉一樣。巡邏隊沿路找,人沒找著,倒是撿到幾個記號。」他用手在桌上比劃,指尖敲了兩下,「刻在石頭上的,我沒見過。不是任何一家傭兵團的紋章,也不是盜賊幫的暗號。我打了幾十年仗,那種東西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標路。」 「標路?」 「標路。給自己人看的。」他頓了頓,指節在桌面上磨了磨,「那條舊礦道往北再走兩天,就是黑石隘口。」 我心裡的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黑石隘口,那地方我記得,十幾年前我還在騎士團時走過一趟,荒得很,風大得能把人吹下崖,除了走私的沒人會往那裡鑽。那條路我走過一次就沒再走第二次,不是走不了,是沒必要——現在想起來,那地方要藏人,還真是個好地方,進可攻退可守,出了事往山裡一縮,連影子都找不著。 「你懷疑什麼?」我問。 比約恩沉默了幾秒,指節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磨了磨,磨得那塊木頭都發亮了。 「等我查清楚再講。」 「你這人——」 「不是信不過你。」他抬眼看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了平日的笑,沉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是講出來對你沒好處。你現在是學生,悠哉悠哉上你的課,這種事我先摸清楚,真摸出東西了,再來找你喝酒。」 我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這漢子的脾氣我太清楚了,他不想說的事,撬也撬不開,就算撬開了,也只會得到一句「你少管」。何況他說的也沒錯,我現在這身分,白天上課晚上寫作業,真要插手邊境的事,光是用什麼名義出門都是個問題。 「行吧。」我伸手拿過他面前的水壺替他續上,壺嘴對準杯口,水線穩穩地注進去,「那我就等你的酒。」 比約恩咧嘴,總算恢復了點平時的樣子,那口白牙在赭紅鬍子裡露出來,連眼角的細紋都跟著鬆了。 就在這時,一道淡金色的影子從取餐區那頭快步切過來,裙襬掃過兩張空桌的邊角,帶起一陣輕風。 「教官!」 瑟拉菲娜端著餐盤,盤子裡的麵包和湯晃得厲害,湯汁差點潑出來,她卻渾然不顧,紅色的大眼睛亮得像撿到寶。那頭淡金色的長捲髮隨著她小跑的動作在背後跳,公主頭的緞帶都歪了一邊。比約恩的反應比我還快,椅子往後一推就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右手按在胸前,那身魁梧的塊頭一挺,氣勢立刻變了個人。 「瑟拉菲娜殿下。」 「免禮免禮。」她擺擺手,眼睛卻黏在我身上,「教官你怎麼坐這麼角落?我找你找了好久,繞了半個餐廳。」 「人少,清靜。」我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塊位子,長椅空出剛好夠一個人坐的寬度,「殿下要坐嗎?」 「要!」她答應得飛快,餐盤往桌上一放,挨著我坐下,那對沉甸甸的乳房隨著坐下的動作往我這邊一擠,手臂先碰到了我的胳膊。坐定之後才想起來對面還有個大塊頭,歪頭看了比約恩一眼,那雙紅眼睛裡滿是好奇,「這位是……」 「赫爾維格騎士團團長,比約恩·赫爾維格。」我介紹,「芙蕾雅的父親。」 「啊,北方騎士團的團長大人。」瑟拉菲娜立刻端正坐姿,語氣也跟著正式起來,連聲音都放軟了半度,「久仰。父皇常提起北境的防務全靠赫爾維格家撐著,說團長大人一個人守的關口,比王都三道城牆還牢。」 「陛下謬讚。」比約恩笑得客氣,那副武人的粗豪收得乾乾淨淨,儼然一副臣子見王族的標準模樣,連坐姿都悄悄正了正。 瑟拉菲娜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兩隻手擱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不過團長大人怎麼會來學院?北方騎士團不是該駐守邊境嗎?這個時節北邊不是正忙?」 「來看女兒。」比約恩答得爽快,眼角卻飄了一下,那一眼飄得極快,要不是我正好盯著他,大概就漏掉了。 我順著他那一眼望過去,取餐區那頭,芙蕾雅正端著餐盤站在餐檯前。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 銀白色的短髮還是別得一絲不苟,背挺得筆直,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可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端盤子的那隻手,指尖正冒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餐盤邊緣的熱氣碰上那層霜,立刻凝成細小的水珠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檯面上,在她腳邊積了一小圈濕痕。她沒動,連呼吸的起伏都淺得看不出來,整個人像被誰施了定身咒。 伊格妮絲不知從哪冒出來,湊到她旁邊,深紅色的馬尾一甩,那對H罩杯的巨乳隨著她側身的動作往芙蕾雅肩上一靠,把制服前襟擠得繃出兩道深痕。 「喂,冰塊女,妳站在這發什麼呆?後面的人都要排到門口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後比了比,後頭果然已經排了四五個人,個個探頭探腦。 芙蕾雅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從井底撈上來的。 「盤子太燙。」 伊格妮絲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盤東西,眉毛擰起來,又湊近了些,瞇著眼打量。 「……這是涼透的麵包。」 「太燙。」芙蕾雅又說了一遍,指尖的霜更厚了些,連指節都泛出白。 伊格妮絲雙手抱胸,那對把制服撐得緊繃的胸部跟著往上一託,臉上寫滿了不信,張嘴還想說什麼,喉頭動了一下,最後只是「哼」了一聲,扭頭自己盛湯去了,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瞪芙蕾雅一眼,那眼神像在說「妳這人腦子有問題」。 我轉回來,比約恩已經重新坐下,可那雙眼睛還黏在取餐區的方向,看女兒的眼神軟得不像話,跟他方才講舊礦道時判若兩人。那雙砍人砍慣了的手擱在桌上,指頭微微蜷著,像想抓什麼又不敢抓。 這對父女,一個不敢敲門,一個連盤子燙不燙都能拿來當藉口。我這輩子看過不少硬骨頭,父女倆能硬成這樣的還真少見。米蕾兒要是知道這對父女隔著半個餐廳互相裝沒事,大概能笑到把湯灑出來。 「團長大人。」瑟拉菲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女孩分享秘密的興奮,身子往比約恩那邊湊了湊,「我跟你說喔,芙蕾雅同學在排名戰拿了第三名,很厲害的。」 比約恩的眉毛動了一下。 「第三?」 「嗯!輸給教官跟伊格妮絲同學而已。」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我覺得她那天是故意認輸的,她跟伊格妮絲打的時候明明還沒分出勝負,兩個人的衣服都燒掉了,她卻先開口說不打了。」 比約恩沒接話,只是慢慢把腰間的扁酒壺解下來,放在桌上,手掌覆在上頭,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那壺本來就變形了,被他這麼一捏,更扁了,壺蓋都歪了半邊。 我看著那隻手,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這漢子聽女兒拿第三,嘴上一個字沒有,手上倒是誠實得很。 「團長大人。」瑟拉菲娜歪著頭,那頭淡金色的捲髮跟著垂到一邊,「你不去跟她說話嗎?」 「……等她吃完。」 「可是她已經要走了耶。」 比約恩猛地抬頭。 芙蕾雅果然端著餐盤轉身了,腳步不快,卻一步都沒有往我們這桌偏。她經過時視線平平地掃過來一眼,在我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又掃過比約恩,然後收了回去,像什麼都沒看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連一點波動都沒有,可我注意到她經過我們桌邊時,腳步慢了那麼一瞬,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比約恩的手從酒壺上抬起來,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芙蕾雅走到餐檯邊,把那份冒著寒氣的麵包放回檯面上,動作輕得沒發出一點聲音,然後轉身,往餐廳另一個方向走去。 比約恩舉起一半的手就那麼懸著,沒放下,也沒追出去。 --- 比約恩把湯碗往前一推,站起來的時候桌腳刮出一聲悶響。 「我先走了,找校長談點事情。」他朝我們幾個點了點頭,視線在芙蕾雅離去的方向停了半秒,最後還是收了回來,披上斗篷就往餐廳外走。 那半秒我看得清楚。這老傢伙嘴上說不追,腳底下卻還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教官。」 瑟拉菲娜的聲音從我旁邊冒出來,一隻手已經勾上我的手臂。「陪我走走嘛,剛吃飽坐著不好。」 「殿下,我——」 「走啦走啦。」她半拉半拖,紅色的大眼睛亮得像是早就盤算好了,「米蕾兒也一起來。」 米蕾兒端著託盤愣了一下,隨即把託盤往旁邊一擱,快步跟上來,還不忘回頭瞪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敢拒絕殿下試試看」。 中庭的噴泉在午後的陽光下嘩嘩作響,水花濺起來帶著一股涼意。瑟拉菲娜挑了噴泉旁一張石凳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坐下。米蕾兒很識相地繞到石凳另一側,斗篷一攏,安安靜靜待著。 「教官。」瑟拉菲娜轉過身來,兩隻手撐在石凳邊緣,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紅眼睛直勾勾看著我。「我有話要問你,你要老實回答。」 「殿下問話,我哪敢不老實。」 「那你說,」她歪了歪頭,「你為什麼要用三十歲新生的身分入學?」 果然來了。 我笑了一聲,往後靠上石凳的椅背。「大叔想重溫一下學生生活嘛。年輕的時候沒好好唸書,現在補回來。」 「騙人。」 「殿下,我這種老實人……」 「你教我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人。」她打斷我,語氣忽然認真起來,那點孩子氣的撒嬌收得乾乾淨淨,「教官教我的時候,什麼都講得清清楚楚。站樁要幾刻、呼吸怎麼調、刀要握在哪個位置,連我腳掌踩歪一寸你都會糾正。你不是那種會含糊帶過的人。」 我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這丫頭記性太好了,好到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而且,」她繼續說,聲音裡帶了點埋怨,「那個時候你每天下午都在廊下喝奶茶,我站樁站到腿抖,你就坐在那裡,一邊喝一邊說『再撐一刻』。我當時還以為你是故意整我。」 「那是訓練。」 「我知道是訓練。」她嘟起嘴,「可是教官,你現在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那個坐在廊下喝茶的人。你躲躲藏藏的,還用假身分……」 「殿下。」我抬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頭頂,像以前那樣。「有些東西,還不到能講的時候。」 她的手停在半空,那張總是笑著的臉安靜下來。 噴泉的水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是嗎。」她低低地說,尾音幾乎被水聲蓋過去。 我沒有接話。有些話一開口就會扯出更多,不如讓它沉在沉默裡。 瑟拉菲娜垂著眼,指尖在石凳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眼神換了一種東西——不再是追問,反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那,」她說,「至少答應我一件事。」 「殿下請說。」 「這學期,別再一聲不響消失。」 「……消失?」 「你離開騎士團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她的聲音輕了下去,「我隔天去練習場,人就不在了。問誰都說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話。 米蕾兒在旁邊動了一下,斗篷的布料窸窣作響,卻沒有出聲。 「殿下這幾年問過很多次教官去哪了。」一直靠在噴泉邊的萊拉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提起一件舊事,「問到後來,大家一聽見『教官』兩個字就頭疼。」 我轉頭看她。她正低著頭,手指撥著噴泉邊緣濺出來的水珠,那張冷淡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這話偏偏挑在這個時候說。 這丫頭,刀子嘴底下藏的東西比誰都多。 我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一時沒吭聲。 「所以,」瑟拉菲娜伸出手來,小指勾著,擺在我面前,「打勾。你答應我。」 陽光落在她白皙的指節上,那根小指翹得理直氣壯。 我看著那根手指,忍不住嘆了口氣。 「殿下,這種約定……」 「就是要這樣約定。」她不放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教官以前教過我,說出口的話要算數。那打過勾的,就更要算數。」 我被她堵得沒脾氣,只好伸出手,小指勾上她的。「行行行,大叔答應妳。這學期不亂跑。」 她的臉一下子亮起來,笑出淺淺的梨渦。 我們兩個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兩下。 就在這時候,我眼角餘光瞥見廊柱後頭有抹深紅色的影子閃了一下——那對H罩杯的輪廓在柱子邊緣擠出半邊,人卻已經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縮進廊下的陰影裡。 我沒有轉頭去看。 那丫頭追芙蕾雅追到這裡,這會兒怕是動不了了。 --- 我正準備抬手跟瑟拉菲娜道別,迴廊那頭就傳來靴跟敲石板的聲音,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先量好了距離才肯落下。 「前輩。」 英格麗德停在兩步外,馬尾在肩後晃了一下。她先看我,再看米蕾兒,嘴角往上抬了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弧度裡有種「我早就猜到會撞見這一幕」的意味。 「老闆借我一下。」 米蕾兒攏著斗篷的手頓在半空,臉一下紅到耳尖。「借、借就借,問我幹嘛啦!」她別過臉,斗篷帽簷壓得更低,「本女僕才不管他要被誰借走咧,哼。」說著說著人已經往宿舍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別聊太久,湯會涼。」 「知道了。」我應得很快。 她腳步一頓,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斗篷攏緊,小跑著消失在廊柱轉角。那件過大的舊斗篷在她身上晃得像一面小旗子,跑起來的時候下襬一掀一掀,露出底下制服的窄裙邊。這丫頭嘴上說不管,跑回去大概又是先把湯擱上爐子溫著,再一邊擦桌子一邊豎著耳朵聽廊下的動靜。 英格麗德目送她走遠,才轉回來,眉一挑。「挺聽話的。」 「她只是嘴硬。」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米蕾兒那聲「哼」裡頭有幾分真、幾分裝,我比誰都明白。真要不管,她連頭都不會回。 「看得出來。」她轉身往對練場走,「跟我來,對練場外頭空著,講話方便。」 我跟上去。午後的日頭斜斜切進迴廊,把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格一格鋪在石板地上,踩過去的時候有種走過日晷刻度的錯覺。對練場裡已經沒人,結界撤了,地上還留著上午分組驗收時踩出來的淺淺刮痕,幾處被火屬性魔法烤得發白,幾處結著沒化完的薄霜,像誰把冬天和夏天同時忘在了這裡。風從場邊的拱窗灌進來,帶著一點草屑的味道,還有石頭被曬了一整天後慢慢吐出來的暖氣。 英格麗德在廊柱邊停下,背靠上去,抱胸站定。那姿勢把她的胸甲撐得更挺,金屬邊緣壓著袍料,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她向來不在乎這些,可我總覺得她抱胸的動作與其說是習慣,不如說是在替自己找個不動搖的架子。 「講師費的事,」她開口,「我去問校長了。」 「哦?」我心裡先鬆了半口氣,又隱約覺得不對,「她怎麼說?」 「她只笑。」英格麗德學著那副笑,嘴角一勾,眼睛卻沒笑,「笑完反問我一句——『妳覺得他是來當學生的嗎』。」 我沉默了兩秒。這句話問得漂亮,答什麼都像自投羅網。 「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她攤手,「茶都沒續。」 我忍不住在心裡嘆氣。那位精靈校長,年紀大得連王國的曆法都要跟她請教,偏偏最愛用這種方式講話。她會點頭讓我入學,本來就不是看在我這張胖臉的分上——是奧德里克陛下的意思。陛下要我查黑龍會,查那條從北方一路滲進王都的暗線,學生身分是最好的掩護。這件事校長從頭到尾都知道,所以她才笑。笑我這個三十歲的邊境領主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抄筆記,也笑英格麗德替我去討那筆根本沒打算給的錢。 「所以講師費是沒指望了。」我說。 「我看是。」英格麗德語氣淡淡的,眼裡卻有別的東西,「不過她那個反問,倒像是提醒我別多問。前輩,你到底跟校長談了什麼?」 「談了點舊帳。」我含糊帶過。 她盯了我一會兒,沒追。這點分寸她向來拿捏得好,從當年在騎士團就是這樣。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從訓練場爬上來的年輕騎士,被我操得每天回營帳都直不起腰,隔天照樣第一個站到場上。現在換了個身分站在我面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還是同一個眼神——想知道,但不逼問。 「對了,」她換了個姿勢,手臂放下來,指尖在腰側輕敲了兩下,「比約恩那傢伙也在學院晃,你知道吧?」 「他來看我笑話的。」我說。 「他來看女兒的。」英格麗德糾正得毫不留情。 話才落,迴廊那頭就響起一陣沉沉的腳步,伴著酒壺晃動的輕響。「找我?」比約恩大嗓門先到,人後到,那身皮甲在日光下泛著舊痕,腰間酒壺一晃一晃,赭紅大鬍子底下咧著笑,「我就說這方向有熟人味兒。」 「你鼻子比狗還靈。」英格麗德說。 「廢話,老子在邊境待了十幾年。」他走到場邊,往柱子上一靠,順手把酒壺解下來掂了掂,壺底在掌心轉了一圈,「聊什麼呢?」 「北方的事。」英格麗德收起玩笑,聲音放平,「我退役前,聽過舊礦道出事的傳聞。塌方、失蹤、回來的沒幾個,回來的也說不清底下有什麼。那時候上頭壓著不讓查。」 比約恩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捏著酒壺的手指用力了些,壺身被捏得微微變形。「舊礦道啊……」他低聲唸了一遍,聲音沉進鬍子裡,「我這次從北邊下來,路上也聽了幾耳朵。有村子整戶整戶不見人影,剩灶上還溫著粥。」 「溫著粥?」我皺眉。 「嗯。像人走得很急,又不像被人拖走。」他灌了一口,抹抹鬍子,壺嘴在袖口蹭了一下,「老子不信邪,可那味道不對。」 我沒接話,心裡卻把這條線和陛下交給我的東西對上了。黑龍會要動,總得先有藏身的地方,舊礦道四通八達,又荒,正合適。可這念頭一冒出來,我馬上又把它按了回去——現在手上一點實證都沒有,光憑一個退役騎士的傳聞和一個北方漢子的酒後閒談,就把線索串起來,那是拿人命開玩笑。得先找機會探探底。 英格麗德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轉得有點快,像是故意把話題從礦道底下撈上來。「說起來,前輩。」 「嗯?」 「你身邊那些小姑娘,」她偏頭,眼神在我臉上繞了一圈,慢條斯理地打量,像在挑一把合手的兵器,「乾脆全收了當後宮算了。」 我一口氣差點岔進喉嚨。「喂——」 「反正你已經搞定一個米蕾兒了,」她抬手止住我的話,笑意更明顯,尾音往上揚,「萊拉應該也只差半步。從小養大的就是好拐啊~」 「英格麗德教授。」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在訓人,「這種話傳出去,我這學期就不用上課了。」 「我又沒說出去。」她笑咪咪的,「我是在你面前說。」 這女人,當年在騎士團就是這副德行——嘴上規規矩矩喊前輩,背地裡專挑最要命的地方戳。我正想再回一句,旁邊忽然炸開一聲吼。 「什麼後宮!」比約恩整個人彈直,酒壺差點從手裡甩出去,「我女兒才不跟人排隊!」 吼完,他自個兒先僵住了。 對練場邊靜得能聽見風捲草屑的聲音。我慢慢轉頭看他,英格麗德也慢慢轉頭看他。三個人裡有兩個人的表情大概差不多。 比約恩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一路燒到鬍子底下。他猛地舉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喉頭動了好幾下,才把壺嘴從嘴上挪開。 「咳。」他清清喉嚨,聲音硬得像在敲石頭,「我是說——北方礦道的事,要緊。」 「嗯。」我應了一聲,很給面子地沒笑。 「對,礦道。」英格麗德也接得一本正經,只是那雙灰藍眼睛裡的光藏不住。 比約恩把酒壺往腰間一掛,粗聲粗氣地說回正題,英格麗德嘴角卻還掛著沒收乾淨的笑。 --- 「往這邊。」 英格麗德把比約恩往露臺方向一推,力道不大,卻推得那位北方大漢往前踉蹌半步。 「不用不用,我自己會走——」 嘴上這麼說,那雙穿著皮靴的腳已經自顧自往階梯上踩了。我和英格麗德對看一眼,她只挑了挑眉,什麼都沒講,轉身往另一條迴廊走去,馬尾在暮色裡晃了兩下就不見了。 我落在比約恩後面半步,跟著他上露臺。 露天花園的燈剛亮,一盞一盞從鐵架頂端垂下來,暖黃的光把藤蔓的影子拉得老長。晚風裡有餐廳飄來的奶油香,還混著剛澆過水的泥土味。石欄杆邊擺著幾張矮凳,空著,沒人坐。 然後我看見芙蕾雅。 她站在露臺入口那塊石階上,整個人僵著,像是本來要往外走,走了一半發現來人是誰,兩條腿就這麼停在原地。銀白的短髮別在耳後,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睜得比平常大了一圈。 她往後退了半步。 我快走兩步,橫在她面前,抬手往比約恩的方向一比。 「團長有話跟妳說。」 芙蕾雅的下顎線條繃緊了,視線從我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最後才越過我的肩,落到那個比她高出一個頭還有餘的魁梧身影上。我沒再多留,往門邊退開,背靠上廊柱,讓出這條走道。 比約恩清了清喉嚨。 那聲音在露臺上滾了一下,聽起來像是有什麼卡在裡頭。他抬手把斗篷往臂彎裡攏了攏,又放下,腰間那壺酒晃了晃,沒有人去動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頭,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來。 「那個……」 他咳了一聲。 「這邊的甜食,夠吃嗎?」 我看著芙蕾雅的睫毛動了一下。 「夠。」她說。 比約恩搓了搓手掌,那雙寬厚的手掌互磨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夠就好,夠就好。」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能接下去的話頭,「有沒有按時吃飯?別又像在家裡那樣,練劍練到忘了時間,廚房那邊收了灶你才想起來餓。」 「有。」 「被子帶夠沒有?北方夜裡冷,這邊雖然暖些,可也不能——」 「夠。」 兩個字,短得像拿刀切過。比約恩張著嘴,下一個問題就那麼停在半空裡,他撓了撓後腦那頭摻灰的赭紅短髮,轉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幫個忙。 我嘆了口氣,從柱子邊直起身。 「她排名第三。」 比約恩的眼睛倏地亮起來,整張臉都鬆了,濃眉往上挑,正要開口—— 「不必替我轉述。」 芙蕾雅的聲音不高,卻像結了霜的石板,一下就把那點熱氣壓了回去。她轉向自己的父親,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踏得很穩,斗篷下擺跟著晃了一下。 露臺上安靜得只剩燈芯細微的噼啪聲。 「我知道。」她說,聲音放得很低,低到我得側耳才聽得清,「你每次來,都只敢在外面等。」 比約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敢敲門,就坐在廊下等到天亮。」芙蕾雅的視線落在他腰間那壺酒上,停了一瞬,「上回在騎士團也是,隔著一道牆坐到雞叫。守衛換班的時候看見你,你還擺手叫人別聲張。」 比約恩的手抬起來,像是想擺一擺說沒有這回事,抬到一半又不知道往哪擺,最後落回斗篷的褶子裡,指頭把布料捏出一道深痕。 「我這不是……」他嗓門壓得很低,低得不像他平常講話的聲量,「怕打擾妳。」 「怕打擾我,就不怕我以為你沒來過?」 這句話擲出來,比約恩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他張了張嘴,喉頭動了一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芙蕾雅沒再追問。她從袖口裡摸出一個東西。 小小的麻布袋,拳頭大小,袋口用麻繩繫著,她把它放在欄杆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什麼易碎的東西。 「這個你帶回去。」她說,指尖離開麻袋時在欄杆上多停了半秒,「我這裡買得到。」 比約恩低頭看著那袋東西,沒伸手。 「拿著。」芙蕾雅說。 他這才伸出手。那雙慣握戰斧的大手捏住麻袋的時候,指節明顯地收得很慢,像怕捏壞了裡頭的東西。袋子被提起來,麻繩鬆開一角,露出幾顆深褐色的硬糖,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燈光下泛著樸素的啞光。 我認得那種糖。北方邊境的老作坊才做,用黑麥芽熬的,咬起來費牙,甜味卻留得久。 比約恩低下頭,湊近聞了一下。他腰間那壺酒晃了晃,他沒去扶。 「行了。」芙蕾雅收回手,轉身就往餐廳那頭走。花園另一側的椅背上搭著她的斗篷,她走過去的時候連眼角都沒偏一下,就那麼穿著單薄的制服走進門裡,銀白的短髮在燈下一閃,被餐廳的暖光吞了進去。 露臺上只剩我和比約恩。 他站在原地,捏著那袋糖,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又收緊。燈火在藤架底下輕輕搖,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沉。 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對著掌心那袋硬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這孩子……記得我愛吃這個。」 --- 比約恩把那袋硬糖塞進懷裡,掌心在胸口按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寶貝沒掉。那動作我太熟了,從前在騎士團,他每次把酒壺收進內袋也是這麼按,按完還要拍一拍,彷彿不拍就會長腳跑掉。 「走。」他轉過身來,嗓門一下子恢復成平常那種震得廊柱發響的音量,「今晚非得跟老友喝一杯不可。三天前那場排名戰我沒看到,光聽人講就夠憋了,今天不喝,我睡不著。」 三天前。我這才意識到,他從北方趕來,路上走了多久。赫爾維格到這裡,快馬也要兩天,這漢子八成是日夜顛倒趕路,斗篷下襬那圈乾涸的泥點還沒撣乾淨。我看了眼他腰間那把戰斧,斧柄上纏的皮繩換了新的一段,舊的磨斷了,他自己綁的,結打得歪歪扭扭。 回到餐廳時,長桌上還留著晚餐的餘溫,幾盞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撩得東倒西歪,把桌面的木紋照得一明一暗。比約恩一屁股坐下,長凳吱呀叫了一聲,他朝廚房方向喊了兩聲,酒罈子就被侍者搬了上來,罈口封泥一敲開,麥香混著煙燻味直往鼻子裡鑽,那氣味厚得像有人拿毯子往臉上蓋。 「等等。」我舉手,「我先回房一趟。」 「回房幹什麼?」 「帶米蕾兒。」 比約恩眉毛一挑,那張滿是風霜的臉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眼角的細紋全擠在一塊兒。「哦——帶、米、蕾、兒。」 「閉嘴。」 「我什麼都沒說啊。」他攤開兩隻大手,無辜得像被冤枉的熊,「我這人嘴最緊了,你問英格麗德,我從不亂講話。」 「你剛才那聲『哦』拖了三個音節。」 「那是嗓子癢。」 我快步走出餐廳,穿過中庭往宿舍棟去。夜風把燈籠吹得輕輕晃,廊下影子跟著搖,石磚縫裡冒出來的夜草蹭過鞋面,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推開門時,米蕾兒正蹲在客廳地板上整理我的制服,圍裙帶子鬆了一邊,垂在腰側晃來晃去。 「老闆?你不是在花園——」 「比約恩要續攤喝酒,走。」 她眼睛瞬間亮了,站起來時還不忘把手上的針線往口袋一塞,動作快得像怕我反悔。「團長請客?那本女僕當然要去!等等我換件衣服——」 「不用換,這樣就行。」 「這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沾了點湯漬的圍裙,臉一紅,手指頭捏著裙角往上提了提,「你讓本女僕穿這樣去見團長?老闆你是不是存心的?」 「他不會在意。」 「本女僕在意!」 她還是跟著我出門了,一路上把圍裙帶子重新繫好,打了個死結,馬尾甩得啪嗒響。走到廊下她忽然扯住我袖子,壓低聲音:「老闆,團長那個人喝起酒來沒完沒了的,你待會兒別跟他硬拚,本女僕幫你擋。」 「妳擋?妳自己幾杯就倒。」 「誰、誰幾杯就倒啊!本女僕酒量好得很!」 事實證明她酒量好得很這句話,大概只維持了一刻鐘。 回到餐廳,長桌邊已經坐滿了人。瑟拉菲娜殿下捧著杯子小口啜飲,杯裡是清水,她喝水的樣子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小口一小口,喝完還要抿一下嘴唇。萊拉坐在她旁邊,手肘撐著桌面,一副隨時準備起身的姿態,那雙淺灰眼睛掃過全場,像在盤點誰的杯子空了、誰的椅子歪了。芙蕾雅坐在靠窗那頭,背挺得筆直,面前只擺了一杯清水,窗外的月光落在她銀白的短髮上,襯得那張臉更冷。伊格妮絲則大剌剌地佔了半張長桌,一條腿蹺在長凳邊緣,見我進來,下巴一抬。 「變態大叔,你居然真的去帶人了。」 「不然呢?」 「哼。」她抱臂往後一靠,那對被制服繃得死緊的胸口跟著往上一託,「本小姐還以為你要把人家小姑娘丟在房裡自己來喝。」 「我沒那麼沒品。」 「誰知道呢,三十歲的老男人,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米蕾兒從我身後探出半個頭,語氣涼涼的:「伊格妮絲小姐這麼關心我家老闆安什麼心,是不是自己心裡有鬼呀?」 「妳說什麼——」 「本女僕什麼都沒說喔。」 比約恩已經替每個杯子斟滿,酒液在燈下晃出琥珀色的光,他舉起自己那杯,粗大的手指捏著杯腳,像捏著一顆雞蛋。「來來來,都坐下!今晚不談公事——先喝!」 米蕾兒一屁股坐到我旁邊,伸手就要替我擋。「團長,我家老闆酒量不行,這杯本女僕代——」 「妳代什麼?」比約恩把她的手按回去,那隻手掌幾乎蓋住她整隻小手,「我跟他喝了十幾年,什麼時候輪到小丫頭擋酒了?瑟爾溫,喝!」 我舉杯,一口氣乾了。 酒液燒過喉嚨,熱意順著食道往下淌,胃裡像被人塞了塊燒紅的炭。我暗暗催動體內那點電流,讓它在血裡跑起來——電氣強化肉體,代謝酒精,這招還是當年帶隊行軍時為了應付慶功宴練出來的。電流細細麻麻地爬過四肢,像有幾百隻螞蟻在血管裡排隊行進,臉上的熱度退得很快,杯子卻不能空著。 「再來!」 第二杯。第三杯。 米蕾兒在旁邊急得直扯我袖子,扯一下不夠還扯第二下。「老闆,你臉都紅了——」 「紅是紅,沒醉。」 「騙人!你耳朵都紅了!」 「耳朵紅不算。」 「哪有這種算法!」 比約恩哈哈大笑,拍著桌子,震得杯裡的酒面一圈圈盪。「這小子從前在騎士團就這樣,臉紅得像關公,人清醒得能背戰術手冊。有一回慶功,他喝了整整一罈,隔天早上照樣帶隊跑操,一個都沒少。來,再乾!」 伊格妮絲在對面哼了聲,給自己倒了杯,仰頭就灌,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不過是喝酒,有什麼好神氣的。」 「伊格妮絲小姐臉也紅了喔。」米蕾兒立刻接話。 「本小姐這是——這是燈照的!」 「燈照的會照到脖子喔?」 「妳這矮冬瓜——」 「誰是矮冬瓜!」 酒過三巡,桌上的空罈子排了三個。比約恩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他身子往前傾,那張大臉湊到桌子中央,燈光在他額上的舊疤上打出深影,連那撮灰白的赭紅短髮都跟著垂下來。 「瑟爾溫,礦道那件事,我又查了一段。」 我放下杯子。周圍的笑鬧聲好像一下子退遠了,連伊格妮絲跟米蕾兒的拌嘴都停了。 「上次講到哪,你記得吧?」他掃了一眼桌上其他人,壓著嗓子,「那條舊礦道往北再走半日,接的是三條商隊常走的路。這半個月,光是登記在冊的商隊就少了四支。我派人下去摸,回來的兩個都說,礦道裡有新的鑿痕——不是我們赫爾維格家的工法,鑿面太齊,像是有組織的工程隊。」 「四支?」我皺眉,「運的什麼貨?」 「糧、鐵、還有兩車魔法觸媒。」比約恩的手指在杯沿轉了一圈,「觸媒那車最蹊蹺,貨主登記的是王都一間小商會,我去查,那商會三個月前才成立,地址是間空倉庫。」 伊格妮絲第一個拍桌,掌心砸在木面上,震得她那杯酒濺出來幾滴。「商隊失蹤為什麼不上報?」 「上報?」比約恩苦笑,粗大的手指在杯沿又轉了一圈,「邊境的事,公文要經過領主、郡守、王都三層手,層層過手,還不一定有人信。北方村莊整戶整戶不見,我寫了七封信,回來的只有一句『查無實據』。」 「查無實據?」伊格妮絲的聲音拔高,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人都沒了還查無實據?那群坐在王都辦公桌後面的廢物——」 「伊格妮絲。」芙蕾雅開口了,聲音不大,冷得像往熱湯裡丟了塊冰。 伊格妮絲猛地轉頭。「幹嘛,冰塊女,本小姐說錯了嗎?」 「沒說錯。」芙蕾雅端著水杯,眼皮都沒抬,「但妳太大聲了。」 「我——」伊格妮絲噎了一下,壓低嗓門,卻還是氣鼓鼓的,「哼。」 「所以我才自己來。」比約恩說得平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沉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笑紋全收了起來。 瑟拉菲娜殿下放下杯子。她平時總是笑盈盈的,此刻那張臉卻收得乾乾淨淨,紅色的眼睛裡有種我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小女孩的好奇,是王族在看一份必須處理的卷宗。她把杯子放得很輕,杯底碰到桌面幾乎沒有聲音。 「團長。」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張長桌靜了下來,「我今晚就寫信回宮。不是走公文,是走我自己的印。」 比約恩愣了一下,那雙大手在桌面上停了下來。「殿下,這——」 「邊境是王國的邊境。」她說,語氣平穩得不像十八歲,「商隊、村落、礦道,一樣都不能少。教官教過我,防線不是畫在地圖上的,是畫在人身上的。」 我端著杯子沒說話。這孩子長大了。當年那個連木劍都握不穩的小女孩,揮劍會打到自己的腳,現在會用王女的語氣講防線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背挺得筆直,那對把制服前襟撐得幾乎要爆開的胸口也沒讓她分神,倒是我這個當教官的,視線一時不知道該往哪擺。 「殿下說得好。」萊拉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順手把殿下杯子裡的水續滿,「比某些只會寫信回來『查無實據』的人強多了。」 比約恩被這句戳得老臉一紅,咳了一聲。「萊拉丫頭,妳這嘴還是這麼不饒人。」 「屬下只是實話實說。」 「……行,我認。」 比約恩看了瑟拉菲娜半晌,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轉過頭來正對著我。 「瑟爾溫。」 「嗯。」 「這次我不會一個人查。」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我看著他,想起十幾年前在騎士團,這人也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扛到最後肩膀塌了也不吭聲。有一年冬天他帶著巡邏隊在雪裡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靴子跟腳凍在一塊,脫都脫不下來,他還笑著說「沒事沒事,烤烤火就好」。 「好。」我點頭,「什麼時候動?」 「等我把手邊的線索理齊,再跟你細說。」他頓了頓,「你那雙手,該用得上了。」 這話說得含糊,桌上其他人聽不出什麼,只有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接話。 「行。」 比約恩咧嘴笑了,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把剛才那股沉悶一掃而空。「那就這麼說定!喝!」 散場時已經很晚了。米蕾兒喝得比我猛——她替我擋了幾杯,自己倒先上了頭,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我身上,體溫隔著圍裙跟制服透過來,燙得像個小暖爐,嘴裡還嘟嘟囔囔。 「老闆……本女僕沒醉……」 「嗯,沒醉。」 「真的沒醉……那個酒,甜甜的……像你上次泡的溫奶茶……」 「那是酒,不是奶茶。」 「都甜甜的嘛……」她把臉往我胸口一埋,馬尾掃過我的下巴,癢得我偏了偏頭。 我一手攬著她的腰,讓她靠穩,那腰細得一手就圈得住,另一手朝眾人擺了擺。「我先送她回去。」 「我送芙蕾雅。」比約恩站起來,朝窗邊那頭喊,「芙蕾雅,走了!」 芙蕾雅已經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語氣淡淡的:「不用。」 「什麼不用,夜路——」 「我認得路。」她已經走到門邊,回頭看了父親一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燈下沒什麼起伏,「你也早點休息。」 比約恩站在原地,手還舉著,被那一句堵得乾乾淨淨。他也不惱,撓了撓那頭赭紅短髮,忽然笑出聲來。「那我坐到天亮總行吧!」 芙蕾雅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隨你。」然後推門走了出去,銀白的髮尾在門框邊一閃就不見了。 我扶著米蕾兒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這漢子真的往宿舍棟外的石階上一坐,斗篷一裹,像尊守門的石獅。階石冰涼,他坐下去的時候還舒服地嘆了口氣,彷彿坐在自家壁爐前。 「你真要坐這?」我停下腳步。 「怎麼,不行?」他從斗篷裡摸出那個扁酒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小口,「我女兒住裡頭,我在外頭坐坐,天經地義。」 「她會生氣。」 「她哪天不生氣?」比約恩把酒壺收回去,抬頭看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有點狡黠,「倒是你,抱著人小姑娘站這兒吹風,像話嗎?快走快走。」 我搖搖頭,扶著米蕾兒繼續往前走。 宿舍的燈一盞盞熄了,窗格子從暖黃變成深灰,最後只剩廊下那幾盞夜燈還亮著。我抱著半醉的米蕾兒走過階前,她迷迷糊糊地抬眼,看見臺階上那個裹著斗篷的龐大身影。 「團長這脾氣……」她的聲音軟得幾乎化在夜風裡,鼻音濃濃的,「跟你一個樣。」 「哪裡一樣。」我低頭看了眼臺階上那個固執的背影,他正仰著頭看星星,斗篷被風掀起來一角也懶得壓,「我至少不會坐在外面吹風。」 米蕾兒在我懷裡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笑還是睡著了,手卻悄悄揪住了我的衣襟,揪得緊緊的。 --- 門一關,餐廳的喧鬧全被切在外頭,房裡靜得只剩米蕾兒的腳步聲和我自己吞口水的聲音。那股從走廊一路跟進來的酒氣混著食堂的油煙味,忽然沒了去處,就這麼擱在我們兩個之間的空氣裡。北方的烈酒味道很衝,像有人把整罈酒打翻在羊毛毯上再擱到火邊烤過一遍,嗆得我鼻子發癢。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整個人陷進被褥裡,銀灰色的馬尾散了半邊,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圍裙歪到腰側,一隻鞋還掛在腳尖上晃,另一隻早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她躺著的時候那件過大的舊斗篷攤開來,把她整個人都蓋住了半邊,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睫毛垂著,呼吸帶著酒氣,一吐一吸都像在跟誰賭氣。 我正想替她把鞋摘了、拉好被子,她卻像條滑溜的魚一樣扭著爬起來,手在半空抓了兩下才摸到床沿。 「老闆,讓開。」 「妳要幹嘛?」 「洗臉。本女僕一身酒味,髒死了。」她說得理直氣壯,舌頭卻還有點大,尾音黏在一起,像含著一顆沒化開的糖。 「明天再洗,先睡。」 「不行。」她扶著床柱站直,膝蓋一軟又彈回來,硬是撐住了,「這味道留到明天,本女僕會做噩夢。」 她晃悠悠地繞過我,一頭撞上浴室的門框,扶著門板停了兩秒,像在跟門框商量誰先讓路,才推門進去。門板撞上牆壁,發出悶悶一聲。我看著她那個背影——斗篷拖在地上,腰帶鬆了一格,走路的時候整個人往左邊歪——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丫頭平常嘴上不饒人,喝了酒倒是老實,連走路都走不直。 我靠在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草地的涼氣,也把樓下那個身影吹得更清楚了些。斗篷裹得死緊,一動不動坐在石階上,仰著頭,像在數星星。月光從側邊打過去,照出斗篷肩頭那一圈磨得發白的舊皮甲邊緣,還有腰間那隻扁酒壺,壺身被捏得凹了一塊。 這人從十幾年前就是這副德行。 那年在北境紮營,雪下到第三天,營帳外頭總有一盞燈亮著。我掀開帳簾一看,團長就蹲在雪堆邊,斗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手裡還捏著巡邏名冊,凍得指節通紅也不肯換手。我問他怎麼不去睡,他說:「我再守一會兒,這批新兵頭一次上夜哨,我不放心。」 「新兵有哨官帶。」我說。 「哨官也會睏。」他回得理直氣壯,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不需要闔眼。 結果守到天亮,人凍得嘴唇發紫,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還笑著說自己年輕時更耐凍。我當時就想,這種人活該一輩子操心。現在看著樓下那團斗篷,我幾乎能確定他坐的姿勢跟當年一模一樣——兩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只是那時候他守的是新兵,今晚守的是誰,我心裡有數。 浴室裡傳出水聲,接著是米蕾兒含糊的碎念:「那個大鬍子……灌酒灌成這樣……本女僕的頭都要裂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我沒回頭,「北方人待客就是這樣,杯子空了就是看不起他。」 「那我明天拿空杯子給他看,」她擰毛巾擰得嘩啦響,水花濺在磁磚上,「看他敢不敢說我看不起他。」 我笑了一聲,笑到一半又收住。 樓下那個背影微微前傾,兩手撐在膝蓋上,大概是坐久了腰痠。這把年紀還學人家守夜,也不知道帶件厚一點的。斗篷下擺被風掀起來,他伸手按住,動作慢吞吞的,像連拍掉一片落葉都要想一想。腰間那隻扁酒壺在石階邊緣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噹」。 我盯著那隻壺看了兩秒。他平常把壺掛在腰上,走起路來晃得叮噹響,今天倒是安安靜靜的。壺裡大概沒剩多少了——他這人喝酒有個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喝得慢,一口含在嘴裡半天才吞,壺裡剩得越多,代表事情越擱在心上。 「米蕾兒。」 「嗯?」浴室裡傳來的聲音悶悶的,隔著門板。 「我大概會跟他去北方一趟。」 水聲停了。 她走出來,濕毛巾還捏在手裡,臉上擦過的地方白了一塊,瀏海貼在額角,制服領口被水氣蒸得微微敞著。她走到我旁邊,順著我的視線往樓下看,看了一會兒,才開口:「礦道那件事?」 「嗯。」 「很嚴重?」 「整戶人家不見了,灶上的粥還是溫的。」我把窗縫又推開一點,夜風把她的髮絲吹到臉頰邊,「這種事不是一個人查得動的。他一個人去的話,我不放心。」 她沒接話,毛巾在指間絞了兩圈,水沿著她的手背滴到地板上。半晌,她把手伸過來,把毛巾往我臉上一按,力道不輕。 「喂——」 「擦一擦,臉都油了。」她嘴上兇,手卻順勢把我敞開的衣襟攏起來,一顆一顆往內收,指尖隔著襯布碰過胸口,動作快得像在跟誰賭氣。「那要去的話,記得帶我。」 我把毛巾從臉上扯下來。「帶妳去北方吹風?」 「吹風怎麼了,本女僕又不是沒吹過。」她別開臉,耳尖卻紅得很明顯,連脖子都透著一層薄紅,「而且你這個人,一忙起來就不吃飯不睡覺,把自己弄得亂七八糟,我不在誰管你。」 「我自己會管。」 「你會管個屁。」 她講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覺得用詞太粗,抿了抿嘴,又補一句:「我是怕你又把自己弄得亂七八糟。」 「剛才講過了。」 「那你還笑!」 我確實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瞪我一眼,轉身把毛巾甩回浴室,走回來時順手把桌上散著的東西歸位,杯子疊好,書推到角落,動作又快又俐落,像要把方才那點紅透的耳尖一起收進抽屜裡。她那件過大的舊斗篷還掛在椅背上,她抽空瞄了一眼,伸手把它抖平、疊好,擱在床尾。斗篷的布料被她拍得啪啪響,灰塵在月光裡浮起來,又慢慢落回桌面。 這丫頭嘴上說得好像我欠她錢,手上卻連我明天要穿的襯衣都從椅背上撈起來,抖了兩下,掛到門後的鉤子上。我看著她那個側臉,忽然想起她小時候——那時候她個頭只到我腰間,被盜賊追得滿臉是泥,抓著我的褲管不肯放,哭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現在長大了,還是同一副脾氣,越怕人看出她在意,就越要擺出兇巴巴的臉。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噴嚏。 很大聲,隔著窗都聽得清清楚楚。接著是酒壺撞在石階上的悶響,那身影低頭去扶,斗篷滑下半邊肩膀,露出裡面那件舊皮甲,肩線磨得發白。他揉了揉鼻子,又坐回去,順手把斗篷重新拉好,動作裡半點沒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 我搖搖頭。這位團長大人,年輕時在雪裡守夜守到靴子脫不下來,現在坐在石階上吹風吹到打噴嚏,還是同一個毛病。 「他還在下面?」米蕾兒問,頭沒回。 「在。」 「不叫他上來?」 「叫了也沒用。」我把窗推回一半,「他要是肯上樓睡,十幾年前就不會在營帳外頭蹲到天亮了。」 米蕾兒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桌上的杯子疊好,背對著窗,一張一張擦過去。抹布擦過杯緣的聲音細細的,跟窗外那陣風攪在一起。她擦到第三個杯子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肩膀微微繃著,像想回頭又忍住了。 我隔著窗看著那個重新坐直的身影,指節抵在窗框上,木頭被夜風吹得發涼。那件斗篷在月光下看起來比白天更舊,下擺的毛邊被風吹得一顫一顫。有些話現在說不出口,等線索理齊了,再當面跟他講。
琉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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